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至,凌无非在几名同门师兄弟的陪同下出门迎亲,随着鼓乐声响,众宾齐齐看来。
沈星遥执扇遮面,由沈兰瑛与林双双搀扶下轿,朝他走来。玉人一袭盛装,眉黛如画,漫染鹅黄,香腮敷粉,一笑明媚嫣然。
凌无非见她走来,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只觉脚下飘忽,如同踩在云端。眼前佳人也如仙子一般,缥缈轻盈,美得不真实,看着看着,不觉痴了。
宋翊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凌无非这才回过神来,赶忙走上前去,接过林双双递来的红绸。牵巾礼过,凌无非牵着绑成花结的红绸,小心走上台阶,每走一步,回头望她一眼。
二人瞳底映出彼此模样,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历尽磨难,终于走到这一刻,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此刻珍贵。
沈兰瑛立在台阶下,望着二人背影,露出欣慰的笑容。她双手合十,抬眼望向天际,小声说道:“爹爹、娘亲、张伯母、顾叔……你们都看见了,小遥她历尽磨难,终于得偿所愿,不必再受苦。走到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夕阳沉在灿烂的云霞里,将半片天染成淡淡的金色。云边好似燃着一圈火焰,几欲烧上天宫去。
台下席间,桑洵横肘推了推叶惊寒,小声问道:“你看现在他们这样,心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不好吗?”叶惊寒,淡淡一笑,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死要面子,活受罪。”桑洵白了他一眼,道。
堂内新人结发,食过同牢,自婢女手中接过酒盏,各饮一口。换杯之际,沈星遥凝视凌无非双眸,唇瓣微张,一字一句,轻声对他说道:“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凌无非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盏,唇角浮起笑意,目光与她相视,眼底沐着霞光,瞳孔倒映出心爱之人盛装的模样,恍若世上一切已成虚无,唯剩彼此,“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言罢,接过酒盏,仰面饮尽当中余酒。
沈星遥随之举杯,清酒流过喉头,灌入腹中。
至此,礼罢。三载风尘终于落幕,历尽千难万险,二人终于结成连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他们分开。
凌无非放下花结,上前牵过沈星遥的手站起身来。二人还未走出大堂,便见天色大变,四面骤风奔涌,吹得席间桌布卷起,酒菜翻倒,人也一个个东倒西歪跌在地上。
宋翊一把拥过苏采薇护在怀中。江澜也立刻护住云轩。
听见诡异的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扭头,只瞧见一名银发红瞳,形貌诡异的女子,带着一脸瘆人的笑意,一步步走入院中。
沈星遥冷眼望着她,一言不发。
凌无非下意识将身旁的妻子揽入怀中护住。
“我依照你的提议去办,他果然负了我。”竹西亭一步步走向正厅,对沈、凌二人道,“竟连一天都等不了,就去找了别的女人。”
“所以呢?”沈星遥沉敛眸光,问道,“他找的又不是我。你到这来说有何用?”
“所以,我把他们一起杀了。”竹西亭放肆发笑,“还记得我们打过的赌吗?”
“你要真有什么毛病,趁早找个医师开副药治治,别成天仗着那点本事到处撒野。”凌无非上前一步,挡在沈星遥跟前,冲竹西亭喝道。
“不是,你们认得她?”席间不知是谁好奇问道,“这人谁呀?”
“天玄教掌门人,竹西亭。”沈星遥握住凌无非的手,往后一拉,轻声嘱咐道,“别冲动。”
院中,狂风依旧呼啸,如海中怒涛奔涌。叶惊寒席位离大堂最近,好几次欲奔上前去查看情形,却都被风给掀了回去。一旁的桑洵,垂落两鬓的青丝被风卷得飞了起来,遮挡住他大半视线,更是令他焦躁难安。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白落英走到儿子儿媳身旁,还未站稳,便被凭空掀飞出去,摔在地上。
凌无非脸色立变,与沈星遥二人双双奔至她身旁,一左一右将白落英搀扶起身,向后退开。
席间众人无不色变。金海惊道:“此人……此人难道是个妖怪!”
