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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9027 字 26天前

“就是,先前你同村长两个人,应对那么多外人,还不是……”

陆靖玄闻言,眉心微沉,扭头望向凌无非。

“关我何事?”凌无非语气淡漠。

听到这话,陆靖玄心底微微一颤。

父子二人相遇,不过短短几日光景。陆靖玄对凌无非的秉性,并不了解,所看到的,已是冷漠至极,毫无怜悯之心的他。

可陆靖玄哪里知道,这少年人也曾心怀侠义,数度救无关之人于水火,甚至面对那以怨报德的段苍云,也从未真正为难过她。

那个心怀光明,暖如春风的少年,在与他重逢前的某一刹那,忽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局为重。”陆靖玄只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我随意,”凌无非依旧冷漠,“他们愿意如何便如何。”

“村长,就是这样的人,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他?”一村民指着凌无非,冲青葵大声质问道。

陆靖玄低头,仿佛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无非也不说话,只是抱起沈星遥,径自走去一旁的老树躯干后,解开她衣衫,给她周身伤口上药。

继续面对那样一帮村民,他只会觉得窒息。

他握着沈星遥因失血而泛凉的手,回顾这二载以来所历种种,心头血肉像是被寒刃一寸寸绞下来,如凌迟似的,一阵阵作痛。

“为何会如此在意他们的看法?”陆靖玄的话音从老树另一侧传来。

“受人庇荫,不怀感恩,反还觉得理所应当。”凌无非平静道,“我为何要给他们好脸色?”

“你想说的,是张素知?”陆靖玄问道。

“不只是她。”凌无非反问,“当年为此事牺牲之人,难道还少吗?”

“你是觉得当初所有人的牺牲,都不值得?”陆靖玄道。

“是。”凌无非坦然承认。

“若是这么想,你同星遥都不会来到这世上。”陆靖玄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不稀罕。”这四个字,几乎是凌无非从牙缝里挤着说出来的。

此言一出,陆靖玄亦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重新开口,道:“这么多年以来,你孤身一人闯荡,定受过不少苦。”

凌无非身子猛地一颤,蓦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隔着老树躯干,他竟能想象到父亲此刻是以一种怎样痛惜的表情,在同他说这些话。

“这些事,原也不该落到你们头上。”话音落地,陆靖玄的脚步声也随之渐远。

凌无非深深低下头去,无声落下泪来。两行清泪也随着他的身子,一齐颤抖着,顺着下颌滴落,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好似断了线的水晶珠子,顺着草茎滚落,融入泥土,逐渐消失不见。

却在这时,所握的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动,缓慢翻转过来,回握他五指。

凌无非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怀中的沈星遥。

她浑身无力,依旧阖着双目,唇角勉力勾起一抹笑意。

凌无非见之,破涕为笑,心下却又添了一丝隐忧。

树林之外,传来那些村民们悲恸的哭声。凌无非听在耳中,心早已麻木,只是紧紧拥着沈星遥虚弱的身子,倚树而坐,屏息凝神,休养生息。

他的伤势不轻不重,稍加调息便已好转,再低头看去,只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躺靠在他怀中,朝他望来。

“好些了吗?”凌无非柔声问道。

“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我们也顺着薛良玉的阴谋,走入了死局?”沈星遥凝望他双目,认真问道。

“说不上是为何,只是觉得……”凌无非深深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际,只觉天边的日头,也好似染了血,正一点点沉堕下去。

“还没走到绝路,有什么好怕的?”沈星遥莞尔,缓缓伸手,轻抚他面颊,温言说道,“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

“是我先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周全。”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你怕自己变了,怕你失了本心。”沈星遥一语道破他心中迷惑,“不敢面对自己,心意动摇,不再信这人间还有正道。”

凌无非闻言不语,只是微微蹙眉。

“一善染心,万劫不朽;百灯旷照,千里通明。一心向善之人,天也不忍辜负。”沈星遥艰难起身,附在他耳边,一字一句说完这话,又因伤重之故,靠在他肩头昏迷过去。

凌无非紧紧拥过她的身子,任她满身血污在他衣间留下痕迹,也不舍得松开半分。

经过青葵与陆靖玄二人的劝说,那些村民大半还是同意了留下。剩下的那些,即便心里有怨,也未再提出要离开的话。

然而过了一夜,又有好几个村民不见了。

“还敢说你们心里没鬼?”那个丧妻丧子的壮年汉子怒极,抓了把锄头便要上前拼命。

青葵连忙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凌无非听见嘈杂之声,轻轻放下怀中的沈星遥,转身走出树林,看见这般情形,即刻上前伸手护住陆靖玄,俯身察看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虽然杂乱,但大致都是通往同一个方向,未做丝毫遮掩——那是回村的方向。

凌无非心下了然,站直身道:“回去了。”

“什么回去了?”一村民问道。

“回村里去了。”凌无非道,“想是觉得外头不安全,还不如回家。”

剩下的村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被人群保护起来的小东突然狠狠瞪了凌无非一眼,没命似的往回村的路上跑去。凌无非见状,眉心微蹙,当即纵步追上,一把扣住他肩头扳回身来,怒道:“你要干什么?不想活了是吗?”

