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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315 字 24天前

第211章 . 时衰鬼弄人

冬至, 腊月初二,寒影初回。

隅中时分,鸢梦楼雅间内, 一名穿着鹅黄色广袖大衫, 内着精白缠枝纹曲领衫裙的女子左手托着一只大红色的纸灯笼, 右手拿着一支画笔,笔尖蘸着彩墨, 在灯笼纸面上的枝桠间绘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茗椿姐姐,那个姓邱的死胖子又来了。”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满脸懊恼, 对正描画灯笼的女子说道,“还说非要见你不可, 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次他想听什么曲啊?”茗椿不以为意, 连头也没抬一下。

“你还真愿意让他进来啊?别到时候又对你动手动脚的……”丫鬟小声嘟哝。

“燕儿, 我们吃这碗饭的,跟什么都能过不去, 唯独不能对客人甩脸子。”茗椿放下画笔, 转身走到屋角一张矮几旁,放下灯笼,道,“这位邱官人, 别的不说, 起码打赏起来还算大方。我留意着点就是了, 你去请他来吧。”

燕儿无奈, 只好转身走出房门。茗椿也拿出一只白玉雕花酒壶, 盛满清酒, 摆好盏儿, 又取了琵琶来。

不一会热,燕儿便领着一名身材矮胖,肥头大耳的年轻男子进了屋。

“邱官人。”茗椿起身,对那男子道了个福礼。

“哎呦,茗椿姑娘啊,上回可真是我无礼,今个儿啊,可是专程来给你赔不是的。”邱姓男子讪讪说着,走到桌前坐下,一双贼溜溜的绿豆眼飞快打量着茗椿,色眯眯道,“好、好,茗椿姑娘今日这衣裳,可真是衬得你美若天仙呐。”

“燕儿,你先退下吧。”茗椿见燕儿拉着一张脸,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略想了想,道。

“今日不想听琵琶,换成阮如何?”邱姓男子一面说着,一面端起桌上的酒壶,凑到鼻尖闻了闻,故作陶醉之状,道,“酒香,美人香,这鸢梦楼,当真叫人乐不思蜀啊……”

“邱官人说笑了,我这就去换。”茗椿说着,便即起身走去角落摆放乐器的木架旁,放下怀里的琵琶。

燕儿瞥了她几眼,又看了看那邱姓男子,正犹豫着是否要退下,还没完全转过身去,余光刚好瞥见那邱姓男子打开玉壶盖儿,哆嗦着手打开一包藏在袖里的白色粉末,一股脑倒了进去。

“你干什么东西!”燕儿当即指着他,大声喝道。

“什么‘什么东西’?”男子慌忙将纸包揣入怀里,迅速盖上酒壶的盖儿,放回桌面,回头冲她瞪了一眼,道,“叫你走呢,怎么还杵在这儿?”

“我……你……你刚才往里边放了什么东西?”燕儿飞快跑去桌旁,正要拿起酒壶,却被那男子一把推开。

“什么我放了东西?你别胡说八道。”邱姓男子见茗椿满脸疑惑回转而来,即刻指着燕儿道,“上回就是你,害得茗椿姑娘误会老子。这次又想捣乱,你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燕儿,你便退下吧,我自有分寸。”

茗椿眼见客人闹将起来,唯恐燕儿那火爆脾气一激,又起什么冲突吵得人尽皆知。毕竟今日一早,玉罗敷特地嘱咐过楼里的姑娘们,说她今日有些特别的安排,无论如何,哄也好,塞钱把人请走也罢,千万别与任何客人起冲突。

“哎呀,茗椿姐姐,他……”燕儿本待将真相说出来,一想到玉罗敷的嘱咐,只能强忍着心气儿把火咽了回去,当即喊了声“起开”,直接便将那男子掀到一旁,将玉壶玉盏一股脑掼进托盘里,端起便往外走。

“哎你个死丫头,抢我的酒干什么?”男子拔步便追。

“邱官人,”茗椿连忙拦在他跟前,娇嗔道,“这酒不够好,让她拿去倒了吧。我才想起来,我这儿啊,有玉娘新酿的‘锦楼春’,这就给官人倒上……”

茗椿这头安抚着客人,另一头,燕儿端着那壶被下了药的酒,火急火燎穿过走廊,便往后院赶去。

与此同时,一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从楼底大门前走了进来。

玉罗敷此刻就在大厅之中,见那男子进来,迅速打量一番,眼底晃过一瞬愕然,却又很快收敛下去。

这个带着一大群护卫的男人,正是他们蹲守多日的刀万勍。按照原本的计划,便是随便找个曲艺好的头牌蒙着面,把他领进雅间,再由袁愁水的随行护卫出面,将人擒住问话,谁知这厮却好像有准备似的,竟带了这么多人来。

“哟,这位客人是来寻欢的,还是来找茬的?”玉罗敷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手,扭动着身姿,不慌不忙便迎了上去。

“老娘儿们说的哪里话?老子到这来,当然是要寻欢作乐的。”刀万勍嘿嘿两声,道,“不过这些日子嘛,实在是不太平,总有不知从哪来的杂碎,想要老子的命,这不,到哪都得带着人。”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绝代佳人,形貌肖似当年名冠江湖的第一美人儿白落英。那美人儿在哪儿呢?请出来瞧瞧?”

白落英是钧天阁大娘子,江湖中事,非江湖中人了解并不深。在场那些欢客虽有听闻,顶多也就好奇一会儿,偏头瞧他两眼,也不多事。何况这厮还带着一大帮护卫,一看便不好惹。

玉罗敷脑中飞快想着主意,朝一旁的丫鬟南儿使了个脸色,示意她去多叫几个人来撑场面。

南儿会意,立刻便退出大堂,走在后院里,将打扫的仆役丫鬟都喊到身旁,耳语一番,朝前厅方向推搡过去。交代完这些事后,她本待回头,却瞥见燕儿端着一壶酒,飞快往后厨跑去,便远远唤了她的名字。

谁知,燕儿一心要把手里的酒给倒了,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而是径自跑去厨房里,放下托盘,正待拿起那只酒壶倒去酒水,便被一只手拉到一旁,正是紧追着她来此的南儿:“你跑这来干什么?玉娘喊我们过去呢。”

“去哪儿啊?”燕儿不明就里,“出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刚有个五大三粗的老男人带着一大帮人闯了进来,气势汹汹说了一堆怪话,怕是要闹事,你快同我去。”南儿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她便跑了出去,正与一名年长的丫鬟擦肩而过。

“芳绮姐姐?”南儿回头,愣了愣,道,“你……”

