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思念都被高墙阻绝,仿佛掉入无底深洞里,杳无回音。
这日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一回头,只看见朔光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凌无非缓缓起身,认命似的解开外裳,指尖却在怀中触到一物。
枯木生。
他恍惚了一瞬,心中忽地燃起一丝希望——既已身中剧毒,逢春无望,为何不将这生机留给她?
冬日的风虽大,但很少会有这样的阴天。骤风急剧,乌云压城,仿佛随时都会有暴风雨来临。
光州城郊半山,衣衫不整的沈星遥被人架上石台,手脚都被缚上铁索,铁索另一端分别拴在石台四角,由铁环钉死。
各派人等由薛良玉亲自召集,均已到齐。
只是,白云楼易主,钧天阁群龙无首。
“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各位。今日还有位贵客,诸位先前都没见过。”薛良玉笑呵呵走到台前,对各派门人道,“想必大家都知道,当年叱咤江湖的,不只有南剑惊风,还有北剑冷月。”
“可萧大侠不是早已归山了么?”卫柯问道,“难道他也来了?”
“萧大侠前两年已因病离世,唯余膝下一子,名唤萧楚瑜。”薛良玉道,“我有机缘得遇上他,便将他也请了来。”言罢,轻轻击掌。
一名玄衫青年走上台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
“这位便是萧大侠的公子?”
“真是一表人才。”
“想必也剑法了得,当是人中龙凤。”
各派门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沈星遥瞧见萧楚瑜,一时面露诧异。
想不到北剑后人,终究还是走上父辈老路,投靠了薛良玉。
沈星遥忽感胸中悲凉,心比天色还晦暗。
“哎,可惜,北剑在此,南剑却已萧条,”金海感叹,“要不是凌掌门染了瘟疫……”
“凌掌门的病已痊愈。”薛良玉道,“惊风冷月,俱在此处,谁也不缺。”
沈星遥闻言,心念一动,飞快抬眼。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步伐缓慢。寥寥三丈多路,却似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凌无非目光平静,走到她眼前,蹲下身来,单膝着地,直视沈星遥双目,不发一言。
“无非……你还活着?”沈星遥欣喜不已,一时竟忽略了他异常冷漠的眼色。
骤风又起,低空下,黑云一片片重重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托你的福,没这么快死。”凌无非垂眸凝望她良久,漠然挑唇道。
他的话音里,尽是嘲讽意味,冷漠得如同一个陌生人:
沈星遥喉头一哽。
“两年,”凌无非仍旧看着沈星遥,“花费我整整两年,总算等到这一天。”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星遥眉心一颤,肋下伤口发出剧痛,不由弯下腰去,神情痛苦不堪。
凌无非伸手挑起她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还在这装傻?我说的两年,当然是花费在你身上的时辰。你把自己藏得那么好,我不多费些功夫,怎么把你骗出来,怎么亲手杀了你?”
沈星遥唇瓣颤动,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难道是说……”旁观人中发出一个声音,“原来凌掌门一直是以自己为饵,骗这妖女现出原形。原来……原来我们都错怪了他?”
听到这一席话,薛良玉眼中亦有诧异之色,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沈星遥这才恍惚明白过来方才那一席话的用意,唇角略一抽搐,发出一声苦笑。
“我一直在你身边,等着所有相关之人现身,”凌无非大力捏着她下颌,眸光冷厉而孤绝,“你是真傻呀。对你稍稍好些,便尽信于我,还为了保护我,与至亲至信之人相抗衡。世上怎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说着,他冷笑出声,戏谑似的看着她,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可你也曾拼尽性命护我周全,”沈星遥平声静气,仿佛对他先前这一番冷漠言语,充耳不闻,“这一点,你作何解释?”
凌无非暗自吸了口气,倾身附在她耳边,话音极轻:“温香软玉,叫人留恋,我确有不舍。”
沈星遥闻言,冷眼瞥他,忽然嗤笑一声,朝他啐了一口。别离数月,她眼里满满的期盼与担忧,在他这一番话后顷刻散尽,褪尽颜色,只剩下冷漠。
凌无非略略偏头,避过这一啐。
“凌无非,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沈星遥冷笑,一字一句说道。
尘世烟火迷离,她原以为,世间唯一不变的,是他的心。
却不知这颗心,原来坚如铁,寒如冰。
凌无非缓缓抬手,将她发间那支芙蓉雕花木簪取下。一时间,青丝如瀑般散了她满身,将她在寒风中颤抖的身躯尽数盖住,只露出苍白的脸与脖颈。
“我怎么死?就凭你吗?”他的手掌顺着她披散的长发,拢至脑后,忽地拧紧,向后一拽。
清醒的刺痛感,令沈星遥倒吸一口凉气,微微昂首,看向他的双眼,眸中充满恨意。
天空猛地炸响一阵闷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趁此一刻,凌无非将木簪拢入袖中,将早已倒在手心的枯木生药粉抹遍簪身,随即抬手,猛地刺入她心口。
簪头微斜,避开要害。
鲜血裹着他手心剩余的药粉,与伤口的血混杂,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逆流回伤口,混入血肉。
“你这张脸,我早已厌倦。”凌无非神情已然麻木,“再让我继续面对你,真不知该如何伪装下去。”
言罢,拔出木簪,又狠狠刺入。
沈星遥伤口剧痛,心亦如刀割。
她哪里会知道,眼前之人虽表露出万般决绝,内心却已碎得七零八落。
“二载光阴,你待我种种,皆是谎言?”沈星遥轻声问道,“没有半分真心?”
她的话音缥缈虚弱,恍若云烟。
“不然,以我的身份,难道要陪着你这妖女浪迹天涯吗?”凌无非再度拔簪,又是一刺。
头顶上空,轰雷之声再度响起。沈星遥气息渐微,唇角微动,目色凄然。
原来前尘种种,皆是妄念。
原来二载恩爱,俱是谎言。
不过他叵测心机,步步算计,骗她真心错付,枉送性命。
想及此处,她冷笑不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无非拔出木簪,拇指移至中段,大力一掐。木簪登即断为两截。
沈星遥因失血过多,视线越发模糊,忽地眼前一黑,憔悴不堪的身躯,骤然倒地。
“这天怎么像要下雨了?”金海上前一步,道,“薛庄主,说好的屠魔大会,怎么咱们几个人都还没动手,人就死了?”
