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凌无非用力摇头,像个害怕被人抢去糖果的孩童一般,搂在陆靖玄肩头的手,丝毫不敢松懈,“义父他……收留了我,将我视如亲子,对外也宣称我是他的儿子……可他同我娘,只是兄妹情分,并无其他。”
“这倒没什么。”陆靖玄待得凌无非情绪慢慢平复,方缓缓松开了手,笑呵呵道,“你娘她原也没把我当回事。我啊,同那些天玄教里的转世圣婴,没多大区别。”说着,便即招呼二人一齐在桌旁坐下。
“这……从何说起?”凌无非只觉一头雾水。
“容我想想……”陆靖玄坦然回忆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我第一次遇见你娘,是在幽州的折剑山庄。那时钧天阁大娘子的美貌,已是天下皆知,我有幸目睹,那当真是……人间绝色。”
说着,他摇头一笑,继续说道:“不过,若只是美貌,那还不足以形容你娘。她有勇有谋,武功高强,是个胆识过人的女子。可世人大多都只知她貌美,为此趋之若鹜,却没有几人看得到她那一手惊绝人世的天机剑法。”
凌无非目不转睛盯着陆靖玄说话,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一生,始终都在为了证明这一点而四处奔波。偏偏等她追上张素知那一刻,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陆靖玄道。
“张素知不是妖女,而是为了救出被天玄教拐去的那些人,冒名顶替圣女名义做了教主。”沈星遥朝道,“可薛良玉作为她的盟友,却出卖了她。”
“这事你们都知道?”陆靖玄目有愕然,“那么你们是来……”
“因为,我就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认真道。
陆靖玄初听此话,不由愣住,随后才留意到她腰间佩刀,继而朗声而笑,拍着凌无非肩头,指指他道:“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这是什么说法?”凌无非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不是在说,你娘当年追上了张素知吗?”陆靖玄收敛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时的张素知,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与她一战。这一生追逐的对手,眼看就要倒下,你娘很是心痛,也得知了她怀有身孕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不愿意与张素知一战之愿落空,便想着,既然张素知有个孩子,那么自己也去生个孩子好了。等到他们长大,就让自己的孩子和张素知的孩子比试一场,完成她当年未能了却的心愿。”言罢,他叹了口气,又道,“可你娘她好强啊……也不只是好强。她压根就不喜欢男人。这连丈夫都没有,又该去哪生这个孩子呢?所以一回到众派驻扎之地,她便把我叫了去。”
听完这一番话,凌无非已然目瞪口呆。
这决计是他此生听过最牵强的生孩子理由。
“她起初什么也没说,只问我愿不愿意同她走。这我当然愿意了。直到过了两个多月,她有了身孕,又说要自己离开,才把真相告诉我,还说,之所以选中我,是其他那几个追着她去玉峰山的男人,相貌实在拿不出手。她可不想有个丑孩子。”陆靖玄说着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真是不拘小节,这样的女子,这世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所以我同她的生辰,只相差两个多月……”凌无非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不过,她起初倒是说过,想要个女儿,”陆靖玄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不管生了男孩还是女孩,都同我陆家没什么关系。我甚至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见到你。”
他拍着凌无非肩头,笑道:“这就当做是上天赏我的礼物。既然你来到我身边,必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不妨说说,你们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凌无非若有所思。
“我脱离师门,寻找身世,恰好遇上他,”沈星遥说道,“后来寻得一位故人,得知我娘遭遇,便想为她昭雪。起初我也没打算公开身世,却不想天玄教有心介入,指鹿为马,威胁王瀚尘,让他污蔑无非是魔教余孽,差点要了他的命。我不得已,只能说出真相。”沈星遥道,“也正是因此,无非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凌大侠的亲生儿子。此后一路找寻线索,亦有高人相助,得知有个叫做刀万勍的人,从您这里拿走了一个盒子,说那是无非的母亲留给您的东西,我们也是从他那里得知了无非的身世。”
“那个盒子?”陆靖玄摆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里边的东西,我早就已经拿出来了。”
“嗯?”凌无非一愣。
“那是个机关盒,构造精密,里边原先装的,是薛良玉与张素知往来的部分信件,和一些其他的书信。”陆靖玄道,“我便想着,有这么一件东西存在,必然引来争抢,便索性把书信全取了出来。反正除我以外,也没人打得开那个盒子,他们也必然会以为,重要的东西都在盒子里,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再到我这来搜寻。”
凌无非闻言一愣:“所以说……”
“会不会那些残信里,最后没能显现出来的内容,其实就是指引我们来找陆伯父的?而关于罗刹鬼境的线索,多半只是指向白菰村。”沈星遥问道。
“大概……是这样吧。”凌无非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原本写了暗语的药水已经失效了。”
“那,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这来的?”陆靖玄问道。
“义父在密室隔层里留了些线索,就是您说过的碑文。”凌无非道,“我们跑了一趟南诏,误打误撞得到了天玄教的秘典,译出上头文字,便找来了此地。”
“罗刹鬼境入口的消息,也是我无意从别处得知。凌兄应当不知我在这儿。”陆靖玄道,“星遥的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
“所以,白菰村到底是什么来头?”沈星遥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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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凌娇娇现在是有爸爸的孩子了!