“放开我,放开我!”小东如同发疯一般,极力挣扎,“你们都是坏人!放开我——”说着,忽然一低头,大口咬在他小臂间。

凌无非一动不动,神情始终淡漠,哪怕被咬住的皮肉周围已渗出鲜血,仍旧未松开扣在小东肩头的手。

“哇……”小东终于按捺不住,放声大哭,呜咽着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乱跑,看见王叔……呜呜呜……”

“不是你的错。”凌无非沉声说完,方松开扣在他肩头的手,道,“我回去看看,免得又出意外。”说着,便待往回村的方向走去。

“不能让你去。”壮年汉子道,“要走,就一起走,谁知你会不会是……”

“郑通!”青葵冲那男子喝道,“别胡说八道。”

凌无非毫不理会,径自走远。

陆靖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心头倍感无力。

林间树木,繁枝茂叶交错,影影绰绰。凌无非独自一人穿行在树林间,忽地感到一阵恍惚。

两年前,他也是这般,独身一人前往渝州,踏上去玉峰山的路。

彼时心境,肆意洒脱。恃险若平地,长剑凌清秋。

昔少年,今未老,却已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他原以为是因自己心中有了牵挂。而如今细想,却不尽然。

白云苍狗,人心易变。他早就在这浩荡红尘中迷失,找不回原本的方向。

他回到白菰村中,远远听到一阵哭声,心念一动,立时向前奔去,只瞧见一帮黑衣人围着一地尸首。其中一人正将最后一位活着的村民脖颈拧断,掷在地上。

那帮人瞧见了他,立刻扭头要走。凌无非见那些逃回来的村民无一生还,胸中忽地腾起一团无名怒火,当即提气纵步,拦住那些黑衣人的去路。

长剑当空,如汲水苍龙,冠凌绝之势,瞰星河之光。破诸兵万象,裂高树林野,挽清露飞霜。当年意气,虽不在眉眼,却已刻入心间,与手中啸月合二为一,起落之间,荡尽浊尘,还这已无人间烟火的山谷最后一片宁静。

一场激斗过后,凌无非拄剑支地,望着倒了一地,气息尽绝的黑衣人,一双眸子里已布满血丝。

曾经手不染血,而今满身杀孽。这重重业障,到得九泉之下,怕是打入十八层地狱,脱皮露骨,折臂断筋,也洗不净了。

作者留言:

凌娇娇的心一寸寸堕毁

沈星遥以性命相陪

娇娇的性格已经开始剑走偏锋了,陆爹依然会对他说很温暖的话,不怨怼,不责怪。

陆爹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嘤嘤嘤。

第267章 . 落花纷漠漠

另一头, 谷外山中,刀疤脸带着自己剩下的手下与一大帮黑衣人,将还来不及离开的青葵等人围困其中。

沈星遥由于受伤, 一直在树后昏睡, 身体被老树躯干与周围一人多高的野草挡住, 亦未察觉此间动静。

“奶奶的,总算让我逮着了, ”刀疤脸挽起衣袖,指着陆靖玄道, “看你这模样, 想必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敢问足下又是何人?”陆靖玄平静问道。

“老子是你独木龙大爷!”刀疤脸道,“听那帮人说, 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本该早点杀了你, 但留着还有些用处。先前谷外拦人,不少弟兄送了命, 不得把你抓回去, 好扳个本?”言罢,一声令下,一众黑衣人一齐涌上,如倾巢而出的蜂。

几个村民躲闪不及, 当场便被捅成了马蜂窝。

陆靖玄即刻抢上, 振袖逼退数人, 袖袍飘飘, 如驾鹤御风。青葵虽有伤在身, 却也不得不挡在村民前头, 极力回护。

兵戈交击, 铿锵铮鸣,震颤声响彻山林,也传到了昏睡的沈星遥耳中。

她起初还当是在梦里,可听到了陆靖玄与青葵的话音后,渐渐清醒过来,随即扶刀起身,一步一个踉跄,拨开荒草,走了出来。

独木龙身旁的豁嘴毛大路一看见她,骇得瞪起了眼,指着她,结结巴巴说道:“老大,是那女魔头,她……她她她……”

“你们还活着呢?”沈星遥神色从容,拔刀出鞘,走上前来。

没有任何取巧的玄妙招式或是步法,只扬手一刀,那毛大路便不止嘴豁了。

连脖子也豁了。

陆靖玄昨日见她出手时便已颇为震惊,今日再见着此举,心中不由惊叹: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刀的后人。

年纪轻轻,身手几已入得化境。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沉寂多年,尽出庸才的江湖,总算盼来了新的希望。

沈星遥生平不爱废话,见那独木龙骂骂咧咧,当即提刀劈倒拦在她前方的两名黑衣人,斜划向独木龙颈项,那些本气势汹汹的江洋大盗和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瞧见这么一个“煞星”一声不响杀来,一个个吓得手忙脚乱。

先前与他们交锋的凌无非,武功再高也有个极限,可这女人是个什么怪物?分明一身是伤,手下刀招也没有一丁点儿的花架子,一刀便是一条人命,眼里全无杀伐之气,手里的寒刃却是狠厉决绝,仿佛毫无感情的索命无常。

独木龙吓得屁滚尿流,想跑却无路可退。

然而这个时候,怡娘空灵的话音却传了过来:“你说你这小妖女,到底有什么好忙活的呢?都杀了那么多的人了,还指望能翻身不成?”

沈星遥循声扭头,冷眼望向那个站在远处大树树冠顶上的中年美妇。

“玉华门方鹏,死于玉尘刀招下。”怡娘轻笑道,“还有铁臂哪吒洪纶和无极门下好几个弟子。小姑娘,你可真是有够残忍,凡打过照面之人,可是一个都没放过啊。”

“又是你们干的好事?”沈星遥波澜不惊,“照理来说,李温应当不会我娘的刀法。”

“当然了,因为那些丧尽天良之事,都是你干的呀。”怡娘继续胡说八道。

“不管是不是我,今日你们都得死。”沈星遥身形转也不转,起手又是两条人命,“反正人杀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何愧疚了。”

“哎呀,好可怕。”怡娘故作惊恐之状,朝那些早已吓得半死的村民望去。

村民们三五成群,连滚带爬往一旁空地上跑去。

沈星遥只用余光瞥了一眼,唇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小妖女,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是天生作恶的料。”怡娘唇角微挑,皮笑肉不笑道,“何必为了让他们替你作证,在这里惺惺作态,假装好人?”