“你们不是她对手,都让开!”沈星遥高声喊道。
众人闻言色变,纷纷躲开。
几乎是顷刻间的工夫,竹溪亭凭空拍出一掌。沈星遥想也不想,直接将凌无非拉至身后,转身将他抱住,挡在他身前。
凌无非本不愿受她回护,却因功力不及,经脉损伤又未完全恢复,完全拗不过她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她身受重击,一头栽在他怀中,一点点向下滑倒。
众人肉眼瞧见,此力穿透沈星遥脊背,激荡得宽敞的礼服紧贴在了身上,肌肤内陷,骨节凸起,伤势显然不轻。叶惊寒意欲起身上前,却被骤风压倒,只能扶着翻倒的桌板,咬牙切齿看着竹西亭狂笑转身,扬长而去。
凌无非两眼一空,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两腿一软,怀抱沈星遥重重跌跪在地。
“小遥!”沈兰瑛高声惨呼,却偏偏站不起来。
随着竹西亭的身影彻底消失,天地间又恢复平静。白落英惊惶起身,飞奔至二人身旁察看。
柳无相亦抢上前来,拉起沈星遥右手,贴指把脉,脸色愈发沉重,终于还是无力放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她怎么样了?师父……”沈兰瑛快步奔至柳无相跟前,看着他黯淡如死灰的面容,猛地僵住,两眼翻白,险些晕倒。
好在顾晴熹及时上前,将她接在怀里。
叶惊寒本已到了近前,见此一幕,亦觉天旋地转,两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石阶之间,再抬眼时,已然红了眼眶。
凌无非惶惶低头,看着倒在怀中,两眼紧闭的沈星遥,张口欲言,声却喑哑。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连哭也哭不出来。清丽的眸底渐渐漫上一重灰蒙蒙的阴影,将那历尽苦难,好不容易亮起的光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忽然在这阴霾里惊醒,颤抖着拥紧怀中妻子,缓缓低下头,前额贴在她面颊,轻阖双目,仿佛睡去一般。
日暮余霞,黄光灼灼,照在二人身上,随着夜色来临,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直至天暮。
院中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一幕陷入沉默,恍若失声,谁也不说话。
月华无声,照亮庭间残席。桌台花烛忽然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缓缓滚至角落,烛芯火光,也随之熄灭。
凌无非忽然睁开双眼,一声不响抱起沈星遥,迎着愈加深沉的夜,一步一个踉跄走下石阶,往后院房中而去。
“凌无非!”叶惊寒眉心一沉,在他身后大喊一声。
凌无非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只是自顾自往前走。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宽袍大袖在风中飘曳,仿佛单薄的纸张,随时都会被风撕裂。
他将沈星遥抱回房中,小心翼翼安放在床榻上,将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捻入髻间,两手交叠搭在胸前。
她妆容未花,体温仍在,肌肤仍旧柔软。只是两眼紧闭,仿佛只是陷入沉睡,随时可能醒转。
凌无非跪在床前,掌心摩挲过她手背,低头痴痴望向她眉眼,鼻尖泛起酸楚,眼睑微阖,落下两行清泪。
初见之景,犹在眼前。耳侧吹过的夜风,似乎还夹带着玉峰山脚河畔湿润的气息。
“我盼来盼去,盼了三年,一直在等这一天。”他的眼眸黯然失色,唇瓣翕合,发出微微的颤抖,心却好像停止了跳动,感受不到痛的滋味,“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倒不如当初死在你刀下,一了百了。”
他握着沈星遥的手,指尖贴着她染红的指甲,喃喃说道:“我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受过挫折。凭着出身,仿佛天生就高人一等,眼中所见,都是笑脸,就算被人嫌恶,也没人会当着面说。”
“后来,我为追查义父的死,到了玉峰山,遇见了你……”他说到此处,眼神恍惚了一瞬,话音也变得缥缈了几分,“我前半生,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际遇。十几年走南闯北,迎来送往,见惯旁人恩怨,尔虞我诈,早不信这人间还有真性情。”
“这三年来,与你出生入死,世间坎坷,刀山火海,都已历遍。我原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哪里知道,我自以为阅人无数,饱经风霜,真到狂风恶浪当头来袭,我竟不及你十之一二。”
凌无非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记得江澜说过,我过去遇见过的那些人吗?我心比天高,看不懂这凡尘俗世之美,还曾放话要终身不娶。起初我还会想,为何我会违背自己说过的话,义无反顾爱上你……尔后几经沉浮,我却越来越想不明白——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看上我这浅薄自负,一文不值的凡夫俗子?”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也知道你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最初相遇之时,我倚仗着那点微薄的阅历,花言巧语,把你留在身边。我欠你太多,只有这短短几十年,根本不够偿还……可为什么……你连这几十年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话到此处,凌无非心头蔓延开一阵绞痛,一手扶着床沿,不自觉弯下腰去,话音越发虚浮无力:“本以为这一次,总算不用再分离……即便真有人要走,死的也该是我……”
“你这么好,偏偏又这么傻。因为我的莽撞,三番四次受苦。世上风光那么好,你又何必因我而割舍?”
他说着这些,浑身紧跟着发出剧烈的颤抖,两手指甲嵌入床沿木板,泪如断线的珠子,争相滚落,没入地板缝隙,转瞬消失不见。
梁祝尚可比翼成蝶,他却不得不面对死别,孑然一身,独守人间。
当他再抬起头时,心已生出死念。
作者留言:
合卺酒不是西方的交杯酒,两个杯子各喝一半,然后交换再喝,这叫合卺。同牢就是同吃一块肉。
“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出自《上邪》,就是山无棱的前半段。
凌无非说的那首是《菩萨蛮》,五代十国的词
全文如下: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两首词是一个意境,就是词里说的这些奇葩场景现实中都不可能出现,出现了才会分手,意思就是不会分手。
再说一下啊,阅人无数就是成语本身的意思,男主一生只有女主一个,没别人也没爱过别人。
本来沂州雨夜里是有表现男主生涩的描写的,没有脖子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过不了审,删来删去就成了现在这样,卡得我现在那章有错别字都不敢轻易改。
没有文案诈骗男主真的是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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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下原设定怕有人觉得我这里虐女
《坑品鉴定集》里提过这个文我改了大纲,改大纲的转折点就是天玄教分教那里写竹西亭获得了天星珠的力量。原设定里天玄教这条线,是竹西亭允诺天玄教残部她能设局让女主主动接受天星珠的力量,竹只做了代教主,最后是用影阵困住主角,男主重蹈杨少寰覆辙牺牲性命救了女主,女主因为男主全程付出牺牲,选择接受天星珠力量,用这个能力救活男主,自己也没剩下几年。
李成洲的那句:哪有掌门夫君。也是为了这里做伏笔,男主对女主说“我嫁你”,然后新婚之夜对女主说,不管未来如何,我不会比你多活一天。女主也是通过天星珠的外挂令所有武林正道入梦,亲眼看透真相,收拾了薛良玉。
但后面这个珠子原本的主人,也就是天人(外星人)通过梦境收回了力量,两个人也终成眷属。而天星珠的降临本来就是对地球人的考验,现在沈星遥这个牺牲者,真正博大,勇敢,情绪绝对稳定且强大的人出现了,她通过了考验,这种力量就被收回,但沈星遥也在二人入梦后失踪了,男主三年的等待不变。
大致就是为了维持原结局做了很多调整改动,我一直到最近才想到怎么动脉络可以又不强行给反派降智又能维持原走向,但没得办法改的东西太多了,现阶段没有精力推翻重来,只能以后如果有机会,再按原设定写一版。
爱你们么么哒。
第357章 . 物是人已非
长河月落, 晓光初开。
凌无非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坐在城郊树下。昨日礼服仍在身上,并未更换。所有亲人、朋友, 前来贺喜的宾客, 都围在他身旁, 眼神皆有疑惑,或是好奇, 但更多的则是担心。
他隐约想起,昨夜他抱着毫无生兆的沈星遥走上光州城外小山坡顶, 欲往崖边而去, 与她共沉深谷,同赴黄泉。
可为何他会昏昏睡去, 又在这醒来?本抱在怀中的妻子又去了何处?