第257章 . 寒峭花枝瘦
“这个白菰村呐, 据我所知,是当场天玄教覆灭后,流亡到此的一些人。”陆靖玄蹙眉凝神, 思索片刻, 道, “当中有一些,是那山中的村民, 还有一些……我也不知他们具体身份,只知他们领头之人叫做青葵, 曾是天玄教门人。”陆靖玄道。
“那这帮人隐居在此, 究竟是为了躲避世人,还是别的缘由?”凌无非眉心微沉。
“这就不得而知了。”陆靖玄道, “我也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同他们打上交道。如今你们来了正好, 人多了, 行事也更方便。”
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顺从得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副满脑新奇点子的模样。
沈星遥瞧见他这模样, 又看了看一旁的陆靖玄, 心头忽地生出些许歆羡与欣慰。
他何其之幸,有生之年,还能与生父重逢。她又何其庆幸,能够看到所爱之人陷入低谷之后, 还能有机会弥补童年的遗憾, 聊以慰藉这一年多来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岱苍山后, 又是崇山峻岭, 险阻重重。
这罗刹鬼境, 看似与外界没多大不同, 深山之内, 却藏着许多千奇百怪的风物,比起先前二人所经过的太虚洞,还要神秘古怪百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若非有陆靖玄带路,光靠沈星遥与凌无非二人,随便挑上一关,都得被绊上十天半月,甚至交待在里头。
陆靖玄带着二人翻山越岭,穿过重重险关,来到一处空旷的山头。
他一面停下脚步,一面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凌无非道:“非儿,你也不必觉得此间之事有多么诡异可怕。我在这待了十几年,每日看同样的风景,走同样的路,时日长了,对此间事物,比起初来乍到的你们,自然要熟悉得多。”
“可我怎么觉得……要是让我一个人在这待上十几年,早该疯了。”凌无非左右扫视一番,望着两侧料峭绝壁,下意识说道。
陆靖玄闻言,摇头而笑,望向他的眼神,既有慈爱,亦有欣慰。
正因是血肉至亲,是以即便二十年来不曾相伴,在这诡谲秘境中意外相会,也仍能感到莫名的亲近,仿佛这些年来,从未与之分离,
“陆伯父,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沈星遥上前一步,朝陆靖玄问道。
“直说便是。”陆靖玄笑道。
“我想问问,您在这山中居住,除了太平镇的人以外,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沈星遥问道。
“这还真有一个。”陆靖玄道,“不过,只打过几次照面,也没说过几句话,似乎也是从外边来的人,同我一样在打探白菰村的所在。”
“那,此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又是何来历?”沈星遥问道。
“是个女子,年纪……同我应当差不多,”陆靖玄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至于来历,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她的武功,很是高强,许是位隐士高人吧。”
“看来那些江湖传闻,也并非没有道理。”凌无非点点头道,“这罗刹鬼境之中,果然是藏龙卧虎。”
“没准啊,这次还能见到她。”陆靖玄笑道,“不过接下来的路,你们可得当心了,前边的山谷,我也从未去过,尚不知里边有什么东西,万不可掉以轻心。”
谷中花多树多,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三人小心翼翼,穿过谷底,又到了一处新的山谷。
还没走出几步,沈星遥便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怎么了?”凌无非不解回头。
“一样,同前面进来的那个山谷,一模一样。”沈星遥道。
“这你都能看出来?”凌无非看着环绕在前后左右的繁花绿树,眼中又多了一丝茫然,“我看这每座山头都长得没多大区别。”
“不,来的时候,那些山花草木,虽有相似,却不完全相同。”沈星遥摇头道,“不信的话,再往南走二里,有条溪流,溪水正中有三块凸出水面的石头。”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皆不言语。
凌无非思索片刻,拉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行去,果然在二里之外看到了与她描述一般的景物。
“你连这个都记得?”凌无非指着溪水面上突出的三块石头,问道。
“可这也不像鬼打墙啊,要真是碰上迷阵,我们应当连方才的林子都走不出来。”沈星遥道。
“果然,要寻白菰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陆靖玄叹了口气,摇头笑道。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沈星遥忽然问道。
二人闻言,凝神仔细辨听,只觉前方林子里传出人声,靠近了再听,方听清是女子的呼救声,循声走去,方见是一名衣着艳丽的少女跌倒在地上,捂着脚踝,满脸痛苦。
“姑娘,你没事吧?”沈星遥直觉感到出现在此处的人,极有可能与白菰村有所关联,于是靠近之际,多了一分戒备。
少女抬起头来,眼中犹有泪痕,冲她露出恳求的眼神:“这位姐姐,我的脚扭伤了,你能扶我起来吗?”
沈星遥缓缓蹲身,朝她伸出右手。
凌无非看清那少女的容貌,却不自觉蹙起了眉:“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她……”
沈星遥闻言,眉心一紧,即刻屈指探向少女脉门。那少女惊叫一声,瘸着腿跳起身来,当即便闪去了凌无非身后,怯怯说道:“公子你看呀,怎么会有这种胡乱动手的人?”
“你可别害我。”凌无非瞧出异常,即刻避开她伸来的手,轻笑说道,“我也不是她的对手。”
“把她拿下!”