“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拖累我就算不错了,我还指望他们帮我?”沈星遥对这些无知村民早无耐性,非但不做半句解释,反是想到什么便直说出口,全然不在意这些人对她是何看法。

她举刀指着怡娘,道:“管好你那张信口开河的嘴,等我得了空,一定撕了它。”言罢,旋身投入战局,横刀落地无悔。血沫飞溅,在山道上流淌出一条赤色长河。

幸存的村民们看得哇哇乱叫,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比敌人还要可怕。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脚下便已是尸山血海。

沈星遥周身本就未愈的伤口,也通通撕裂开来,脸上溅的,是敌人的血,身上伤口流出的,是自己的血。

都是猩红的颜色,没有分别。

一名躺在尸山之中,浑水摸鱼佯装已死的黑衣人待她转过身去,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一刀朝她砍去。

沈星遥因伤所累,脚步微微凝滞,回避不得。千钧一发之际,陆靖玄纵步而上,徒手握住刀身,猛力推出。

寒刃刺啦一声划破他掌心皮肉,鲜血狂涌。

与此同时,啸月风至,斜斩在那黑衣人背后。

这可耻的偷袭者,身子立刻软了下去,仰倒在地,瞠目而亡。

陆靖玄这才松开手里握着的刀。长刀发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沈星遥回眸见凌无非完好归来,一时脱力,闭目栽倒下去。凌无非即刻抢上,将她稳稳接在怀中,同时还剑入鞘,拉过陆靖玄受伤的手,仔细察看。

“不妨事。”陆靖玄转身望向适才怡娘站立之处,只见树冠枝叶摇晃,哪里还有那女人的身影?

“原来……原来你们都不是好人!”幸存的村民之中,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泪眼婆娑,连连退后。

“我们不同你们走!”郑通大义凛然道,“同你们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

“又变卦了?”凌无非低头凑近沈星遥鼻尖,探得她仍有气息,方放下心来,打横抱起,眼底一片风平浪静,似乎对这些村民的反应毫不意外。

“方才怡娘来过。”陆靖玄道,“说了不少胡话污蔑星遥。她……也没有反驳。”

“她不喜欢解释。”凌无非说着,冷眼一瞥那些村民,嗤笑一声,道,“也无需解释。”

陆靖玄眸中仍有隐忧:“可现在……”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凌无非道,“就算没有他们,我们活着从这离开的机会,又有几成?”

陆靖玄一时无言。

青葵本想说话,可看了一眼沈星遥,却又沉默了。

许是想起了当年的张素知,又许是因为旁的缘由。非亲非故,这两个年轻人,能不顾自身死活,回护白菰村一干人等到现在,实已不易。

“前些日子,我告诉过星遥,离开这里的法子。”青葵叹了口气,道,“或许……罢了,你们保重。”言罢,即刻转过身去,带着剩下的十几个村民,缓步离开。

陆靖玄也未多说什么,而是带着二人一路绕行,回往这些年来自己一直栖身的那片小木屋。

习武之人,对常见的疗伤草药并不陌生。凌无非将沈星遥抱回房中躺下后,又替陆靖玄包扎了手上伤口,便转身离开木屋,采药去了。

陆靖玄静静望着半开的门,神色怅惘。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些不可一世的轻狂,想起年少时的奋不顾身与这多年而来,因困守世外之地而渐渐沉敛下的心性。有张扬、有痴狂,还有数不尽的放纵任性,唯独没有悲凉。

可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踩着前人的脚印,一步步走到现在,却似已看尽沧桑。

陆靖玄不由阖目,发出一声长叹。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女子虚弱的话音从床榻上传来。

作者留言:

非非有好爹爹和好的恋人,自己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可惜世事无常。

第268章 . 抑心而自强

陆靖玄倏地回过神来, 扭头望去,只见沈星遥将半边衾被拢成一团抱在怀里,怅然说道。

“听他说, 你们相识, 也已二载有余。”陆靖玄若有所思, “那,他从前又是什么模样?”

“温润谦和, 与世无争。”沈星遥道,“那时的他, 胸襟广阔, 处处予人温暖,哪怕遭到羞辱谩骂, 都只是一笑置之。”

陆靖玄闻言, 眉心微微一蹙。

“沅芷澧兰, 高山仰止。”沈星遥阖目慨叹,“他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却因我之故, 堕身尘泥。早知这般,我便不该……”

“不必自责,”陆靖玄摇头道,“这原也是他该走的路。”

“陆伯父……”

“你们能走到今日, 已是很了不起的事。”陆靖玄笑着安慰她道, “如今胜利在望, 更不能轻言放弃。”

沈星遥闻言, 一时哽咽。

“醒了?”凌无非端着两碗汤药, 推门而入, 见沈星遥已睁开双眼,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将其中一只药碗递给陆靖玄,随即走到床沿坐下,小心翼翼扶着沈星遥坐起,靠在她怀中,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吹凉,方递到她唇边。

沈星遥抬眼望他,欲言又止。

他望向她的神色,眼中柔情一如往常,丝毫不减。

纵在人前,身已成魔,待她也依旧如初,温情脉脉。他仍旧暖如春风,只是将从前对待所有人的宽厚善良通通收回,独给她一人。

沈星遥吸了吸鼻子,喝下勺中汤药。

陆靖玄轻轻晃着手中的碗,望向二人,眼里流露出些许欣慰。

“冷吗?”凌无非握了握沈星遥的手,仍觉凉意阵阵,便又将她身周衾被捻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问道。

沈星遥摇头,缓缓喝完剩下的汤药,却因伤势之故,咳嗽起来。

凌无非目露隐忧,轻抚她后背,助她舒缓气息。

“先好好休息一晚吧,”陆靖玄起身道,“也是时候该离开这了。”言罢,即刻起身走出房门。

此夜寂静,万籁俱寂,虫声尽绝。

凌无非换下染血的衣袍,推门走至院中,却见陆靖玄负手立在不远处,仰头望向天际。

星河倒泻,银光如幕,点点光斑缀满夜空,既璀璨,又斑驳。

辰星光华,笼罩在这中年男人的身周,勾勒得一圈轮廓模模糊糊,仿佛快要融入光幕里。

凌无非一时恍惚,竟分不清眼前情景是幻是真。

“她睡下了?”陆靖玄问道。

“嗯。”凌无非点头道。

陆靖玄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又忽然开口,问道:“无非,你告诉爹,为何想要揭穿薛良玉?”

