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随我来。”上官耀将四人领进大院,一直走到西首的偏殿,殿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已备好了丰盛的酒菜,两侧椅子都镶着金饰。
“请坐。”上官耀客客气气邀请几人入座,旋即命人将他们座前酒盏斟满,举杯笑道:“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就当是在下给舍妹赔罪了。”
宋翊一言不发,端起跟前酒盏,敬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萍水相逢,上官教主摆此盛宴,所为何故?”沈星遥轻晃酒盏,眸光平静如水。
“这位女侠可是叫做张静?”上官耀笑道,“早听舍妹说过,张女侠可是女中豪杰。”
“不敢当,上回开罪了令妹,还请上官兄见谅。”沈星遥莞尔一笑,向他举杯示意,随即一口饮尽盏中清酒。
凌无非见状,心下颇感讶异。
她是怎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向来倔强,从不向人低头的沈星遥,竟也迫于形势,甘愿曲意逢迎,低头认错。
“这般看来,张女侠倒是直爽的性子,”上官耀道,“看来上回定是我那小妹无礼在先了,一会儿好好说说她。”
“不必,令妹天真烂漫,甚是可爱,这些凡俗之礼,大可不必去学。”沈星遥皮笑肉不笑,缓缓放下酒盏。
“既然张女侠喜欢她,那就好办了。”上官耀放下酒盏,转向宋翊,道,“宋少侠仪表堂堂,仁义忠厚。先前听小妹提起我还不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这位白少侠,听闻你与张女侠乃为伉俪,二位便是他的兄长和嫂嫂,当也可为他做主了?”
“上官兄不妨有话直说。”凌无非道。
“在下有意将小妹许配给宋少侠,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上官耀道。
沈、凌二人闻言,对视一眼,却不开口。苏采薇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却在这时,宋翊缓缓向上官耀躬身施礼,道:“感谢上官教主抬爱,这份情义,在下恐怕承受不起。”
“哦?”上官耀波澜不惊。
“在下已有婚约在身,无法迎娶令妹。”宋翊平静道。
“这个无妨,就是你身旁那位姑娘吧?”上官耀目光浅浅从苏采薇身上扫过,淡淡说道,“你们中原人不是都有三妻四妾一说吗?若是委屈了她,把这小姑娘立为平妻,也未尝不可。”
“中原礼法,平民不得纳妾,”凌无非道,“三妻四妾者,都是庙堂之内的达官贵人,我等江湖草莽,皆为平民之身,没这个资格。”
“既然如此……嗯,也有道理。”上官耀点头说完,目光转向苏采微,道,“这位姑娘,你喜欢什么东西?”
苏采薇闻言一愣:“我?”
“金银布帛,奇珍异宝,在我教中应有尽有。作为补偿,姑娘尽可任意挑选。”上官耀道。
“我……”苏采薇怔怔看了看上官耀,又朝宋翊瞥了一眼,见他低头不语,似在沉思,便道,“上官教主这个意思就是说,阿翊不论如何,都必须答应这桩婚事对吗?”
“难道这个条件还不够丰厚吗?”上官耀道,“舍妹到底是南诏圣女,如此殊荣,寻常人可求不来。”
“那如果他答应的话,从此以后是不是就只能留在南诏?哪都不能去了?”苏采薇又问。
“倒也不尽然。”上官耀道,“若他思念家乡,随时可以回去住一阵。”
“可是,我们几个虽然都是他的师兄师姐,但到底掌门和封长老都还在世。他有师父,我们做不了主。”苏采薇说着,不自觉看向宋翊,道,“我嫁不嫁他,早就无所谓了。可他也是个人啊,不是物件,不是小猫小狗,不能随意买卖。我们又怎么可以为了自己一时的周全,让他成为交换的筹码?”
宋翊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蓦地扭头朝她望来。
“他已经被人这么对待过一次,够可怜了。”苏采薇摇摇头道,“这个问题,上官掌门不应当问我。”
宋翊藏在桌下的右手,忽地攥紧了拳。
一丝悔憾涌上心头,脑中浮现出千言万语,却偏偏不能在这时说出口。
她仍旧是那缕照亮他前程的光,始终不曾变过。可他却因一时怄气,疏离她多日,不曾有只言片语。
“这位姑娘言重了,怎么能叫做是‘筹码’?”上官耀指指桌上的饭菜,道,“在下从头到尾,都是以礼相待,怎就成了胁迫?”
“如此说来,要是他不答应,我们现在就可以走是吗?”凌无非直截了当问道。
“当然可以。”上官耀笑道,“不过,白少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哦?”凌无非眉梢微挑。
“我记得各位曾给过小妹她一张记载先贤文字的纸张。那是圣灵教里独有的文字,承载着先贤的智慧。我虽不知诸位是什么身份,但若你们想知道上面的内容,对我而言,也并非难事。只不过……”上官耀话锋一转,道,“若是一家人,当然好说,但若是外人……”
“所以,一件死物,却得用活人来交换?”凌无非轻笑摇头,道,“看来南诏这趟是来错了。上官兄,若凌某没记错,那张符文已交给令妹,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我们身上再也没有关于贵教的物事,是不是能告辞了?”
上官耀朗声而笑:“诸位可能是误会了,我并未说过一定要把各位留下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我小妹这个人,天生骄纵,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要是得不到,便会大吵大闹,搅得不得安宁。那毕竟是我的妹妹,她想要的,我当然得尽力给她,不是吗?”
“若是给不了呢?”凌无非沉下脸色。
“那就得看她想要如何了。”上官耀起身,指向殿门,神色骤冷,“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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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个笑话,现实中情侣吵架过夜,男的都能呼呼大睡,只有女孩子哭得睡不着。就离谱,这种男的就该打到妈都不认得
第227章 . 一发不可制
凌无非不迭起身, 一面拉过沈星遥,一面朝师弟师妹招了招手。苏采薇满怀心事,刚一抬腿便被椅腿绊住, 打了个趔趄, 不等站稳, 已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回身一看, 正是宋翊。
“先走。”宋翊轻声道。
苏采薇咬了咬唇,等出了正殿, 立刻挣脱他的手, 跑去沈星遥身旁站定:“上官耀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自己什么都不做,但若上官红萼出手, 他只会放任对吗?”
“应是如此。”凌无非接过话头, “总之小心为上。”
“哪有这么蛮横无理的人?天底下所有的人, 都得以她为尊不成?凭什么?”苏采薇怒道。
“就凭你毫无气势,自己先退缩了。”凌无非一脸无奈, “你们之间有何矛盾, 与外人何干?只要你一口咬定不肯相让,他还能说什么?”