沈星遥话音一落,凌无非已然侧身斜掌切向少女颈后,却见少女右手微抬,风中便多了一丝奇异的香气,而他的身子也动弹不得半分。
“搞什么鬼?”沈星遥提气纵步,一掌拍向那少女胸前。少女闪身,错步疾退,反手屈指朝她袭来。
陆靖玄见对方只有一人,倒是不急着出手,只是屏息凝神,认真观察二人身手,少顷,忽地“呲”了一声,小声念道:“怎么同她路数有些相似……”
“爹!在我背后膈俞穴上打一掌。”凌无非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一声“爹”叫得全无负担。他经脉淤阻,行动受制,一时脑中也没想那么多。
陆靖玄也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唤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提着衣摆走到凌无非身后,正待出手,却愣了愣,问道:“用几成力?”
凌无非闻言,忽地沉默。
他从未正儿八经见过陆靖玄的身手,也不知他功夫如何,“几成力”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还当真不敢瞎说。
毕竟遇上真正的高手,随便一二成力也能让他少半条命。
“死不了就行。”凌无非道。
陆靖玄略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叹了一声,方并指作掌,只用了极轻的力道在凌无非背后拍下一掌。这一点小小的动静,与挠痒无异,根本无法冲开经脉禁制。
“爹……”凌无非欲哭无泪。
“我也没想到你内息如此深厚,再来。”陆靖玄屏息运气,大力拍下一掌,这回劲力不大不小,刚刚好。
凌无非经脉淤阻冲开,向前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便待上前相助,却见那少女已纵步逃远。
其实那少女身法并无多强,只是袖中不知藏了什么奇香奇毒,一招一式都带着诡异的气息,沈星遥与她相斗,更多只是试探,并未贸然强攻,如今见那女子跑了,只是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凝神望了许久,随即回转身来,看向凌无非。
凌无非连忙摆手,解释说道:“她袖中□□,令我经脉受制,真不是故意不帮你,我……”
“没问你这个,”沈星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在哪见过她?”
“是……”凌无非若有所思,忽然眼前一亮,点点头道,“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我抱你下船的时候,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的那个人。”
“原来是她……”沈星遥若有所悟。
“话说回来,为何她的手段对你无用?”凌无非好奇问道。
沈星遥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一物,举至他眼前。
被她捏在指间的,是颗红色药丸,正是姬灵沨先前所给的避毒丹。
“采薇临去秦州之前给我的。她说这一走,多半要受石长老的罚,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出门,这个留在身上也无用。”沈星遥说完,便将避毒丹放在他手心,面无表情走了开去,“我看你更需要它,收着吧。”
凌无非见她这般,一时也摸不准她是生气还是没生气,更不知她恼的是谁,也不敢多问,只能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你还别说,她这一举手、一投足,同你娘真有几分相似,”陆靖玄瞧此一幕,笑呵呵凑到他身旁,小声说道,“难怪你娘当年一直慨叹,与张女侠相见恨晚,没机会成为知己,可惜。”
凌无非闻言,扭头看了看他,神情又复杂了几分。
他见沈星遥停在溪畔,便即将避毒丹收入袖中,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问道:“你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怎么出去啊。”沈星遥看了他一眼,道,“干嘛?”
“没什么……”凌无非想了想,道,“要不,继续往前走走看?”凌无非问道。
“万一又有什么危险呢?”沈星遥摇头,“回头算了,如果还能出去,便不是鬼打墙。”说着,便又回转身来,然而走到一半,脚步却微微一滞。
“哎,”她扭头朝凌无非望去,问道,“你现在不怕妖怪了?”
凌无非摇了摇头。
“为何?”沈星遥又问。
“哪个妖怪能打得过你啊?”凌无非面无表情。
沈星遥听完这话,脸色倏地一沉。
半晌,她伸手指着他,道:“能不能打赢妖怪,我不敢打包票。但是你这张嘴,我一定会给你缝起来。”言罢,即刻大步走远。
第258章 . 奇境遇故人
山谷之外, 一方二人多高的岩石之上,立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女人。她的相貌算不上十分出众,也显然有些年纪, 神情淡漠,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在意。
这不同凡响的出尘气韵, 仅仅是立在那里,便已足够睥睨万物, 令天地失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山谷内传出, 紧跟着那衣着鲜亮的少女身形, 便踏着林叶蹿了出来。
素衣女子眼皮也没抬一下,轻点足尖, 提气纵跃而起, 不借任何外物, 凌风而过,朝那女子抛出一道银丝, 银丝末端, 还有一枚银色的圆球。
这诡异的兵器,令那少女脸色大变,欲抬袖口,却被那银丝箍紧, 袖中暗香倒流, 将衣袖撑鼓。
少女大惊, 手底运劲, 被银丝锁住的右腕骤然发力, 试图震松束缚, 却无任何效果, 只得飞身纵步,翻掌拍向那素衣女子。
这少女武功虽然平平,用香的手法却是千奇百怪,借着这一手功夫,苟延残喘了十数回合。
就在那素衣女子即将制服她的时候,沈星遥等人也刚好从山谷入口走了出来,闻得打斗声,不自觉便循声朝这头望来,只见素衣女子同时抛出两道银丝,一条末端为球,另一条末端则是一枚短钩,拴着圆球的那条银丝,将那少女一臂缠成了个粽子,另一条银丝末梢的短钩,则挂在少女领口,一把将她钩至身前。
沈星遥瞧见她手里的兵器,忽地一愣,随即高喊一声:“温师伯!”
凌无非与陆靖玄二人闻言,俱讶异不已,一齐朝她望来。
素衣女子听得呼喊,却不动声色,飞身一掌将那少女切晕后,方提着她稳稳落地,将人扔在地上后,扭头望向三人,目光飞快扫过沈星遥周身,淡淡问道:“你是哪一殿的弟子?”