“都听说了,没多大事。你们先去吧,玉娘交代过我,得先安顿好客人。”芳绮笑道。

南儿点头,拉着燕儿便往前厅跑去。

这名叫芳绮的丫鬟,原是玉罗敷特意安排在后院,照顾几位客人的仆役其中之一,今日听了玉罗敷的安排,去厨房去取一壶药酒。

原来,凌无非先前不听柳无相劝告,并未完全养好右腿骨伤便出谷寻人,落了寒疾,正好昨日夜里又复发起来,搅和得整夜睡不安宁。

刚巧鸢梦楼里不少姑娘底子虚寒,玉罗敷特地寻了个驱寒的偏方,酿了一种叫做“暖香”的药酒,今日一早听闻此事,便备了一壶在后厨,嘱咐芳绮端去送给住在后院的沈、凌二人。

那酒盛好后,便摆在架子上,由于楼里用的都是同一家店子所制的壶,玉罗敷还特地命人将相似的玉壶都收去了箱内,或是拿到前厅用了。

谁知燕儿却端了壶同样的酒回到后厨,随手搁在了最显眼的位置。茗椿底子虚,冬日常饮的也是这“暖香”酒。芳绮见了那壶酒,便未多想,只擦了擦托盘里溅上的酒渍便端了起来,送去客房。

凌无非因寒疾复发之故,到了这个时辰,仍旧坐在床上,无精打采扶着额头。

沈星遥开门接了酒,向芳绮道了声谢,等她走开,方回身将盛着酒壶酒盏的托盘放在桌上。凌无非也硬撑着下了床榻,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桌旁坐下。

“你再这么不留心,迟早要成瘸子。”沈星遥一面斟了盏酒,递到他手中,一面打趣道,“我可不想整天跟个瘸子待在一起。”

“那我可得当心,不然没准哪天早上睁眼,便找不见你了。”凌无非摇头笑着,接过酒壶嗅了嗅,微微蹙眉,道,“这酒怎么一股怪味?”

“我不懂药理,许是掺了什么特殊的引子吧?”沈星遥并未留意,只是随口一答。

“方才外头的动静,你都听到了吗?”凌无非饮下盏中酒道,“那个刀万勍,当已到了。”

“还是听袁先生他们的安排吧。”沈星遥道,“我是无所谓,可你要是现身,让他知道自己昔日爱慕之人还有个儿子,非得气死不可。万一就因为这个同咱们较劲,可就得不偿失了。”

凌无非摇头轻叹,拿起酒壶又斟了杯酒,仰面一口灌下。右腿伤势反复发作,实在搅得他头疼,眼下只想着快些把这痛楚压下去,便连着饮了好几杯。

谁知酒水下肚,右腿的酸胀之感才好转些许,周身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不知从哪条经脉里生出一股子热气,向浑身经络窜去,撑开血脉,引得颠倒迷离的欲念涌向脑中。

他大惊失色,忽有所悟,当即扔了酒盏,也不敢多看一眼身旁的沈星遥,径自往门外跑去。

二人虽有夫妻之实,但在此间到底是客,若因这掺了媚药的酒水有失礼数,怕是找个无底洞钻下去也不够他容身的。

“你怎么了?”沈星遥只觉他此举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即刻上前阻拦,却被大力推开。

第212章 . 金殿锁鸳鸯

他待她一向温柔, 突然做出如此粗鲁的举动,直令沈星遥摸不着头脑。

可眼下的凌无非已顾不得这些,只想找个地方, 把掺了药的酒水都吐出来。

然而这鸢梦楼的院子实在大得很, 四处都是园林景致, 根本无处可去。那杀千刀的邱官人,为了满足心里那些龌龊欲望, 往这小小一壶酒内下了一整包媚药,若非凌无非是习武之身, 内息丰沛, 服下这剂量,非得七窍流血, 当场猝死不可。

他只觉喉间、四肢与胸腹灼烧燥热之感愈演愈烈, 脚下一时不稳, 险些摔倒。仓皇之间,他只好抱住庭中一棵老榆树, 低头捏着咽喉, 试图将酒水呕出。头顶发髻被凸出的枝条挂住,顷刻松脱,满头青丝垂落两肩,衬上那玉一般的虚弱面庞, 好似发了心痛病的西施似的, 楚楚可怜, 柔弱得难以自理。

沈星遥追上他的脚步, 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凌无非远远望见她的身影, 赶忙躲避, 却因情急不慎被石子所绊, 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你当心点。”沈星遥一面奔上前来,一面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快走开!”凌无非受药物侵袭,嗅觉也变得十分敏锐,一被她靠近,便觉鼻尖传来阵阵幽香,是他最熟悉的芙蓉气息,夹杂着少女的体香,一时之间心猿意马,越发难以自持。

他恨极了这被药物催发,不合时宜生出的龌龊心思,只恨不得一掌把自己天灵盖给拍碎。

青楼之内,媚药常见。可这鸢梦楼的姑娘,分明是卖艺不卖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此下作的“听话酒”怎会出现在此地。

他避着沈星遥,费了老大劲,才呕出些许酒水,可那媚药效力,已然渗透肌骨,抵达全身,岂又是吐出酒水便能解决的事?

沈星遥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如此痛苦,愈觉心疼,便不顾他的逃避,上前将他搀扶起身。

偏巧此时刀万勍的话音传了过来:“你们非拦着我,我还就一定得找到这个姑娘不可。哎呀小美人儿,我日思夜想的小美人儿,你在哪儿呢……”

凌无非眉心一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那肥头大耳的刀万勍站在院口。他模样本就柔美,外加此刻只穿着一身中衣,无性别之差,又是披头散发,遮着喉结,还弯着腰,半点瞧不出是个男人。

那刀万勍见了他,两眼便似放了光似的,立刻拔腿朝他奔来。

沈星遥对此人倒是无甚畏惧,只是觉得凌无非形容落魄,不便多留于此,便拉起他往客房跑去。凌无非被酒中药物催得浑身滚烫,右腿倒是没怎么疼了,但要勉力压制药力催发的情念,仍旧跌跌撞撞,走不平稳。

“别走啊美人儿!”刀万勍见到手鸭子长了翅膀,就要飞走,哪里肯罢休?便仍旧追着,与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无巧不成书。就在凌无非误饮“听话酒”时,玉罗敷刚好到了后厨。她想着那刀万勍没事找事,到处乱跑难以对付,既然强骗不成,设法灌些蒙汗药也是好的,谁知进了后厨的门,却发现自己准备的酒水还在隔板下。

她疑心芳绮忘了这事,便自己拿起酒水,端去客房。可到了门外,却见房门大开,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仍是走了进去,见屋内空空如也,桌上还摆着另一壶酒,方知是丫鬟端错了,便放下手里的药酒。

玉罗敷端起错拿的“听话酒”,出于习惯闻了闻,立刻便嗅出了异样。

她在欢场多年,对此物气味极为敏感,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便提着“听话酒”走出房门去寻二人,刚好瞧见刀万勍追着两个年轻人,立刻便走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

沈星遥见她上前解围,连忙便将人扶回房去,谁知刚一关上房门,唇瓣便已被炽热的亲吻覆盖。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玉罗敷甩了一把酒壶,用酒水在跟前画开一道弧线,指着刀万勍道,“哪来的杂碎敢在我这乱闯?想碰我的姑娘,没那么容易!”

