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非听在耳中,一时之间,肝肠寸断。然而满腔衷肠,却无计相告。
“诀。你薄情寡义,逐声名,换苟且。你我道本不同,不相为谋。”沈星遥双手合握刀柄,一记奇诡刀势猛然下坠。
凌无非即刻挽剑格挡,却被震得连连退后。
“断。你我前尘情念,至此荡然无存。莲池誓约,便作过耳之风,不再作数。”沈星遥全力一刀斩出,周遭风声立变,凛冽刺骨,冷若冰霜。
凌无非无力回击,只得纵步闪避,眼见风中刀意,卷上他原本站立之处后方的一棵老树躯干,当场便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净。你朝三暮四,贪欢好色毁人清白,从前君子之行尽是伪装。我当你深情,你却将我玩弄于股掌。种种孽障,迷困于心,当消此业。”沈星遥跳步高跃,刀锋寒芒,竟令花树草木也为之战栗。
凌无非错步疾闪,一连串退避之下,虽未被她刀锋所伤,衣袖上却多出好几道剐痕。
“虚。你沽名钓誉,攀附恶人。挟冤记仇,剑指同门。桩桩件件,罪不容诛。”沈星遥所言,每一字都冷如刀、寒如铁,与手中刀意,几已合二为一,不单单碾碎凌无非一袖清白衣袂,还将他的心也磨碎在这猎猎风声里。
“空,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诸般罪孽,就当在这刀下了断!”沈星遥一字一字念着,说完最后一句话,横刀悍然狂扫。
无念刀意,她尽已领会,一记“空”势,迎上他剑底“危楼”。刀剑交击,铮鸣响彻天穹,光影皓然恢宏,宛如日月之辉。剑意激荡起发丝随风飘扬,如剪影一般印在月里,也深深刻入凌无非眼底。
一刀绝尘,一刀断情,人生也好似这刀锋落处,将前尘妄念,往日欢情,通通斩碎。
遥想当年情好,竟如隔世。
凌无非忽觉胸口闷痛,被这一记刀意震得虎口崩裂,整个身子也向后摔出丈余,重重落地。
他蓦地躬身,呕出一口鲜血,不待抬眼,便觉肩头剧痛。
是她已欺身而来,一刀贯穿他肩胛。
“出什么事了?”屋内,李迟迟唤了银铃,凑在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瞧见沈星遥的身影,吓得向后退开一大步,“她……她没有死?”
银铃也被吓住,护着她瑟缩在门后,怯怯观望。
“这是怎么回事……”李迟迟浑身发抖,“不是他亲手杀的人吗?难不成……难不成是鬼魂前来索命?”
“娘子你不要吓我……”银铃吓得脸色发白。
“可是……”李迟迟颤抖探头,看着沈星遥变幻莫测的刀招,神情越发惊惧,“她的武功……竟然这么高……”
“凌掌门,你这本事也没多高啊。”院中,沈星遥冷眼向后抽出长刀,刀锋向下微斜,一刀贯穿凌无非肋下,“原来荡涤淆尘的惊风剑,也不过如此。”
凌无非仰面朝天,高声痛呼。
沈星遥冷笑一声,眼中讥色越发明晰:“真不知这英雄会上,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怎会让天下第一之名落到你这废物头上?”言罢,拔刀转刺他右腿。
这条腿,曾在水下替她挡过一刀,又在玄灵寺内受单誉一箭断裂,经柳无相的回春妙手治愈,落下深重寒疾。
凌无非咬紧牙关,已无力呼喊。
“这三刀,算你还我的。”沈星遥拔出刀来,斜斩在他胸前,“还有一刀,算是我替江澜姐,替那位被你废了右手的后生剑客讨个交代。”
一刀下去,皮肉翻起,登即涌出血水,狰狞可怖。
“英雄会上,你为儿时意气之争,重伤同门,多年情义,一朝可断。”沈星遥弯腰凑近他耳畔,沉声道,“薄情寡义之人,不配活在这世上。”
凌无非忽地发出古怪的笑声。
他悲郁已极,神情难辨哭笑,只挑唇道:“原来沈大侠,真是睚眦必报。”
他不恨不怨,却有满心留恋。
留恋那追不回的前尘,留恋她一颦一笑,留恋旧梦中的朝朝暮暮,哪怕争执吵闹,也满怀爱意。
至少,最后一刻,她还在他眼前。
至少心不染尘,仍如明镜。
也算不负父辈之恩,师门之望,不负这赤胆丹心。一腔深情,独爱一人。
“不行,他不能死。”躲在屋内偷看的李迟迟瞧见这一幕,猛然反应过来,拉过银铃的胳膊道,“他若死了,薛良玉定会拿我问话,我也必须得说出实情。可是……可是我不想这一生都困死在这境地里。”
“但他要是死了,娘子你不也就脱离苦海了吗?”银铃不解道。
“可我还是他们的筹码啊,今天可以把我送给这个,明天就能把我送给别人。”李迟迟不住摇头,“只有薛良玉死了,我爹失了靠山,我才有机会……不,我要阻止她!”她像疯了似的,推开银铃,一把拉开房门狂奔出去,遥见沈星遥高举玉尘,便要劈向凌无非头顶,赶忙高喊一声“住手”,跌跌撞撞奔至二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凌无非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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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喜欢电影《剑雨》里的一段情节,结局细雨杀转轮王,念一记招式名称,捅一剑转轮王。呼应到了电影开篇林熙蕾版细雨从李宗翰演的僧人那里学会这些招式的情节,同样这一部分后面也会有一段相呼应的剧情,凸显两个主角感情的细微变化,算是致敬我最爱的武侠电影。 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看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第326章 . 祸福两相依
这一回, 轮到凌无非诧异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此人出手救他,何况她还没有半点武功,又是从哪来的胆量, 孤身一人挡在二人中间?
李迟迟也恨极了自己, 分明恨极了这侮辱她的登徒子, 竟还要在这关键时刻,闯出来护他性命。
“你不能杀他。”李迟迟拼命摇头, 面对沈星遥,顾虑着三人各自立场, 心中念头, 竟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你不是恨他吗?”沈星遥道,“他玷污了你, 令你颜面扫地。你竟还为他求情?”