薛良玉不言,走上石台,蹲身探了探沈星遥的脉搏与鼻息,点头说:“气息已绝,的确是死了,”言罢,目光扫过她肋下剑伤,转向齐羽道,“你上次那几剑,多半伤到了要害。”
“死了就死了,直接丢到山里便是。”卫柯说道,“咱们都是英雄好汉,又不是江湖败类,难道还要鞭尸不成?”
“哎呀,有人都扒过人家衣裳了,还怕什么……”
“别说这种话。”薛良玉制止那说话之人。
凌无非眼角余光扫过齐羽,将愤恨怒火,都深埋入心底。
“也是,反正在这山里,过不了多久,野兽一来也都啃光了。”另一人道,“不过就这么死,真是太便宜她了。凌掌门,您倒是给我们留个机会啊。”
“不让我动手?那玄灵寺的几刀,你替我受吗?”凌无非目光骤冷,朝那人望去,眼底隐隐流露出杀意。
“这……那是自然,您同这妖女的仇,才是最深的。”那人瞥见他的目光,当即一个哆嗦,说完便立刻便缩回人群。
“虽是妖女,作恶多端,但到底还是女儿家。”薛良玉将他的虚伪发挥到了极致,“还是到这附近找个地方,好好把她掩埋了吧。”
凌无非不发一言,默默站起背过身去,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一眼。
怕只怕流露悲伤,露了馅。
作者留言:
终于更到这里。
全文最高潮,show time
凌娇娇的深渊,也从这一刻开始。
我的非非啊,捅刀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吧
过几章你会更痛的,因为她要来砍你了
第317章 . 相思了无益
骤风暴雨席卷大地, 伴随着狂风肆虐过林间每一寸草木。叶惊寒与桑洵一人一骑快马,在这滂沱大雨之中,一路疾奔。
“到底是什么人送的信?字还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别是找了个三岁小孩来代笔吧?”桑洵一面策马扬蹄, 一面抱怨道, “想不到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那姓凌的真是有够能装的。原先还当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竟能下此狠手。”
“他们……我也不曾想到, 他会如此绝情。”叶惊寒神色黯淡,眼底充满担忧。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玉华门的人想救她?”桑洵认真思索一番, 道, “你看他们总是说抓人,还抓了好几次, 却一次都没伤过她。我看呐, 现在那帮人, 只有何旭还算得上眼明心净,不过真要是这样的话……你那不要脸的老爹一定也会杀了他吧?”
“你再提此事, 我先杀了你。”叶惊寒道。
桑洵略一耸肩, 不再说话。
暴雨依旧未停,将二人浑身淋得透湿。低沉的乌云将天空遮得密密实实,一抔抔向人间泼洒着狂放的雨滴。风卷起泥水与林间的断指残叶,发出凄厉的呼号。
这样的雨, 本不该下在这个季节, 比六月飘雪还要罕见。
二人赶到光州城郊, 沿着信中所给的图纸找到屠魔大会附近野地。
大雨瓢泼, 天也黑漆漆的, 地上的泥土被雨水浸润, 黏糊糊地结成泥块, 全然看不出哪里是翻动过的新土。叶惊寒见状,想也不想,直接跳下马,跪在地上徒手摸索挖掘,冷不防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右手掌心划拉开一道寸余长的伤痕,鲜血直流。
桑洵见他慌乱至此,不由摇了摇头,在另一侧蹲下,一面拨开湿漉漉的泥土,一面说道:“才到光州城外,便有人送信,像是早就知道咱俩会来救人一样。哎?知道你同她有往来的人不多吧?可别是薛良玉设的陷阱,特地埋伏在此围捕你。”
“上回去云梦山救人,往来匆忙,没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叶惊寒头仍在专心掘土,头也不抬道,“若说当今各大门派中,还有谁对她心怀良善,也只可能是玉华门的人。”
桑洵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叶惊寒忽觉没在泥土里的指尖传来一丝冰冷却柔软的触感,身形猛地一颤,不迭将土扒开,瞧见那张熟悉的脸孔,心跳几乎停摆,连忙加快动作,扒拉开盖在她身上的泥土。一旁的桑洵亦凑过来帮忙,好不容易才将那堆泥土清理干净。
沈星遥孤零零地躺在泥坑里,一动不动,随身佩刀玉尘也被扔在一边。
江湖中人,素来兵器与人一体,刀在何处,人就在何处,这些名门正派,虽想要她性命,规矩还是讲的。
叶惊寒颤抖弯腰,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身子,搂在怀中,看着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的模样,呼吸颤抖得越发厉害,转瞬便红了眼眶。
饶是桑洵反应迅速,伸手从他怀中摸出一只小圆罐,打开瓷盖,取出一颗药丸便往她嘴里塞,却怎么也塞不进去。
桑洵脾气上来,便要扒拉开她嘴唇继续塞药,谁知一时没拿稳,药丸直接从指缝间滑落,无声掉入泥土之中,打了个滚,当即便裹了一圈泥。
“气息都断了,喂不进去。”桑洵愣道,“怎么办?”