“我……”苏采薇飞快瞥了一眼宋翊,立时别过脸道,“我哪想得到这些?”
“行了, 话都说出口, 说什么也没用了。”沈星遥道, “如今原路折返也不知会不会被追上, 但总比留在这等死好。”言罢, 即刻拉了一把凌无非, 大步走上官道。
苏采薇飞快跟上。宋翊落在队尾, 看着苏采薇的背影,只觉心下一阵阵抽搐,疼得无法呼吸。
四人一路往城门方向走去,却远远看见一大批金甲卫已守在城门前。
凌无非率先停下了脚步。
“来的还真快,像是早有准备。”沈星遥取下腰间横刀,道,“既然如此,只能动手了。”
“可若是到了城外……”苏采薇咬咬牙,心下浮起一丝忧虑,手却忽然被人握住,回头一看,恰对上宋翊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你……”她下意识抽手,却扭捏着没能成功,咬咬唇角,道,“不管怎样,你自己的事情……若不想妥协,别像上回那么怂了。”
宋翊闻之,蓦地想起在宿州所历幕幕,不觉心念一颤,再一抬头,却见那些金甲卫已围了上来。
“喂,”凌无非明知故问,“你们教主不是说好了,不会出手吗?”
“我可不是什么教主,”一名身着华服的少女手提赤色长鞭,从人群背后走出,正是上官红萼。
“原来是上官姑娘。”凌无非皮笑肉不笑,“失敬。”
他眼有嘲讽。上官红萼亦有察觉,却不多看他,而是转向宋翊,道:“我大哥给了那么多丰厚的条件,你却还是要走。你的心肠是铁石做的吗?”
宋翊缓缓摇头:“不过是你以为罢了。”
“她那么凶,”上官红萼提鞭一指苏采薇,道,“又一把年纪,有什么好?”
“谁一把年纪了?”苏采薇怒道,“我也就比你大两岁而已。”
“心中丑恶,自然看什么都不好。”凌无非冷不丁接过话茬,“苏师妹,你又何必同她计较?”
“早看出你是个难缠的主。”上官红萼冷眼朝凌无非瞥来,道,“第一个就得杀你。”
“那你试试。”凌无非不以为意。
“我再问你一遍,”上官红萼转向宋翊,道,“你要她还是要我?”
宋翊不言,缓缓举起与苏采薇十指紧扣的那只手。
“那就等我把她杀了,再问你一次!”上官红萼说着,立刻退后几步,挥手示意金甲卫攻上。
凌无非提气纵步,上前扬剑横扫,啸月出鞘,扬起一片尘埃,风中颗粒可见的灰尘,亦在这剑锋切割之下,分向上下散开,泾渭分明。剑身击中一圈长戈,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震颤之声,不绝于耳。
此间四人,身手俱不弱,然而包围他们的卫队,却是训练有素,个个身穿金漆铜甲,刀劈不动,剑刺不穿,一番缠斗下来,只会耗损精力,却难突围。
沈星遥回身瞥了一眼不远处矮房顶上摆开的一排水酒,足尖踢飞一枚石子,打落其中一只,旋即跳步起身,一刀斩碎酒坛。水酒泼洒,浸染刀身,于碎陶间摩擦,登时燃起熊熊之火,裹尽刀身。
横刀挥起,刀身火舌随影流转,变幻万千形状,向外扑着火星,舔舐着卫队身上甲片,烤得灼热一片。
上官红萼见这些卫兵忌惮沈星遥手中火刀,当即飞身而起,抛出长鞭,试图卷走火刀,却被凌无非一剑荡开,险些被回弹的鞭梢打中面门,骇得直接扔了鞭子,退开数尺。
“上官姑娘,这点三脚猫功夫,就别在‘天下第一刀’的面前班门弄斧了。”凌无非讥讽她道。
“什么天下第一刀,那你又是什么?”上官红萼瞪眼怒道。
“南剑惊风,荡涤淆尘,倾覆星河。”沈星遥轻笑道,“可不比你们这圣灵教威风?”
二人身陷敌群,遭遇围困,却还临危不乱,依旧能气定神闲玩笑打趣,这是何等的默契?
宋翊听着这些话,眼角余光瞥向苏采薇,心下慨然不已。
这可不正是他们之间最缺少的吗?更可笑的,是他与苏采薇相识共处已有十余载,竟比不上师兄他们二人之间这两年不到的光景,仅受旁人几句言语挑拨,便走到这般疏离的境地。
想及此处,他心下酸楚,长剑斜挑开去,竟将一名金甲卫手中长戈的戈头给削了下来,斜斜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上官红萼越发恼怒,却只能指挥手下金甲卫不断攻上。苏采薇所用子午鸳鸯钺乃为近身短兵,对上长戈着实吃亏得很,着实难有突破。宋翊心有隐忧,处处回护,却又总是被她挣脱。
他越发懊恼,只觉自己这几日连着与她怄气之举,过于意气用事,若无这般嫌隙,她又怎会处处躲避?
上官红萼站在一旁,横竖无事可干,看着看着,便瞧出几分端倪来:“哟,这位姐姐,你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嘛。既然你自己都不要他,干嘛还要同我抢?”
“谁跟你抢了?”苏采薇骂道,“你那二钱重的脑袋里,除了男人就不会想别的事吗?”
“苏师妹,你太高看她了。”凌无非道,“最好拿出来称一称,恐怕得精确到毫厘。”
“你……”上官红萼气急,“这关你什么事?老娘又没看上你!”
“哦?那我还真得谢谢了。”凌无非手底剑锋一转,使出一记“危楼”,逼退数名金甲卫,道,“您这‘美人恩’还真没谁能消受得起。”
“混蛋!我一定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上官红萼怒骂道。
“小妹妹,话可别说太满。”沈星遥垫步跃起,踩在一名金甲卫肩头,火刀横扫,震开一排卫兵,道,“说狠话,就得用同样狠的身手来配。你这点本事,投胎到兔子身上都不敢叫唤。是有多大的勇气,才敢放出这种话来?”
“你……”上官红萼只有一张嘴,如何辩得过三张嘴?一番骂将下来,尽是吃亏,全未占到上风,气得几欲跳脚。
然而这时,她目光一转,望向宋翊,忽然又有了主意,嗲声嗲气道:“翊哥哥,人家都不喜欢你了呢,你还想着她干嘛呀?”