“可是……可是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不是吗?”李迟迟无计可施, 只能胡编乱造。
沈星遥的身形,忽地僵住。
沉默良久, 她又问了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 你不能杀他,不然我……不然我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李迟迟强忍恶心,强迫自己直视沈星遥,咬牙说道。
沈星遥呆立半晌, 总算缓过神来。可她不敢相信, 这个李迟迟, 竟已有了眼前这男人的骨肉。
凌无非也僵在了原地, 承认也不是, 不承认也不是。
沈星遥面容抽搐, 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她僵硬地歪过头, 目光绕过李迟迟,望向坐在地上,一脸失魂落魄的凌无非。
凌无非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他怕他眼中的惶恐不安,被她一眼看穿;也怕这苦心隐瞒的真相,会令她良心难安。
“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祝愿凌掌门喜得贵子。往后阖家欢乐,前程似锦,平步青云。”沈星遥说完,本待转身,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她还刀入鞘,连鞘探入李迟迟腋下,将她挑到一边,踉跄几步,走到凌无非跟前蹲下,两眼紧盯着他惶恐不安的脸,道,“有道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这么多亏心事,就算今日我不杀你,来日也有天收。”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有人不做,非做虎豹豺狼。纵恶行凶,暴戾恣睢,注定家宅不宁,就算活下去,也永无安生。”言罢,即刻提气纵步,疾纵而去。一抹墨黑衣角,顷刻便遁入漆黑的夜色里。
李迟迟见她走远,悬在喉间的那口气倏地松懈,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大口喘起粗气。
凌无非阖目苦笑:“何必?”
李迟迟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同银铃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回房,见他面容惨淡,一脸虚弱之相,忽然怒从中来,一把猛推出去。
凌无非脚下不稳,重重跌坐在床沿,因伤势太重,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不必看我,我不是为了你。”李迟迟咬牙切齿。
“你怕我死了,你无法交代,也让她没法好好杀了薛良玉。”凌无非面色沉寂,如同死灰。
李迟迟身子一僵:“你……”
“我没碰过你。”凌无非直视她双目,平静说道,“你自始至终,都清清白白。”
“你说什么?”李迟迟愕然。
凌无非伸出右手,翻转至她眼前,让她看清小指一侧的伤疤,道:“那天将你按倒,是因隔墙有耳。你用簪子划破了我的手。后来,我将你打晕,血便溅到了褥子上。”
“你……此话当真?”李迟迟惊道。
银铃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桌面。
“你误会我趁人之危,我也将错就错。后面之所以会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只是为了掩饰……我过不了良心这关,也不想伤害你。”凌无非黯然阖目,别过脸去。
“这……”李迟迟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手足无措,半晌,方试探问道,“那……那齐羽失踪,是你……”
“他该死,”凌无非一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便浮现杀机,“星遥当初便是因为记挂我安危,冒死前来光州……他却落井下石,横加羞辱,对她……”他不忍再说,面容渐渐沉寂,如同死灰,无力摇了摇头。
“那……”李迟迟愣了愣,又继续问道,“那个徐胜天,还有你师姐……”
“徐胜天颇有天分,不能让他被薛良玉注意到,免得日后成为棋子。”凌无非道,“至于江澜……我知道,薛良玉一定不会让我刺下那一剑。”
言罢,他长叹摇头:“要做戏,便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可是……可是你这么做……我以为……”
“我也以为你是薛良玉的人,又怎么会把真相告诉你?”凌无非叹道,“好在你是真的怕我,没有进一步试探,否则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做。”
李迟迟若有所悟:“也就是说,其实你根本没有杀她,而是……”
凌无非略略点头,连这肯定的动作,都显得仓皇不安。
“那你完了,”李迟迟下意识道,“我刚才还说怀了你的孩子,她也信了。你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深,岂不是……”
“都不重要了。”凌无非道,“我现在这副模样,已不配让她在意。”
“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其实一直都没放弃过和薛良玉作对?”李迟迟从水里捞出巾帕拧干,递到他手中,道,“你误会我,我误会你,她也误会你……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你。”
“多谢。”
“如若有朝一日,你想与她和解,我也可以替你作证。”李迟迟道,“就当是补偿我先前的挑拨。”
凌无非闻言一愣,难以置信朝她望去。
“看什么?就你这副窝囊废的样子,老娘还看不上呢。”李迟迟转身朝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自己的伤口自己管,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的。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我要你还我自由。”
“好……”凌无非点头,话音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
银铃仍有些发懵,见主子走开,便忙跟了上去。
凌无非阖目靠墙,脑中反复回想起沈星遥刺他那几刀时所说的话,忽觉胸中气闷,无法呼吸。
一阵酸楚推动着抑制不住的泪向外狂涌,像一片片花瓣,在眼角凋谢。
与此同时,李迟迟与银铃二人走到院中,依稀听见屋内传出低沉压抑的哭声。
“看来真是忍得太久了。”李迟迟冷眼说完,仰面望向天际明月。
还是那片月光,依旧皎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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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提示一下跳章的小伙伴们,男主唯一有那种关系的对象只有女主,没有文案诈骗,他和李之间没有任何超出距离的关系,手都没牵过。所有看起来孟浪的事都是靠制造误会假象来维持的。 李迟迟:等一下,脑子有点乱,想到啥就问啥。
第327章 . 吹彻玉笙寒
幽谷寒冬, 凉风凄切。
风卷流云涌动,云转风转,唯青天不动。
沈星遥回到山谷后, 便郁郁寡欢, 一直坐在桌旁喝闷酒。叶惊寒见状不对, 也不多吭声,始终陪在她身旁。快到天亮时, 东方大白,她伏在桌面, 晃晃空空如也的酒壶, 懊恼放下,却仍旧握着把手不放。
叶惊寒终于忍不住开口, 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你真去杀他了?”
“杀不了。”沈星遥恹恹道。
“为何?”叶惊寒不解, “你不忍心?”
“他都能忍心亲手杀我。我还有什么不忍心?”沈星遥嗤笑摇头, “我刺了他三刀,还替江澜姐还了一刀。本想着, 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谁知……”她忽然低下头,咯咯笑出声来,眼里尽是自嘲之色。
麻木许久的心,到了这一刻, 突然发出阵阵刺痛。
“星遥……”叶惊寒满目担忧, “这到底是……”
“他即将为人父, 我下不了手啊。”沈星遥的笑僵在了脸上, 神色越发低迷。
叶惊寒猛地怔住, 良久无言。
沈星遥一言不发, 一手扶着桌沿, 左看右看,却见桌底下的酒坛,全都已空了,一时失魂,神情越发落寞。
叶惊寒静静望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你介怀的,是没能杀了他,还是李迟迟怀了他的孩子?”