“星遥呢?”凌无非满面仓惶, 扶膝踉跄而起, 拨开人群四处查看,却未发现沈星遥的身影。
“我们找到这的时候, 只看见你一人。”洛寒衣神色凝重, 上前说道,“你把她也带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凌无非茫然失措,“难道……难道是她醒了……可我昨日出门时,她分明已经……”
“你再想想, 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顾晴熹问道, “或是别人带走了她, 又或是你已将她葬了?那么大一个人, 不会凭空消失的。”
“没有……没有……”凌无非不住摇头, 越发慌乱起来。
见他这般, 洛寒衣忍不住说道:“她既为你挡这一劫, 便是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如今她的死既成事实,你就该好好照顾自己。”
凌无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好似疯了一般,拨开乱草,推散石堆,四处找寻沈星遥的身形,满头青丝随风散落,衬得他的面容越发苍白。
沈兰瑛躲在人群后,看着这般情形,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叶惊寒瞧见凌无非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眉心倏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揪过他衣领,怒视他双目,咬着牙,一字一句对他说道:“她用性命换你周全,你就打算这样给她交代吗?就不能有个人样,让她走得安心?”
凌无非遽然色变,猛力将他推开,踉跄退后几步,勉强提了提唇角,却转瞬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无非,”秦秋寒不忍再看,掩面摇头叹道,“别再这样了。”
“就是,”金海好死不死接茬,“人都死了,就算能找回来也是具尸体,又不能供在家里当神仙。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再娶一个便是了……”
此言触及凌无非逆鳞,令他当场变了脸色,眼含杀意朝金海望来:“你懂什么?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在其中搅弄风雨,她能受这些苦楚?”
金海立刻后退一步,紧紧闭上了嘴。
“你们知道什么……”凌无非无力瘫跪在地,失声痛哭,“该死的分明是我……她一身清白,从无害人之心……平白遭受这些……为何……为何到了最后,还是她承担了这一切……”
众人见此情形,亦不忍观,一个个露出同情的目光,渐渐围拢而来。
凌无非泣不成声,浑身虚脱,站也站不起来,视线也愈加模糊难辨。他胸中郁结,喉头忽然一梗,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顿时失了知觉。
众人手忙脚乱上前帮忙搀扶,一时之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白落英与秦秋寒一左一右将人搀起,不约而同相视一眼,神色凝重,却不发话。
此事之后,众宾纷纷散去。沈兰瑛因沈星遥之事,突患心悸,急需疗养,只能由柳无相带走调理。
洛寒衣等人也匆忙赶回雪山调派人手,开始寻找沈星遥的下落。鸣风堂一众人等,除去江澜因家中事务繁多,急需赶回,其余人都暂时留在了光州。
凌无非成日将自己关在房里,不饮不食,也不见任何人。过了几日,大伙儿实在看不下去,强行破门闯入,却见他衣衫不整倒在墙角,不知是睡是醒。
曾经如玉般高洁,爽朗清肃之人,如今却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霞姿月韵荡然无存。仿佛见不得天光的虫蚁,瑟缩在阴暗的角落,浑浑噩噩,惶惶不可终日。
秦秋寒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将他搀起,却被猛力推开。
凌无非退回墙角,满脸敌意看着眼前所有人,直到确认不会有人再动手,才慢慢蹲下,坐回原处。
“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白落英大步上前,怒斥他道,“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事已至此,你不面对,难道要去死吗?”