宋翊闻言,眉心一紧。
“好聒噪。”苏采薇咬牙,张口欲骂,却忽然犹豫了。
喜不喜欢,本是放在心里的事,他都说过自己累了,多半不愿再同她纠缠下去,那点心事,又怎好再宣之于口?
她心有顾虑,本就站得离那些金甲卫的长戈极近,因这一瞬的分神,险些被一人刺中。所幸宋翊一直留意着她这头的动静,瞥见此景,连忙将她拉开,回手横剑架开劈头盖脸袭来的四五把长戈。
苏采薇受他回护,一时愣住,霍地抬眼望他:“你……”
“当心。”宋翊言罢,身后劲风又至,不及与她说上话,便又卷入缠斗之中。
苏采薇心不在焉,忽然想起上回石凤漩使计,让她与宋翊假扮鼎云堂刺客恐吓段苍云,面对秦秋寒出手,他亦是如此回护于她。
可那个时候,二人之前根本没多大纠葛。
原来,不管是怎样的情形,这些回护都只是出于本能而已。
苏采薇只觉心下空落落的,好死不死又听上官红萼阴阳怪气道:“你看,你救了她,连声谢谢她都不说,好薄情的人啊。要是你能这么对我,我肯定不辜负你。”
“你能不能闭嘴?”宋翊怒视上官红萼,沉声喝道。
“哎呀,你都这么说了,那人家就只好听话了。”上官红萼浅浅一笑,竟真的闭上了嘴。
“是啊……她多听你话啊。”苏采薇笑容惨然,想到自己这几日来所受的冷遇,心忽然凉了个透彻。
沈星遥见她受扰,即刻飞身抢上,将她拉了过来,护在身后,小声说道:“你怎么回事,到这当口都能分心?”
“是不是我待他不够好,他才会这么对我?”苏采薇黯然抬眼,眸中隐有泪光,话音缥缈,轻如云烟。
这话虽只说给沈星遥听,但几人都处在包围之中,离得极近,宋翊自也听得见。不知怎的,他心底像是平白生出一根尖刺,扎得血肉生疼,握剑的手,动作微微一滞,一支长戈堪堪从右腕边擦过,几乎快要触及皮肉。
凌无非纵步跃至他身前,挺剑上挑,直指那名金甲卫面门,骇得那厮连连退开数步。
他松了口气,扭头对宋翊小声嘱咐:“专心对敌,旁的都是后话。”
一旁的沈星遥咬紧牙关,抬手抛出刀鞘,直取上官红萼面门。
上官红萼惊呼一声退后,高声呼喊,使得几名金甲卫站成一堵人墙,挡在她跟前。刀鞘撞上一人胸甲,其劲力之大,迫得那人身子向后退了数尺,两脚与地摩擦几乎生火,最终还是不敌,跌飞在地。
上官红萼面如土色,惊惧望向沈星遥:“你要杀我?”
“采薇,别分心了,”沈星遥小声道,“看看阵眼在哪。”
苏采薇恍惚回过神来,目光飞快扫过人群,不觉蹙紧了眉:“这阵法,糅合了不少旁门左道,一时半会儿真还……”
“我来对付,你慢慢看。”沈星遥旋身举刀,使出一记无念刀法中的“明”字诀,刀身火舌因此力,遽然向上升腾,有如一条火龙,张开血盆大口,朝面前的金甲卫扑了过去。
“不对……”苏采薇的手指向东南方位一人,又立刻缩了回来,心下默念各路阵法要诀,心思越发混乱,眼见一名金甲卫挺起长戈,朝她刺来,赶忙向旁躲闪,仍旧在那长戈范围内。
她脸色惊变,正待出手,却被宋翊一把揽入怀中。
宋翊旋身,反手横剑震开长戈,低头温声问道:“没事吧?”
“我……”苏采薇急着寻找阵眼,顾不上回答他的话,一双眼珠转得飞快,眸底倏地一亮,当即指向沈星遥右侧一人,高声喊道,“他!就是他!”
沈星遥不动声色,垫步高跃,双手合握玉尘宝刀,朝着阵眼那人,向下猛力一劈,震得周遭尘埃迸起丈余高。那人闪避不开,头顶甲帽被劈得直往脑袋下压,一阵嗡响过后,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阵眼一破,人群立刻露出缺口。可这些金甲卫得王室施恩,由专人训练,比不得寻常草莽,阵眼破除,立刻便有人补上。
只不过是一刹的功夫,沈星遥险之又险,抢在下一名补阵之人前,跻身冲破阵型,挥刀斩向上官红萼。
上官红萼发出一声尖叫,立刻便有部分金甲卫撤出,上前回护。凌无非也趁乱杀出阵外,抢在她身后,横剑荡开四五支长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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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攻击有想过删掉,但还是留下了。 上官红萼这个角色更多的我想体现她命运的悲剧和原始恶念的冲突,无关乎雌竞,性缘脑或者很多偏向于恋爱观的东西。 她就是因为生下来就注定没有好结局,所以被兄长放纵了天然的恶,无限纵容这种恶结出果实,最后再看着她枯萎,现实中又何尝不是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第228章 . 古道音尘绝
上官红萼当街拦路, 上官耀不管。
可她险些遇刺,援兵却到得比谁都快。
宋翊护住苏采薇,抢在援兵到前, 已然破阵冲出, 拥着她跃上城楼, 得沈、凌二人眼神示意,纵步翻出城墙之外。剩下这二人, 一个得惊风剑真传,另一个则承张素知惊绝尘世的刀法, 身手已非常人可匹敌, 纵伤不了这些金甲卫,也断然不会被轻易困住, 只消脱身之后, 再凭门中记号与烟信相聚便可。
苏采薇一到城外, 立刻便将宋翊推开,扭头见他眼中诧异, 当即翻了个白眼道:“瞪那么大眼睛看我干什么?受伤啦?这么大个人了, 也不知道小心点。”
“我没事。”
“没事就没事,告诉我干嘛?”苏采薇撇撇嘴,只自顾自沿着山道往前行进,“也不知道后边会怎么样……怎么就碰上这么一群蛮不讲理的人?”
“怨我。”宋翊黯然跟在她身后, 道, “若能早点察觉, 也不至于如此……”
“无所谓, 反正你是自由的, ”苏采薇满不在乎道, “要是人家真的对你不错, 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推给她?”宋翊眉心一沉,“那为何一开始不答应上官耀?”