沈星遥听到这话,心猛地发出坠痛,猛一抬头朝他瞪去,眼底不知何时多出数道纵横的血丝。
“是我失言。”叶惊寒起身走开,从里屋又拎出两坛酒,放在她眼前。
沈星遥眉心紧蹙,盯着酒坛出神,心下愤懑、不甘交织一处,烧起一团火,几欲将她胸腔撕裂。
她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将酒壶重重掼下。
这一举动似乎吓住了叶惊寒,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算什么东西?”沈星遥指着远处,正是光州城的方位,眼中厌憎、痛恨纠缠不休,看得叶惊寒一哆嗦。
“几句话就想否认过去所有的事,他是觉得我傻,还是他傻?”
叶惊寒无言以对。
沈星遥清晰听见了自己上下牙摩擦的声音,胸中怒意不减反增:“他要是怕了、腻了,受不了与我四处流离,奔波劳碌的苦楚,我都认了。否认过去种种,我也无怨尤,可他怎么能变成这样?”
她顿了顿,攥紧了拳:“乖张暴戾,为所欲为,视人性命如同儿戏。”
说完这话,她仍觉得胸中郁愤,未能全然抒发,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他就是该死!死千次万次都不为过!”
叶惊寒连连点头,显然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这种祸害,我为什么还留着他?”沈星遥摔下酒盏,恨恨说道,“要不是尝过无父无母的苦,我才不会……”
话到此处,心头又似被何物哽住,竟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叶惊寒忽然问道。
“何事?”沈星遥扭头问道。
“你找他算账,要是当场杀了他也就罢了。”叶惊寒道,“但你这次留了他性命,他便知道你还活着。这个消息,你就不怕传到薛良玉耳中吗?”
沈星遥眉心微蹙:“我原先是想着,杀了他以后,直接把那李迟迟绑来关在这里,便不会走漏风声。反正薛良玉见过玉蝉,只会认为是旧人寻仇,却不知此人是谁……”
“所以……”
“我再去一次就是了。”沈星遥抹去唇角残酒,正待拿刀离开,却觉腹中翻江倒海,一阵恶心,脸色倏地一变,捂着嘴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叶惊寒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搀扶。
“我就是一想到他的脸,便觉得好恶心……”沈星遥脑中不断晃过从前与凌无非相伴时的种种画面,话到一半,又呕了起来。
叶惊寒目光逐渐呆滞:“你该不会是……”
“什么?”沈星遥不明就里,满脸疑惑朝他看去。
叶惊寒这才想起坐在角落里的桑洵,扭头朝他问道:“师父人呢?”
“他说,这几天风景好……出去玩几天。”桑洵愣道,“怎么了?”
“冬天能有什么风景?又没下雪。”叶惊寒懊恼扶额。
“不管这些,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沈星遥挣脱他的手,提起玉尘宝刀,转身出门。
市集欢闹,人群喧嚷,晚街孩童追打嬉戏,一派祥和之景。
凌无非一回到光州,便收到折剑山庄中人来信,说要他去怀州,帮助找寻一位故人。他疑心薛良玉又要对谁秋后算账,便应了此邀前去。李迟迟也一道随行。
他二人先前便表现得关系恶劣,如今虽已达成一致,也不便表露出向好之态,是以一路北行,有外人在时,仍旧配合做戏,吵闹不休,到了怀州那日,更是大打出手。
凌无非直接摔门而去,独自一人走上街头。
薛良玉不知因何事耽搁,迟来一步,只是传信来说,当地一家叫做万岁春的酒楼有场宴会,将一直持续到正月末,特意嘱咐他先行去往此处,留意其中那些个大人物。
万岁春内设有瓦肆,值此佳节,邀请了不少当地有名的花魁舞姬表演,席间观看歌舞的,也多是些小有名气的文人骚客或是商贾。
凌无非一进此间大门,便感到格外局促。换作从前,他虽从不主动出入这种场合拈花惹草,却也不至于如此不适。
儒家五常,君子之心,他从不曾悖逆。原先少年之心赤诚,心向阳光,遇上这些场面,设法周旋,也能应对自如。
可如今的他因局势所迫,做足钻营之态,一步步撕毁本来面目,堕落给所有人看。这样的他,丑陋虚伪,自卑怯懦,恨不得永远躲在淤泥里,不见天日。
没有自信,又谈何应对?
可他还能剩下什么呢?若这寸隅丹心,也轻易毁堕,他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他百般躲闪,尽力回避着与这些女子接触,目光越过众人眺向远方,却忽然落在了站在二楼连廊间一位身量高挑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蒙着面纱,浓妆艳抹,青白卷草纹上衫外,裹着一条织着宝相花纹的绀蓝色齐胸裙。金钗步摇,珠翠攒动,甚是晃眼。
凌无非认得那双眼,是刻入他骨血之中,一生都不能忘怀的眼眸。也不知怎的,分明知她想取自己性命,还是鬼使神差往她所在之处跑去。
可他到了二楼连廊,却已找不见她的身影。
适逢台上歌姬唱起《庐江冯媪传》,唱词凄婉真切,传入他耳中,震得心神随之发颤。
“我之夫也,明日别娶。征我筐筥刀尺祭祀旧物,以授新人。我不忍与,是有斯责……”
凌无非恍惚了一瞬,疑心是自己看走了眼,惶惶奔下楼梯,离开人声鼎沸的大堂,沿着窄道走去后院,却在小巷里突然被人一推,摁在墙上。
作者留言:
《庐江冯媪传》扒拉了好半天找到的唐传奇故事。
讲的男子丧妻再娶,因将旧物予新人,不念旧情,惹得妻子冤魂雨夜向人哭诉,也算比较应景
我们娇娇不是那样的人哈哈哈哈,可是听到这种故事心里就是会痛。 女主没怀!!!
第328章 . 千丝绕成结
“是你?”凌无非心下暗喜, 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果然没有认错。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一副盛装打扮,此时此刻, 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只是她的眼里, 只有对他满满的厌恶, 一把人摁住,便从袖中抖出一把匕首, 架上他颈项。
“很意外吗?”沈星遥淡淡扫视一眼周围,道, “你夫人呢?”
“三句话不离她。”凌无非心中悲郁难以压抑, 说话也提不起精神,“你看上她了?”