“那就让我死啊!”凌无非闻言,蓦地抬眼望她,满眼挑衅。
“废物!”白落英怒极,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便要朝他打去。
“白夫人!”秦秋寒快步抢上,死死按住白落英的手,耐心劝道,“还是让我来吧。”
白落英看了看他,长叹一声,缓缓放下了握着木棍的手。
秦秋寒点点头,挨个劝说来人退出屋子,合上房门。
凌无非瑟缩似的退至屋角坐下,目光看向别处,似在逃避。
秦秋寒回身看他,脚步略微顿了顿,沉默片刻,方走到他身旁,同他一样坐在地上。
凌无非下意识往旁缩了缩身子。
秦秋寒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平静说道:“想哭便哭出来吧,不用在意旁人怎么看。若是有话想说,我也都在这听着。”
凌无非抱膝蜷坐,什么话也不说。一双眼里已没了对这世间的眷恋,只有无尽的空惘。
秦秋寒就这么静静地陪着他,一连三日,只简单饮水,同样不食三餐,寸步不离。
到了第三日,秦秋寒以为他还会如之前那般静默不言,却忽然听见他虚浮缥缈的话音。
“我从小到大,一路平顺,从未遇到过挫折。”凌无非看着阳光穿透窗槅,投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道,“也曾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任凭风高浪险,都能战无不胜。”
秦秋寒静静望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等遇见了她,我仍旧自以为是,还夸下海口,说要护她一世周全……可回回遇上麻烦,都是她挡在前头。”话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流露出苦笑,低下头来,不知是在自问自答,还是在同秦秋寒说话,“你说我有什么好?自负、任性、狂妄、无知……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为了我……”
他说着这话,眼睑微微发颤,兜在眼角的泪,扑簌着便滑落下来。空洞的目光,盯着爬满尘埃的屋角,一点点沉沦,逐渐被阴影吞没。
“我知道……我都知道……”秦秋寒望着他,将眼底无尽的担忧都深深藏起,不住重复着同样的话,试图让他听明白。
“我做了伤害她的事,亏欠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弥补……”凌无非抽动着身子低下头去,光斑照着他颓丧的影子,投在地面,被窗槅分割成零散的一块块,就像他的心,也被这样分割开来,每一寸都鲜血淋漓。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双臂无力下垂,将脸深深埋入臂弯,两肩忽地抽搐,喃喃发声:“出去……”
秦秋寒微微蹙眉,却不忍挪步。
“出去……出去……”凌无非的口气,并非命令或是呼喊,更像是苦苦哀求。
秦秋寒沉默良久,暗自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肩道:“好,我出去。师父就在门外,你若想找人说话,直接唤我便是。”
凌无非不住点头,脸仍旧深埋在臂弯里,不敢抬眼望他。
秦秋寒两肩微颓,缓慢走出屋子,合上房门之前,稍稍犹豫了片刻,方将门扇推上,转身走入院中,却见宋翊与苏采薇二人立在不远处,眼中充满担忧。
庭中正是艳阳天,一片晴好,花香鸟鸣相伴,本该是令人松快愉悦的气候。可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沉重,仿佛装了千斤心事。
三人相顾无言,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苏采薇两手托腮,远远看了一眼房门,黯然失色道:“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折磨成这样……要是星遥姐能看见,一定也不忍心。”
“你怀有身孕,不可太过悲伤,”秦秋寒道,“莫动了胎气。”
苏采薇咬了咬唇,默默点头。
“我留在这,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宋翊轻抚她发间,柔声劝道,“放心。”
他眼神坚定温柔,让苏采薇忐忑不安的心也稍稍放下些许,由他搀扶起身,走到院外,与等在一旁的宁缨一同走远。
宋翊回转石桌旁,正看见秦秋寒抬眼望天,满目怅然。
“当年凌兄把他交给我时,曾对我嘱咐,说这孩子身负重担,需得教会他以一身清名立于浊世,坦坦荡荡。可也正是因为这股清正之气,令他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处处受挫。”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道,“是我有负凌兄所托,忘了教他如何在这人心沉浮里屈伸;忘了告诉他,他这般赤诚,终将被天地辜负,须得心智坚韧,才能挺过难关。”
“您不要自责,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宋翊坐下,劝慰他道,“事出突然,谁都没能预料到会是如此。若您也撑不住,还有谁能陪他走下去?”
秦秋寒闻言,喉头一哽,眼波发出颤动。
“其实,我大概能够明白他在想什么,”宋翊叹道,“我也曾一无所有,也曾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心灰意冷。若没有采薇,我的境遇也不会比他好多少。”
秦秋寒闻言,微微一愣。
接下来的几日,秦秋寒也一如既往陪着这苦命的徒儿。他若抗拒,便守在门外,若不出言拦阻,便会进屋,不管他说不说话,都会在房里呆上一整日,静静陪着。
作者留言:
自我封闭、中度抑郁、厌食症
曾经的阳光少年被世道折磨得面目全非
哪怕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也还是顾及了师弟师妹的人生,娇娇真是这天底下最善良的人。
第358章 . 眇眇孤飞雁
如今的凌无非, 就像个没有提线人操纵的傀儡木偶,成日委顿迷离,恹恹缩于墙角。实在没了力气, 便就地躺下, 哪怕人在榻上, 也不肯合眼,木然望着房梁, 虽生犹死,仿佛魂魄离体, 在褪了色的五湖四海间飘荡游离, 不肯回还。
这日午间,秦秋寒端来些吃食, 放在屋中, 也不劝他用。凌无非嗅到食物香气, 也毫无动容,只在床榻上转了个方向, 看着白墙, 眼色木然,一句话也不说。
“这几年来看着你,总会生出错觉。”秦秋寒佯作漫不经心,一面端碗盛汤, 一面说道, “你同少寰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温厚, 同样和善, 都是悲悯的性子, 看见弱小之人含冤受屈, 都愿施援手, 加以回护。”
凌无非仰面而躺,无声落泪。
秦秋寒端着盛好的汤走到床边,拍拍他的肩道:“为师知道你苦,也不会逼你,只是……最后这几日时光,还想同你多说几句话。你便多陪陪我……就当……就当从前走南闯北,相聚的时候太少……只是说说话,说说话……”
凌无非听到此处,喉头忽地一哽,沉声哭了出来。
他在秦秋寒的搀扶之下坐起身,接过那碗汤,默默看着,好似僵了。
“我不逼你……若你实在撑不住……不论想做什么,为师都不会阻拦……”秦秋寒尽力平稳语调,却偏偏控制不住那些颤抖的字句。
凌无非微微阖目,缓缓端起汤碗,勉强着自己一口口喝干净,末了,忽觉腹中翻江倒海,躬身欲吐,只得立刻捂上嘴,强按下这恶心之感,咽下汤水。
再痛苦挣扎,他也不忍辜负鬓边已添银丝,为他殚精竭虑的恩师。
也是从这日开始,每隔些时日,他都会听从劝告,少量进食,虽不足以补充体力,却维持着这条性命,苟延残喘了月余。
这日他因腹中饥饿,醒得极早,独自坐在屋角,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切,忽然看见搁在案头的苍凛。
他隐隐约约想起幼时所见凌皓风的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音容,恍恍惚惚便走上前去,拔出宝剑,仔细打量。
不等他好好回想,身侧的房门却被人从外边撞开。原来是白落英随秦秋寒一同前来探望,见他拔剑,只当他要自绝于此,立刻便命人将他按倒在地。
凌无非不及辩驳,便已被她夺走了剑。
“你这是要干什么?”白落英摇头不止,话中已无训斥之意,而是充满担忧,“你可知这些天来,我们一个个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皆在为你记挂担忧。你这么做,对得起谁?”