叶惊寒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取了一颗药丸,低头俯身,以口相就,将之喂入沈星遥口中。
“这事你可不好瞒着她,最好直接说,没准人家愿意以身相许。”桑洵天生长了张贱嘴,话怎么也说不够。
叶惊寒并不搭理,而是随手折下一枚叶片接了些雨水,喂给沈星遥,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半刻也不敢眨眼。
沈星遥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桑洵收起药罐,冷不丁道。
叶惊寒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扬手推开。
就在这时,躺在他怀里的沈星遥突然一个抽搐,咳嗽出声。叶惊寒大喜过望,连忙低头去查看情形,却见她眼皮只睁到一半便又闭上,晕了过去。
“走。”叶惊寒抱着沈星遥起身,往林外走去。却在这时,一串白玉铃铛从她腰间滑出,落在地上。
“掉东西了。”桑洵捡起铃铛,追上前道。
“不是我的。”叶惊寒随意瞥了一眼,道。
桑洵晃了晃白玉铃铛,朝沈星遥努努嘴。
叶惊寒一手抱着沈星遥,一手接过铃铛,随手踹入怀中。随即上马,小心拥着她,放缓马步往山下村落而去。
山野小村没有正儿八经的医师,叶惊寒只能拜托给几人提供住宿的老妇帮忙,给沈星遥换衣上药,包扎伤口。等到老妇离开,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在屋里,守着沈星遥。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沈星遥的睡颜,修长的睫毛微微翘起,末端还挂着未干透的水珠。
他满心惦记着沈星遥的安危,全然忘了被他揣在怀里的白玉铃铛。
雨夜风大,农家小窗简陋,时不时被风吹开,卷起凌乱的雨点刮进屋里。叶惊寒几度起身,锁上钩绊,都无济于事,便索性从衣间撕下一缕布条给它绑上。
桑洵端着热水进屋,放下铜盆,低头看了一眼沈星遥的情形,见她两颊泛起不同寻常的红晕,眉梢微微一动,冲叶惊寒道:“你过来看看,好像在发热。”
叶惊寒急忙转回榻前,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前温度,眉心倏地蹙起,冲桑洵道:“你出去看看那位老妇人还在不在,得找个人来给她擦身降温。”
“这……行,就你君子,连乘人之危都不会。”桑洵摇摇头,转身走出房门,不一会儿便将那老妇人请了进来。
在老妇人帮忙给沈星遥擦身的功夫,桑洵与叶惊寒二人站在门口,像两个傻子似的等待着。桑洵实在无聊,横肘杵了杵叶惊寒,道:“你怕不怕她身上……除了簪伤,还有别的伤口?你想想,把人救回来的时候,她的衣裳都没穿好。我虽然对女人不感兴趣,可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确实算漂亮,会不会落在那些人手里的时候……”
“这些名门正派虽不可能全是德行配位之辈,却也不至于如此离谱。”叶惊寒瞥他的眼神有些许泛寒。
“可她这副模样,你怎么解释?”桑洵又问。
“我不知。”叶惊寒说着,沉默许久,又道,“也许是他。”
“那……那更不至于了。”桑洵不解道,“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多少机会放着不用,怎么也不至于在这时候……”
“我不知道,你别再问了。”叶惊寒眼眶又红了几分,说完这话,便别开了脸。
他曾为帮助解开沈星遥所中五行煞,倾力相助,只为弥补自己所犯过错。他也曾以歆羡的目光目送二人远去,盼二人安好,一世恩爱相守。可如今凌无非却这般对待她,非但将她刺伤,还在众目睽睽下恶言相加,将她的尊严撕毁,踩碎在地,践踏得一干二净。
叶惊寒实在分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痛恨,还是后悔。
可他似乎连后悔的资格也没有。自己本就是个从未入过她眼的人,哪里有机会选择?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回头正瞧见老妇从里屋走出,冲二人招手。于是立刻拉上桑洵回到屋内察看情形。
沈星遥面颊潮红已淡,高热虽未完全消退,却也稍稍降了些许。
叶惊寒心中忧恐,无心休息,一直守在床榻边,却始终不见她转醒。
“你别说,这会儿没醒也许是好事,”桑洵搬了张凳子在他身旁坐下,“被至信之人如此伤害,就算不疯也得傻两天。”
“她不是这样的人。”叶惊寒眼波沉静,内心波涛暗涌。
“那她要是放下了,你有什么打算?”桑洵又问。
“她想如何便如何,只要她好。”叶惊寒道。
“答非所问。”桑洵白了他一眼,道,“我是说,你就不能趁虚……啊不,你就不能好好争取你的吗?”
“争取什么?”叶惊寒面无表情,“薛良玉将她害成这样,她没让我父债子偿,已属仁慈。”
“这不对,”桑洵啧啧摇头,道,“薛良玉压根就没认过你,你同他,只有血缘,没有亲缘。”
“可没有人会愿意一生一世面对自己杀母仇人的儿子。”叶惊寒道,“此事不要再提,我不会有那种想法。”言罢,他的神色立刻便冷了下去。
桑洵见他这般,也没敢再问。
暴雨声急如高山流瀑,又似汹涌的海潮,将人间一切烟火,一切希望,通通浇灭。伴随而来的惊雷,几欲震彻天地,如同天谴,一声一声透窗而过。
光州城里,凌无非孤坐房中,听着雷声,呆呆望着角落。
他已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足足三个时辰。血水虽已洗净,那混杂着香膏气息的血腥味,却仿佛还留在这双手上。
这双手里人命无数,却是第一次沾上她的血。满身业障,数月之后,也将随着他身死,永堕地底。
自己沉沦就好,哪怕她怨她恨,也好过同下黄泉,放那薛良玉逍遥。
临近清晨,屋外的暴雨只停了片刻,又重新下了起来。凌无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
他没有回头,仍旧怔怔坐着。
“怎么突然便转了性?”薛良玉走到他身旁坐下,笑容瘆人,“舍得杀她了?”
“是我一时糊涂,妄动凡心。”凌无非木然道,“把自己害成这样,总得找个人陪我下地狱。”
“有魄力。”薛良玉舒展眉目,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凌无非跟前。
“利用完了,打算送我上路?”凌无非冷眼瞥他。
“是穿肠箭的解药,未掺任何毒物。”薛良玉打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自己吞了下去,随即展开双臂给他看。
完好无损。
凌无非神情依旧木然,一动不动。
“钧天阁总不能真的散了,南北双剑传人,少一个也不成样子。”薛良玉道,“何况我都对人说,你的病已经好了。怎么样,不会这个面子都不给我吧?”
凌无非不言,只是拿起药瓶看了看,嗤笑问道:“你便不怕我惦记父母之仇?找机会杀了你?”
“凌掌门为了活下去,都能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薛良玉的眼色意味深长,“你我本就是一种人,又何必区分泾渭?你从来就未见过白落英,同陆靖玄相处的时日也不长,不过挂了父子母子之名,能有多少感情?”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笑容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凌掌门是聪明人,定不会做蠢事。”
作者留言:
这部分嘴对嘴喂药,想法源自看梁羽生《萍踪侠影》电视剧
男主受伤,是女二这么给喂药的
我也喜欢1v1纯爱,但我不懂男作者男编剧怎么就能那么理直气壮让男主跟多人暧昧,女主就要给男主守身如玉,碰个手都要bb半天怎么怎么的
我一直提倡女频写作要有男频思维,女主这么做对不对,性转一下,看男频读者认不认同这样的男主。如果认同,她就没问题。
当然遥遥没变过心,否则跟文中整体逻辑就不符合了。
第318章 . 风月债难偿
凌无非面无表情听完他的话, 良久未动,直到薛良玉笑眯眯拿起药瓶,塞入他手心, 方如机械似地, 打开瓶塞, 将药倒入手心。
“三颗便够。”薛良玉不紧不慢提醒。
凌无非闻言,不动声色将多余的药丸倒回瓶里, 留下三颗解药在掌心,仰面吞下。冰凉的药丸顺着咽喉滑入腹内, 他的眸光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本以为偷生无望, 才会当众将她刺伤,说出那么多令她心寒的话。岂知却因此举, 阴差阳错得到薛良玉的另眼相待。
这岂非摆明了对她说, 那些羞辱谩骂之词, 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而自己这两年多来, 所做的一切, 也都只是为了利用她,踩着她的尊严性命向上爬?