“我问你人在哪, ”沈星遥冷眼, “答非所问, 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凌无非点头,却越发觉得自己可笑:“当然信。你沈大侠要杀人, 一向不打招呼。”
沈星遥重重一拳打在他小腹, 下手极狠,直接痛得他弯下腰去。
凌无非恍惚生出错觉,只觉被她打中之处,五脏六腑都已移位, 然而一抬起头, 却看见沈星遥松了匕首, 弯下腰不住干呕。
他脑中飞快晃过一个猜测, 当场愣住, 那些为了做戏而堆在脸上的怪笑骤然褪去, 转为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担忧:“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看见你觉得恶心。”沈星遥说完,仍是干呕不止。
凌无非下意识伸手搀扶,却被她大力甩开,撞上石墙,震得落灰簌簌,洒满他肩头。他见沈星遥扶墙呕吐之状,呆了半晌,胸腔里那颗心忽然狂跳起来:“你……你这该不会是……”
“少废话。”沈星遥起身再次将匕首架上他脖颈,同时提膝在他小腹一撞。
凌无非吃痛弯腰,到嘴边的话也被迫咽了回去。
“你为何会到这儿来?”沈星遥手中匕首贴上他颈侧肌肤,划破油皮,拉开一道细长的血口。
“寻人。”凌无非老老实实答道。
“下回再找你算账。”沈星遥目光掠过远方,不知发现何物,忽然收了匕首,纵步飞奔而去。
凌无非无暇顾及,双膝一软,直接跌跪在地,浑身颤抖不止。满心满脑只剩下沈星遥方才呕吐的画面,全然无暇思考她来此目的。
她怎么了?这般情状,莫不是……
凌无非双手抱头,满脸痛苦叩倒在地。
片刻之后,沈星遥在后门入口拦下了一个人。
“袁先生,你不能进去。”
袁愁水一脸诧异回头,一时半会没能认出眼前之人是谁。
沈星遥不由分说,将他拉至隐蔽处,这才揭下面纱。
“沈女侠?”袁愁水诧异不已,“你怎会到这来?就你一人吗?无非他……”
“您还是别见他的好。”沈星遥道,“我才刚与他打过照面,恐怕来者不善,就是冲着您。”
“这是何意?”袁愁水困惑不已。
“世道早就变了,薛良玉重现江湖,这您应当知道吧?”沈星遥问道。
“当然。”袁愁水点点头道,“只是有所耳闻,不算十分清楚,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找东西,来不及打听那么多。”
“凌无非为了讨好薛良玉,无所不用其极。”沈星遥说这话时,分外平静,仿佛在叙说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如今还与他的义女结为夫妻,一同到了怀州,也在这万岁春。”
“你说什么?”袁愁水震惊不已,“可他不是……”
“我怎知他在想些什么?”沈星遥嗤笑摇头,道,“我本想杀他,一路跟踪到此寻找机会。原也不知他目的何在,如今见了您才知道。这厮恐怕就是来找您麻烦的。”
袁愁水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薛良玉害死夏敬父子,利用齐羽灭了白云楼满门,为的便是肃清旧敌。”沈星遥道,“我想,他应当也认得您。”
袁愁水略一颔首,半晌,不觉发出一声长叹。
“所以,就当您从没来过这儿吧。”沈星遥道,“免得惹祸上身。”
她重新蒙上面纱,装作欢楼女子,搂着袁愁水的胳膊,与他一道从小门走出,向远方而去,直到无人处,方才松开手。
“你等一等……”袁愁水回想着沈星遥的提醒,愈觉不是滋味,不由顿住脚步,拦住她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前见你二人相处,颇为恩爱,即便有所争执也能很快化解,怎的如今却……他为何要对你出手?你们究竟怎么了?”
“袁先生这段时日都不曾打听过江湖上的事吗?”沈星遥好奇问道。
“我只听说,外界有些传闻,说你滥杀无辜,还灭了红叶山庄满门。”袁愁水道,“我只信我亲眼所见,也相信沈姑娘你绝不是为非作歹的小人,也就没信那些话,后来,便不再打听了。”
“薛良玉以他为饵设计擒我,还像模像样地办了个‘屠魔大会’。”沈星遥说着,指了指自己心口,道,“他为讨好薛良玉,不惜亲自动手,用他赠我的发簪,刺了我三簪,要取我性命。”
“可你们先前不是已找到证据了吗?”袁愁水道,“我还以为,我做的这些事,帮不上多大忙呢。”
“证据?早被段元恒的孙女一把火给烧了,”沈星遥惨然而笑,却忽然蹙紧眉头,眼中流露出期待的光,小心翼翼问道,“袁先生,您刚才可是说,您也在找证据?那……我能不能问问您找到了什么线索?”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袁愁水若有所思。
怀州夜市,车水马龙,错落灯火练成一条条长龙,遍布大街小巷。
凌无非独身一人走在街头,看着满城光华,却越发感到寒冷。
不知是这风太凛冽,还是心太凉。
他回到客舍,灯也不点,直接便往地上一坐。
过了一会儿,刚用完夜宵的李迟迟推门进屋,不慎踩到他的腿,受惊尖叫一声退开,随即点灯走近,见他这般模样,只觉一头雾水:“你怎么了?见鬼了?”
凌无非神色惘然,好半天才惶惶开口:“我又遇见她了。”
“又动手了?”李迟迟眉心动了动。
“不算是。”凌无非木然摇头。
“那不就得了,”李迟迟放下灯台,忽有若悟,扭头对他道,“既然装不下去,我看你干脆坦白算了。我帮你去解释,就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我也没怀你的孩子。”
凌无非唇瓣微微颤抖:“就怕你是假的,她是真的……”
“什么玩意儿?”李迟迟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然而屁股一沾凳子,又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她有了?”
“不知道,一开始见她都还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作呕……”凌无非愈觉头疼脑涨,不觉伸手,五指张开撑入发间,愈感窒息。
“那……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李迟迟问道。
“大概……三个多月前吧……”
“那是差不多……”李迟迟点头,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凌无非的神情不知是哭是笑,仰面靠着冰凉的墙面,愈感绝望:“我能有什么打算?就算现在我想回头,她会信我吗?我做过的这些事……又有哪一条,是她能够容忍的?”
“可不都是假的吗?你若有心,也不至于……”
“我不知道……”凌无非痛苦抱头,“我不知道……”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李迟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道,“自己做过的事,就自己担着,躲在这儿嘟嘟哝哝算什么东西?真是懦夫。”李迟迟说完,即刻吹灭灯火,转身走出房去。
凌无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黯然抱膝蜷身,缩在角落里呆了一夜。到了后半晚,就这么蜷缩着睡了过去,等到翌日清醒,右腿寒疾复发,胀痛不止,根本站不起来。
李迟迟晨起推门来看,瞧见他这模样,愈觉气不打一处来。她虽嫌他窝囊,却又不得不唤来伙计,把人扶上床榻。
“我要是有她那么好的武功,死活也得给你打断腿。”李迟迟一脸嫌恶将汤药掼在凌无非手里,烫得他差点把碗抛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如果薛良玉来了看见,你要怎么解释?自己死就算了,别连累我!”李迟迟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这条路是你自己要走的,怪得了谁?我看她才可怜呢,比你可怜得多!好端端的,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始乱终弃,现在说不准还怀了孩子。拖着个累赘,眼里始终都是你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人。人家还没哭呢,你倒先哭起来了。”
凌无非闻言,端着汤药的手略一抽搐。
“你损失了什么?风风光光,没缺胳膊没少腿,还惊风剑呢,天下第一?武功那么高,看谁都一脸嚣张,谁他娘的知道,背地里是这么个窝囊废?”李迟迟仍旧有气,对他痛骂不止,“我看你就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一点苦都受不住,像我这样天生就没选择的人,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谁像你一样?”