“哎,老伎婆,你这可就不对了,”刀万勍缩回到随行护卫身后,抄着两只手,姿态分外高傲,“送上门的生意不做,岂有你这样的?方才我明明看见那个美人儿从这逃走,她是怎么了?不能接客,病啦?什么病啊?别是同哪个恩客怀了孽种吧?”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我就让人把你给打出去!”玉罗敷扬手摔了酒壶,指着他道,“小丫头身子不适,我让她休息几日怎么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看清楚了招牌没有?我这儿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再说那些腌臜话,信不信我叫人打死你?”

刀万勍还要说话,身后却传来男人的话音:“刀兄,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是你的,终归跑不了。”

说话的正是袁愁水。

当年的白落英艳冠江湖,追求之人众多,天南地北,都不曾打过照面。

是以刀万勍见了他,也不知是谁,当即瞪起眼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袁愁水拦在了玉罗敷跟前,道:“那位姑娘身子不适,一副憔悴病态,打不起精神,也不宜出来相迎,您说是不是这理?”

“他可是我这鸢梦楼背后的东家,你说话当心点。”玉罗敷怒气冲冲道。

“哟,是东家?那就不打扰了。”刀万勍指着袁愁水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一会儿就得把人给我送过来!”说着,便气势汹汹带着护卫回了前厅。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中谁了?”袁愁水回身对玉罗敷问道。

“还能看中谁啊,不就是你那好侄儿?”玉罗敷唉声叹气道,“不知道翠儿那丫头是中了什么邪,端错了酒。酒水里还混了媚药,这下有得苦头吃了。”

袁愁水闻言一愣:“那沈姑娘岂不是……”

就在门外众人对峙之际,客房之内,已是一片旖旎。

媚药之毒,颇为下三滥,中此毒者,往往理智尽丧,全副身心都被欲望操控,哪怕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者,受药物催发,也会力大无穷,根本无法反抗。

沈星遥在山里长大,哪里见过这种下三滥的东西?一番挣扎无果,上衫已被撕开好几道裂口,凌乱地耷拉在身上,春光若隐若现。

二人虽说早已亲密无间,但往日欢好,都是你情我愿,还从未有过这般情形。一时之间,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恐惧,扬手便要扇他耳光,却被死死扣住脉门,按在墙上。

沈星遥张口便要喊人,却在眼前之人几乎被烈火覆盖的眸底,找到一线残存的理智,与微渺得几乎难以看出的求援之色。

“刀……拿刀来……放血……不见血……没用……”凌无非艰难吐出几个字,却很快被粗重的喘息声淹没。

沈星遥一手掩住胸口,匆匆查看四周,见不远处的高脚几上有个花瓶,便待伸手去拿,却被粗暴地拽了回来,再次陷入他怀中。

她顾不上多想,当下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脖颈,牙齿陷入肌肤,将他皮肉咬破。

随着血水流出,眼前的人终于慢慢冷静了下来,摁在她脉门的手,也颤抖着松开。

沈星遥阴着脸,扬手将他掀到一旁,匆忙从行囊内翻出一身干净的衣裳穿上,走到桌旁坐下,咬唇不言。

周遭出奇安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瞧见凌无非朝她跪了下来,不由一愣。

眼下他已穿好了衣裳,发髻随意束起,神情黯淡,一言不发。二人四目相对,他下意识躲闪了一瞬,忽然像是想到何事一般,匆匆捋平衣摆,端端正正跪好。

沈星遥眼中腾起怒火,凌无非见势不对,当即起身取来玉尘,又重新跪了回去,双手奉上宝刀。

沈星遥沉下脸,“哗”的一声拔出刀来,指向他心口,犹疑了一瞬,又贴着他胸腔正中,一点点向下指去。

凌无非眉梢微微一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沈星遥咬了咬牙,心下越发恼怒,当即下了座椅,反手执刀,架上他颈项,看见他脖颈被血浸透的牙印,又觉心下一阵抽搐。

她知道他是遭了暗算,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思前想后,愈觉懊恼,一把扔了手里的刀,坐回椅子上,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阿遥……”

“给我闭嘴!”

凌无非不敢多言,眼角余光瞥见桌上酒壶变了位置,壶底还多了一只托盘,当下一个激灵,伸手拿起那壶酒。

沈星遥心知问题出在酒上,见他又去碰那酒壶,立刻伸手去夺。凌无非嗅出气味不同,赶忙解释道:“这酒已换了……”

“什么换了?”沈星遥一把拍开他的手,夺下酒壶嗅了嗅,道,“好像是不一样……”

“刚才那壶酒被人下了药……”凌无非话到一半,见她眼里迸出杀意,赶忙解释道,“我不是狡辩,你别误会,只是……”

沈星遥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场掼下酒壶,夺门而出。

她穿过院门,想去前厅瞧瞧眼下是何情形,却瞥见玉罗敷与袁愁水二人坐在回廊里,不禁一怔。

“丫头,你还好吧?”玉罗敷关切问道。

“没事。”沈星遥揉揉被掐疼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下事情有些麻烦,恐怕得让无非出面了。”玉罗敷走下台阶,拉过她的手,柔声抚慰道,“我都问清楚了,城东那个邱皮阳,觊觎我家茗椿的美色,不知从哪条旁门左道弄了包和春散来,下在那壶酒里。燕儿那丫头又没料理干净……”

“我没有被……”沈星遥欲言又止,然而想起方才在屋里的遭遇,仍觉心悸,只得别过脸去,回避这个话题。

“这些事咱们改天再同他们算账。眼下最棘手的,是那个姓刀的。”玉罗敷道,“也不知那王八犊子招惹了什么人物,三天两头被追杀,这次来忠州,还带了一大帮护卫。我这也下不了手……恐怕,还是得再商量个更周全的法子。”

“好。”沈星遥点了点头,见玉罗敷松开了手,要往二人所住的那间客房走,便忙唤住她道,“玉姨……您这儿,还有其他客房吗?”