凌无非心里一阵恍惚,麻木许久的心紧跟着发出针扎似的剧痛。
可薛良玉还在眼前,再大的痛楚也得强行忍受。他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扭头瞥了一眼薛良玉, 神情僵硬, 五官都似石刻的一般, 生硬地拼贴在这张脸上, 无法牵动一丝一毫。
看完这一眼,他万念俱灰,在心底默默发出一声长叹。
木已成舟,他无力改变,那便只好换一条路,断情绝欲,摒弃人性,未准还能成为第二个薛良玉,击垮前浪,打赢这一仗。
只是从此身心俱毁,沦为恶鬼,一生一世永埋地底,不见天日。
薛良玉站起身来,缓慢扫视室内一周,皮笑肉不笑道:“女人死了不要紧,我这刚好有个新的。迟迟那丫头可是一直惦记着你。我与你爹娘也是故交,你若娶了她,也该同她一样,唤我一声义父,不委屈你吧?”
“多谢。”凌无非淡漠回应,心不自觉发出抽搐。
“那么老夫,这便去安排。”薛良玉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凌无非勉力提起唇角,回以一笑。
薛良玉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转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凌无非仍旧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僵硬扭头,目光掠过半敞的门扇,看向空无一人的小院。
人,已经走了。
只有被狂风刮斜,肆意乱砸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庭中花草,发出嘈杂的声响。门扇被风吹得不住摇晃,咯吱作响,不过顷刻工夫,雨便被风卷了进来,将靠近门槛的一大片石板打湿。
凌无非忽觉窒息,不自觉站起身来,走过被雨浇湿的地面,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急密的雨滴如倾盆之水,一转眼将他浑身浇得透湿。
他在雨中仰起头来,看着乌云密布的天。
今日,恐怕看不到太阳了。
寒冬雨凉,裹了凌无非满脸满身。眼角却渐渐涌出温热,混杂着雨水划过脸颊,无止无休,比雨更绵长。
心是冷寂的,种种回忆也在越发纷乱的思绪被剪成了无数碎片,裹着鲜血定格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雨水浸透发髻,压得他头顶越发沉重不堪。凌无非浑浑噩噩伸手,取下发间玉冠,手指一松,任之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可头还是那么疼,冰凉,僵硬,眼前花木亭廊,也越发模糊。
随着黑暗袭来,凌无非只觉脚下一空,陡然坠入无尽深渊。
他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乌云盖顶,骤雨狂飙,天地似也颠倒了个儿,屋瓦上的积水顺着一道道沟壑淌下,一条条笔直浇在地上,似欲将地上的石板浇穿,顺着地面倾斜的弧度淤积在他身周,渐渐没过手指。
朔光撑开雨伞,匆匆忙忙跑进院来。
凌无非病了,高烧不退,连着三日昏迷不醒,以至于喜事差点变成丧事。这消息瞒不过薛良玉,很快便传去了幽州。
“我不嫁!”李迟迟断然拒绝了薛良玉安排的婚事。
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个身影说道:“由不得你不嫁。”
薛良玉抬眼望向那个容颜俱毁的中年男子,又转向李迟迟,笑吟吟道:“看看,你爹都发话了。”
“我不嫁!”李迟迟退后两步,眼中除了坚持,还有恐惧,“他连陪伴自己两年,同床共枕过的女人都能杀,我对他又算得了什么?”
“那沈星遥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你身家清白,怕什么?”薛良玉道,“你不是很早就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我什么时候喜欢过他?”李迟迟吼道,“我只是看他什么都好,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可我怎么能够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两年啊,整整两年时光都是那个女人陪着他,他竟然下得了手?这哪里是人?就是个索命无常!让我与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你们不就不怕我也死了吗?”
“可是总得有个人在他身边盯着。年轻人嘛,心高气傲,没准过一会儿又生出别的心思?”薛良玉唇角微挑,眼中晃过一道诡异的光,“我既选择他来做我的刀,就一定不能让他失控。”
“我不嫁!我不嫁!”李迟迟惶恐至极,落下泪来,“为何你们都这么对我?为何你们要把我当成棋子?我不是人吗?我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所求吗?你们为何要逼我?”
“你没有选择。”薛良玉脸色骤然沉下,“要么嫁,要么死。”
李迟迟不敢再言,凄然望向李温,却见他的眼神比薛良玉还要冷漠,甚至含着一丝杀机。
她心头悲郁,当即转身奔出房去。
等在院中的银铃见她伤心跑远,连忙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喊道:“娘子,娘子你别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要你嫁谁啊?”
“还能是谁?”李迟迟跑回房中,哭倒在床榻上,“不就是那个在屠魔大会上亲手杀了那妖女的凌无非?”
“他呀……娘子从前不是喜欢他吗?”银铃不解,“我记得那时你还费了好大的工夫……”
“我喜欢个屁!”李迟迟抹了把眼泪,道,“那时的他什么样?现在的他什么样?为了苟活于世,为了能向薛良玉靠拢,他连自己的女人都能杀。我是什么?我什么都不算!嫁给了他,还能有命活吗?”
“可是……可是薛庄主会护着你吧……”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别说薛良玉,包括我爹在内,都不曾真心待我。”李迟迟吸了吸鼻子,道,“我娘只是薛良玉赏给我爹的一个婢女。我小时候,是看着她被活活打死的,一个死去的傀儡留下的小傀儡,我……我在他们眼里,连人都不算。”李迟迟凄然而笑。
“可是……可是娘子,你现在也没得选了,”银铃上前拉着她的手,心疼说道,“我……我会一直跟在娘子身边,若是那个人真对你动手,我一定帮你挡着!”