凌无非闻言,沉默良久,方开口道:“最初得知此事,只是觉得,他用心险恶,害得星遥失去亲人,落得如此境地,不忍见她难过。后来……知道得越多,便越觉此人德不配位,当叫天下人都知道,人人赞颂的薛折剑,是个欺世盗名的鼠辈。”

“那么走到如今,你是对这世道都失望了?”陆靖玄说着,不自觉叹了口气。

凌无非听罢,一言不发。

“这苍天并非晦暗无光。只是失德之人居心叵测,利用人心,踩着他人尸骨上位,遮住了天。”陆靖玄转过身来,眼色怅惘,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见义必许死,临危当指囷。既已选择了这条路,便不当感情用事,更不能行差踏错。最难走的路,已有无数英雄鞠躬尽瘁在先,只消你们再坚持走完这最后一段,便能看见曙光。可也正是这个时候,路会艰险百倍,唯有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方能寻得真意。”

凌无非闻言不语,良久,方抬起头来,望向陆靖玄,直视他双目,眸光平静,却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哀伤:“可我希望,这条路上能有您在,而不是我孤单一人。”

他神情镇定,语调却像个孩子。渴求之物就在眼前,却如同幻梦,仿佛随时都会失去。

“傻孩子,”陆靖玄拍着他肩头,目光从沈星遥安睡那间屋子门前掠过,笑着说道,“当然会有人陪着你。”

凌无非目光黯然,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会尽全力带你们出去,不管发生何事,都不会动摇。”

“好孩子。”陆靖玄拍拍他肩头,道,“正好,有些东西,也是时候该交给你了。”言罢,便即将他带回屋中,从角落的箱子底下,找出一沓写满字的纸张,递到凌无非手中。

凌无非迟疑接过,看清最上边那张纸上的内容,矍然睁大双眼。

那是一封信,一封有些眼熟的信。

“当初约定,素知顶替玉露,以圣女之名,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今尔等鼠辈,为沽名钓誉毁约,令她声名尽丧,沦为妖邪,成众矢之的,受天下置喙,群起而攻之。薛姓小儿,素知豁出性命,换得世人平安,你却为了那些龌龊心思从中作梗,害她万劫不复,我定要你血债血偿……”他读出信上内容,看见落款所写“沈月君”三字,捏在书信一角的手,倏地攥紧。

原来这就是完整的书信内容。

“这是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底下那些,大多都是薛良玉所写,都是在张素知顶替玉露身份入主天玄教后,双方往来的通信。”陆靖玄道,“当年你娘怀着身孕离开后,给我留下一只机关盒子,叫我好生保管,只要我能守得住里边的东西,那么迟早有一日,能够等到她回转。”

说着,他想了想,又道:“我也不知她是信我还是不信我,只给我一只盒子,又不教我如何开启机关。我也觉得古怪,便自行摸索,尝试许久,也未有结果,谁知过了几个月,她又托人给我送来一张浸泡过药水的无字纸张,我解开纸张谜题,使图画显现,这才打开了那只盒子。这些书信,便放在其中。”

说着,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看完信上内容,我才大致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我担心已经有人知道了那个盒子的所在,便将书信取了出来,单独存放。果然,没过多久,那盒子便被刀万勍给偷了去。”

“前不久,李温从刀万勍那里抢走了盒子,想必已落到了薛良玉手里。”凌无非道。

“无妨,只要这些书信不在其中,他就算打开盒子也无用。”陆靖玄道,“你如今身手,比起你娘当年也不遑多让。这些书信在你身上,定比放在我这安全。”

凌无非点了点头,低头翻看那些书信,却发现其中还夹着一张比信笺稍厚些许的白纸。

“这是……”

“这便是开启机关的图纸。只消用水浸泡,便能使图画显形。”

凌无非听罢蹙眉,略想了想,将那张图纸单独从书信中抽出折好,与书信分开揣入怀中。

陆靖玄招招手,示意他一齐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伴着漫天星光,闲叙起来。问及少时过往,凌无非都事无巨细,一一告知。到底是血脉相连,即便相见只有短短几日,亦与多年相依相伴的亲人毫无区别。

本是漫长的夜,却因为父子二人的促膝长谈而缩短了许多,不知不觉,天边便已泛起了微光。

一阵倦意袭来,凌无非双手手肘靠在石桌上,掌心支着额头,微微阖目,打了个哈欠。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细响。凌无非看也不看,抬手两指一捏,接下那不知从何处抛出,直冲他颈侧而来的一枚钢针,拿在手中看了一眼,又弹指朝那钢针来处,将之激射而出。

他虽从未学过暗器手法,但毕竟内力精深,触类旁通,指力颇为强劲,钢针一出,便立刻听到一声低呼。随即扭头望去,却见一道人影倏然掠远。

凌无非神色凝重,缓缓站起身来。

“早点启程吧。”陆靖玄道,“免得夜长梦多。”

作者留言:

非非就是责任感太强,肩上担子太重了

但凡能想开一点,后来都不会滑向抑郁的深渊

第269章 . 离心成死灰

沈星遥本就伤得极重, 加上负伤后硬撑着出手两回,几乎将体力耗尽,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休息, 一合眼便昏睡过去。若强行喊她起身赶路, 只会加重她的伤势。

因此凌无非便未将她唤醒, 而是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理一番, 直接打横抱起,走出门外。

往西南方向走到尽头, 是个叫做摩罗谷的地方。

那是罗刹鬼境内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门”, 只要能顺利通过其中,便能回到蓬莱。