“弟子不肖,早已脱离师门。”沈星遥走上前,躬身拱手,恭恭敬敬道,“我曾受业于扶摇殿下,师承镇殿使顾晴熹。”
“扶摇殿镇殿使,不应当是阿月吗?”素衣女子略一沉吟,问道。
“义母早逝,已换了顾尊师掌殿。”沈星遥道。
“义母?哦,你是阿月收养的孩子?”素衣女子点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那你叫什么名字。”
“随义母的姓氏,名叫星遥。”沈星遥道。
“那她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叫做沈兰瑛?”素衣女子道。
“您也知道这事?”沈星遥愕然。
据她所知,温忆游许多年前便已离开昆仑山,四处游历,比沈月君下山遇见杨少寰的时辰,还要早许多,照理而言,不当知道沈月君的婚姻之事。
“我在山下见过她一次,那时她已同一姓杨的男人成婚,名字我不记得。”温忆游道。
沈星遥点头,似有所悟。
“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温忆游说着,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望向陆靖玄父子二人,目光草草扫过凌无非,又停在了陆靖玄身上,忽然问道,“星遥,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说着,便即提起那晕倒在地的少女,朝侧方林深处走去。
沈星遥略一迟疑,回头看了看凌无非,略一颔首,随即便追了上去。
凌无非瞧着此景,不由歪过头,认真看着二人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唐阅微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态度也同温忆游差不离。
难道自己这模样,看着就那么像个偷听墙根,心术不正的人吗?
“在想什么?”陆靖玄走到他身后,微笑说道,“只是同门相见,寒暄几句,不必想太多。”
凌无非回头看了看他,眼中俱是无辜之色。
陆靖玄摇头一笑,拍了拍凌无非肩头,道,“星遥那么聪明,必能把话说清楚,你也不必太担心了。”
凌无非摇头长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同陆靖玄在附近的树荫底下坐着歇息。
微风拂过草地,吹得一地青草跌宕如波涛。凌无非心中记挂着沈星遥,目光始终望着她与温忆游二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你认得她有多久了?”陆靖玄笑问,“适才听她们提到‘扶摇殿’,她是琼山派的弟子?”
凌无非略一颔首,想了想,道:“大概是前年的五月,到如今算起来,应有两年了。”
“能说说是怎么认识的吗?”陆靖玄仍旧笑着。
“义父在我十岁那年,突然被人所害,我循着他留下的线索,想把真相找出来,便找去了玉峰山。”凌无非道,“第一次见她,是在玉峰山脚。”
“玉峰山……那是天玄教旧址。”陆靖玄若有所思,“那她也是去找身世的?”
“不,只是巧合。”凌无非摇头道,“那是她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是后来又遇到些其他的事,她被带回师门处罚,是那位叫沈兰瑛的姑娘,下山向我报信,我便借师门之名,去了一趟昆仑山。”
“那,可曾发生冲突?”陆靖玄认真问道。
“没有,但也是经过了那件事,她才知道自己并非沈尊使的亲生女儿。”凌无非道,“在那之后,我便一直陪着她寻找身世,后来的事情,也都大概告诉您了。”
“那你们二人,现在到底是夫妻,还是……”陆靖玄问道。
“我向她提过,她也允了我,只是如今形势,实在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所以才……”
“那你们那日还在同一间房里……”陆靖玄下意识抓起一块石子朝他身上丢去,“这样可不好。”
凌无非本能起身闪避,一声也没吭。
“坐下。”陆靖玄指了指凌无非原先坐过的那块草地,眉心微微一蹙,冲他说道。
凌无非一言不发,又乖乖坐回原位。
“两年……又常常同进同出,那你二人必然也……”陆靖玄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道,“总而言之,自己做过的事,就该有分寸,不可由着性子胡来。”
“那我又是怎么来的?”凌无非反问。
陆靖玄一时语塞,只得摇了摇头,将脸别到一旁。
凌无非见他不悦,连忙凑了上去,说道:“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罢了罢了,这也是你们自己的事。”陆靖玄摆手叹道,“为父看得出来,她是个好姑娘。你也比我幸运得多,可千万别因为自己的疏忽,就这么错过了。”
凌无非闻言,连连点头,只是赔着笑脸,却不说话。
清风徐徐,拂过枝头,发出沙沙细响。
“和你同行的那两人,有一个我见过。”行至林叶繁茂处,温忆游停下脚步,扔下手里的彩衣少女,回身对沈星遥问道,“怎么认得的?”
“您说陆伯父?”沈星遥道,“他是无非的亲生父亲,我们是从太平村的入口进来的,后来穿过太虚洞,没有多远便遇见了他。”
“你说的,是在你身边的那个年轻人?”温忆游问道,“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算是……”
“我知道了,”温忆游还没听完她的话,便冷冷打断道,“你们怎么会到这来?”
“是我脱离师门后,机缘巧合得知了身世,”沈星遥道,“与此间物事,息息相关,循着线索便找来了。”
说着,她认真看了看温忆游,思索许久,仍旧没能按捺住心中好奇,问道:“不知师伯您为何会在这?”