玉罗敷立刻会意,点点头道:“好好好,我立刻给你安排,可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先把眼下的麻烦给解决了?”

沈星遥略一迟疑,这才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作者留言:

剧情已改,为了整体已搭建好的构架,选择了比较折中的方式,可能还是会令人不适,但如果抹去这段情节,后面的很多东西都无法成立,不懂事的时候写的梗,敬请包含。

第213章 . 心有千千结

凌无非才刚把抹了金疮药的纱布贴上脖颈, 便听见了开门声响,还没来得及回头,已听见玉罗敷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呀, 你这是伤哪了?怎么……”

他连忙转身, 见沈星遥跟在玉罗敷与袁愁水身后, 面无表情走进屋来,眼中飞快晃过一丝喜色, 赶忙迎上前去。

“放心吧,那壶下了药的酒, 已被我倒了。”玉罗敷同袁愁水二人坐下, 看了看凌无非被血染透的领口,目露忧色, 道, “这就算是放血散毒, 直接抹脖子也太危险了,可不能再有下回。”

凌无非不敢搭腔, 抬眼瞧见沈星遥仍旧站在门口, 满眼幽怨瞪来,连忙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随后主动退至角落,一声也不吭。

他纵有伶牙俐齿, 也知此错之大, 不可原谅, 根本不敢有半句分辩。

“无非, 那刀万勍你也见过了, ”袁愁水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带着护卫来, 恐怕不那么容易拿下。”

“他还在这吗?”凌无非问道,“我现在便可以去……”

“万万不可,”玉罗敷连忙摆手道,“你要公然在前厅动武,鸢梦楼的名声可就完了。得想个温和的法子才行。”

“温和的法子?”凌无非愣道,“不是说您先前放出去的都是谣言吗?他人都来了,到哪还能找到长得像我娘的女子?”

“天底下最像白落英的人,不就在这儿吗?”沈星遥没好气道。

“是啊,”玉罗敷茅塞顿开,“对呀,好像刚才那姓刀的也把你当成了女人,不如……你换身打扮,专程招呼他一次。把那些护卫都支开,不就好动手了吗?”

“我?”凌无非眉梢微动,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这也不像吧?”

“像,怎么不像?”玉罗敷道,“好好打扮打扮便像了,不过就这声音……哎?”

她说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星遥,道,“他那嗓子,哪怕捏起来说话也不像女人,得装成哑巴,再找个人跟着他。我这的姑娘都柔婉,动不得刀兵,不如你同他去吧?”

一听这话,凌无非立时屏住了呼吸,只觉暴风骤雨随时都会来临。

谁知沈星遥却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需要说些什么,咱们得事先商量好,免得出差错。”

她说这话时,虽冷着脸,却让凌无非心下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那我先把他支走,就说我家丫头身子不适,得过两日才能接客。你们也抓紧时辰,好好学学风月女子的仪态,别露了馅。”玉罗敷说着,便起身朝外走去。

沈星遥紧随其后,头也不回离开。

袁愁水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拐角,不觉叹了口气,回头问道:“方才你们……”

“是我对不住她。”凌无非两眼黯然失色,忽然蹙紧眉头,上前问道:“袁先生,我想问问,那酒里的药到底是……”

“是这里的一个常客,名唤邱皮阳,住在城东,做点小生意,”袁愁水道,“他本想轻薄鸢梦楼里一位姑娘,谁知丫头放混了药酒,被拿到了你这儿来,不过……那酒就算还留着,也无法作为证据指控那厮。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放过那小子。”

“没事……我能办妥。”凌无非说完,便即大步走开,头也不回。

另一头,玉罗敷也很快给沈星遥腾出一间空房。沈星遥收捡行装搬了过去,简单收拾一番,正想躺下休息,却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只瞧见茗椿与燕儿主仆二人站在走廊里。

“姑娘……真是对不住。”茗椿躬身行礼,得她点头,端着一大盘精致的点心进了屋,身后的丫鬟燕儿也带着一壶香茶,恭恭敬敬放在她面前。

“燕儿这丫头,办事实在粗心……”茗椿说完,不觉叹了口气,道,“听玉娘说,你们原就是两口子……不然,这要是污了姑娘清白,误了终身,我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没那么严重。”见茗椿满面歉疚,沈星遥也不由得拘束起来,连忙摆摆手,道,“事情都过去了。那姓邱的也没得逞,你别放在心上。”

“姑娘,”茗椿黯然道,“玉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不知……”

“我姓张,叫我阿静就好。”沈星遥道。

“张姑娘,”茗椿道了个福礼,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听说,多用甜食可令人心思舒畅,算是我向姑娘赔礼了。”

“哪里的话?”沈星遥摇头道,“这又不是你的错。”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瞧见南儿跑了过来,站在门外,眉飞色舞说道:“茗椿姐姐!那姓邱的倒大霉了!”

“几时的事?”茗椿一愣。

“就刚才,没多久的事。那王八蛋一出这道门就被人拖进巷子里揍了一顿。”南儿越说越是激动,“后来被送去病坊,就只剩了出气,没了进气,折腾老半天才捡回一条命。”

“有这事?怎么没打死呢?”燕儿问道。

“哎,没打死更好,”南儿说道,“我听人家说,那姓邱的伤了命根子,下半辈子,怕是不能人事了。我看呐,从今往后,他是不敢再来我们这,更不敢动那些歪心思了!”

茗椿听到此处,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只有沈星遥听着,恍惚明白了些什么,只勉强动了动唇角,默默点头。

夜里,房中人尽退去,天地寂静。

沈星遥抱膝坐在床头,想着白天的事,只觉心头分外压抑,始终难以入眠。

她虽知此事非凌无非本意,然回想当时细节,仍旧难以释怀。殊不知,她在房中悲戚,门外石阶上也坐着一个人,望着梢头弯月,独自黯然。

凌无非不敢打扰,却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挽回此事,心中惆怅担忧,只能默默守着她。

夜凉如水,冬风萧索,一声声叩打着窗扉,吱呀不断,听得沈星遥越发烦躁,捂上了耳朵。

可脑海中画面,却挥之不散。

她郁闷不已,翻身下榻走到窗边,只想推开窗透个气,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还没睡吗?”