凌无非听罢,沉默了好一阵,一句话也不说,仰面一口将汤药灌入喉中,眉头也没皱一下。
“在你眼前只有两条路,第一,等薛良玉一到怀州,就立刻杀了他,去找沈星遥求和,告诉她真相;第二,既已选择卧薪尝胆,就早些把事办妥,不管她想做何选择,你得恢复自由之身,才有更多路可选。”李迟迟道,“要是都做不到,你就活该在这自己怄死!”言罢,直接摔门而出。
作者留言:
女主怼桑洵:你看上他了?
男主怼女主:你看上她了?
相爱的两人最终都会越来越像。
第329章 . 谁解其中味
沈星遥将袁愁水平安送走后, 本待出城,却遇上了前来接应的叶惊寒师徒。
一回到落脚处,莫巡风便在叶惊寒的明示暗示下, 替她把了把脉象, 随后一摆手道:“臭小子尽胡扯, 没那样的事。她就是伤势痊愈不久,便四处奔波劳碌, 心事又多,太过疲累, 这才总有不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沈星遥听得一头雾水。
叶惊寒本不想说话, 却被莫巡风点破:“这小子担心你怀了身孕,一直惴惴不安, 怕你因为此事又与凌无非藕断丝连。”
沈星遥闻言一愣, 不解问道:“怀有身孕, 会是这种表现吗?”
“也不全是,你别听他瞎扯。”莫巡风抚须负手起身道, “我去给你抓副药, 好好调理身子,你自己也放宽心,别总想着那些已经无关的人。只管走好自己的路,须知人在做, 天在看, 做恶之人, 迟早会有报应。”说着, 便即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叶惊寒怔怔看着他离开, 眉头紧锁, 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星遥看了看他, 指了指房门,道:“这……”
“对不住,是我多心了。”叶惊寒赶忙斟了杯茶水推到沈星遥跟前,道:“你又见到他了?”
“嗯。”沈星遥点头道,“还是没找到机会,怕是麻烦了。”
“他可有见到你……”
沈星遥略一颔首。
“那他要是也误会了……”
“误会就误会,反正我这条命他也不在乎,难道多一条就能让他动恻隐之心了?”沈星遥端起茶盏,嗤笑说道,“反正他总要死的,就算真有了孩子,我也不会让他们相认。”
“听你这意思,倘若真的……你还会生下来?”叶惊寒诧异不已。
“为何不呢?”沈星遥反问道,“反正随我姓氏,随我长大,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也用不着他。”
叶惊寒顿时无言以对。
可二人却不知道,这一番对话,已被檐上那道白影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一落,那道身影颓然了一瞬,便即转身,一路沿屋顶疾纵,回到客舍,不声不响进了屋。
凌无非擅寻踪,被李迟迟一顿骂,稍稍调整心绪后,便设法找到了沈星遥所在,得知一切都是误会,心中又有遗憾,又有释然。
遗憾的是,他再也没法给出一个足够说服自己鱼死网破的理由,摆脱眼下困局,释然的,是终于不用担心令她困扰。
李迟迟见他脸色苍白,便随口问道:“找到她了?”
“没事,一场误会。”凌无非平静道。
“这都能起误会?”李迟迟一愣,“闹着玩的吗?”
凌无非苦笑一声,又很快恢复如常。
从此一切深埋心底,再无波澜。
另一头,薛良玉也很快到了怀州。
李迟迟旁敲侧击打听,才知白云楼上下又遭清洗,薛良玉又不知借了谁的手“斩奸除恶”,浔阳如今已成了一座死城。
都说恶有恶报,可他们却不明白,为何薛良玉这种作恶多端,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何至今都能逍遥法外,未遭任何报应。
万岁春之宴,直至正月末,薛良玉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好在他不知晓凌无非识得袁愁水,否则必然会怀疑到他身上。
反倒沈星遥因为与袁愁水相会,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竟已悄然将当年脱困的圣女与圣婴人员名单搜集得七七八八,趁此良机,尽数交于沈星遥。
她欣喜万分,心中终于又燃起希望。
这日回到落月坞,叶惊寒忽然问她:“你还记得和枯木生一起送到我手里的那封信吗?”
“记得。”沈星遥听他问起,眼中又多了几分疑惑道,“怎的突然提起这事?”
“一封信,一罐药,又如此准确地知道,我到光州的目的便是为了救你。”叶惊寒道,“谁能掌握这些消息?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不自己出手?”
“我怀疑过是柳叔,可仔细想想,他若知道这些事,没理由不现身见我。”沈星遥若有所思。
“你可还认识其他善用毒物之人?”
沈星遥思索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抹灵光:“灵沨?”
“那是何人?”
“她同你……应当算是师兄妹了,”沈星遥若有所思,“她是纪元修的女儿,从小就在南诏,习巫蛊毒术,后来回到中原,便一直住在钧天阁……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脸色惊变,心下蓦地涌起新的猜测。
“那便不会错了。”叶惊寒神色凝重,“我听你说起万岁春内情形便觉不对,纵他不是你的对手,若仇视你,不将你性命当一回事,要想脱身,有千百种办法。可以喊人,可以大呼,也可以趁你病发之时偷袭。何况后来薛良玉到了怀州,也不曾派出人手搜查追击。”
“你该不会是想说……”
“是你心里不希望是他,还是根本没往此处想?”叶惊寒问道。
“我就是不想再信任他。”沈星遥眼波一颤,背过身去,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在他对我出手之前,不论何时我都没对他有过任何怀疑,哪怕相识之初,我对他根本不了解,也从未有过……”
说着,她隔着衣裳,抚上心口早已愈合的伤疤,黯然说道:“我信他,所以明知会有陷阱,还是不管不顾闯入钧天阁,只为见他一面。我本可以要了薛良玉性命,却因薛良玉以他作要挟而落于人手。我如此待他……他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沈星遥仰面朝天,神色空惘:“他说这两年来对我种种都是算计,那是说谎。我怎会看不出来?从前对我的好,是真是假,怎会感受不到……可他就是要逼我走,变得面目全非,要学那薛良玉,无恶不作,混淆是非……”
叶惊寒摇头,叹了口气道:“我无意为他置辩,甚至根本不想你们还能重归于好……但我知道,这么多疑点,你迟早能留意到。我只是担心,这次你若不顾一切杀了他,往后又发现这一切都是误会,余生将有多悔多痛,我不敢想……”
“就算他是骗我,那李迟迟呢?”沈星遥回头,直视他双目,眼有幽怨,“他要做戏,李迟迟又怎么会配合他?那可是李温的女儿,曾百般挑拨,引我与他争执!他怎么可以为了骗取薛良玉的信任便去碰人家?纵有千百条理由,他也不能做这种事!”