听到这话,凌无非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白落英不由分说,立刻差人将房中所有锋锐之物收走,锁上了门。
经此事后,凌无非再一次消沉下去,又生求死之心,几度趁人不备尝试出逃,却都因体力不支,被挡了回来,推回屋中。
他再也不肯进食,连秦秋寒也不肯见了。
留守在光州的同门,都为此忧心忡忡。就连一贯牙尖嘴利讨人嫌的刘烜都不敢再多说什么。这日苏采薇推搡着宋翊,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却在半途动了胎气,即将临盆。
她已有长时间没能好好休养,以致胎位不正,凶险万分。一时之间,院中所有人的都聚到了产房之外,踌躇无策。
凌无非听见异动,恍恍惚惚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扇的缝隙朝外看去,见人手撤出,平日里满满当当的庭院,忽然间空了下来,不觉心念一动,以内力破开门锁,踉跄几步跑出门外。
他已多日不见阳光,脚步刚一落下,便觉日晒灼目,伸手挡了挡。却在这时,他的身子突然一僵,沉思良久,还是缓缓蹲下身来,坐在门槛上。
门外动静,他看得明白。
如今所有人都在关注苏采薇生产一事,忽略了对他的看守。若趁此时机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了百了,对他而言倒也简单。
可他却犹豫了——要是日后苏采薇知道,是因自己的生产导致看守松懈,而令他离去,又会如何自责?
多年同门,处处关心在意。她与宋翊恩爱,如今又有了孩子,本该一生幸运,不必再遭遇波折。
他不该如此自私,拖累同门共沉苦海。
凌无非放弃了逃走的念头,静静坐在门槛上,仰面看着渐渐升至中天的日头。
这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刻,朝气蓬勃,充满生机。
他浑浑噩噩,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到一声婴儿啼哭,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欣慰之色。
众人本以为要出大祸,急匆匆赶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的模样,眼底担忧转为惊诧,又渐渐安然。
此后的大半年里,凌无非虽从不收拾自己,却不再抗拒门人送来的三餐水米。他的生活,如同行尸走肉,吃了便睡,睡了便吃,虽还是日渐消瘦下去,却并未再做出轻生之举。
这日他靠在门边,扭头看向窗外,恍恍惚惚,突然发现一张桌脚下躺着一面镜子——这镜子是当初李迟迟被迫成婚次日,拿剑追砍他时挑落在角落里的,一直被人遗忘,直到今日才被他发现。
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颊削瘦,几乎凹陷下去。蓬头垢面,唇角腮边已生出浓密的胡茬,颓废狼狈,陌生至极。
若就这样到了地下,与沈星遥重逢,她可还能认出自己?
门外庭院之中,阳光正好,万顷无云。
凌无非收拾一番形容,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推门走出屋外的那一刻,所有守在院中的人都回过头来。
恩师、同门、母亲、随侍,所有熟悉与不熟悉之人,恩深或所辜负之人,都在等着他。
凌无非目光躲闪,低头走入院中。
苏采薇从宋翊怀中接过婴儿,错愕朝他走来:“师兄……”
凌无非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
初生婴孩,纯真无瑕,不被世俗所染,笑容天真无邪。
“是女孩还是男孩?”凌无非问道。
“是个女儿,”苏采薇欣慰笑道,“她叫苏清扬。”
凌无非略一颔首:“像你多些。”
旁观人等,均闭住呼吸,看着他安安静静地从苏采薇身旁走过,来到石桌前坐下。
坐在他对面的秦秋寒,神色仍旧凝重,定定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凌无非眼中毫无波澜,心已如止水。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终于让所有人心头的大石,慢慢放下。
凌无非不再把自己关在房中,闲暇时候,总会来到院子里,怅惘远望天空,看流云飞渡,飞鸟掠过,一看便是一整天。
秦秋寒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他身边,从不开口说话,也从不搅扰他的失神,只是静静坐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敢开口问他。这似乎成了钧天阁这一方院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深埋在他心底的那道伤疤,无一人敢揭。
又过了半年,这种情况稍有好转。他偶尔也会主动开口,说些眼边看得到的事,闲谈几句,又忽然停下,望着不知名的角落继续发呆。
苏采薇与宋翊二人,有时也会带着孩子来看他,设法引开他的注意,让他不再沉浸在胡思乱想中。
这日师徒几人同坐院里,凌无非看了看躺在摇椅里的苏清扬,忽然开口问道:“听说,这一年多来,琼山派一直在找星遥的下落?”