“是你不答应,又不是我不答应。”苏采薇道,“拿我当挡箭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几时……”
“你说有婚约在身,我怎么不知道?”苏采薇没好气道。
“我那只是推脱的说辞。”宋翊解释道。
“哦,那就是没有婚约,也没有心上人了?”苏采薇瞥了他一眼,见他还要说话,便抢先开了口,道,“有没有也不关我的事,反正你以后要是再有喜欢的姑娘,师姐我也不会找你的茬。反正一个在秦州,一个在云雾山,天南地北,我也妨碍不着你,是吧?”
宋翊一时语塞,只得闭上了嘴。
他本有心求和,但听完苏采薇这一连串的话,根本不知该从何开口。他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苦思半晌,方犹疑问道:“你真打算回秦州?”
“我像在开玩笑吗?”苏采薇停下脚步,冷眼朝他望来,道,“怎么,我卖给你了?有家不能回,非得听你安排?”
“我没这么说过。”宋翊眉心越蹙越紧。
“那就行了。”苏采薇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去。
“采薇……”
“叫师姐。”苏采薇边走边道,“还改不过来了是吗?”
宋翊扶额,无言以对。他素来话少,本就不善言辞,尤其碰上苏采薇这样泼辣的脾气,更是无从回嘴,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不愿就这样陷入没完没了的争执里,然而面对可怕的沉默,心下却又惶惶不安。
南诏地界,山中草木与中原多有不同,许多花草长得奇形怪状,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苏采薇始终紧紧环抱双臂,低头向前行进,生怕碰着有毒的奇花异草,又生枝节。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忽然觉得累了,便找了处凸起的山岩,坐下身来。
宋翊见状,便也不说话,在她身旁坐下。
苏采薇向旁避开些许,见他又想说话,没好气道:“怎么,师姐的便宜都想占啊?”
宋翊索性闭上了嘴,背过身去。
苏采薇一手托腮,呆呆看着前方山林,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师兄说……你第一次在黎州见到她的时候,都没记住这个人。”
“嗯。”宋翊点了点头。
“那第二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苏采薇又问。
“那天你在客舍养病,我和师兄去巫神庙,在那里遇见了她。”宋翊如实答道。
“那,是你们一起碰见了她?”苏采薇问道。
“起初,我们在大殿同巫祝问话,姬灵沨突然出现,把师兄叫了出去。而后上官红萼便来了。”宋翊答道。
“那她同你说了什么?”苏采薇道。
宋翊略一蹙眉,回忆良久,方道:“似乎一进来便说了她的名字,之后……还说见过……对了,那天,她也提到了黎州。”
“记得真清楚。”苏采薇嗤笑一声,别过脸去,话里似有嘲讽之意。
“你怎么又……”
“又又又,又什么?”苏采薇站起身,居高临下瞪着他,道,“是,我脾气大,我总找你吵架,我就喜欢没事找事,成天没个安生。反正你也厌倦了我,不想再继续了,就别没话找话,让我误会。”
宋翊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般不温不火的模样,任苏采薇气得七窍生烟,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
“我饿了。”苏采薇挽起袖子,道,“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地上长着不少菌子,那些颜色不鲜艳的,应当没毒吧?”
“不好说,你别乱来。”宋翊起身道,“前面有水声,应当有条河。”
“我自己去,用不着你管。”苏采薇说着,便气鼓鼓往前行去,小声嘟哝道,“这么多年不都活过来了,离了你我还什么事都干不了吗……”
宋翊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走远,却忽地睁大双眼,仿佛想起何事一般,快步朝她追了过去。见她走到河边,挽起裤脚便要下水抓鱼,连忙上前扣住她脉门,一把拉了回来:“你不能下水!下月又犯病了怎么办?”
“你管那么多干嘛?”苏采薇极力试图挣脱他的手,却始终徒劳,气急说道,“你好烦啊!”
“是我错了,”宋翊两手按在她肩头,强行扳过她的身子,迫得她与自己对视,按下心头焦灼,温声说道,“是我不该与你争执,不该几天下来都视你如无物,不该逞一时意气,说那些丧气话,是我……”
“可你打心眼里就没觉得自己错过。”苏采薇冷冷打断他的话,道,“我再如何置气,也不会轻言放手,真正的狠话,都是你说的。”
“采薇……”
“叫师姐!”苏采薇抬高嗓音,用力推开他道,“凭什么你想散就散,想和就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成什么?我不找你麻烦,你倒纠缠起我来了。今日替你圆场,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宋翊无奈已极,心下又是一阵抽搐:“采薇……”
“说了叫我师姐!长幼有序不懂吗?”苏采薇高声道,“你既觉得疲倦,又何必说这么多?等下回再争执起来,又说几句狠话,发几句牢骚,就当事情过去了?你不嫌烦我还烦呢?”
听她如此一说,宋翊心中的不满,亦被激起,不由驳道:“可若不是你说话毫无分寸,非要当众令我难堪,我又怎会……”
苏采薇一听这话,立刻便来了火气,当即指着他道:“我告诉你宋翊,姑奶奶今生就这脾气,当年敢往你房里放蟑螂,以后就敢放毒蛇!多说几句怎么了?是我求着你非君不嫁吗?你倒好,什么都来怨我,我又凭什么忍着你,受这些闲气?不爱听是吗?那就滚啊!”