“你果然还是介怀……”
“我就是介怀!”沈星遥声渐高亢,“我就是讨厌这个男人左右逢源,朝三暮四,我有什么错?”
叶惊寒见她心绪不稳,本想上前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是我不该提起……”叶惊寒忧心忡忡道,“你也别往心上去,权当他死了吧。”
沈星遥不予理会,转身摔门回房。任他怎么敲门,都不吭声。
叶惊寒留也不是,却又不敢离开,只好守在门外。
地宫之内,不辨日夜,不见阳光,仅以烛火照亮。沈星遥趴在桌旁,看着烛台上昏黄的火焰,神情越发迷惘。
烧融的蜡沿着蜡烛外沿滴落,慢慢凝固,像极了眼泪。火焰深处,仿佛另有一个人世间,时辰还定格在很久以前的玉峰山脚。
暖日融融,山青水碧,少年回眸一笑,和暖如春风。
沈星遥忽觉眼眶湿润,伸手抹了一把,却直觉认为是受火光所熏,便往后挪开凳子,又被凳脚压住了裙摆。
她冷漠低头,捏着裙摆用力一提,只听得“刺啦”一声,低头一看,裙边已然被她撕裂,被凳脚压着的那一圈,仍旧卡着,一动也不动。
沈星遥下意识起身,想挪开凳子,却因动作太大,直接把凳子撞倒在了地上。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低头看着裂开的裙摆,摔倒的凳子,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无声落下泪来。
沉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屋外的叶惊寒听见这一连串的动静,本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然而迟疑良久,还是没想到该怎么开口,只能黯然离去。
他越发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惹得她思绪不宁,可到了第二天,沈星遥却主动敲响了他的房门。
叶惊寒跳下床榻,飞快套上外裳来到门边,拉开房门。
“叶大哥,”沈星遥拿起名册在他眼前晃了晃,正色说道,“我想了一夜,此事刻不容缓,还是早点启程去找人吧。免得薛良玉察觉,又从中作梗,到时受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想了一夜?”叶惊寒脑袋像是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思考变得异常缓慢,半晌,方指指她手中名册,问道。“一夜,都在想这个?”
“嗯,”沈星遥点头,“不然呢?”
叶惊寒哑口无言。
她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心里完全没了底,不知道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压抑着某种情绪,不肯发作。
但他也不敢多问,只能打点好一切,陪着她,按照名单上的地址,往仙游县去寻人。
谁知到了地方,却只看到空院一座。
沈星遥大惊,赶忙跑去邻舍询问,方知这户人家上个月便搬走了。想到上次与唐阅微寻人时的遭遇,她的心不禁悬了起来。
“你别担心。”叶惊寒听她说过此事,虽有顾虑,却还是以安抚她为先,“薛良玉即便知道些什么,想有动作,也不至于能把所有人都找到。天南地北,那么多户人家,总有错开的时候。”
“可如此一来,他们都很危险不是吗?”沈星遥手脚冰凉,“我不想……我娘费了那么多心力救下的人,就这么都……”
“你往别处想想,”叶惊寒道,“在这个当口迁居,亦有可能是听到风声,避祸远走。”
“那这风声也该有来处吧?”沈星遥道,“除非薛良玉已经……”
“星遥,”叶惊寒按下她的手,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你心神不宁。”
沈星遥避开他的目光:“不是薛良玉,那就只可能是……”
听沈星遥不肯提那人的名字,叶惊寒立刻猜到是谁。他顿了半晌,方才问道:“他可知道你的计划?”
“知道。”沈星遥道,“早先未决裂时,我同他提过。”
“若是他将人保护起来……”
“那就算他做了回人,没叫我继续恶心。”沈星遥说完,脚步突然停下,凝神思索良久,方抬头道,“叶大哥,我想去趟光州。”
叶惊寒闻言,良久无声。
“我的确是好奇,”沈星遥不自觉叹道,“可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别让自己陷进去。”叶惊寒道。
沈星遥略一颔首。
县城街头,翠盖红缨,往来奔忙。沈星遥乘一骑骏马,疾驰出城。
自伤愈后,她很快便学会了骑马。至于坐船游水,仍怀畏惧,不敢轻易尝试。
这日薛良玉同段元恒到光州,邀约凌无非于湖畔亭中饮酒。
段元恒看湖上行客泛舟,忽然笑道:“上回幽州宴饮,凌掌门可是说过,一条腿患有顽疾。”
凌无非唇角微挑,却不说话。
“我记得前两年,凌无非下太湖救人,被船工刺伤了腿,可是那时便有影响?”段元恒又道。
“还有此事?”薛良玉眉梢一动,“所救何人?”
“不就是那妖女吗?”凌无非轻笑,神色全无异常。
段元恒有意重提旧事,与薛良玉一唱一和。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哦,这我倒忘了。”段元恒举杯,摇头一笑。
凌无非摇头一笑,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李迟迟提着裙摆,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举巴掌,对准凌无非的脸扇去。
凌无非后仰躲避,顺势抬手扣住她脉门,一把推开,脸色立刻便沉了下来:“你干什么?”
李迟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指着他骂道:“王八蛋,拿我的东西去讨好秦楼楚馆的姑娘,亏你做得出来!我那支如意簪呢?又在哪个女人手里?”
“忘了。”凌无非漫不经意说完,还不忘挑一下眉,做足一副轻浮之态。
“王八蛋!”李迟迟抓起他面前的酒盏便扔了出去。
凌无非也不起身,只是横剑一挑,将酒盏稳稳接在剑尖,剑身微斜,使之沿剑滑下,落至中段,又向上挑起,用嘴接住,微微仰面,饮尽余酒,方拿起放下,示威一般看着李迟迟。
李迟迟挽袖便要揍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起身按下她手腕,大力一拽,拉得李迟迟一个趔趄。
他旋即回头,对段、薛二人一耸肩,道:“家门不幸,坏了二位兴致,抱歉。”言罢,目光转向李迟迟,立刻变得凌厉,直接拉上便走。
远方竹林内,一双眼睛盯了此间许久,瞥见这一幕后,藏在暗影下的一双手,蓦地攥紧了拳。
凌无非脱离薛良玉视线后,握在李迟迟腕上的手立刻便松了些许劲道,小声对她说道:“后边还有人,自己走,装得像些。”
李迟迟一咬牙,索性豁出去冲他高喊:“你有本事就把我那些首饰都弄走!把我也送人好了!”