“是白掌门告诉你的吗?”苏采薇问道。
“不是,”凌无非摇头,“朔光他们几个闲谈,我无意听到。”
“是有这么回事,毕竟没有亲眼看到,谁都不会放弃。”苏采薇每说一个字都十分小心,留意着他的动静。
凌无非的眼神,始终没有波澜。
他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我想去找她。”
身旁一众人闻言,皆闭口不言,面面相觑。
这一年来,大家都小心翼翼盯着凌无非,生怕他寻短见,可如今,他提出要去找人,便是彻底脱离了大家的视线。本就未完全走出伤痛,谁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偏偏他武功奇高,困又困不住,若强行阻拦,结果显而易见。
“这样也好。”宋翊忽然开口,平静望着凌无非道,“毕竟琼山派多年不问世事。要寻这些线索,你亲自去,反而容易些。”
众人惊奇望向宋翊。谁都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由他说出来。
凌无非从白落英手里取回苍凛,缓缓走到大门前,忽然被人唤住,回头看去,正是宋翊。
他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宋翊走到他身旁,“这种日子对你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你亲眼看她气绝,比谁都清楚真相,也知她这一走,几可算是无力回天。”
他的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遮掩。
凌无非眉心一蹙。
他忽然不明白,为何眼前这位师弟明明看穿了他的心事,仍旧愿意为他说这话,放他出行。
“我知道每日对着暗淡无光的天地是什么滋味。”宋翊说道,“可你至少,先要找到她,不论生死,也要在彼此身边。”
凌无非听到这话,凝神不言。
“否则天南地北。纵赴黄泉,也无处连枝,到了地下,还是孤苦伶仃。”宋翊又道。
凌无非平静抬眼,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自己,话音平稳而有力。
这一刹,心底紧绷多日的弦忽然松落。凌无非张了张口,仰天长长舒了口气,将聚在眼底的泪,都咽了回去。
“我会活着,”凌无非直视他双目,眸光渐渐泛起涟痕,不再如死水那般沉寂。
顿了顿,他又开口,似是解释:“好好活着。”
宋翊听到这话,微微颔首,心头大石终于落下,渐渐展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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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鳏夫哭唧唧。
下章结局!
小师弟的话化用: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长恨歌》唐·白居易
第359章 . 终 魂梦与君同
光阴荏苒, 岁月如梭,三载年光飞快过去,转眼已至辛卯年春。
阳春三月, 风和日暖。江南的春来得比往年更早, 红桃绿柳, 尽显盎然。
鸣风堂小院内,一棵许久不见绿的老树, 也在今年发出新芽。枝丫间的麻雀窝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鸟叽叽喳喳振动着翅膀, 等着母鸟归来喂哺。
却在这时, 一阵风吹来,将新筑的巢儿吹得歪斜。一只小麻雀没留神掉了下来, 刚好落入一只宽阔温暖的手掌心。
清风拂过, 缭乱青年鬓边垂落的长发。眉目清隽如旧, 只是眸中意气不复,静如深潭, 一片泠然。
凌无非摸了摸小麻雀的脑袋, 飞身掠上树梢,扶正鸟巢,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其中,这才纵步下树, 稳稳落地。
他刚一站定, 便觉身后刮来一阵风。一名穿着嫩粉色新衣的小女孩伸出稚嫩的小手, 死死拽着他衣摆, 躲在他身后, 还将手竖在唇边, 对他发出“嘘”的一声。
紧跟着, 苏采薇的喊声便传了过来:“苏清扬你给老娘滚回来!又不好好读书,跑哪去了?”
凌无非听到这话,低头望向小女孩,道:“又调皮了?”
“师伯救我……”苏清扬可怜兮兮道,“不然,我娘又该打我了。”
就在这时,苏采薇已拿着一根木棍走了过来,板着脸,气势汹汹指着苏清扬道:“你给我过来!”
“就不过去!”苏清扬抱头蹲下,躲在凌无非身后瑟瑟发抖。
苏采薇见状,怒气愈盛,当下便要上前把她揪出来,却被凌无非拦住。
“好好同她说,别动不动就打骂。”凌无非温声劝道,“不然下一回,闹得更厉害。”
“好好说?”苏采薇气得发笑,指着蹲在地上的苏清扬道,“她就是个皮猴!打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苏清扬见状不对,起身就跑。苏采薇提着棍子,不由分说便推开凌无非追了上去。
这小丫头不过三岁,跑起来却麻利得很,一溜烟便窜到了大门前,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被一只手揪着衣领提了起来,正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宋翊。
“昨天刚出门,这就回来了?”苏采薇一个急刹止步,怔怔问道。
“我不回来,这丫头怕是能上天,”宋翊低头瞥了一眼苏清扬,怒目斥道,“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同你娘省点心?”说着,便拎着她往院里走去。
“刘师伯说了,我不随你姓,你也不能管我!”苏清扬疯狂蹬着双腿,极力挣扎道。
“刘烜是吗?”宋翊仍旧拎着她,沉下脸道,“总有一天我会撕了他那张嘴。”
宋翊言罢,扭头刚好瞥见站在树下的凌无非,不觉一愣,问道:“师兄回来了?”