“四处游历,误打误撞到了这地方,”温忆游道,“后来,我看到那个青葵带着一帮人来到此境,还藏起了踪迹,便一直在找他们的下落。”
“为何?”沈星遥问道。
“我见过阿月同青葵在一处,只是觉得许多事都怪里怪气,好奇想打听罢了。”温忆游道,“你刚才说到身世,你身世怎么了?”
“我……您既然见过义母,应当也知道天玄教同张素知的事情吧?”沈星遥问道。
“听说过一些,但知道的不多。”温忆游道。
“我是张素知的女儿。”沈星遥道,“义母为守旧约,将我认作亲生女儿,带上昆仑山。后来,又发生了些事,所以……”
她所用言辞,尽量小心谨慎,却还是被温忆游听出了端倪。
“多半是寒衣知道了你的身世,不肯容你吧?”温忆游直截了当道,“她一辈子谨慎小心,对你有所顾虑,再寻常不过。”
沈星遥闻言,不觉一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对了,您刚刚说,义母认得青葵?”她稍稍捋清思绪,认真问道,“那这其中究竟……”
“不急,你先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到这来的?”温忆游道。
沈星遥想了想,便将自己寻找身世的经历,大致对温忆游说了一遍,当中略去了许多无关紧要,或是不宜对她相告之事。
温忆游听罢,略一颔首,背过身道:“我那回在山下见到阿月,也是在川蜀一代,当时……大概是在乙丑年初,除了杨少寰,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如今白菰村里的那个青葵。”
“也就是说,她们是朋友?”沈星遥眉心微蹙。
“大概是吧。我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些怪异之处说不上来,如今听你一说,大概便懂了。”温忆游道,“我在此间多年,一直在设法进入白菰村。偶然撞见过几回陆靖玄,但因不知其目的,从来不曾打过交道。”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既然目的一致,我倒是知道一条进山谷的路。不过我看你的那位小郎君,气息虚浮,可是之前受过伤,不曾好好调理?”
“这您都看得出来?”沈星遥闻言愕然。
“怎么,难道你看不出吗?”温忆游说着,便即走到了那昏厥的少女旁边,先封住她胸前几处大穴,才又提了起来,走向林外。
等在林外的父子二人见她们出来,略一迟疑,方起身迎上。
温忆游提起那花枝招展的少女,对陆靖玄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适才在山谷中,才是第一次见到。”陆靖玄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何事,扭头对凌无非问道,“无非,你先前是不是说,曾在何处见过这女子?”
“就是初到蓬莱,下船时见过,似乎……是从同一条船上下来的。”凌无非稍加思索,道。
“你们几时到的蓬莱?”温忆游眉心微微一沉。
“就在前两日。”沈星遥道。
“被人盯上了。”温忆游道,“此人不能放。”
“不如,把她弄醒问问?”沈星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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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挺好的,还知道为遥遥名声着想
第259章 . 因势求易道
林中静夜, 婆娑树影随风摇晃,豁开疏松的缺口,泻下月的银光, 如裂瓶迸溅出的水浆, 这里一点, 那里一点,洒得到处都是。
沈星遥等四人已在树下坐了许久, 时不时瞟一眼躺在草地上的少女。
好几个时辰过去,这厮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忆游扭头, 冷眼瞥了那少女许久, 忽然拿过沈星遥的佩刀,拔出刀鞘, 走至那厮身前, 提刀直指她心口, 便要刺将下去。
“啊!”少女尖叫一声睁眼,眸底透出惊恐之色。
凌无非似早已看破她是装晕, 瞧见此举, 只是嗤笑一声,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打哪来的?”温忆游面无表情挪开玉尘,看着她坐起身来。
“蓬莱山外呗。”少女冷哼一声,别过脸道。
“叫什么?”温忆游继续问道。
“言兰。”少女口气淡漠。
“干什么的?”温忆游又道。
“还能干什么?”言兰嗤笑道, “干我们这行的, 瞧见有富贵之相的主儿, 怎么可能放过?”
“哪行?”
“坑蒙拐骗, 烧杀抢掠。”言兰嗤笑一声, 别过脸道, “要杀要剐随你们, 反正财没劫着,要命也就一条,想要就拿去。”
温忆游目光冷冷从她身上扫过,还刀入鞘,正待转身坐回原位,却见凌无非走了过来,俯身点上言兰右腕太渊。
言兰惊惧睁大双眼。
太渊气滞,百脉皆伤,淤阻过久,多半要成残废。
“名门正派子弟,也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言兰咬牙切齿,盯住他眸子,道。
“你看我现在的处境,哪里还像个正派子弟?”凌无非唇角微挑,笑中隐隐勾起一抹邪气。
言兰咬牙不语,却见他已漠然背过身去。
“我就是个探路的,你们杀了我也没用!”言兰冲他背影喊道。
“是谁派你来的?”沈星遥扭头朝她望来。
“是我师父,”言兰嗤笑,眼底掠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媚色,当中隐含杀意,“她为什么人办事我不知道,但你们注定要死,此间一切,不可容留,真以为靠着这点轻狂血性,便能改天换地不成?”
“薛良玉?”凌无非眉心微动,微微侧首,余光掠过她身上,“他想干什么?”