这话音熟悉而低哑,似乎压抑着哭腔。沈星遥听在耳里,不知怎的便落下泪来。

她在原地静立许久,忽然像受了惊似的,跑回床榻,缩进角落里坐着。

她没有说话,屋外的人也安安静静,一声不发。

沈星遥忽觉心下抽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门外再次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尽显黯然。

沈星遥的心忽然悬了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榻,一步步走到门边,靠着房门,蹲下身去。她咬着唇,仍旧不说话,却不自觉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平稳之中,偶尔夹着一丝颤抖的呼吸声。于是她试探着伸手,轻轻叩了三声门,很快,便听到了同样的回应。

她忽感百爪挠心,蓦地站起身来,踟躇片刻,又退后两步,蹲下身去。

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那呼吸声的来处,不近不远,始终没有挪过地方。

“伤到你了吧?”门外少年黯然问道,“我看你出门的时候,手腕还有淤青。”

他清晰记得,白日他受药物所激,举止粗暴,全未顾及她的感受,若非及时放血,强行遏制欲念,后果不堪设想。

沈星遥咬着唇,一言不发。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你平时不是很会说话吗?”沈星遥无声落泪,“怎么这一次,来来去去就这几个字。”

“错了便是错了,我不想给自己开脱。”凌无非道,“你想怎么处置,我都毫无怨言。”

“哪怕一刀两断?”沈星遥心下一阵抽搐。

凌无非听到这话,不自觉红了眼眶,点了点头,却觉喉间喑哑,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留言:

这段剧情主要是为了让男主被迫入局扮女装,以及让男主看不起自己逐步抛弃尊严彻底跪在女主脚下,为后期男主越来越自卑做铺垫(不是伤害女主虐男人的意思,是从身心开始慢慢削弱一直自视清高的男主作为人的尊严,女主后面有一次强迫男主把男主弄得更难受而且男主的态度是完全妥协接受,觉得不适应的小伙伴可以先跳到296章,是有对应的剧情的) 还有,女主不是不够狠,后面有狠的时候,捅五刀已预定,真捅了五刀

第214章 . 眼波回盼处

夜寂静, 寒声碎。

凌无非缓缓伸手,在自己小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却未发一声。

沈星遥歪着身子, 靠在门边,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恍惚回过神来。她仔细听辨门外动静, 却是一片沉寂,只有呜咽的风声。

沈星遥的呼吸声, 忽地一个抽搐。

“我还在。”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仍然带着哭腔。

“这么冷,不回房吗?”沈星遥无力道, “你那条腿, 再不留神可就真的废了。”

“废了便废了吧, 反正往后也是孤家寡人,没人要了。”凌无非自嘲道。

沈星遥喉头一哽, 两眼紧闭, 落下两颗滚烫的泪。

她执拗着不肯说话,只伸手叩了叩门,听见同样的回应,又再次叩门。来回数次, 每次都是三声。里三声、外三声, 有来有回, 长鸣不绝。

“阿遥……”她听见门外少年极力压着哭腔的话音, “我不想……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 可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我不会逃避,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刻,她也听见了他的哭声,低沉而压抑,显然已在极力克制。

沈星遥无力地叩了三下门,逃也似的奔回床榻,拉上棉被盖过头顶,伏在床上放声大哭,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着抬起头来,却惊奇发觉,门外依旧不断在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响,每三声停一下,过一会儿,又再次响起。

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开房门。

凌无非坐在门外的石阶上,一听见门响,立时抬眼,满脸愕然朝她望来。他借着月光,看清她满脸的泪痕,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弹跳起身,大步抢至门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沈星遥低头将脸埋在他胸口,两手死死揪着他背后衣裳,扯得一团皱,几乎变形。凌无非微微低头,下颌轻触她前额,一言不发,鼻翼两侧还挂着未干的泪迹。

隆冬长夜,二人无声相拥。直至河倾月落,斗转参横。

沈星遥茫然抬眼,望着即将亮起来的天色。凌无非垂眸瞥见她两眼微微肿胀,心下生疼,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等我一会儿。”

凌无非把沈星遥送回房中,这才发觉自己两手已被冻得发僵,于是握了握,稍稍活动骨节,便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一盆热水,将帕子在水中浸透又拧干,小心翼翼敷在她眼周。

他像是想起何事,用腾空的左手托起沈星遥右腕,将袖口往上捋起些许,指尖轻轻抚过淤痕,神情越发歉疚。

沈星遥咬了咬牙,鼻尖蓦地泛起酸意。

“你可千万别再哭了。”凌无非心疼不已,“看你这副模样……我只恨不得你多刺我几刀……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沈星遥问道。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凌无非微微蹙眉。

“你……”沈星遥一时无言,沉默良久,脑中回溯过这两日来的种种画面,不觉咬住了唇。

“还是肿啊……”凌无非放下帕子,双手托在她两颊,凝神仔细观察许久,眉心越发紧蹙,“怎么哭成这样……”

他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又用帕子给她敷了许久,却收效甚微,思索片刻,将帕子扔回水中,起身关了房门,回到她面前,诚恳跪下,双手伸至她眼前,坦荡说道:“来,只要能够消气,不管怎么样都行,我向你保证,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沈星遥语气平缓:“你怎么说跪就跪下了……不怕往后成习惯,被人看见笑话吗?”

“何必管别人怎么想?”凌无非平声静气道,“你只需知道,我做这一切,并非为了求你原谅,只是希望能让此事对你的伤害减到最轻,不再受此困扰。”

沈星遥不言,只是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凌无非见她终于露出笑容,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可他仍未起身,依旧注视着她,道:“就这么轻易原谅我?不好。”

沈星遥凝神思忖片刻,略一颔首,双手一齐捏住他右手,挽起衣袖,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间。她起初咬得很轻,可咬着咬着,忽然便回忆起昨日的惶恐来,眼眶一红,齿间用力越来越大,直至尝到血腥味。

凌无非强忍疼痛,神色始终未改,眼底柔情依旧,微笑望着她。

沈星遥破涕为笑,松开牙齿,拉过他的胳膊仔细看了看腕间那道带血的齿痕,匆忙从水里捞出帕子,一点点将血迹拭净。

“快起来吧。”她拉着凌无非起身,坐在桌旁,认真问道,“昨天是你打伤的那个邱官人?”

凌无非爽利地一点头,却忽然蹙起了眉:“可我没让他看见我是谁,也不曾报出姓名。”

“我只是听说,有人把他打到只剩一口气,还不能人事,”沈星遥道,“便想着除了我,如此痛恨他的,应当就是你了。”

“你我这次可被他害惨了。”凌无非道,“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手软?”