“嗯。”凌无非点了点头。
苏清扬仍在蹬腿,挣扎吵闹。宋翊见状,直接将人扛上肩往后院走去。苏采薇露出满意的笑,转身对凌无非问道:“师兄这次回来,准备要待多久?”
“江澜不是说要回金陵和云轩成婚吗?”凌无非淡淡笑道,“过了这阵子就走。”
苏采薇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冲他问道,“对了,萧公子的事,你知道吗?”
“何事?”
“先前,掌门不是给陈姑娘安排了住处吗?后边薛良玉一死,她又自己走了……前些日子,忽然有人带了个女孩去见萧公子,年纪比清扬大不了多少。”苏采薇道,“后面听掌门说起,我们才知道,原来当初她和萧公子分开不久便有了身孕,却不愿与他相见……”
“萧楚瑜也不曾找过她的下落吗?”凌无非微微蹙眉。
“找了,”苏采薇道,“什么样的门路都用上了,偏偏找不到,不过就算是找到了,恐怕也……”
苏采薇犹豫片刻,才继续说道:“把孩子带来的人也只是拿钱办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玉涵还托那人传话,说这孩子叫做萧萦玉。还说‘我杀你萧家一人,还你一人,算是两清。’”
凌无非闻言点头,若有所思:“如此,他二人心结,怕是这一生都解不开了。”
苏采薇抿嘴摇头,不再说话。
“师兄回来啦?”刘烜那屁话精不知从哪冒出头来,凑到二人跟前,横肘捅了捅苏采薇胳膊,道,“哎,前天是谁说的,要托人来说媒?”
“刘烜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采薇狠狠推了刘烜一把,道。
“怎么回事?”凌无非听出异样,平静问道。
“哦,”刘烜不顾苏采薇的阻拦拉扯,大剌剌说道,“你也知道的,现如今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惊风剑,武功天下第一,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把女儿嫁给你。好比上个月你见过的那个……”
“胡说八道,不少人一听师兄娶过两回,都不会再提了。”苏采薇直接把胳膊扣在刘烜脖颈上往后边拖。
“你懂个屁,”刘烜一面挣扎,一面回嘴道,“师兄年纪轻轻,便已名满江湖,别说是娶过两回,就算娶过十回,也多的是姑娘想嫁……”
凌无非见二人争执不休,本想说话,却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你才懂个屁,”苏采薇骂完刘烜,不自觉望了一眼凌无非渐渐走远的背影,道,“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没看见师兄心里难过吗?还敢提这事……”
“不是,这都三年了,他还没忘了她呢?”刘烜愣道。
“白痴,他中了情蛊啊!”苏采薇道,“莫说他本就长情,真要移情别恋,岂不是……”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找个登对的,清清白白的姑娘,不就……”
“哎呀你……王八蛋,找打是不是?”苏采薇说着,直接抄起棍子朝他呼了过去……
这些争执,凌无非听在耳里,只觉得心烦,匆匆避开二人,独自走出鸣风堂大门,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潮熙攘的街头,神情越发空惘。
“夫君,你说哪个更好看啊?”不远处的铺子前,一对年轻夫妇正手挽着手,挑选着货架上的团扇。那个妻子手里托着三把不同的扇面,对丈夫问道,“是花好月圆,还是鸾凤和鸣?这幅奔月图,好像也画得不错……”
凌无非听见这一席话,心下忽感一阵针扎似的疼,当即从那人身旁绕开,大步走远,不知不觉便来到秦淮河畔。
浮云掠过远天,融入远山青翠,看得他恍恍惚惚,两眼似被雾气沾湿,染上一片朦胧。
这三年来,他走南闯北,翻山越岭,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穷极碧落,下至黄泉,魂梦离断,两不相见。生不能相依,死不能同穴,注定一生抱憾,郁结难解。
他想着这些,心中愈觉苦闷,忽然又听说笑声,扭头一看,正是方才见过的那对夫妇,拿着新买的团扇,相携来到河边,坐上游船,一路有说有笑,甚是恩爱。
凌无非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羡慕的光,思绪又回到六年前的玉峰山脚,与沈星遥初见之景,脑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走向一条停在岸边的空船,对那船家招手。
“是凌大侠?这么巧,”船家凑了过来,“可是要坐船?”
凌无非略一颔首,温声问道:“沿河行一圈,多少价钱?”
“哎,”船家一摆手道,“这您不就见外了吗?这些年来,凌大侠行侠仗义,帮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不少。往后你坐我的船,都不要钱。”
“这怎么行?”凌无非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了上去,却又被那船家推了回来。
河畔清风和煦,摇落一船柳絮,也落了凌无非满身。一片柳絮飘飘摇摇,沾在他眉角,白绒似的颤摇着。
“都说了别见外。”船家仍在推脱,“再说了,就算真要收钱,也要不了这么多啊……”
船家话到一半,却忽然收了声,目光落在凌无非身侧,愣了一愣。
凌无非不免困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一只手伸了过来,两指捻起沾在他眉梢的那片柳絮,轻轻一挑,那抹白绒便又飞去了空中。
那股熟悉的芙蓉花香,仍旧萦绕在他周围,久久不散。
他的身子蓦地僵在原地,好似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动弹不得。
在他身后,着一袭雪青衫裙的女子提起裙摆走上前来,在他身旁蹲下,笑吟吟开口:“不如我出船钱,与公子同乘。可好?”