言兰嗤笑,朝他脚下啐了一口。
“看来总有一日要面对这些。”沈星遥缓缓站起身,道。
凌无非不言,眸光倏地一动,眼底透出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光,旋即反手拔剑,直取言兰咽喉。
这一招,迅疾无比,言兰甚至没来得及呼喊出声,便已向后倒下。
除了眼底无边的惶恐惊惧,以及喉心多出的血点,没有任何变化。
温忆游波澜不惊。
陆靖玄的神情,却多了几分复杂。
“该来的总会来。他们少个帮手,我们的处境,便更安全几分。”凌无非言罢,径自将啸月宝剑丢在地上,大步走开。
皎月如霜,冷冷清清。
分明是夏夜,怎的如此冰凉?
凌无非走进林间,背靠一棵老树,颓然坐下,手背扶在额前,眼睑轻阖,愈觉倦怠。
这遭浮沉,他已厌憎不已,曾经不染血腥的双手,已是一片淋漓。
到底是从何时起,他已逐渐迷失本心,不复至情至性,愈加剑走偏锋,沉沦在这混沌浊世的泥沙里?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来到他眼前,又悄然停下。
凌无非缓缓挪开手,睁眼抬头望去。
是沈星遥。
夏树繁茂,被夜的暗与月的光勾勒出挺拔坚毅的轮廓。她身披月色而来,踏着一地银霜。月影、草色交融,光华流转。像是从月里走出的仙子,来渡他远离凡尘。
凌无非望着她,露出会心的笑。
“你我皆是被这世道推着走到这一步,既已笃定心意,又何必迷惘?”沈星遥直视他双目,认真说道。
“于你是被迫,于我则是注定。”凌无非想起陆靖玄说过的话,摇头笑道,“即便没有你,我也注定要背负这一切。”
“但如今我在你身边。”沈星遥道,“我会陪着你。你替我挡下的风雨,我也能扛。”
凌无非闻言,笑容越发欣慰,一如初见时那般,如清风明月,和煦而温暖。
他静静望着她。
她的眼里,有雾雨山川,绿柳红花,比青天广阔,比盛世锦绣。
而他,眼里有她,天地万物都无可与之比拟。
凌无非拉过她的手,令她靠在他怀中坐下,微微低头,在她额间一吻,平静说道:“薛良玉既已出手,事情便不会那么容易解决。”
“我想,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我们。”沈星遥道,“否则,不会特地选在此处下手。”
“白菰村,还有我爹……”凌无非语调平静,甚至有些空茫,“他能蛰伏如此之久,必然不会打无准备之仗……能不能渡过这一劫,还是未知。”
“那便以逸待劳,不管发生什么情形,都小心应对。”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会过去的。”
凌无非微笑拥她入怀,仰面展望天际,望远天明月。银雾缭绕,虚虚幻幻,迷迷离离,便如同前路光景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长夜静谧,冷光如鳞,一层层、一片片剥落下来,又是一朝天明。
日光晃眼,凌无非昏昏沉沉睁开睡眼,不自觉伸手挡了挡,低头看了一眼仍靠在他怀中沉睡的沈星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遥遥,天亮了。”凌无非用手背轻轻揉揉她面颊,凑近她耳边,温声说道。
沈星遥不自觉打了个哈欠,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坐直身子,惺忪的睡眼中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了他一会儿,旋即倾身在他唇上一吻。
凌无非不自觉露出笑意,扶着她站起身来,十指相扣,往林外走去,却只看见了陆靖玄一人。
“温师伯呢?”沈星遥问道。
“她说要去找一件东西,便不与我们同去了。”陆靖玄道,“这山谷重重交叠,怕是走不过去。她告诉了我另一条路,让我带你们去试一试。”
“试一试?”沈星遥眉心微微一蹙。
“对,试一试,”陆靖玄走近二人跟前,道,“那条路,叫做‘影阵’。”
所谓“影阵”,乍看起来就是山中一条平平无奇的隧道,黑暗而幽深。
听陆靖玄说,曾经在玉峰山外,也有这样一条通道,阻隔外界来人,使之不得进入山中秘境。
而影阵之所以难闯,是因为此间所谓的“机关”,并非云台山中那些险阻一般,明眼可见,而是藏在暗处的一道道幽影——如鬼魅,如阴兵,见不着,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杀伤力。
人与人之间的对决,明刀明枪,再难再险,也没有此间那些看不见的敌人可怕。
陆靖玄还说,当年杨少寰便是在玉峰山内的影阵出口丧生,足可见之艰险。
温忆游曾闯过一次,于最后关头棋差一招,身受重创,仓皇退出。
天玄教,得天外之力,所设关隘,也颇为诡谲。
人境造物,竟如炼狱一般,充斥着似鬼魅,又非鬼魅的怪异之物。
“我武功不济,帮不了你们太多。”陆靖玄站在洞口,神色凝重,“若有危险,不要硬搏,尽快退出便是,若有机缘……我仍旧会在此处等你们出来。”
“那……您自己也要当心。”凌无非扭头望他,眸中浮起隐忧,“薛良玉既已出手,必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担心……”
“放心吧,我能完好无损活到今日,还不至于轻易便着了他的道。”陆靖玄和蔼笑道,“去吧,不必担心。”
“伯父珍重。”沈星遥拱手言罢,便即转身踏入隧道,背影利落而决然。
凌无非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心头惶恐忧虑又深了一重,却不知这隐忧究竟从何而来。
隧道幽深杳远,黑暗无边。
凌无非掏出火折吹亮。
火光一明,骤灭。
无声无息的杀意,已在身边。
他忽地听到一声锋刃交击的铮响。随后,沈星遥的话音传来:“看不见也摸不着……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鬼?”