六梵天主摩罗, 乃欲界天魔之首, 于六欲天中, 化自在天,以他人之乐而自在游戏, 常诱惑、胁迫修行之人, 阻挠他们修得正果。

摩罗谷之所以用“摩罗”为名,原因便是在于谷中烟瘴丛生,可令人心欲念穷极,奢尽欢欲, 此间欲念, 并非佛家所言的“交、抱、握、笑、视”, 除却男女情念, 喜、怒、忧、惧、爱、憎, 杀念贪欲种种, 凡心有杂念, 都会困死谷中。

然而几人尚未到达摩罗谷,便已发现途中状况有变。

凌无非父子嗅到一阵奇异且熟悉的香味,但又很快消逝,紧跟着,肩头、小臂,忽地一痛,低头一看,传出痛感之处,竟多出一道血痕。

“这是……”陆靖玄眉心一紧。

凌无非只隐隐觉得此间动静似曾相识,立刻反应过来,仅以左臂抱住沈星遥,腾出右手,拔剑挥出,迎风撞上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锋刃,发出“叮”的一声响。

陆靖玄大惊失色:“难不成……”

“当心。”凌无非闻得风中异响,连忙抢上前去,横剑荡开一股强劲的风势,旋即将玉尘递给陆靖玄,道,“先用这个。”

“这便是张素知的刀?”陆靖玄接过玉尘,目光扫过刀鞘,脑中忽地浮现出白落英的身影。

二十年前,那短暂相处的两个月时光里,他不止一次听到白落英赞许张素知。

少年成名,一把横刀,斩浮云,断青霄,舍生取义,换无数人平安,还中原大地一片清净。那般襟怀,顶天立地,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

而她一生血泪,都落在了这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刀上。

陆靖玄忽觉此刀珍贵,有千斤之重,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中原武林盛极的那段年光。

横刀出鞘,光影倾泻。他虽使不出张素知母女那般傲视天地,俯瞰尘嚣的意蕴,却也尽了平生之力,不敢辜负此刀一分一毫。

二人从杀机重重的暗影中穿过,身上不可避免地落下了大大小小的刀痕。凌无非愈觉此事诡异,却忽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小山包上。

竟是青葵!

“是你在捣鬼?”凌无非大惊。

“原来影阵不光只能在暗处,在明处亦可。”怡娘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末了,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凌无非冲青葵怒喝。

“我已无路可退,莫要怨我。”青葵黯然道。

陆靖玄眉头紧蹙,冷不防被一道劲风划破肩头,即刻向凌无非所立之处退了半步。他抬眼望向青葵,瞥见从她身后走出的怡娘露出的诡异笑容,忽而明了,抬手指向怡娘,冲青葵问道:“莫不是她把那些村民都给抓走了,逼你就范?”

青葵不言,只黯然阖目。

“愚蠢至极!”陆靖玄挥刀荡开风中一阵急促的攻势,大声说道,“你好好想想,就算你真帮她除掉我们几个,难道她便会放过那些村民吗?那些可都是当年从玉峰山里侥幸逃生的人,或是他们的后代,即便不曾亲眼目睹围剿情景,也多少会从先辈口中听闻些许旧事。这些村民,于薛良玉而言,个个都是证人,个个口中都有证词。他要斩草除根,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同她说这些有何用?”凌无非怒极,“个个都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难道还指望他们用自己的脑袋,想清楚这当中的前因后果吗?”

他情绪波动过大,话音盖过风声,全未留意到身后袭来的一掌,冷不防一个趔趄。被他抱在怀中的沈星遥也摔落在地,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凌无非大惊失色,拔腿疾追,刚到她身旁,便觉背后凉意袭来,一时之间来不及还手,只能一把将沈星遥搂入怀中,以肉身抵挡。

他的右侧肩胛传出剧痛,伤口从后贯穿身前,鲜血喷涌如潮。几乎同时,背后又受重击,低头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摩罗谷的入口,近在眼前,却已无法到达。

凌无非并非不甘心死,也不是不甘心死在此地,只是,若命丧于青葵之手,他实在难以接受。

她和那些村民,可是张素知用性命换回来的。可这些人,非但不帮助他们,反而要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不是不甘,而是不值。两代人的心血,竟要为了一帮无知蠢货而葬送于此。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在这时候,站在远处的青葵见沈星遥有危险,似也心生动摇,向后推开一大步。陆靖玄亦匆忙上前,挽刀荡开影阵怪风,护住凌无非。

凌无非抹了一把肩头鲜血,强忍剧痛,欲将沈星遥抱起,却因伤势之故,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先扶着她坐起,一手执剑隔开风中无形暗影强劲的攻势。

他伤在右肩,每一挥剑都是钻心剧痛,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不然,怀中之人必然要在这影阵中毙命。

“你先前不是对我说,可以不杀她的吗?”青葵瞥见沈星遥双目紧闭之态,紧张不已,正待下坡阻止,却被怡娘拦住。

“她若真死在此处,也怨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没本事。”怡娘漫不经心道。

凌无非无心争执,也不愿再与此人多废半句话,一心凝神留意周遭风声动静,忽觉无形之中,一记诡异的攻势直逼沈星遥面门,即刻斜剑挡格。

二力相撞,发出剧烈震荡,竟生生将他右手虎口震裂。

青葵慌了神,意欲撤去影阵,却被怡娘一把扣在脉门。

“别以为你还有第二条路可选。”怡娘厉声喝道,“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一个都别想走!”

陆靖玄武功原就不及这两个年轻人。可就算凭沈星遥的能耐,都受影阵重创,他又如何抵挡得住?在这左支右绌之下,渐渐便露了破绽,肋下中招,血如泉涌。

凌无非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单手紧紧抱着沈星遥,强力支撑着身子站起,飞快退后两步,到他身前回护,以执剑之手挡在他胸前。顷刻之间,小臂上便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哗哗直流。

“别做傻事。”陆靖玄以耳力听辨,只觉眼前又有数道锋刃袭来,若都劈砍在凌无非这一条胳膊上,非得将他一臂剁碎不可。

他是使剑之人,若废了这只手,从今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是以几乎想也不想,将他大力拨开,推到一旁。

沈星遥也受此力波及,再度摔落在地。

凌无非脸色骤变,下意识朝沈星遥伸出双手,却又飞快回过神来,望向陆靖玄,本能高喊一声:“爹爹!”