“我没怨你下手重,只是有点可惜,”沈星遥若有所思道,“没能亲自收拾他。”

“无妨,他还活着,”凌无非道,“等得了空,我再陪你去找他一趟。”

沈星遥嫣然一笑,起身搂着他脖子,靠入他怀中。

凌无非双手环过她腰身,紧紧拥着,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露出欣慰的笑。

他在沈星遥房前待了一夜,等到辰时袁愁水去叩门,发现人不在,匆忙赶来寻沈星遥询问,见二人有说有笑,才知前嫌已释,于是松了口气,唤二人同去见玉罗敷,继续商议对付刀万勍的法子。

“我这儿的姑娘多是南方的丫头,找遍上下也没几件你能穿上的衣裳,”玉罗敷将几套女子制式的衣裳摊开在床面,对凌无非道,“还非得是曲领才遮得严实,不会露出破绽,你自己看看,哪个合适?”

凌无非双手环臂,若有所思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摆在上头的三套衣裳——一套从里到外全是白色,除却中衣露出的领口有些许暗纹,外边几层全是薄透的素纱;摆在中间那套,则是荼白里衣,外罩两层直袖短衫,均有缠枝暗纹,里边一层是藕荷色,外边一层是嫣红,最外边则是一层白色素纱的广袖大衫,裙子是间色的,百迭制式,檀色夹杂着藕荷色,粉粉嫩嫩,甚是娇艳;最后一套,则是以绀青为主,背后还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浓艳而霸气。

三套衣裳的最大相同之处,则是除了里层的曲领勉强算得上保暖,外面几层衣裳均为纱制,又轻又薄,多看几眼都嫌冻得慌。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不冷吗?”凌无非忍不住问道。

“小公子,这儿可是花楼,穿那么厚,跳得动舞吗?”玉罗敷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闻言,若有所悟,思索片刻后,拿起了中间那套粉色的衣裳,道:“就这个吧。”

白色显宽敞,他身量本就高,再穿上这么一身衣裳,站在刀万勍面前,着实扮不出娇弱之态,而绀青色又过于端庄明艳,他之所以扮成女子,本就是为了削弱刀万勍的防心,打扮得如此霸气,岂非适得其反?

因此,自然是选粉色最为妥当。

选好衣裳,下一件事便是试妆。沈星遥平日心思都在武学之上,虽略懂此道,但与“擅长”“精通”这样的字眼可以说是毫无关系。玉罗敷便只好亲自操刀,妆成之后,瞧见那张与记忆中那副容颜简直一模一样的脸,忍不住便感叹道:“像……还真是很像啊……”

“我娘从前……长这副模样?”凌无非眉心微蹙,对镜自望,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沈星遥曾问过他,倘使张素知还在,母女相依至今,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这些年来,他得师尊、养父爱护,平安长大,却从未感受过母爱。想及此处,神情难免有些恍惚。

随后,他卸去妆面,重新回到桌旁坐下,静听玉罗敷提问:“会不会筝?或是其他乐器?”

凌无非摇头:“从未学过,只是粗浅习过六艺,勉勉强强……能弹个《凤求凰》吧……”

“会来这种地方的,谁听得懂瑶琴啊?”玉罗敷道,“《凤求凰》更是入门之曲,这都弹不好,这手要来也没用了。”

凌无非郑重其事点了点头,又似反应过来何事,愣了一愣。

“下棋总会吧?不过这又不能表演,先按下不说,唱曲儿……你不能开口,更是不行……哎,舞剑如何?”

“不了吧?”凌无非略一挑眉,“要真这么做,他不带着护卫,还敢进我的门?”

“那倒也是,”玉罗敷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就很麻烦了……”

“惊风剑以轻灵之势为主。他身法不差,多花点功夫,临场学支简单些的舞,应当能应付过去。”沈星遥道。

“这个好呀,凌少侠怎么看?”玉罗敷盈盈笑问。

“来得及吗?”凌无非略一颔首,道,“可以一试。”

“那我来教你,”玉罗敷站起身道,“那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给自己取个名字。”

“叫什么都行,反正也就一两天的事。”凌无非漫不经心道。

“那可不能随便,”玉罗敷瞥了一眼他选中的衣裙,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粉色……桃花……不如就叫红雨吧。”

说完,她脚步却忽然一滞,回头指着沈星遥,道,“你,等会儿也同我去找身衣裳换了,别穿得这么干净利落,像要同人打架似的。还有,你是女孩子,怎么走起路来,步态一点儿都不婀娜?”

“玉娘,”沈星遥忍俊不禁,“习武得先练气认穴扎马步,要是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怎么学啊?”

“少找借口,”玉罗敷白了她一眼,道,“女儿家可是水做的,皮肤软,身段娇。气势昂扬固然飒爽,可也只有扮柔装嫩,娇滴滴的,才能让敌人卸了防备不是?”

作者留言:

这段剧情可能会显得女主有点脆弱,但一般情侣间这种将分不分的吵闹是最容易让人流眼泪的,不是没爱情不能活,就是泪腺最自然的反应。

如果非非没守门外她反而不会这么哭,直接就斩断情丝分手了,没准隔天为了解气还会跑去阉了他。

第215章 . 轻云出山岫

腊月初八, 鸢梦楼设大宴,说是有位叫做红雨的姑娘,首次公开献艺, 摆宴竞拍, 来客谁的出价最高, 便单独邀约,为其独舞。

刀万勍得了邀约, 带着十几名护卫,乐颠颠便来了。玉罗敷早便守在门前, 亲自相迎。

“想不到, 你这老伎婆还是说话算话的人。”刀万勍随着她的指引,一面往里走, “老子等了这么多天, 要再没信儿, 我能把这儿拆了信不信?”

“哎哟,说的哪里话, 这怎么能忘了呢?”玉罗敷道, “您都亲眼见过她了,还能诓你不成?”

“那倒是,这小美人啊,还真就长得……啧, 简直是一模一样。”刀万勍一脸陶醉道, “她死了那么多年, 你看我这情种, 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吧?要是伺候得好, 我还可以替她赎身。钱呐, 少不了你的。”

玉罗敷笑面相迎, 内心却想着,要不是碍于大计,真得一口啐他脸上。

花街柳巷进进出出,无名无分的女人玩了不少,到了这儿还好意思自称情种?就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东西。

好在白落英生的是个儿子,要真是女儿,让人小姑娘家家的对着这么一玩意儿曲意逢迎,不得把人恶心死?