“银铃……”
“娘子……”
两个年轻的姑娘相对而坐,不知不觉便哭着抱在了一起。
李迟迟在心里巴望着,光州城里那个倒在病榻上的男人最好就这么一病不起,就算不死,终身瘫痪也好。
可在朔光等人的照料下,他还是在婚期到来前醒了过来,只是还没好全,身上仍有些病气,即便换上礼服,也显得有些憔悴。
凌无非门清得很,他再如何伪装,心里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只是借着伤病,还能勉强遮掩过去,毕竟屠魔大会散场那会儿,所有人都淋了雨,他中毒多日,身子原本就虚,因此染上风寒,也在情理之中。
连日病中,他总会梦见昔日故人,梦见沈星遥捂着带血的伤口朝他质问,字字珠玑,如利剑一般刺在他心底,将他惊醒。
回回惊醒,都是泪流满面。
分明失了心魂,却要强作镇定,陪那沽名钓誉的老狐狸做戏。尤其对方还拿这义女作为眼线,安插在他身边。
他心有怨气,因而两缎牵巾结成,权当发泄似的狠命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李迟迟本就惧怕至极,被这一拽,心下更是害怕不已,眼泪都挤上了眼角,差点当场哭出来。
“哎,新娘子,你可得小心啊。”那姓胡的老头没能替侄儿说成媒,心里一直可惜,如今,见这新郎官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更是心疼不已,连忙发话道。
“胡大侠既如此在意,不如现在就让你侄儿来,把她牵走?”凌无非望向老头,眉梢一挑,模样甚是嚣张跋扈。
“年轻人,嘴上没门,”何旭忍不住蹙眉,“别在这种场合胡说八道。”
凌无非不以为意一笑,旋即转身将人牵入堂中行礼。
坐在角落里的萧楚瑜木然望着这一幕,不自觉摇了摇头。
他自上回与沈、凌二人分别后,没过多久,便遇上了薛良玉的人。
自知本领不足,对方又告诉他,自己手下有一人,足可做他的师父,助他习成冷月剑。
而这个“师父”,正是四处偷盗名家之学的李温。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他虽能隐忍,却断断做不出伤天害理之事。
那么堂中这位新郎又是因为什么?
他怎么能做到亲手杀了所爱之人,还心安理得站在这里,与另一女子行拜礼,食同牢,饮合卺?
自己日后剑术得成,真要与此人齐名,那可真是他的耻辱。
就在这时,一位折剑山庄的小厮从门外走了进来,将一件东西交到薛良玉手里。
是一只玉蝉。
薛良玉看见此物,脸色立变,却又很快冷静下来,将玉蝉收入怀中,小声对那小厮问道:“是谁交给你的?”
“没看清,”小厮摇头,“放下东西就走了,脸都没露。”
“怎不拦住他?”薛良玉眼有愠色。
“他轻功太高,追不上啊……”小厮无奈道。
“你……”
“义父这是在为何事发愁?”青年清朗的话音,打断了二人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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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是c,开篇c,一生唯一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只有女主,没碰过其他任何人
李姑娘由始至终和他没有过亲密关系,手都没牵过
本作者奉行一个原则:贞。操是男人最好的嫁妆,从男女主在沂州那晚开始,凌无非生是沈星遥的人,死是沈星遥的鬼,就算死,也要葬入张家祖坟,终身守节!
第319章 . 魂离幽魄断
薛良玉扭头, 瞧见凌无非笑嘻嘻的脸,忧色顿时收起,对他笑道:“凌掌门今日大喜, 气色好转不少。看样子, 这红线是牵对了。”
“当然。”凌无非在他身旁坐下, 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递给薛良玉。
“这是何物?”薛良玉接过展开, 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打开机关盒的图纸,并非陆靖玄交给他那张, 而是浸水显形后重新誊抄的拓本。
“投名状。虽说那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您一定得亲手把它打开, 才能真正放心。”凌无非漫不经心自斟了杯酒, 朝他敬道, “承蒙义父厚爱,得佳人相伴。不然我这孤家寡人一个, 住着这么大的宅子, 还真有点不习惯。”
薛良玉看了看他,略微颔首,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凌掌门。”
凌无非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还没回头, 眼前便已浮现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孔, 却仍旧笑着, 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酒, 回头迎上肥头大耳的江佑。
他的身旁, 还跟着齐羽, 一张脸紧紧绷着, 全然不像是阳间的东西。
“前些日子听闻您患了瘟疫,还当是活不成了呢。”江佑讪笑举杯,戏谑似的打量他一番,道,“今日一见,气色倒是更胜往日。这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也给我尝尝?”
“江兄说笑了,”凌无非腹中泛起酸水,笑容几乎僵在脸上。他将手中酒盏,与江佑手里那只轻轻一碰,又趁旁人不注意,飞快将盏儿转了半圈,避开碰杯的位置,一饮而尽,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心结已解,得偿所愿罢了。”
“哦?”江佑嘿嘿笑道,“得偿所愿?该不会是与那妖女有关吧?”
“江楼主。”薛良玉清了清嗓子。
“哦,明白了,”江佑回头,拍拍齐羽,道,“一个又脏又臭的女人,不早点划清界限,那是得成心结。那天玄教本就是魔道,能养出什么好东西?当众解了衣裳,还能搔首弄姿。齐羽,你那一刀,划得真好。”
凌无非左手藏于袖中,已紧紧攥成了拳。
却也只能赔着笑脸,佯装毫不在意。
喜宴欢腾,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场面话,凌无非早已烂熟于胸,迎来送往,应付自如。他恍恍惚惚,心思彷徨无助,又恐被人看穿,只好沉沦在这一盏盏清酒中,试图借此浇愁,麻痹自己。
那虚伪的笑容,已然成了一张面具,凝固在他脸上。笑得久了,唇也干裂,伸舌轻触,还能尝出一丝血腥味。
黄昏余霞渐呈血色,在蔓延上天空的黑蓝色里淡退。烟霭消沉,暮色弥漫,随着夜色渐深,筵席终于散尽,各路宾客归家,唯有薛良玉留在了宅子里。
凌无非黯然转身,走向卧房。隔着门槅,看见屋内花烛长明,他忽然在台阶前停下脚步,内心无比抗拒。
他要如何摆脱?如何周旋?又当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个女人?
凌无非阖目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房门,跨过门槛。
他才刚刚站稳脚步,便看见李迟迟从床沿站起,满脸惊恐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指向他:“你不许过来!不要靠近我!”
“我才刚来,你便要杀我?”凌无非只觉好笑,合上房门走入屋中。
他本不想理会,却担心自己稍不留神真被她捅一刀,只得缓步朝她靠近,试图劝解她把刀放下。
可他越往前走,李迟迟便越害怕,嗓音一高,尖锐无比,几乎破了音:“我说了不许过来!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不准碰我!滚开!”