然而呼声未落,陆靖玄便已遭万刃穿胸,口喷鲜血,向后栽倒在地。

凌无非大惊失色,纵步奔上前,却因伤势太重,加上心中郁愤,一时气结,呕血跪地。

父子二人的鲜血淌过地面,在泥涧水洼中交汇,渐渐相融。

陆靖玄的伤,占据大半胸腔,脏腑剧烈,药石无医,几乎是当场断气。凌无非瞥见此景,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喊不出声,也哭不出来。

影阵未撤,劲风依旧。

背后劲风猛至,他却失了神志,全无反抗意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长的手从他手中夺过啸月,横在他后心,全力一扫,荡开这股足以致命的攻势。

凌无非几乎溃散的神识,依稀回过些许,颤抖着侧首望去,方见是沈星遥已清醒过来,在这关键时刻,替他荡开致命一击。

他两眼通红,说不出任何话,心中没有庆幸,也没有欢喜,亦无悲伤。

这一刻,他只想与天地万物共同沉沦,永堕地底,再也不要看见这丑恶的人间。就连本来温暖明亮的阳光,也显得分外多余。

“混账……”沈星遥瞥见陆靖玄尸身,怒目直视青葵,眼中杀意狂涌,只恨不得当场给她一刀。她拼尽全力起身,一连使出无念之中“断”“明”“虚”三式,震开无数暗影,抬剑直指青葵,怒喝道,“我娘救你们性命,便是让你来滥杀无辜的?”

“不能如此……不能……”青葵猛然清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怡娘撞下山坡,却被那厮扯住脚踝,一齐滚落下去。

二人硬功都是半斤八两,陷入影阵之后,很快便满身伤痕。

青葵记得影阵变势,虽无力抵挡,却也能勉强躲开一部分。

沈星遥管不得许多,一把将已丧失斗志的凌无非拉了起来,顺势捡起落在地上的玉尘宝刀,朝摩罗谷入口奔去。

她不知青葵还会做什么傻事,但这前因后果她都没听见,脑中混乱一片,唯一念头只剩下求生。等到了山谷入口,下意识回头多看了一眼,正瞧见精疲力尽的青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舍身撞向置放在山脚暗沟里的太虚轮。

太虚轮毁,山石崩摧。源源不断的落石从峰顶滚落。飞沙走石,乱枝杂尘漫天乱飞。

沈星遥面色从容,全无变化,只飞快扫了一眼被飞纵而来的怡娘拖住脚踝滚下山坡的青葵,死死握住凌无非的手,大步奔入山谷,一刻都不敢停留。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通向摩罗谷的唯一入口被纷纷落石堵死,半山好几棵老树都被巨石砸断,一同滚落下来,碾为齑粉,堵塞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

二人抢在最后关头进入谷中,皆因脱力摔倒,跪坐在地。

沈星遥立刻回过神来,转身看向凌无非,正待开口,却被他按下了手。

凌无非两眼空空。一双眸子里仿佛什么也没有,又似乎已装不下任何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书信,递到沈星遥手中,语调分外平静:“你离开这以后,记得要先找出薛良玉的下落,再设法公开书信。伯母的冤情便能昭雪。”

“你什么意思?”沈星遥推开他捏着书信的手,道,“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她本已虚脱,却因执念而生出莫大的力量,两手一齐用力,强行将他拖拽起身。

凌无非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一时困惑,木然朝她望来。

“把书信收起来。”沈星遥神色泰然,没有丝毫变化,“不论有何想法,都等出去再说。”言罢,即刻握着他的手,坚定往前方走去。

因青葵摧毁太虚轮,引发崩山之故,摩罗谷中烟瘴已乱,肆意横行,很快便遮蔽了二人视线。

爱憎贪痴,欢情欲念,于如今已渡遍劫波的沈星遥而言,已轻如尘。烟瘴所化之景,大多无法动摇于她。

她提刀挽花,驱散眼前浓雾,却忽觉身后之人身形猛地一颤。

沈星遥心下一悸:凌无非……他看见了什么?

历经种种变故,他心下已无欢念,是以烟瘴之中,并未浮现大多迷失谷中之人所会瞧见的男女交欢之景。此刻于他而言,心中最大的魔障,不是喜怒忧惧、贪憎爱欲,而是杀业。

幻境之内,无边血海包裹着他,从最初在江南道上扼死的那个歹徒开始,一个一个露出清晰的模样,甚至于方才在他眼前死去的青葵与陆靖玄。

贪欢若为罪,那嗜杀呢?

非亲手杀人,却连累至亲至信受苦蒙难,甚至丢掉性命,又算不算是杀孽?

凌无非胸中郁结,喉头涌上暖流,猛地一躬身,呕出鲜血。

在他眼前,所痛恨之人的脸孔不断浮现。杀念一动,已难遏止,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他明知此间一切皆为幻影,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沉沦下去。魂魄似已离体,飘到一旁,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沉沦。

却在这时,一阵温暖的触感从他早已冰凉的两颊蔓延开来,逐渐传遍全身。

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温柔而坚定。

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无非,无非!”沈星遥双手捧着凌无非面颊,不住呼唤道,“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别再继续想下去。要记得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管前路多险多难,我都会陪着你。你一定不要放弃,不要放弃我,更不要放弃自己……”

沈星遥的话音不断传入凌无非耳里,从模糊到清晰,一点点将他神志唤回,本在他胸腔肆意燃烧的那团烈火,也渐渐熄灭下去,化为一缕青烟,转瞬消散。

凌无非闷哼一声,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一晃,向前跌倒。沈星遥不言不语,伸展双臂拥他入怀。

她身量原就高挑,仅仅矮他半个头罢。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她的怀抱也是如此温暖,也足以让他倚靠。

“走。”沈星遥沉敛目光,揽过他胳膊,大步向前走去。

她至情至性,心无杂念。此间迷离烟瘴中的重重幻境,于她而言,竟若无物。

悲伤也好,深情也罢,于此一刻,都已转为助她走出此地的力量。

何况,还有一人需她回护。

纵浑身是伤,艰难痛楚,又算得了什么?