凌无非无声摇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虽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却也受过儒学教化熏陶,从不信鬼神之说。可事到如今,信与不信,已都不重要了。
无形的敌人举着无形的刀剑,逼近二人身旁,眼不能辨,便只能凭耳听。若是这些“敌人”,一个个都能化出真实肉身,此刻当已是黑压压一片,聚在二人周遭,围得水泄不通了。
凌无非反手拔剑,斜切而下,使出一记“空山”。惊鸿之势,携浩荡劲风,飒然而动。剑意撞上无形之刃,竟也能发出有如铁器交接一般无二的震耳声响。
自在南诏走了一趟,他的身法剑招,已远超从前。此间对阵,比之上回迎战风鬼,当中凶险有过之而无不及。啸月在他手中,已有裂石开山之意,面对一帮无形无状的魑魅魍魉,竟也全无惧意。
他承父辈盛名,得传绝学,年纪轻轻便已名扬天下,若说最初靠的还只是家声,那么到了今日,清名扫地,已然算是一无所有。
可他的身手,与大多同辈,甚至前辈相比,已然到达登峰造极之境。多少习武之人,穷极一生钻研剑术,亦难有他一半造诣。
只可惜,他手中啸月,本当是君子之剑,扬仁惩恶,却偏遭时局所迫,剑走偏锋,在这苦海之中杀伐,意气全无。
作者留言:
娇娇不是一瞬间性格转变的,而是从知道王瀚尘事件的真相开始心里状态就急转直下,只是一直有女主在身边陪伴安慰,所以没有显露
这时候发现真正的危难来了,不得不强打精神面对,自己的状态,处事方式也有所转变,所以受了很大影响。
第260章 . 别有新洞天
他轻阖双目, 凝神静听周遭动静,除却对敌制胜,更令他挂心的, 是沈星遥当下处境。
她身手胜于他, 早先许有碾压之势, 到了如今,却也相差不多。
沈星遥周遭幽影, 并不少于凌无非。
她与他不同,不像他自小专注一门兵器, 长年钻研, 一日精进,更胜一日。若非机缘巧合拿起这把刀, 至今所学, 都是杂而不精。
然而她的优势却在于长年累月, 无外物所扰,一心一意沉于武道, 内息极为浑厚。武学门道虽杂, 却都触类旁通,自得了玉尘起,便悉心醉于刀中。现如今悟得沈月君所授的“催兰舟”,手中横刀威力, 更是势不可挡。
高手出招, 举手投足皆与生死相系。尤其对方似鬼似魅, 而非肉眼可见的凡人, 更是分毫都不得松懈。
影阵之中, 云谲波诡, 一记“渺月连天”使出, 刀锋与那风中不可辨形的寒刃交接,发出一巨大的声响,震颤长鸣,如幽冥悲歌,声声寒冽,几欲将她魂魄撕碎。
道内幽影不绝,停驻一处无异于等待耗尽精力等死。二人穿行在黑暗中,一路挥刃前行,仅靠耳力分辨彼此方位,走过一段路后,忽觉幽影稀疏许多,周遭也变得越来越亮。
仔细一瞧,隧道两侧竟都摆满了镜子,非铜非铁,如水晶一般通透明净。
二人转目望向彼此,不约而同朝对方走去,却被一物挡住,分隔两边,伸手一摸,隧道中间,竟似多出一堵无形之墙,亦如水晶琉璃,通透明净。
见此情形,他们不约而同蹙紧了眉。
凌无非忽地瞥见沈星遥背后有两道黑影扑来,即刻高呼一声:“身后!”
沈星遥已觉劲风猛至,挥刀斜斩,听着震耳欲聋的金戈交击声响,面对空荡荡的视野,遽然露出惊愕之色。
她忽地明白过来,旋身望向凌无非,蓦地瞥见数道黑影正朝他靠近,连忙喊道:“你当心啊!”
原是在黑暗之中,彼此无法顾及,倒也能一门心思专注应敌。如今多了这面能够窥见对方处境的“镜子”,反倒令二人之间,多了一丝牵绊。
彼此挂念,彼此担忧,又怎么能够做到,全心全意应对这些无形无状的敌人?
劲风及面,幽影又至,沈星遥回手荡开一刀,忽地听到“嗤”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凌无非右臂之上已多出一道血痕。
沈星遥眉心一紧,右手挽刀成花,快如风中流影,身形飘忽,海棠色裙裾随风翻飞,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心神不定,被这隧道中镜间颤摇的光影晃得心乱,神思不定,始终惦记着沈星遥的处境,不住回望,忽见一道从下扑上的黑影手中长刃划过她肩头,伴随着一声呲响,划拉出一道血口,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闭眼,就当还在刚才的地方!”沈星遥觉出心神异动,即刻高呼一声。
脑中松弛的弦,随着二人闭目,忽如止水一般停住,又腾的一声绷紧。
气随意转,如行云,如流水,刚柔曲直,万般变化,不离其宗。
二人心意相通,几乎同时出招。
一记“危楼”,一记“渡千山”,破幽影之困,携一身血气,飞身突围,纵步前行,疾走如飞。
彼此相依相伴,走过二载光阴,时至今日,已成默契,虽不轻言海誓山盟,却已认定,不论身陷何地,都心甘情愿,生死相依,是以面对这般考验,亦能坦荡应对,不致顾此失彼。
然而这被一分为二的隧道,所通竟是不同方向,越是前行,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更加遥远。
沈星遥持刀的右臂几已麻木,到得最后,一刀直直劈出,与数道无形之刃相撞,反震之力,令她虎口几欲崩裂。再抬眼时,目之所及,竟是一片光明。
她大喜过望,快步奔出隧道,望着眼前如桃源一般的小村,忽觉鼻尖酸楚,泫然欲泣。
这个时候,桃源中的村民也都发现了她,一个个聚拢过来,远远望着她,一个个露出诧异之色,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忽然其中一人转身跑远,很快便寻来一名衣着素雅,个头高挑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走到沈星遥跟前,唇角缓缓上扬,冲她露出一种奇特的,又满怀善意的微笑。
沈星遥心弦绷紧:“你是……”
“我该怎么称呼你?”妇人笑道,“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相见。”
沈星遥闻言,忽觉脑中空空,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方试探开口,问道:“你……认得我?”