“你怎知我有此意?”凌无非眉梢微挑。
“无耻!”李迟迟狠狠一跺脚。
二人就故意吵吵闹闹,一路穿过街道,回到家中。确认没人跟踪后,凌无非便立刻放开了李迟迟的手。
“你手劲还真大。”李迟迟揉着手腕道,“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
“他们故意试探,你也知我演戏拙劣,不好露了破绽。”凌无非言罢,便即走到桌旁,手背探得壶中茶水正温,便倒了一杯,双手递给李迟迟,诚恳说道,“对不住,这一杯茶,给您赔罪。”
李迟迟没好气接过茶水,一口饮干,看着杯中残叶,自嘲似地笑道:“也不知这日子究竟何时是个头……哎,要是天上能降下个神仙就好了。”
凌无非摇头苦笑,坐下身来。
“做戏要做全套,”李迟迟放下茶盏道,“一会儿要是有人盯梢,我还得去找雨燕闹上一闹。下回记得多给人点赏钱,这么一天天的,鸡飞狗跳,谁不闹心?”
凌无非唇角略一抽搐:“我给她的钱,都快能把惜春阁买下来了。”
“那谁叫你大方呢?”李迟迟揶揄道,“还把大半副身家都给了自己抛弃的女人……哎,你说你要是不找她要钱,她会不会发现端倪,知道你都是装的?”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忽地一颤,蹙紧了眉头。
第330章 . 风月不相依
光州, 冬夜。
沈星遥坐在城中最高那幢楼的屋顶,望着明月出神。
月如银丸,清辉流转, 映在她眼底, 明澈如溪流。在这一泓清溪之底, 隐隐藏着一丝自嘲之色。
晚风掠过身畔,忽地落下一道清影, 静静坐在她身旁,正是叶惊寒。一身紫檀色宝相花暗纹衣袍被风吹响, 发出丝丝颤鸣。
“你几时来的?”沈星遥面无表情。
“不放心你一个人, 就跟来了。”叶惊寒目光平静。
“有何不放心?”沈星遥笑中带苦,“我已无软肋, 没人动得了我。”
叶惊寒垂眸, 凝神思索片刻, 原就夹带着愁绪的眼眸,忧色又多了一重。良久, 抬眼望向天边明月, 眸光动了动,又朝她看去,认真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的名字……‘星遥’二字, 可有何特别的含义?”
“就是……离天玄教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远一点, 没别的了。”沈星遥笑容略显勉强。
“他又做了什么, ”叶惊寒捕捉到她眼底不甘, , “惹得你如此不满?”
“我想把他脑袋切开, 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沈星遥一提到凌无非, 便压抑不住眼底怒火,在这愤怒深处,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憋屈,如受到置喙的小女孩一般,不甘不愿,“就算都是伪装,他怎么能够做到如此下贱?”
“不这么做,又如何让你放下过去?”叶惊寒平静说道。
“那他也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沈星遥怒目视之,驳斥他道,“从前不认得他时,我是不能活吗?”
“你越看他不惯,便越说明在意。”叶惊寒仍旧平静,“真要不在意他,早就云淡风轻。”
沈星遥本就因瞧见白日里凌无非那不可一世的做派,窝着火气,一听这话,那团火立刻便烧了起来,狠狠剜了叶惊寒一眼,道:“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何现在又帮他说话?”
叶惊寒微微垂眸,藏起眼中忧色,方望向她,道:“看你总因他愁眉不展,我不放心。”
沈星遥闻言扭头,恰与他对视。
皓然月色映在他眼底,那一抹光芒,似曾相识。沈星遥蓦地发觉,眼前的叶惊寒与那人竟有许多相似之处。
同样心怀光明,同样温厚待人,同样曾处于黑暗,却极力伸手触摸暖阳。她恍惚了一瞬,竟将眼前人当做是他,搂过叶惊寒脖子吻了上去。
叶惊寒惊诧睁眼,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又不舍得这一缕芬芳,迟疑不动。
月华洒了二人满身,皎然若雪。沈星遥游离天外的心神忽地回魂,猛然松手,一把将眼前人推开。
叶惊寒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一脸愕然望着她,却不说话。
沈星遥懵了一瞬,仓促眨了眨眼,脑中飞快搜寻对策,忽然灵机一动,一锤掌心道:“上次在仙霞岭山洞里,你提过的。”
叶惊寒闻言一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样,就算两清了吧?”沈星遥找到了开脱的理由,飞快起身,跳步跃下楼檐,一路疾纵远去,半步也不停留。
朗月高悬,照着月下清影,衣袂飘飘,翻飞如蝶。
寒夜光冷。钧天阁小院内,凌无非独自一人,抱臂倚墙,望着远方出神。
一道清影在他身后落下,无声无息。
沈星遥见他没反应,提刀用鞘尖在他肩头一杵。凌无非转身看了一眼,登时目露惊惧,连连向后退开。
“上回不是听说,李夫人已有了身孕吗?怎么一个多月过去,夫人的肚子还是老样子?”沈星遥嗤笑问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挑唇角,答道:“前些日子起了冲突,下手重了些。不过,这事同你有何关系?”
“那正好。”沈星遥脸色一沉,“无牵无挂,你可以去死了。”言罢,挽刀大力一斩。
凌无非立时退后,垂眸瞥见落地的刀尖,在庭间石板上劈开一条清晰的裂痕,眼底惊惧错愕交织,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喊人啊,怎么不喊?”沈星遥挑了个刀花,直指他喉心,道,“今日可与上回不同。在你的地盘,想叫多少人来都行。”
凌无非咬紧牙关,却不言语,眼看着她刀锋逼近,只得连连后退,始终不吭一声。
沈星遥见此情形,顿时明了,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释然,反觉阵阵揪心。她跨步上前,刀锋依旧抵在他脖颈,压低嗓音,沉声威胁道:“你倒是喊呐!怎不告诉别人我还活着?那位薛庄主心思深沉,一定有法子帮你杀我。凌掌门就真这么喜欢被人惦记着项上人头,天天悬着心过日子?”言罢,刀锋一斜,眸底倏地浮起狠厉之色,一刀朝他面门砍去。
凌无非仓皇闪避,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狼狈站稳身子,愕然朝她望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杀你啊。”沈星遥眼含戏谑,“一月不见,想必凌掌门武功定也有所长进。没准这一次,不会输得那么狼狈呢?”