摩罗谷烟瘴浓郁,幻影重重,千百年来鲜少有人能够顺利通过,因此当中树木花草,长势肆意,相互缠绕,已比人高。

沈星遥一路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凌无非浑浑噩噩跟在她身后,心下越发迷惘。

她是如此所向披靡,为何非要拖着自己这具行尸走肉,增添负担?

她的未来尚有光明可期。而他,就算回头,又能剩下什么?

凌无非茫然思索良久,忽然开口问她:“你觉得,这条路我们还有必要走下去吗?”

“当然有。”沈星遥并未回头,口气却依旧坚定,“我也不知如今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心里明白,若因旁人之故而放过薛良玉,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心。”

“星遥……”

“天下至大,方身则小;生为重矣,比义则轻。”沈星遥道,“当初是你劝我,不该认这污名,更不该认命。心存良善之人,就该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而非永埋尘土,被人遗忘。”

凌无非轻阖双目,心底悲伤忽难自抑,然至绝望那刻,却又生出新的期许,仿佛被深雪掩埋的冻土之下,忽地破出春芽,穿透坚冰,傲然昂首挺立,柔韧而顽强。

作者留言:

无非是个彻底没有爹爹的孩子了

这时候已经开始有抑郁症的影子

想死是因为觉得这个世界太丑恶了,让他没有勇气活下去,有遥遥陪伴都很难把他拉出来

虐男时间:show time! “天下至大,方身则小;生为重矣,比义则轻。”出自唐·长孙无忌《隋书·诚节传·传论》

第270章 . 春风吹又生

为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二人回到蓬莱后,没来得及养伤,便上了回程的海船。水上颠簸飘摇, 加之本就身受重伤, 沈星遥一到舱内, 便吐得七荤八素,昏死过去。

凌无非小心翼翼照顾着她, 几乎寸步不离。

这日天色阴沉,前方忽然驶来一艘大船, 拦住客船去路。十数名膀大腰圆, 凶神恶煞的精装汉子拿着大砍刀,翻过船舷跳上客船甲板。一个个膀大腰圆, 气势汹汹, 眼里冒着森寒的光, 显然是群海盗。

“都给我蹲下!”海盗们在水上营生,风雨里来去, 做惯了恶事, 一上船便娴熟地动起手来。为首那人抱刀立在船头,随行手下则挨个船舱搜过去,将找到的人都押到船头,让他们交出财物, 抱头蹲在地上。

此刻, 凌无非正怀抱着沈星遥坐在舱内床头, 安抚她入睡, 并未理会外边的嘈杂。

“这还有人!”一满脸脓疮的海盗踢开舱门, 和两个同伴闯了进去。

凌无非漫不经心瞥了三人一眼, 不动声色从腰间解下银囊, 扬手朝几人抛了过去,正落在最先闯进门来的那名海盗手心。

海盗们将信将疑打开,见是金铤,立刻两眼放光,挤上前来。

这些金子,还是早先徐承志作为补偿给他的。如今还剩下大半,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了钱就赶快滚。别打扰她休息。”凌无非冷冷说完这话,低头望了一眼沈星遥,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眸底冰雪瞬间消融,溢满温柔,权当那些海盗都不存在。

“这妞不错!”脓疮脸口水都快流了出来,狞笑着朝凌无非道,“光给钱可不行,这小娘儿们如此标致,想必滋味也……”

凌无非闻言,目光骤冷,不等几人废话完,已然从枕下抽出佩剑,刎过三人脖颈,几乎同时侧过身子,用后背挡住飞溅的鲜血,免得这些杂碎的脏血,污了他最珍视之人的衣裳。

三名海盗还来不及呼救,便相继倒地,了无生息。

沈星遥两手扶在他肩头,艰难扭头,看了一眼几人,不由蹙紧了眉。

“我来处理,你等我一会儿。”凌无非放下沈星遥,拉过软枕垫在她脑后,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道。

沈星遥有气无力点了点头。

凌无非翻身下榻,从海盗手中拿回染满鲜血的银囊,揣回怀中,两手拖着三具尸首拖出舱门,走到一侧船舷前,将那几个海盗一一提起,扔入奔涌的海水中。

尸身落水,瞬间便被浪花吞没。

凌无非一言不发,手提长剑走向船头。

海盗首领没能等回手下,却等来个无常。

凌无非如今身手之高,在江湖之上已难逢敌手,面对这些个只懂得三脚猫功夫,成天欺压良民的海盗,简直比切菜还要轻松。一剑下去,便倒下好几个,几乎是顷刻的功夫,便已将那些海盗杀了个一干二净。

他将强盗们的尸首踢入海中,回身看了一眼那些蹲在一旁的百姓,心生怜悯,上前几步伸手搀扶,却见他们怯怯缩成一团,个个露出惊恐之色,向后退去。

凌无非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伸在半空的手,倏地攥紧成拳。

他咬了咬牙,起身决然走开,回往船舱。

所救之人,个个怕他。与白菰村的那帮人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到了此刻,他的心已麻木,不会再痛了。

傍晚,沈星遥睡醒坐起,见凌无非正端着一碗清粥走进舱门,在她身旁坐下,舀起一口吹凉,递到她唇边。

“我休息时,迷迷糊糊听见外面的声音。”沈星遥道,“有两个人从窗前经过,说到你杀那些海盗的事,妄加猜测,指指点点……”

“嗯。”凌无非略一颔首,勉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们觉得你比那些海盗还要……”沈星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清粥,话音轻了下去,“如此抵触,怎么还会给你食物?”