此间风雨,原就是因上官红萼痴恋宋翊而起。她接连几日不曾安睡,又流落到这荒郊野地,本就一肚子委屈,听他回嘴,顿时便绷不住,一齐发泄了出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翊的心也再一次冷了下去。他苦笑摇头,缓缓背过身道:“是,是我多心了……你随意。”言罢,轻阖双目,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心绪,不再说话。
苏采薇看了一眼河里游来游去的去,方才还饿着的肚子已然气了个大饱,当即便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宋翊也不理会,只是默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又困又饿,根本走不动路,也不肯服软。宋翊只当她闹脾气故意不走,然顾及她安危,也不便走开,便一直站在一旁,直到黄昏,因站得久了,感到些许困乏,便在离她二尺之外的草地上坐下身来,目光却朝着另一侧,完全不看她。
苏采薇在一旁抱膝而坐,亦感困倦,不知不觉便伏在膝间睡了过去。睡得深了,身子渐渐歪斜,直接趴在了地上。
冷风拂过河岸,宋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回身望了一眼苏采薇,这才发觉她已睡着,便即走到她身旁,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悉心捻了捻边角,垫在她身下。
却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清泪,不由怔住。
苏采薇仍在梦中,却忽地抽噎起来。宋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地便慌了神,可一想到若是此刻把她叫醒,又会令她丢了颜面,不禁犯起了难。
“说你几句怎么了……”苏采薇在梦中抽噎,竟还说起话来,“听见什么都要噎回去,我几时待你不好过……”
宋翊闻言,唇角微微抽动,本能伸手欲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却又犹豫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吹着河畔冷风,渐渐冰凉。
“我错怪你了还不行吗……她那么盛气凌人,把话说成那样……你还不肯说好话……我为什么要认怂啊……”苏采薇抽噎不止。
这些话,宋翊听在耳中,愈觉心痛如绞。
“你有那么好吗……谁都要来争一争。”苏采薇仍旧抽噎着,“脾气又古怪,又不爱说话,过去十几年……都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一起走过来了,你却……你却要弃我而去……”
宋翊闻言,低头扶额,心下百感交集,混乱如麻。
苏采薇说到此处,忽然哽住,又哭了一会儿,慢慢又睡死过去。宋翊坐在她身旁,守了整整一夜,等到翌日清晨,手脚已被河风吹得冰凉发麻。
就在这时,苏采薇忽然坐了起来,见身上披着他的氅衣,瞪大双眼,朝他望了过来。
“没着凉吧?”宋翊柔声问道。
“你不冷?”苏采薇没好气道。
宋翊不言,只是静静望着她,脑中飞快晃过昨夜情景,脑中极力搜寻着能想到的词汇,只想尽快安慰好她,却见她一把将氅衣丢了回来,起身就走。
“采薇,是我没照顾好你。”宋翊一手提着氅衣,并未立刻披上,而是飞快站起身来,对她说道。
苏采薇身形明显滞了一瞬,半晌,方回过头来,对他道:“你没毛病吧?”
“一切因我而起,不该怨怼旁人,”宋翊加快脚步,走到她身旁,道,“尤其不该让你伤心。”
“哦。”苏采薇随口应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反正我都不在意了。”
“我……”宋翊搜肠刮肚,苦思良久,方道,“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可我知道,这次真的是我错了。我不该因为自己的无知莽撞,给你招来一次次祸事,上回在宿州是,这次也是……还有那次雷昌德与桑洵合谋……”
“行了,叽叽歪歪说那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苏采薇瞪了他一眼,道,“都说了我不怨你,别再烦我就行了,再吵,我就不管你们死活,一个人回秦州去了。”
“采薇……”
“叫师姐!”
“师姐……不,采薇,”宋翊差点被她绕进去,这才想起自己所为是求她原谅,不当一味顺从她的气话,忙改口道,“总之,一切是我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这次的事,千错万错,都怨我一人……”
“哎呀,翊哥哥,你都这么求她了,她还摆谱呢?”
宋翊话到一半,突然听到上官红萼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立时怔住,瞪大双眼。
苏采薇亦惊恐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麓,却看见上官红萼立在一堆乱石枯草间,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第229章 . 凉风动秋草
就在前一日, 宋翊携着苏采薇翻过城墙后不久,沈、凌二人亦趁援兵换手之际,竭力突出重围, 奔出城外, 躲入山野之中。
沈星遥虽不认得此间那些怪异的草木, 却懂得如何在山道中穿行,她拉着凌无非的手, 避开大株怪树奇藤,走入山林深处, 直到确信无人追来, 方停下脚步。
凌无非忽觉右腿抽搐,当即蹲下身去, 狠狠掐住小腿筋骨, 疼得龇牙咧嘴。
“等回到中原以后, 还得设法找到柳前辈。”沈星遥一面伸手搀扶,一面说道, “你这腿的毛病, 再不治可不行了。我可不想我的夫君下半生都做个瘸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凌无非靠着她的搀扶,歪歪扭扭站直身子,道, “得设法找到阿翊和采薇, 上官红萼的目标是他们。”
“我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人。”沈星遥嗤之以鼻, “比上回遇见的那个李迟迟还麻烦。”
“李迟迟?”凌无非对这个名字感到颇为陌生, 想了好久, 方才记起, 轻轻“哦”了一声, 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沈星遥打趣道,“人家对你情深义重,你却把人家给忘了?”
“什么情深义重,就她?”凌无非嗤笑道,“她同这上官红萼也没多大区别,一个不想被自己爹随意拿去做人情,另一个则是不想嫁入王室。各怀目的罢了,这也能叫情深义重?”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人家是真心待你,没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你就上钩了?”沈星遥唇角微挑,娇俏笑道。
“我没这么说,你少绕我,”凌无非笑道,“我又不是阿翊,一两句话就能绕得晕头转向。再说了,我可没做过任何让你误会的事。”
“还叫没做过啊?”沈星遥故作嗔态,揶揄他道,“人家大晚上给你送饭,你还给接下了,都不知道管管我。”
“有道理,”凌无非略一颔首,道,“那等过了这阵,回到中原,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好啊。”沈星遥盈盈一笑,指指他道,“这可是你说的。”
“绝不食言。”凌无非微笑拉过她的手,向林深处走去。
就在几人逃离宁南不久,姬灵沨也找到了上官红萼。
她本向着王城而去,却又觉得不对劲,中途折返而来,得知上官耀兄妹的行径后,立刻便追去了城门边,果然看见上官红萼带着一大队人马往城外走。
“你可算来了。”上官红萼瞥见她,眼神颇为轻蔑。
“你竟然回了圣灵教?可为何我那天去问,却没看见你,那里的所有人,也都说你不在?”姬灵沨问道。
“有问题吗?”上官红萼昂起脸道,“你不肯帮我,我还不能去找大哥?”