“其实啊,我们红雨姑娘来的时间也不长,还因为水土不服,在房里休养了不少时日,浪费我这实打实的金子哟。”玉罗敷一抖丝帕,故作痛心之状,道,“什么白落英啊、白落花,我都没见过那人呢。她也就是初来那日,跳过一支舞。哎呀……都不知这话是怎么传出去的,要不是官人您告诉我有这么个由来,还刚好在院子里遇到他呀,我这糊里糊涂的人,差点就把她给遣送回去了呢。”

“遣送什么?我才刚来呢!”刀万勍瞪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嗓音,凑到玉罗敷耳边道,“老娘儿们,我也是头回来忠州,听人说,你们这儿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到底是真是假?”

“哎哟,您这让人家怎么说呢?”玉罗敷拍了拍他手背,故作娇态,为难道,“有些话啊,咱们可不能明说,得看官人您啊,这个够不够。”说着,右手伸到他眼前,搓了搓指尖,躲闪似的避开他的目光。

“懂,懂了懂了。”刀万勍说着,便从袖中递了一枚金铤在她手中,“一会儿你可得给我看好了,我……”

“行啦行啦,”玉罗敷眼看着时辰将至,一把便将她推进了内厅。但见其中上下三层,开了几十席,有听了坊间传闻来凑热闹的,还有不少是这儿的常客,虽未完全坐满,却也是黑压压的一片,甚是热闹。

刀万勍领着护卫,占了整整三桌,还是玉罗敷早先就备好的,最靠近舞台的三桌。他抖着腿盯着台前帘幕,内心千呼万唤,只盼着早些看见心心念念的“美人儿”。

随着乐声响起,帘幕缓缓向两侧拉开,一抹粉嫩娇艳如三月桃花的衣衫,映出席间宾客眼帘。台上舞者,以轻纱掩面,一双明艳的眸子,如秋波婉转,媚如青烟。

就为学这眼神,凌无非可吃尽了苦头,险些气得自戳双目,要不是玉罗敷指指沈星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你想想这丫头,作何眼神体态,能令你一腔正气都把持不住,只要学得出其中三分,便是成了。”

当今最时兴的武,便是西域传来的胡旋,颇为考验舞者力量,寻常人学起来,转不了几圈就得晕晕乎乎。

习武之人,与舞者走的虽是不同的路子,基础底子和关窍,却有相似相通之处,惊风剑走轻灵之势,最为考验步法,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底子,凌无非才能勉勉强强跟着玉罗敷,学了这么个速成的舞。

“胡旋?竟是胡旋舞?”刀万勍看得眼睛发直,险些跳将起来。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当年,看着名冠江湖的绝代佳人白落英,亲自跳这一支舞。

沈星遥穿着一身鹅黄色衫裙坐在幕后,瞧着这舞姿,也看得呆了,竟忽地生出错觉,仿佛自己爱慕的,是个身姿动人的绝艳女子,媚骨天成,好似东风拂面,掠过武陵春香。

她赶忙别过脸去,望向席间,留意刀万勍的动静,却瞥见角落里飞快掠过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李温?”沈星遥心下一紧。

莫非,要杀刀万勍的人就是李温?如此说来,刀万勍手中握着的那个秘密,岂非是件关键的证据?

她攥紧了拳,又倏地松开,再度望向台上翩翩而舞的凌无非,指尖在一旁的茶水中轻轻一蘸,弹指击中他脸侧挂着薄纱的钩绊。顷刻间,钩绊碎裂,面纱倏然滑落。觥筹交错的席间,呼声此起彼伏,无一不为眼前这倾城之容惊艳。

要说玉罗敷化妆的本事,当真是出神入化,能令凌无非换上这身装束,如傍地之兔,莫辨雌雄,她起码有八成的功劳。

沈星遥微微一拢左侧发髻,向前推了推,遮住半边面容,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只花球,走到凌无非跟前,微微道了个福礼,双手递上花球,掐着声调,故作娇态,道:“娘子请。”

“这是什么?”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玉罗敷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对众人说道:“今日我们红雨姑娘为答谢各位捧场,打算在诸位当中选出一人,与他对饮一杯……”

她话音未落,席间便立刻沸腾起来。

“选我!选我!”

“红雨姑娘,选我!”

场中乱成一团,宾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发激烈。沈星遥见状不妙,赶忙高声叫停:“等等等等,你们别争了,我们这儿可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一矮胖男子没好气道。

“我们娘子手里有个花球,一会儿丢到谁那儿,就是选中了他。”沈星遥答道。

“这倒还算公平……”

“公平个屁,咱们这么多人,怎不个个都来作陪?我看你这小丫头也不错,不如就让你……”

凌无非听着这话直皱眉,却不便发作,只能强压怒火,扬手将手里的花球给丢了出去。

他是习武之人,内息高深,莫说是个花球,哪怕是片树叶捏在手里,也能指哪打哪,半点不会偏移。

是以花球脱手,径自便朝刀万勍飞去,直接砸在他脑袋上。

“怎么是他?”

席间众人再次喧哗起来。那刀万勍倒是乐呵,当下便斟了两杯酒上前,还没走出几步,便被沈星遥拦了下来。

“这位大爷,咱可不能心急,”沈星遥冲他使了个眼色,狡黠笑道,“再过一会儿,咱们娘子还会单独会客,等那时再喝个痛快也不迟啊。”言罢,便从他手里拿过一只酒盏,转身走到凌无非跟前。

刀万勍当即便不乐意了:“哎你这小丫头……”

凌无非唇角一弯,眼波流转,媚态尽显,继续随乐声而舞,双目含情,微微倾身,双唇含过酒盏,仰面饮尽,举手投足尽是风情,不可方物。

席间众人见这场面,有的哄笑,有的鼓掌,都看起了热闹。

刀万勍翻了个白眼,却不肯回席间坐下,直至曲罢。

舞随乐止,台下掌声如轰雷,台前幕落,竞拍揭开序幕。

“人呢?就这么没了?”席间众宾瞬间躁动起来。

凌无非唇角微挑,即刻拉过沈星遥的手退去雅间,关上了门。

“我看见李温了。”门扇一合,沈星遥即刻开口道。

“刚才?”凌无非眉心一沉。

沈星遥略一点头,道:“他会不会就是刺杀刀万勍的人?”