“你发哪门子疯,到这里杀人?”凌无非心头噎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两手不自觉攥紧了拳,发出微微的颤抖。
“凌掌门可是觉得同我太熟了,拉不下面子?无妨,你喊不出口,我替你喊。”沈星遥胸中悲郁已极,眸底恨意陡增。说完这话,迅速还刀入鞘,转身往前院走去。
凌无非见状大惊,一时顾不上伪装,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大力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沉声低喝:“你不要命了吗?”
沈星遥顿觉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反手以肘向后重击他小腹,回身甩手便是一记耳光,声响清脆洪亮,连她自己都给怔住了。
凌无非踉跄退后,反手捂住被她打红的面颊,愕然朝她望去。
“你当我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你戏弄的玩物吗?”沈星遥咬牙,愤懑愈深,拔刀挺刺而出,直点他喉心,看着刀尖划破油皮,渗出一滴鲜血,目光清冷,直视他双目,咬牙切齿道,“凌无非,你给我记住。若是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近日所作所为,对我有半点欺瞒。我非但要杀你,还要在你断气之前,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塞进你嘴里。让你好好尝尝,负心薄幸之人的血肉是什么滋味。”言罢,撤刀回身,纵步翻出墙外。
凌无非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觉胸中闷痛,惊出满头冷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退后几步,勉强稳住身形,却越发感到后怕,当即奔出后门,往街市上去,跌跌撞撞跑出很远,方缓过心神。
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万千浮华,都与他无关。
凌无非扶着矮墙,如深潭般的眼波里,落下一滴清露,泛起一圈圈涟漪散逸,冷寂数月的心湖,也似这般,渐渐掀起波涛,再也遏止不住。
他站在原地,沉思良久,方迈开步子,往远方走去。
夜色似墨,月影朦胧,枯黄干瘪的形状如石刻的画。街市灯火流动,随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来来回回,涌入花街柳巷,却没有一片尘埃能够掀起他心底波澜。
雨燕瞧见他来,当着外人之面,笑脸相迎。等关上门后,又换回寻常的模样,一面从桌下拖出椅子,一面说道:“凌掌门可是又遇上不想见的人了?咱们可说好了,画就不必再学了。我看你这人啊,画个图腾倒还勉强,画人就没天分了,还是趁早放弃吧。”
说着,她又从角落书架上翻出一打画废的宣纸,挑出一张小像,递给他道:“这是我按着你描述和先前那几张画重新画的,你看看像不像?我想那姑娘本人,一定比这画像好看得多吧?”
凌无非看了一眼那张小像,只见画中女子,腰佩横刀,衣如出水,秀骨清像,指尖略略一颤,缓缓放到一旁,坐下身问道:“我能在你这待一会儿吗?”
此间人多,还算热闹,至少不会被某些人当众把脑袋给砍下来。
“好说。”雨燕端上两盘糕点与一壶酒,坐下说道。
凌无非双手扶额,重重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雨燕不解道。
“她来了。”凌无非黯然低头。
“她……哦……”雨燕似有所悟,“是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吧?哎?她来见你,你不应当开心吗?”
凌无非苦笑出声,不住摇头道:“她现在满心所想,都是如何杀我……我还是别见她了。”
“她就这么恨你?”雨燕好奇不已,“你对她做过什么?”
凌无非自嘲似的笑笑,阖目叹道:“是我负她在先,命该如此……”
雨燕听了这话,越发困惑:“可我看你这模样……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又为何要辜负她?”
凌无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双手无力垂在椅子两侧,轻轻摇头。
雨燕蹙眉,思索良久,也没能厘清其中因由。她拿钱办事,从不过问其他,只知他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女子,其余纠葛,一概不曾问过。
“也是,你们这些江湖人啊,恩恩怨怨,还轮不到我来管……哎,”雨燕拿起一只梨子,若有所思道,“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怎么认识……”凌无非举着酒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久违的暖光,“是在玉峰山脚。我想搭船过河上山,在河边遇见了她。”
他想了想,摇头笑道:“那回见到她,便没来由生出亲切之感。如今想来,许是我的命数吧。”
“唔……”雨燕仔细想了想,道,“那一定是你画得太难看,没能描摹出那姑娘的美。仙女一样的人,怎能画得那么寒碜?”
凌无非一口清酒下肚,听到这话,不觉摇头叹息,唇角浮起苦笑。
两年多前初见一幕,始终停留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散。
雨燕削了梨子皮,放在嘴边咬了一大口,好奇心越发旺盛,含混问道:“那你能不能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
“有勇有谋,无情无畏。”凌无非摇头,笑容惨然,“她原就是天上的神仙,我这等凡夫俗子,本也配不上。”
“倒也不能如此自暴自弃。能在弱冠之年坐上掌门之位,成为天下第一,绝非泛泛之辈。”雨燕将心中所想如是说出,“我的确也听人说过,你歹毒无情,孤高自负。但我瞧见的却并非如此。我虽不知你们遭遇了什么,但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自己吧?”
凌无非苦笑摇头,双目微阖,又是一口闷酒灌入腹中。
“想开点,说不准呐,哪天她又后悔,不想杀你了。”雨燕若无其事吃着梨子,道。
听到这话,凌无非捏着酒盏的手,略略僵了一瞬,忽地发出一声嗤笑,眼色转瞬陷入无尽黑暗里。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他苦笑摇头,眼角隐有莹光闪烁,“她恨极了我,又怎么可能原谅………”
他说着这话,心绪颤动不止,话音未落,便自仰面饮下杯中烈酒,试图压抑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悲伤情绪。雨燕瞧着此幕,不觉摇头叹息。
她身在风尘,看惯负心之人,从不信这世上还有真情,如今因缘际会,好巧不巧瞧见一个,一时感慨良多,心下既有同情,又有好奇。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长情之人,或许生来便注定要为情所困。
烟花之所,庭前院后,笑语欢声一片。窗外的月光,缓慢移上房顶,也照亮了坐在瓦片上的两个身影。
“你还真跟着他到了这来……”叶惊寒扶额锁眉,两眼一闭,又是方才与沈星遥拥吻的画面,令他越发懊恼,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沈星遥看着满城灯火,手里晃着装了两千贯的银囊,苦笑摇头,沉默半晌,忽然问道:“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把这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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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晏殊《玉楼春·春恨》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凌无非(吓哭):她恨我!!!她要把我凌迟啊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