凌无非摇头轻叹,刚想说话,却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他立刻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当即沉下脸,劈手打落李迟迟手中匕首,两手扣住她脉门,按倒在榻沿。
李迟迟吓得脸色惨白,尖叫出声,嗓音凄厉,直穿云霄。
凌无非听着刺耳,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心下空空,根本没有冒犯之心,只是制住她双手,略略回头留心门外动静。
门外的人,似乎还未离开。
李迟迟见他分神,惶恐的心绪抽离了一瞬,当即找准机会挣脱右手,拔下发间一支早已磨尖的金簪刺了出去。凌无非有所察觉,下意识抬手一挡,正好被簪尖刺破小指,划拉到手腕,留下一道伤痕。
他听见门外人还没走,想着李迟迟这般闹腾,必出乱子,只得反手以肘击中李迟迟颈侧穴位,将她打晕过去。随即扯落幔帐,坐上床榻,用手压着床板摇了摇,发出吱呀摇晃的声响,为求逼真,解下披在圆领长袍外的大衫,贴着床沿丢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他便抱着膝盖,缩坐在床角开始等待。
更漏声迟,滴滴答答,像针扎似的,敲击在他心底。
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凌无非看了一眼昏迷的李迟迟,心绪复杂难言。他对这女子的印象并不好,只觉她满腹心机,对一切充满算计。
想到往后的日日夜夜,都要面对着这个女人,相互提防算计,他便恨不得自绝当场。
若世间真有神明,他只愿神明开眼,摧毁一切,令万物消亡。以免他继续在这命运里沉沦下去,被迫沦为恶鬼。
窗前月影愈斜,门外之人,也终于离开。
李迟迟也不知是仍昏着,还是睡了过去,发出低微的鼾声。
凌无非瞥了她一眼,本就压抑的心情又沉郁了几分,无奈叹了口气,跳下床榻走到桌旁,拎起酒壶,将壶嘴直接对着口灌了下去。
酒未入愁肠,泪却已到了眼角。
看着落在地上,皱成一团的公裳,一声熟悉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或有其他机缘,能安定下来,你可愿意做我的妻子?”
“我沈星遥,愿请天地为媒,向山河立誓,今生今世,只做凌无非一人之妻,不离不弃。如有违背,愿受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他张了张口,再也抑制不住,落下泪来。
二载恩爱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令他早就支离破碎的心坠落深渊,散得七零八落,再也拼不完整。眼还看得见,却像个瞎子;耳还听得到,却是一片沉闷喑哑;五感渐似断绝,再不会欢喜,也不会痛了。
桌台,灯火渐熄。他腿伤已很久没有发作,无需以酒暖身。
可这壶酒,他再也放不下来。空了,便添上新的,一壶壶往腹中猛灌,试图用这苦涩的滋味,填满空洞的心扉。
他曾向天地立誓,要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
他曾百般顽抗,不愿陷入命运的洪流。
却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天,不得不以最虚伪的姿态面对一切,割舍最在意的人,曲意逢迎,将尊严踩入泥底。
她若见到如今的他,定也会厌憎吧。
凌无非借酒浇愁,喝得宿醉。前尘妄念缭绕于心,反复煎熬折磨,从回忆变成幻觉。而这幻觉,又伴着他醉倒,钻入混沌的梦境。
凌无非生平头一回醉酒,梦里混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只依稀看见一个身影朝他走来。他浑浑噩噩,朝前走去,却看见天上的乌云里坠落下无数猩红色的雨点,竟似血水一般。
铺天盖地的血帘将一切淹没,他放声大喊,却听不见那人回应,只能眼睁睁那个模糊的影子在他朦朦胧胧的视野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而他的身影,在千里之外的另一个梦境里,变得越发清晰,也越发狰狞。
深山幽谷,落叶萧萧,干枯的枝条在晦暗的夜色中幻化成一只只鬼魅的利爪,源源不断延伸入梦,紧紧扼住沈星遥咽喉。
玉峰山脚、太湖水底、昆仑禁地、商州城外,甚至于云梦山中那个灌满雨水的地洞,他的每一次相救,每一幕守护,都变了姿态。昔人眼中不复意气,全无温情,而是伸出反反复复刺向她的毒手,一次更比一次狠辣。
惨白的梦境,不知不觉被一片殷红染透。
梦里的挣扎,到了梦外,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非但没能将她唤醒,反而加剧了伤口的痛,令她不住咳嗽起来。
守在床边的叶惊寒赶忙起身查看,却见她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双愁眉不展,紧紧拧在一处。
“又做噩梦了?”他单膝蹲在床边,小心替她捻好被褥,抬眼望向窗口。
落月坞地宫不与外界相通,窗扇之外,是更为幽暗的长廊,檐楣相接,一格连着一格,无穷无尽,像极了他深藏心里,永无止尽却求而不得的恋慕。
而这痛楚,终究只能埋于一声叹息。
深谷之中,千万重梦魇,无计挣脱。
深谷之外,千里之遥,沉堕在暗夜里的光州城,笼罩在黎明清浅的晓光中,突然被一声尖叫撕裂。
凌无非懵然坐直,方见房中一片明亮,花烛早已燃尽。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李迟迟拿着染血的床单,颤抖着朝他丢了过来。
凌无非想起自己手上的伤,余光无异扫到她的裙摆,见裙上绣花亦沾了血渍,不觉摇了摇头。
既然不能说实话,索性便让她误会好了。
“从昨天起就开始大呼小叫,你到底想干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不耐烦的神情。
“你……你竟趁我晕厥……”李迟迟捂着嘴颤抖着蹲坐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既成夫妻,自然要过这一关。大惊小怪,体统尽失,当真无趣。”凌无非不耐烦说完,起身便要往外走。
李迟迟忽然止住哭声,跳起身来取下挂在墙上的镇宅宝剑,朝他刺了过来。
凌无非旋身闪避,惊道:“你发什么疯?”
“你辱我清白,我要你死!”李迟迟不由分说,举剑便是一通乱砍。
她虽不会武功,力气却大得很,毫无章法左右乱窜,逼得凌无非连连躲闪。
屋里丁零当啷一通乱响,杯盏碗碟倒的倒,碎的碎,木制家具上到处都是被剑劈砍过的痕迹。
她怕是真的疯了。这个李迟迟,从前一个样,如今又是一个样,气性远比凌无非想象中更要坚韧。他不想伤人,只能一直躲避,就这样被她追砍着逃出房门外,一抬头,却见薛良玉立在院口。
凌无非心下一沉,当即收敛神色,劈手夺下宝剑,架上李迟迟颈项,声厉色荏道:“闹够了没有?从前不是你自己要嫁的吗?今日如你所愿,怎的还不高兴了?”