“也说不准是冲我们来的。”凌无非蹙眉凝神,略一思索,道,“真要是这样,恐怕有些麻烦。”

“不,我觉得不是。”沈星遥道,“若是要针对你我,他的本事还差得太远了。”

“若是如此……”

“他也绝不可能立刻下手,”沈星遥道,“他带了三桌护卫,当众打起来可就热闹了。我想,李温在等的,和我们需要的,是同一个时机,而且,他不一定能认出你。”

“不好说,”凌无非想了想,道,“总之,小心为上。”

沈星遥点了点头,凑到门边听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一片人声嘈杂,什么都听不清楚,便索性作罢,拉过凌无非的胳膊退至雅间正中,两手扶在他肩头,凑上前去,左看看,右看看,半晌,方感慨似的说道:“好妹妹,真是漂亮,下回就穿成这样,陪姐姐浪迹天涯好不好?”

“你没事吧?”凌无非忍不住笑出声来,“骗骗外边那些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被诓住了?连我是男是女都不分了?”

“可是,真的很好看。”沈星遥一本正经道,“不信你去照照镜子。”

“不必了,”凌无非直视她双目,温言笑道,“我眼中的佳人,只会有一个。”

“谁啊?”沈星遥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你呀。”凌无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又贫嘴。”沈星遥猛地将他推开,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摇头一笑,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外传来人声,正是刀万勍的话音:“你们,你们不用扶我,一会儿,自有美人来扶。”

“美人儿,该出手啦。”沈星遥轻声打趣道。

第216章 . 娥娥红粉妆

凌无非看了看她, 摇头笑笑,稍稍活动一番两手筋骨,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刀万勍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 推开了房门。凌无非瞥了一眼那两个护卫, 故作恐慌之状, 起身退后。

“怎么还拖家带口的?”沈星遥大步上前,便要将门关上。

“干什么!”刀万勍眼冒精光, 一把拍开门扇。

“这事不是早该说好了吗?谁的出价最高,我家娘子便与谁独处。”沈星遥一时改不了武人的习惯, 稍有愠色, 眼神便多出几分凌厉,便忙别开目光, 缓了缓又转过头来, 对刀万勍道, “看来这位官人便是今日胜出者,一份钱财, 自然只能一人来看, 更何况,您这两位随从,都佩着刀,怪吓人的。”

“你这丫头, 倒是伶牙俐齿……”刀万勍说着, 眼神上下打量沈星遥, 渐渐变得迷离, “不愧是忠州第一的花楼, 连个丫鬟都长得如此水灵……”说着, 便抬手来摸她下颌。

“哎哟喂, 刀官人。”玉罗敷摇着小扇从回廊入口一侧快步走来,按下刀万勍的手,道,“人家都说了亲自领您过来,您怎么自己就跑了?”

“叫你那么多话,还得安慰这个,安慰那个。”刀万勍一摆手,道,“老子等不了!”

“好好好,等不了等不了,”玉罗敷一面说着,一面堆着笑容,掰开那两名护卫扶在刀万勍胳膊上的手,道,“可是呢,这赏舞、听曲儿,也有咱们这儿的规矩,更何况,官人方才不是还说想要……”她说着说着,已然凑到刀万勍耳边,细声细语说完后头的话。

刀万勍一听,笑容立刻添了几分猥琐,飞快点头,推开那两名护卫,道:“对对对,都退下,别扫兴!听见没有?”

两名护卫面面相觑,却还是拗不过他,一先一后跟着玉罗敷离开。

“哎哟小娘子……”刀万勍跨过门槛,一把推上房门,不迭跑去桌旁,便待拉过凌无非的手,却被他避开。

“怎么不说话呢?小娘子?”刀万勍凑上前,道。

“是这样的,官人。”沈星遥上前几步,道,“前几日您也都看见了,我家娘子受了风寒,一时半会儿还没好转,嗓子仍哑着,说不了话。”

“那老伎婆还骗我说她能唱曲儿呢!”刀万勍骂道,“奶奶的……”

“曲儿是唱不了了,不过玉娘说呀,今日可以破例一次。”沈星遥说着,已然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望向凌无非,眼色颇显意味深长,“那么,娘子啊,我便先退下了。”说着,即刻向后退出门槛,轻轻合上了门。

“可惜……可惜……”刀万勍看着门扇合上,失落不已,“这小娘子也是赛天仙之貌,要是能够一起……”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然被凌无非一手按住后脑勺,将脸压在桌面上。

“哎……哎……”刀万勍手脚并用挣扎一番,方觉此人手底劲力大得很,竟怎么也挣扎不脱。

“不是吧?”凌无非面露诧异,“就这点本事,当年还敢去玉峰山?”

他并未刻意遮掩,所用正是自己原本的声音。刀万勍一听傻了眼,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谁在说话?小娘子,小娘子有人偷袭,你先走……”

“这里就只有我和你,还有谁啊?”凌无非按在他后脑勺的手又添了几分力,令他正脸紧贴桌面,五官几乎都被压平。

“什么?你是男的?”

刀万勍话音刚落,窗外即刻传入几声锐器破空之响,直奔二人而来。凌无非不慌不忙,一把提起刀万勍衣领,纵步避开暗器,同时足尖挑起一张矮凳,踢向窗外,只听得一声巨响,矮凳破窗飞了出去。刀万勍也吓破了胆,要不是被拎着衣领,此刻定已瘫坐在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刀万勍结结巴巴问道。

凌无非不言,侧目冷眼瞥向窗外。

此时此刻,窗外墙边檐角,沈星遥一手扣着墙头凸起的椽木,一手执玉尘,指向同在小楼墙外的另一个人影。月光照亮那人模样,正是许久不见的李温。

“竟然是你……”李温恍然,“那想必房里那位,便是……”

沈星遥冷笑不言,提刀纵步,斜切而上。

月色之下,清影翻飞。二人你追我赶,不一会儿便从三楼院墙之外,到了六层屋顶。李温武功杂而不精,面对这冠绝天下的玉尘宝刀,越发力不从心,斗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抛出一把石灰粉,向后撤去。沈星遥扬刀挽花,荡开粉尘,抬足踢飞一块瓦片,正中已逃出二丈开外的李温后腰,却不想这厮竟强忍着痛,步履全无迟滞,飞也似的逃远。

与此同时,雅间的刀万勍也被凌无非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自己坐在桌旁,拿起一只梨子,啃了一口。

玉罗敷非说女子得有杨柳细腰,能作掌中之物方为尤物,他这身段实不适宜,活活饿了两日才肯授舞。如今人已逮着,不必再装,对他而言,首要之事当然是填饱肚子。

“你是白落英的儿子?”刀万勍仔细打量他一番,啧啧两声道,“像……真是像呐……”

“说正事,”凌无非咽下口里的梨,道,“那盒子在哪?”

“啥?啥盒子?”刀万勍装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