“他们怕我。”凌无非笑道,“当然我说什么,立刻便听了。”

沈星遥瞥见他深藏眼底的那一抹自嘲,忽觉心下抽搐。

曾经澄澈的眸子褪了色,遍染浊尘,不复潇洒。本该属于他的快意人生,仿佛被人夺走,留下滚烫火海,让他赤足去蹚。

“傻瓜,别想那么多了。”凌无非放下汤匙,轻抚她面颊,温言笑道,“你身上有伤,又在晕船,这么虚弱,别总想着我。反正等下了这条船后,也不可能再见到那些人了。”

“若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是不是能够少受些苦?”沈星遥忽然问道,“就算冥冥之中有所指引,你要走的路,也比现在平坦。没有我在,便不会有天玄教牵扯在内,也就不必遭人污蔑,师门中人也都能好好的。说不准,一开始便能循着那些信件的线索找到陆伯父,省去许多麻烦……”

“可我不想,”凌无非目光躲闪,语气也变得郁郁寡欢,“不想只为了平安无事苟且偷生,更不想一世孤苦。你我早已密不可分,又何必说这种话,再伤我的心?”

沈星遥愈觉心痛,眼角凝结泪滴,却又强忍着不肯让它滴落。

“喝粥。”凌无非平声静气,舀起清粥吹凉,再次递到她唇边。

几日后的傍晚,船只靠岸。凌无非搀着晃晃悠悠的沈星遥下船,在镇中找到一家客舍入宿。到了房中,他脸色忽然泛苦,捂着右肩伤口向前跌去,好在沈星遥反应够快,伸手将他扶稳。

“让我看看你的伤。”沈星遥扶着他走到床边,解开他上身衣衫,一圈圈拆下绷带查看右肩伤势,这才发现,伤口已有化脓之症。

“你……”沈星遥想到他这连日以来,一直一声不吭照顾着自己,本以为他伤势较轻,能够自愈,却不想竟是强忍着不让她担心,一时气急,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冷下脸色,帮他挤出伤口脓血。

剧痛之下,凌无非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静静看着她,时不时因疼痛牵动全身而咬紧牙关,蹙眉不语。

“我需要你。”沈星遥拿出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忽然开口说道,“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你,就算不能同当初一样,至少也不是现在这般……”

她话到一半,忽然凝噎,良久,方说出她压在心底的那句话:“看你现在这样,我心里好疼。”

凌无非听到这话,几已麻木的心房忽地一动,蓦地朝她望去,眼中似有错愕。

“我曾以为,只要我能一直在你身边,就能治愈你所有的伤。”沈星遥道,“可我现在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我始终无法替代……”

“我并不是因为……”

“我知道你待我好,知道你始终对我呵护备至,”沈星遥痛心不已,“可我不能因为你待我如初,便忽视你的感受。你需要的我给不了,甚至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你……上回在玄灵寺也是,所有的痛,你都忍在心里,不肯说,也从不宣泄。我不知道这样的你还能支撑多久,可……可真要等到那一刻,我便彻底失去你了。”

凌无非伤口化脓,暂且不能包扎,只能透在外边,防止恶化。好在天气和暖,夜里依旧温风阵阵,不至着凉。

听完沈星遥的话,他沉默片刻,方才问道:“你真的很在意我?”

“当然。”沈星遥握住他的手,认真凝视他道,“难道在你眼里,我就一直是个坐享其成,不在意你死活的人吗?”

凌无非静静望着她,忽然笑问:“可是一开始,至少,在我到昆仑山找你之前……不,是在找到松荫居士前,我的存在对你而言,并非不可或缺。”

他说得直接,没有一丝一毫遮掩。

两心相见之初,是亲是疏,他清晰明了。爱或不爱,只要用心感受,没有人会看不明白。

“先前在船上,你也对我说过,宁可从一开始便未与我相识。”他继续问道,“所以,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为何走到今天,会在你心里占据如此多的位置?是因为我为你做的那些事,还是因为……”

“因为我就是在意你。”沈星遥语气笃定,“我在意你的一切,不论在哪儿,我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我原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凌无非望着她,目光始终平静,“若有朝一日,我再也无法做到像过去那样待你,你的心里,可还会有我?”

“两年了,”沈星遥道,“你早已成了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都能让我安心。”

“所以,只是因为习惯。”凌无非异常平静,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沈星遥扶在他小臂间的手,无力垂落。她沉默良久,忽然搂过他的脖子,吻上他唇瓣。

他的唇冰凉,不似以往那般有温度。也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心中悲郁,难以提起精神。一个麻木的人,麻木地接受着她的吻,因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之举调动的情念,渐渐躁动。

可由于伤痛,这躁动还是渐渐停了下来,止于拥抱。

沈星遥靠在他怀中,突然痛哭出声:“都是因为我……我当初就不该去那玉峰山……不……我就不该来到这世上,给你徒增这些烦恼。”

凌无非闻言,忽地蹙眉。

他想起了陆靖玄的话:

“你呀你呀,这就叫缘分。你可知道,要不是有这丫头,你都不会来到这世上。”

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肆意搓圆捶扁,拧成一团。

那锥心刺骨的剧痛,令他几欲发狂,恨不得将自己撕裂。

“是啊,”他在心中自问自答,“这世上若没有你,又哪里来的我?”

沉沦在无尽黑暗中的神识,终于被她哭声唤醒。他紧拥她入怀,在她耳侧脸颊亲吻,语带哭腔,连声道歉:“对不起……遥遥……对不起,是我胡乱说话,我不该伤你……对不起……”

他痛悔自己无差别的攻讦,看着心爱之人泣不成声,心也碎了一地,落下泪来。他不住抚着她后背,颤抖着安慰,泪水肆意横流,不知如何是好。

她有多在意他,他还看不到吗?

护他只身闯过影阵,遍体鳞伤,为他一身周全,不顾自身安危。毫无血缘之人,谁能做到如此?

他怎么能够质疑她待他的心意?

凌无非懊悔不已,可这懊悔却不能令沈星遥的心境好转一分一毫,他无助不已,只能紧紧拥着她,试图用这微薄的温暖,弥补方才失言给她带来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