“看你这般容貌,便能猜得到。”妇人道,“当年张女侠护佑我等逃出生天时,便已怀有身孕,你定是她的孩子吧?”
沈星遥愈觉古怪,不由问道:“你究竟是……”
“我叫青葵,原也是天玄教中人。”妇人说道,“得张女侠点化,助她救人。”
言罢,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村民,又继续说道:“这是二十年前那一战后,最后一批逃出来的人,还有一些,是险受围剿波及的村民,我带着他们,循教中密文记载,找来此地,以太虚轮将影阵移于此境,封锁村庄,隔绝与外界的往来,以保太平。”
沈星遥闻言了然。
难怪温忆游说,曾见过青葵与沈月君在一处。
“我叫沈星遥,随义母姓氏。”沈星遥道,“所以,这里就是太平镇人口中所传的‘白菰村’吗?”
青葵点了点头。
“那……既然对外封锁,为何还有通婚之说?”沈星遥问道。
“总有人不甘于困于一处,有的从这出去,便没打算再回来,还有的,是从太平镇来的人,迷失在山林,被我们捡回来。”青葵说道,“为防消息走漏,当然不能让他们走。”
“原来如此……”沈星遥若有所思。
青葵走到她跟前,还要说话,却听得身后传来喊声:“村长,南面槐林有生人闯入,携着兵刃,恐怕不是善茬。”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村民,腰间佩着柴刀。青葵听闻此言,眉心微蹙,便即拨开人群,朝村南走去。
沈星遥心下隐隐觉得怪异,略一迟疑,即刻跟了上去。等到了槐林外,远远便瞧见一大帮村民举着农具不知围着什么,吵嚷不休。
“各位误会了,在下只是误闯此境,并无恶意。”凌无非清朗的话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
沈星遥脸色一变,不管不顾奔上前去,拨开人群,挡在凌无非跟前。
“你没事吧?”凌无非瞧见她后,最先想到的并非自身安危,而是仔细打量她周身,查看伤势如何。
“你们认得?”青葵走进人群,看了一眼凌无非,又转向沈星遥,问道。
“他是我夫君。”沈星遥道。
凌无非听她如此说话,忽感心下温暖,不觉露出笑意。
“原来如此,”青葵恍然大悟,“想是今日影阵变幻,一条道通到了槐林这来。既是误会,那便一道随我来吧。”
青葵带着二人离开槐林,回到村中,走到一间简陋的木屋前,推门而入。
木屋正中摆着一张木桌,四只矮凳。
青葵跨过门槛,回身对沈、凌二人示意,让他们进屋坐下。
“你娘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这样,必会欣慰。”青葵叹了口气,坐下身道,“可是,她的本意,定是不想让你复仇的。”
“如今不是看我想不想,而是非做不可。”沈星遥平静道。
“此间众人,都可算作人证,”青葵说道,“既然你们手中还有书信,人证物证俱在,应当足够证明你娘的清白。”
“未必,”凌无非思忖片刻,道,“最好先别让他们离开此地。薛良玉……可能已经找上门来了。”
“哦?”青葵眉心微蹙,“那个人,也还活着?”
“一直不曾现身,但他这种人,花费心思布下如此大的一个局,必然是想着把所有障碍都扫清,才好安心继续做他的折剑山庄庄主。”凌无非道,“恐怕他的目标,就是你们。”
“如此说来,你们二人最好是能留在此处,等待一段时日再做打算。”青葵若有所思。
“那我爹和温尊使怎么办?”凌无非眉心微蹙,沉声喃喃。
“你说什么?”青葵没能听清他的话,便问道。
“没什么……”凌无非敷衍似的摇头,并未回答她的话。
“温师伯与此事从无牵连,薛良玉也不会想到她的身上。只是陆伯父他……”沈星遥眉心微蹙,扭头望向凌无非,道,“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怎么能……”
凌无非阖目不言,低头蹙眉,凝神良久,方望向她道:“没事,你安心留在这就好,我……”
“你想一个人去冒险?我不答应。”沈星遥见他起身,立刻按下他的手道,“我陪你去。”
“不必如此。”凌无非摇头道。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继续让你替我犯险。”沈星遥道,“何况目前为止,也就只看见言兰一人,没到危急关头,你何必……”
“既都是朋友,不妨一起接来。”青葵起身道,“当初若非张女侠轻身殉义,我们也绝不可能苟活至今。如今你们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