“无耻!”李迟迟痛骂一声。
她神情悲郁,似有许多话想说,可看见脖颈上的剑,却又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下去。
“这是怎么了?”薛良玉假装关切,走上前来。
“他昨夜把我打晕,趁我不备把我给……”李迟迟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既已嫁为人妇,这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薛良玉道,“别闹了。”
门中不少侍从听见动静,也纷纷探头来看。
“别在这闹笑话。”薛良玉摆摆手道,“迟迟,忘了出嫁之前,义父是怎么对你说的了?”
“可他这是……”李迟迟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神色越发凄然,“这种事,我若醒着,半推半就也就罢了,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是趁我不备,强占我身,地痞流氓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听着这番言辞,心中五味杂陈,然见薛良玉不悦,也不便多说什么,当即把剑扔在地上,拉着她的胳膊拖回门边,推入房里,又从外边把门锁上。
锁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双手按在门扉,透过门槅看着屋内不住锤门狂叫,惊恐得几乎变形的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好似挂了一面镜子。
对着那面无形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的脸,突然感到无比陌生。
这还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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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劫:假成婚,酗酒
这文说实话我觉得写得还是挺失败的,它不像大女主,倒像是摄像头男主视角展开的娇夫文——男主因为一见钟情长出恋爱脑,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帮女主打败了boss,完成女主身世主线,赢得了女侠的爱情……
第320章 . 空庭春欲晚
落月坞总部, 地下宫殿内,重伤昏迷多日的沈星遥终于睁开双眼。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却空惘无比, 好似丢了魂。
叶惊寒端着汤药走到床边蹲下, 伸手探了探她额前温度, 松了口气道:“退烧了,可还有哪不舒服?”
沈星遥木然摇头。
“你脸上的伤太深, 恐怕会留疤。”叶惊寒小心翼翼道,“我已派人去寻祛除疤痕的良药。你不必太担心。”
“不必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叶惊寒忧心不已。
沈星遥仍旧摇头。
“你这样下去, 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不饿, 想睡。”沈星遥说着,又合上了眼。
叶惊寒蹙眉凝神, 思索一阵方起身走开, 将汤药放在床边矮几上
就在这时, 门被人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正是桑洵。
“东西我送过去了, 顺便还在光州呆了几天打听消息,”桑洵见沈星遥闭着眼,以为她还在昏迷,侧着身子从门缝挤进屋内, 凑到叶惊寒身旁, 道, “本以为成亲只是幌子, 谁知道竟是真的。我同你说, 可热闹了。那李迟迟嫁到光州, 根本不情不愿。姓凌的那叫一个厉害, 当天夜里也不管人家姑娘的想法,直接把人给……”
“小声点。”叶惊寒道。
“不是,这事闹得可大了,”桑洵说道,“强迫姑娘从了他,逼得人家要自杀,闹得满城风雨。”
他啧啧两声,摇摇头道:“真是想不到,道貌岸然的惊风剑,骨子里却是个贪花好色之辈……”
说到此处,他忽然“咦”了一声,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沈星遥,道:“没理由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说杀便杀,莫不是无媒说之约便已碰过人家,还始乱终……”
“桑洵!”叶惊寒立刻喝止他的话。
二人先后回头望向床榻,这才发现沈星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
“碰过,”沈星遥面无表情,“你很关心这个?”
“那倒不是。”桑洵拨开叶惊寒试图把他扒拉开的手,赶忙解释道,“你别误会,就是担心你被人骗了,身心俱损,还……”
叶惊寒一把捂上桑洵的嘴,顿时悬起心来,目不转睛盯住沈星遥,仔细留意她的神情。
“他表现不错,我又不吃亏。”沈星遥翻了个身朝里躺着,又闭上了眼,“只是可怜了李姑娘……”
“此人心狠手辣,对你丝毫不顾及旧时情分,迟早会遭报应。”叶惊寒拽住桑洵衣襟,往后一拎,道,“你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你。”说着,立刻拉开房门,拖着桑洵走了出去。
沈星遥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再次睁开了眼,扶着床板坐起,端起一旁汤药,眼也不眨一楼灌了下去,又重新躺下。
周身伤口仍在作痛,尤其是心口的刺伤。创口虽小,却伤得极深,一直痛到脏腑。
她蜷缩起来,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翻了个身。半睁的眼睑像是被浆糊胶住,睁不开,也闭不上。
她两眼正对着墙,墙的上方是紧闭的窗。窗槅上蒙着的白纱,落了一层薄灰,变得雾蒙蒙的。恍惚了一阵,灰幕晃呀晃着,幻化出两个影子,一个像她,另一个像极了远在天涯之外,那个刺伤她,背弃她的负心凉薄之人。两个影子纠缠不散,演绎着一幕幕熟悉的悲欢离合。
忽然吹来一阵风,拂落了薄纱上的灰,两个影子也跟着凋谢了。窗还是那扇窗,冷冷清清,心也还是那颗心,空空荡荡。
要说被那支木簪穿透胸腔的那一霎,她的心还会痛的话,到了此刻,被搅碎过,又重新愈合的那寸血肉,已然变得麻木。没有撕心裂肺的伤怀,也没有想痛哭一场的欲望,过去的人与事,仿佛从来就与她无关。
沈星遥唇角微微动了动,无声地笑了。
原来伤到极致,也不过如此。
她忽然想起那串铃铛,随手往一旁叠放的外裙间摸了一把,却空空如也。肋下伤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炸裂开来,发出“噗”的一声响。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令她很快昏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漫长而无趣的梦,梦里的她,缓步走在一条又黑又长的甬道内,耳边有许多细碎的声音,像是有人不停在说话,却又听不分明。这条路,没有岔道,也没有出口,她被困在当中,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
却在这时,她的喉头蓦地涌上一股暖流。
沈星遥惊坐而起,弯腰伏在床边,猛地呕出一口淤血。
“你没事吧?”两个守在床边的年轻女子见状,立刻围拢而来,关切朝她问道。
沈星遥看了看这二人的模样,都有几分面熟,都是在捉拿方无名那日,在人群中瞥见过的脸孔。
“又烧起来了。”其中那名蓝衫姑娘伸手探了探她额前温度,连忙站起身道,“我去告诉宗主。”
“不必了……”沈星遥话音沙哑,“没多大事。”说完这话,她脸色又苦了几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向前栽倒下去。
“沈姑娘!”另一名黄衫女连忙将她扶稳,搂在怀里,咬牙切齿,恨恨说道,“这世上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满口深情不移,到头来,却为了自己苟活,下如此重手,简直该死!”