“可你先前还说……好,我可以不管。”姬灵沨道,“反正你同上官大哥置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大哥本来就比你靠得住,”上官红萼道,“所以,就算在他身边有诸多约束,也比同你待在一处畅快。”
“是,你帮过我不少,”姬灵沨道,“但你这次找上的人,分明心有所属。做出这些事,心里不会有愧吗?”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你就这么想看着我嫁给大王,一辈子被困在王宫里吗?”上官红萼目光骤冷。
“可你还有两年的时间,两年,难道就找不到心仪的人吗?”姬灵沨道,“实在不行,还可以求上官大哥,让他恳请大王,再宽赦几年……”
“我不管,我看中的就一定要得到。”上官红萼道,“再说了,两年,两年能有多长?我花了十六年才遇见这么一个人,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他逃掉!”说到最后,她的眼中迸发出一丝狠厉,看得姬灵沨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红萼,你不能伤害别人……”
“你少来!”上官红萼咬牙切齿,“你不肯帮我,就别管我。”
“动用大批人马,就为了办成这一件事?”姬灵沨摇头苦笑,“你变了,红萼。”
“可是……”上官红萼眼中忽然流露出哀伤,“若我嫁给大王……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姬灵沨听见这话,瞳孔急剧一缩。
“你要是早肯帮我,也不至于如此。”上官红萼凄然道,“他们武功倒是很不错……也许……也许我就算找到了他们的下落,也捉不住他们。”
“红萼……”
“两年后,等我嫁到王城,你还会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年年都来看我吗?”上官红萼回眸望她,两眼红通通的,似乎已哭过。
“我……我……”姬灵沨支支吾吾,半晌,方下定决心似的,“好……我可以帮你,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可伤人性命。”
“真的?”上官红萼喜上眉梢,即刻上前拉过她道,“好,我向你保证,不杀人。”
“也不可以落井下石,弄伤人家。”姬灵沨咬咬牙,看向周围一众金甲卫道,“他们……他们人太多了,城外都是树林山野,不方便,万一伤到自己人也不好。”
“那我不带他们。”上官红萼爽快地一摆手,道,“你从小学习巫毒蛊术,肯定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要不你给那个女人下毒吧?随便什么不会立刻致死的毒虫毒草都可以,他一定会为了她,答应和我在一起,等宋翊成了我的人,再把解药给她,放她离开。”
“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你教。”姬灵沨说着,便即松开她的手,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往城外走去。
上官红萼立刻追上她的脚步,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方才悲伤的情状,也一扫而空。
姬灵沨自幼便在南诏,学习各种巫毒蛊术,对山中的奇花异草,颇为熟悉,是否有人走过,也能一眼辨认出来,一路找寻至深处,果然发现了些许踪迹,当即便带着上官红萼追了过去。
沈星遥本牵着凌无非在林中寻路,突然听见脚步声,立刻机警逃开,然而没过多久,身后的脚步声竟又消失了。
“看清是谁了吗?”凌无非问道。
“脚步这么轻,又不像使轻功的痕迹,像是寻常不会武功……或是武功粗浅的个头矮小之人。”沈星遥道,“可能……是上官红萼吧。”
“但不止一个人。”凌无非道。
“先走再说。”沈星遥握紧他的手,小心翼翼继续往前探路。
前两日才下过雨。山中古道密径,蒙着一重重湿重的寒气,满地断柯折枝,乱石卷草,树上还缠绕着色彩各异的古怪藤蔓。枝头叶畔时不时有水珠滴落,也不知是隔夜的雨,还是清晨凝结的露,灌木里时有虫鸣,越向深行,渐渐便连成一片,像极了震颤之声,绵延不休。
眼前林深处,渐渐升腾起迷雾,似由水气所化,蓊蓊郁郁,变幻不定,幽幽向周瑶蔓延散开,氤氲得越发浓密,遮住远处本就缥缈难辨的山壑。
凌无非忽觉异样,抬手拦住沈星遥,示意她止步。
一条条本盘绕在两侧老树上长着尖刺的黑红藤蔓,忽然如蛇群一般,骤然窜起,向着树与树之间本就不宽敞的空隙蔓延而来,结成一张张密网,拦住前方去路,延伸出的一端,仍在不断舞动着身躯,张牙舞爪扑向二人。
“走!”沈星遥大力拉了一把凌无非,回身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藤蔓迅速蔓延,缠向二人足底。沈星遥余光瞥见,眉心一紧,当即将身侧之人向前猛推出去,顷刻间,双足双臂尽被藤蔓缠绕,几乎吞没。
凌无非大惊回头,当即抽出啸月,眼瞧着尖刺随着藤蔓愈缠愈紧,一根根,一团团扎入她四肢,渗出暗红色的血水,却忽然蹙紧了眉头。那藤蔓根茎极细,周遭尖刺大半都已没入她骨血,挑大力劈斩势必伤其筋骨,意欲翻挑,亦无从下手。
他将心一横,索性扔了啸月,徒手拽动那一条条缠在沈星遥身上的藤蔓,任由尖刺扎入手心,不发一声,用尽全力,一根根将不断往她身上攀附的藤蔓撕扯开来,扔到一旁。
“这藤有毒啊!同七日醉差不了多少,你别乱来!”沈星遥察觉周身劲力正飞速流逝,连忙喊道,“快住手!”
“咦,也不怕疼。”上官红萼鄙夷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霍然抬眼,瞥见上官红萼与姬灵沨二人一先一后拨开林叶,走到跟前,眉,不觉咬紧牙关。
凌无非对此毫不理会,仍旧单膝蹲在沈星遥跟前,撕扯着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蔓,可那些藤蔓,无休无止,纵他双手都被扎得鲜血淋漓,亦无济于事。
“这可是绕鬼藤呢,你不怕跟着她一起死啊?”上官红萼怪腔怪调说道。
姬灵沨眉心微颤,抬手抛出一把淡紫色的轻烟,随着轻烟散入深林,迷雾也逐渐被驱散,一条条绕鬼藤也缓缓从沈星遥周身退下,回到原本的位置,盘旋着回到树梢。
凌无非脑中一空,重重跌坐在地。
沈星遥面色惨淡,如同死灰,却始终冷冷盯着前方二人。
“你看,你要是早愿意帮我,我又何必去找大哥呢?”上官红萼看了一眼姬灵沨,道。
“我帮你,不是因为认同你。”姬灵沨黯然道。
“可你不也报仇了吗?”上官红萼指着凌无非道,“他拆穿过你,还这么聒噪,我要把他舌头割下来。”说着,便朝二人走了过来。
“你动他试试!”沈星遥拼尽全力踉跄一步挡在凌无非身前,却又重重跌倒。
凌无非伸手将她搀扶坐起,小心护在身后。
“说好不许伤人的!”姬灵沨突然喝道,“你若胡乱动手,我立刻把你也放倒!”
上官红萼一听这话,只得悻悻退了回去。
“你刚才说,那是什么东西?”凌无非指着绕鬼藤,冷冷望向姬灵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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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灵沨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每一段铺垫都是有意义的,每个支线剧情都是为了将零零散散的线索汇总,指向阳光大道。
第230章 . 此生也无涯
“绕鬼藤可使人浑身疲软无力, 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十五日后便会发作,全身痉挛而死。”姬灵沨道。
“姬灵沨!”凌无非怒极,“你可知道, 当初在东海县, 我便可以杀了你!”
“我没打算要你们的命!”姬灵沨情绪略显激动, “我只是……实在不忍心伤害那个姑娘。”
“你要如何?用我们来威胁宋翊,让他妥协?”沈星遥目光淡淡扫过上官红萼面门, 发出一声嗤笑,“我可以现在就死给你看, 让你期望落空。”
“好啊, 要是这样,我就去给那个女人下毒。”上官红萼道。
“混蛋!”沈星遥怒极,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竟站了起来, 指着上官红萼道,“你这么做有何意义?即便强迫他答应了你, 往后便不担心他会报复吗?”
“那又如何?只要我嫁了, 就可以不用做王妃了。”上官红萼得意笑道,“他要是想报复我、伤害我,我可以把他关起来呀。”
“你既只要一个结果,随便找个人不就行了?为何非得是他?”沈星遥两眼血丝纵横, 喝声近乎沙哑。
“那可不行, 但是我喜欢的, 便不得违逆我。”上官红萼话音陡地一沉, 盯紧她眸子, 一字一句道, “我就是要看到他向我低头。”
“那你这样的人, 倒是很适合做王妃。不仁不义,断情绝欲,在深宫生活,定无人是你的对手。”沈星遥目眦欲裂,终于体力不支,倒下身去,正跌入凌无非怀中。
“你们身上,一定有传信之物吧?”上官红萼说着,便要上前搜索,却见凌无非一把从怀中掏出烟信,迅速掐断引线,扬手抛入丛林深处。
“你们……只有十五日的时辰,若是他们走得太远,我们没能找到人,你们就会死的!”姬灵沨急道。
“哎呀,你告诉他们这么多干什么?”上官红萼撇撇嘴,道,“他们死了,就去毒那个女人呀。”说完,便一蹦一跳走出了林子。
这少女瞧着娇小可人,所行却尽是骇人听闻之举。
凌无非轻抚沈星遥面颊,眸色渐趋黯淡,良久,等到上官红萼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方转向姬灵沨,无力问道:“你既不认同她的做法,为何要助纣为虐?”
“这是我欠她的。”姬灵沨道,“她答应我不会伤人,我……我也只会帮她做这件事了。”
“可阿翊他就活该,要被你们当成一件战利品,玩弄于股掌之间吗?”凌无非目光骤冷,寒冽如冰。
“只要他愿意服从,红萼不会害他。”姬灵沨黯然低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现在看见她……会觉得她不好,可她曾经不是这样的。她为了我……”
姬灵沨越说越是激动,双手也开始发出颤抖:“她是圣女,因要嫁入王室,只能做件摆设,不能学习高深的武艺,也不能掌握圣灵教中大权,可嫁入王室,也依然不会被信任……历代圣女,无一善终,都是死在无穷无尽的折磨下。如果不争取这唯一的机会,她这一生就只有这十八年啊!你们的师妹,还有你们,都有无数机会,不必面对这唯一的选择,为何就不能……”
“你说得服你自己吗?”沈星遥摇头,自嘲似的笑笑,“充满阴谋算计的感情,即便勉强得来,又有何用?”
姬灵沨闭目摇头,一言不发。
三人相对无言,静静坐在这林子里,看着夜幕降临,周遭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穿过树梢,落在几人身上,形状好似僵硬的石刻画。
凌无非缓缓握住沈星遥的手,搭在自己膝间。
沈星遥忽然朝他望来,露出笑颜:“生能同衾,死能同穴,也不错啊。”
“这一次,是我们拖累他了。”摇头长叹
沈星遥不言,缓缓靠在他肩头,阖目睡去。凌无非也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夜,好似过了很久,又仿佛一晃便已过去。
凌无非仰面看着树顶上方渐渐升高的太阳,忽觉一阵眩晕。
“师兄!星遥姐!”苏采薇的哭喊伴随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沈星遥缓缓睁眼,看着苏采薇跌跌撞撞奔来的模样,黯然摇头。
“怎么会这样……”苏采薇哭得梨花带雨,跌倒跪坐在二人跟前,伸手抚过沈星遥憔悴黯淡的面容,不住抽泣。
凌无非凝眉,抬眼朝前望去,瞧见宋翊面无表情立在上官红萼身旁,一时不忍,轻阖双目摇了摇头。
“怎么可以这样……有什么不能冲着我来,非要伤害他们?”苏采薇踉跄起身,回头对上官红萼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怎么做才能放过他们?”
“这不明知故问吗?”上官红萼双手背后,得意地摇晃着身子,凑到宋翊眼前,撒娇似的说道,“怎么样啊,翊哥哥?跟不跟我走?”
“你几时放人?”宋翊平静得好似局外人。
他的名声,气节,包括性命,原就是仗着此番同行的这三人才得以保全。如今重堕苦海,不过是还了这份恩情。多出的那几个月快乐时光,已是天恩馈赠,他又怎会有怨言?
苏采薇痛哭不已,她恨旁人为自己承受了这份苦楚,也恨自己无法保全所爱之人,种种困苦,令她只觉胸中如被扎入无数尖刺,痛苦不堪。
“你都还没答应我,怎么就让人家放人啊?”上官红萼说着,便去挽他臂膀,却被避开。她目光骤冷,瞥了苏采薇一眼,语调阴气森森,“这么说来,你是不答应咯?”说着,便作势要朝苏采薇走去。
“需要我怎么做?”宋翊在她身后发话,淡淡问道。
“首先,你得同我回去,”上官红萼拉过他的手,往他怀中靠去。宋翊本能欲躲,余光瞥见沈、凌二人与一旁痛哭不止的苏采薇,却迟疑了一瞬,暗自叹了一声,默默选择了顺从。
上官红萼挽着宋翊的臂膀,一路往回走去,仿佛一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样,时不时晃一晃他的胳膊,凑上前去撒娇欢嬉。宋翊只得后仰躲避,却无力挣脱。
苏采薇走在沈星遥身旁,小心搀扶着她,默然瞧着前面的动静,神情面色已然麻木。
沈星遥中毒最深,浑身疲乏无力,连走路都变得颤颤巍巍。她远远望着此景,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星遥姐……”苏采薇怔怔朝她看去。
“我曾经以为,只要学好武功,能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便不用受人牵制,随波逐流。”沈星遥冷笑不止,“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自以为所向披靡,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恶之所以滔天,自然是因为有人纵容。”凌无非说着,目光不经意似的瞥向姬灵沨,“等着看吧,如此放纵下去,终将自食恶果。”
“你们中了毒,最好别说太多话。”姬灵沨低着头,黯然前行。原本并不漫长的路,好似走了很久很久,进城以后,还有车队相迎,很快便将几人带去原先去过的那处金碧辉煌的大院之内。
上官耀正站在门外,双手负后,乐呵呵朝几人望来。
“哥哥,”上官红萼松开宋翊的胳膊,小跑至上官耀跟前,邀功似的笑道,“我就说我办得到吧?”