“你们宗主把我的事同你们说了?”沈星遥望向黄衫女,笑得颇为疲惫。
“不是宗主说的,是桑尊使。”蓝衫女一面拉开房门,一面说道,“他说你受人欺骗,错付深情,落得一身是伤,实在可怜。所以……就让我们多陪你说说话。”
“多谢。”沈星遥略一点头,神色平静。
叶惊寒得知沈星遥又发高热,立刻便赶了过来。
桑洵也跟在她身后,见她始终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愈觉捉摸不透,将那蓝衫女拉到身旁拿扇子遮着脸,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开解开解她。”
“劝过了,她没什么反应,也看不出是不是在伤心。”蓝衫女老老实实摇头。
桑洵一时无言。
此时叶惊寒端了药来,走到床边坐下,探了探沈星遥额前温度,关切问道:“好些了吗?”
沈星遥点头,起身接过汤药,三两口便喝得干干净净。
“你现在身子虚,等伤口复原之后,还要补气血,在此期间最好勿动气,勿动怒。”叶惊寒道。
沈星遥点头,仍旧不说话。
桑洵实在看不过眼,走上前道:“沈女侠,你也不必见外,先前你帮过我们大忙,往后在这有何需要,尽可开口。但凡我们能做到的,都不会推辞。”
“好。”沈星遥难得吐出一个字,听得几人直松了口气。
“其实先前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世上恶人那么多,人活这一世,难免遭人算计,”桑洵继续说道,“你看看我,不也差点被人害得一无所有吗。”
“我没想他。”沈星遥抬头望向桑洵,神色平静,“什么都没想。”
这会儿轮到桑洵发愣了,他眨了眨眼,懵了好半天,方才问道:“你真没事啊?”
沈星遥摇头。
“那……”桑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指着叶惊寒道,“那你还是同他说一声吧,免得他担心。”
“我没事,叶大哥。”沈星遥转向叶惊寒道。
“我知道……”叶惊寒暗自叹了口气,点点头,站起身道,“好好休养,别落下病根。等伤好以后……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多谢。”沈星遥点头道。
她的表现实在正常得有些过头,以至于让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正常,可这些话大家也只敢藏在心里,不敢直接说出口。叶惊寒与桑洵二人连着观察她数日,也不见有何异样,只能轮流派人照顾起居,不再多问其他。
可他们哪里知道,就连沈星遥自己都想不明白,曾经深信不疑的挚爱对她痛下杀手,另结新欢,本该是刻骨的痛,她却感受不到半分。
那个人的名字,如今听在耳中,竟像是陌生人。而她,也不会为与此相关的一切生出半点情绪,不论悲伤或是欢喜。
山中冬夜,凄寒冷寂。
光州夜市散尽,亦如是。
成婚以后,李迟迟因床单带血之事闹了好几日,终于消停下来,似乎也认了命。不再成天喊打喊杀,也不再紧闭门扉。
如此一来,凌无非反倒更头疼了。
这日他在书房一直坐到入夜。月上中天,朔光送来茶水,见他满面愁容,低头略一思索,方上前道:“公子……”
“何事?”凌无非放下书本,双手扶额,神情颇为懊恼。
“夫人这几日,都未锁门。”朔光犹犹豫豫说道,“您看……长此以往,会不会被看出端倪。”
凌无非阖目长叹,又坐了许久,方摇头起身,从他身旁绕开,走出书房。
从书房到卧室,不过一射之地。凌无非磨磨蹭蹭停在回廊里,看着幽暗的小院出神。
自夏敬父子出事以后,院里的草木也开始凋零,枝条似已窜出花圃外,无人修剪,凌乱且萧条。
凌无非正看着花园发呆,却突然听见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抬眼一看,却见银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还在这盯着他。
到底什么样的法子,才能一劳永逸,还不会引起薛良玉的猜忌?
凌无非横下心,迈开大步,来到卧房前,深吸一口气方推开门,正瞧见李迟迟无精打采坐在床沿,一瞧见他,立刻便缩去角落里。
他迟疑片刻,方跨过门槛。
“我不对你动手,你能不能放过我?”李迟迟忽然开口。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走到床边朝她看去。
她穿戴整齐,一点也不像要休息的模样,反倒是一副随时打算冲出门逃命的模样。
凌无非不觉嗤笑:“放过你什么?”
心里却在说,难道不是你不肯放过我吗?
“只要让我活着就行,”李迟迟唇瓣颤抖,“我不会武功,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如何,我都不会反抗……”
凌无非懒得搭理她,直接往床榻外沿一躺,侧卧朝外,双臂合抱,离她远远的。
李迟迟眼里透出怒火,盯了他许久,方开口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凌无非盯着桌角看了一会儿,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寡淡无味,要什么没什么。”
李迟迟一听这话,更是愤怒不已,指着他破口大骂:“无耻!下流!”
凌无非权当听不见这话,直接合上眼睛装睡。
李迟迟抓起枕头便待往他身上砸去,可想了想,又抱着枕头缩回了角落,二人各怀惶恐,清醒地僵持了一夜,到了第二日,凌无非一大早便翻下床榻,径自出门去了。
薛良玉以义女陪嫁为由,在庄中安排了不少人手,每逢凌无非出门,都是前呼后拥。
凌无非懒得搭理他们,也不做任何挣扎反抗,只是随意在街上闲逛,随意买了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像是泥人、竹哨之类的东西,一付完钱,便直接往这帮人怀里扔,把这些人弄得手忙脚乱。
一路逛着逛着,便到了花街。
他最不喜欢这种地方,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油头粉面,装模作样,假斯文的登徒子,一开口便叫人作呕,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经过一家叫做“惜春阁”的青楼门前,正好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内传出:“给钱又怎样?给钱就是大爷?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在这侮辱人?要我给你跪下不成?滚出去!”
凌无非眉心一动,扭头朝大门内看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幻彩纱衫的俏丽女子,一脚踹在一名肥胖油腻的男子屁股上,直接把人踢倒在地。
“你过来。”凌无非随手拉过一名随从,指着那女子道,“把她给我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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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身心都是从一而终!!!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