“看来还是灵沨姑娘有情有义。”上官耀瞥了一眼姬灵沨,朗声而笑。
“过奖。”姬灵沨神情怪异,只是生硬地回话,却不上前。
上官耀再次提出邀请,仍是那间偏殿,仍是丰盛的宴席。
可再好的酒菜,食之已寡淡无味。
苏采薇始终伏在桌面,沉默不言。上官红萼好似有意挑衅她一般,坐在宋翊身旁,时不时往他怀中靠去,见苏采薇一直毫无反应,忽然便搂过宋翊脖颈,往他唇边轻啄一口。
宋翊好似被毒蛇咬中一般,本能向旁闪避,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先前听苏姑娘说,你们几位,都是宋公子的师兄师姐,想必这婚事,可以不必长辈出面,很好商量了。”上官耀一面示意奴仆斟酒,一面笑吟吟道。
“不麻烦,不过为了礼数,最好请他师父来一趟。”凌无非没好气道。
“哦?”上官耀转向宋翊,“那么请问令师今在何处?”
宋翊轻轻一摇头。
云雾山中,秘密驻地的方位,不可轻易暴露。这一程,上官耀绝不可能放他们任何一人离去,想要联络上封麒等人,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日后再补上了。”上官耀笑呵呵道,“我刚好认得几位风水先生,都是汉人,明日便去请他们挑个良辰吉日,尽快让小妹与宋公子成婚。”
凌无非冷笑不止,手中握着筷子,忽然往跟前空盘中猛地一戳,霍然起身,对上官耀道:“上官教主,这些虚情假意的表面功夫,到底还有什么意思?”
席间众人除去沈星遥,俱是一怔,朝他看了过来。
沈星遥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说贵教的礼数还真是周到,”凌无非自知到了这个份上,已无须顾全颜面,心中有话,便索性全都说了出来,“纠缠打闹不成,便下毒逼人就范。”
他指着上官红萼,道:“今日她能为了个男人闹得天翻地覆,他日势必也会给贵教招来滔天祸事。同为长兄,上官教主这纵妹行凶的本事,在下可是半点也学不来。”
“你干什么?”上官红萼起身骂道,“大哥把礼数做得如此周全,你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啊?”
“我疯?”凌无非只觉好笑,“那么上官姑娘你又做了些什么?”
上官红萼气急,眼中蓦地涌起杀意。沈星遥眼角余光瞥见,只淡淡道了声:“凌无非,你坐下。”
凌无非身形一滞,当即回头望她,眼里显有不服之色,却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端起碗来盛了一碗甜汤,先放在汤碗旁,又拿起凌无非面前空碗,盛得满满当当,将两只碗一起端起,双手忽地上扬,同时泼了出去,一碗朝着上官耀,另一碗则泼向上官红萼。
上官耀有武功在身,立时便闪避开去。上官红萼便没如此幸运,一碗甜汤愣是一滴都没浪费,全泼在了她身上。宋翊被迫坐在她身旁,见此情形,本能便向旁避开,再回头一看,见她头脸湿透,脸上还挂着半拉枣,忽觉心中痛快了许多,嗤笑出声,摇了摇头。
凌无非起先没料得她会有此一举,如今看见了,倒也丝毫不惊讶。
她本就是这个脾性,说得再多,还不如直接动手。
苏采薇看得一愣,心中却隐隐浮起忧虑。
沈星遥泼完汤后,当着众人的面将空碗掼在桌上,转身便往殿外走去。上官红萼被她泼得一身黏黏糊糊,上来便要讨说法,却被抢上前来的凌无非一把扣住脉门,向旁大力甩开,跌得一个趔趄,撞上椅背,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刚好屁股着地,出尽洋相。
他二人虽身中绕鬼藤之毒,内力耗损,难以动武,却也只不过是从两个高手变成普通人罢了。眼下根基尚在,比起上官红萼这种几乎不懂武功的白痴而言,还是胜过不少。
“你给我站住……”上官红萼气急败坏想要追,却被上官耀拦住。
上官耀一言不发,神色冷得可怕,当即以眼神示意,命门前两名侍卫上前拦住二人。
“大哥!你还不处置她?”上官红萼急道。
“来人,给几位贵宾安排上房。”上官耀说完,即刻松开上官红萼的手,大步走出殿外。
姬灵沨在旁看罢整场闹剧,始终一言不发,眼色原本淡漠,逐渐生出悲戚,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被安排在防守最严密的厢房里。宋、苏二人则被分开,安排在天南地北的两间房内,以招待之名,实为软禁。
“你方才不让我开口,我还当你真的服软了。”凌无非倒了杯茶水,走到床边,递给沈星遥,道,“我还真是奇怪,都这么了解你了,早该想到你会那么做。”
“痛快吗?”沈星遥接过茶盏,冲他笑问。
“痛快,怎会不痛快?”凌无非摇头,笑中既有欣慰,亦有无奈,“就是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就是笼中鸟,俎上肉,只能听任宰割。”沈星遥仰面灌下大半盏茶水,道,“反正脱身的希望也不大,何必活得那么憋屈?”
“遥遥,”凌无非收敛笑意,忽然问道,“你今日对上官红萼那么说,是当真想过要死吗?”
“那可是你的师弟师妹,又是为了我们的事才来到南诏,怎么可能不管?”沈星遥认真望着他,道。
“此倒也未必是死局。”凌无非道,“上官红萼不是雷昌德。她要的是天长地久,不是阿翊的性命。不管拖得多久,只要能回中原就有办法,我们办不到的事,还有封长老,还有师父,还有石长老……再不济,也能想方设法把人带走,不过就是不知到那时候,采薇会不会嫌弃他。”
“嗯?”沈星遥微微歪头,似有不解,“可若是对方根本不给我们机会呢?这么大个活人,他们很难困得住,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是让消息永远不传出去。”
“你都想到这份上了?”凌无非眉心微蹙,似有所悟,“也不是不可能……”
“你我都还好,可采薇要怎么办?”沈星遥若有所思,“我们就算能回中原,背着这么大的祸事,也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丧命是迟早的事。可采薇不一样,她还有师门,又怀侠名在身,本可过得很好。”
“上官红萼被骄纵坏了,何况,她又是南诏圣女,为摆脱命运,一定会不择手段。”凌无非言罢,深深低下头去,长声感慨道,“但愿……但愿她能逢凶化吉,逃出生天。”
作者留言:
上官红萼其实是个悲剧人物,最后的结局也是戏剧性的,主角团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