凌无非僵直着身子,费了好大劲才转过头去。
这一刻,柳絮纷扬,飘飘似雪。佳人眉眼一如当初,瞳仁剪水,明如月光。
他眼里的难以置信,渐渐在她温柔的注视下,融化成一汪春水,缓缓流淌开来。
日融春暖,秦淮河面波光粼粼。船夫放下长篙,撑着小船驶离渡头。
船舱之内,凌无非一手拥着沈星遥,一手枕在脑后,背靠舱壁,阖目养神。
沈星遥趴在他怀中,阖着双目,唇角始终挂着安然的笑意。
“你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晕船了?”凌无非忽然开口,问道。
“你在光州那几个月,我为寻找证人,四处走动。许多地方,只能通水路。”沈星遥道,“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只要不是出海,都不会再犯晕。”
“那,这几年呢?”凌无非说这话时,唇角微微抽了抽,“你去哪了?”
“竹西亭把我救回来,提出条件,要我离开你三年,看你会如何。”沈星遥缓缓睁眼道,“若你心意不变,便放我回来,再不干涉。”
说完,她抬眼望他,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还好,你守住了。”
凌无非轻舒一口气,却不说话。
“这几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沈星遥忽然凝眉,眼底浮现忧色。
“头一年的确想不开,无时无刻不想求死。”凌无非睁开双眼,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后来听师父日日开解,慢慢便想通了……只当从遇见你开始便是一场梦。从未拥有,也就无从谈失去。”
他说这话时,语调始终平静。声音却像是飘浮在空中,由内而外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无力感。
沈星遥抬眼望他,见他曾经充满光彩,意气风发的眼眸,已成一滩死水,不复波澜,不由动容,坐直身子,对他问道:“那要是我没回来,你会如何?”
凌无非回望她良久,方道:“我会继续找你……要实在找不到,便去收个弟子,把这一身武功传下去,再寻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等到实在觉着……活着没意思,便自我了断。”
沈星遥听到这话,眼波微颤,眸底隐隐开始泛红。
他却展颜一笑,握紧她的手,温言笑道:“不过如今你回来了,这些假设,也都不存在了。”
二人相望,良久无言。河上烟波涌起,如丝如雾。
叽叽喳喳的鸟儿离开岸旁树梢,振翅飞掠而过,尖爪划破水面,荡开一道道涟漪。天地万物,俱是一片祥和。
河水另一端街巷前,鸣风堂大门外,刘烜撒丫子跑到门口,险些撞上正在闲谈的宁缨与鄢蕊二人,一连几个踉跄才刹住脚。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鄢蕊白了他一眼,看戏似地笑问。
几年时光过去,她已不再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稚气已脱,模样初成,英姿飒爽,身量挺拔。
“一会儿阿翊找来,千万别说见过我。”刘烜说道。
“从前不还拿人家当挡箭牌吗?怎么这会这么怕他?”宁缨不嫌事大补了一嘴。
“什么挡箭牌?根本就是活阎王!”刘烜瞪了二人一眼,说完这话,便一溜烟跑开。
两名少女随意扫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有说有笑,全不在意。
“看见刘烜了吗?”宋翊的话音传了过来。
“刚走,”宁缨指着刘烜跑开的方向,道,“这会儿,应当已经到集市上去了。”
“也罢,他有本事就别回来。”宋翊漫不经意抬眼,望向街口,正瞧见一名浓妆艳抹,媒婆打扮的妇人朝这走来。
“这里就是鸣风堂吧?”媒婆一手叉腰,扫视一眼三人,目光落在宋翊身上,问道,“你可是凌大侠?”
“他不在。”宋翊摇头道,“请回吧。”
“不在?”媒婆满面狐疑打量他一番,道,“可我才听人说,他就在这里。”
“不会又是刘师兄多嘴吧……”嫣蕊凑到宁缨耳边,小声嘀咕道。
宋翊不觉扶额,手背暴起青筋,牙根磨得咯吱作响。
“你回去吧。”宁缨冲那媒婆摆手道,“我师兄的事啊,你们就别想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嫁……啊呸,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亲的。”
“那怎么行?”媒婆说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道,“我们郑员外可是特地让我把这画像给送来。瞧瞧,都瞧瞧。”
她展开画轴,亮在几人眼前,指着画中佳人,道:“多标致的姑娘呐?那位凌大侠,眼光到底是有多高,这么好的姑娘都瞧不上,可有得后悔!”
那媒婆志在必得的模样,看得宋翊直皱眉头。嫣蕊与宁缨二人相识一眼,都撇了撇嘴,谁也不敢这话。
却在这时,凌无非的话音却从不远处传来:“是这样吗?”
师兄妹三人闻言一愣,一齐转头望去,看见站在凌无非身旁的沈星遥,俱愣在了原地。
嫣蕊两手掩口,差点惊呼出声。
媒婆察觉异样,托着画卷回头便要说话,却见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十指紧扣,举至众人眼前,淡淡笑道:“那还真是不巧,我夫人回来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溢满光彩。适逢树梢飞鸟掠起,飞上天空,振翅过处,两片白云交叠,相依相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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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回头看老文翻细节,感觉去年的文笔水平是今年的我看了会气得心梗的程度 毫无感情的大白话 写完新文准备逼自己看完《红楼梦》了
第360章 . 番外一 燕归来
“星遥姐?真是你回来了?”
苏采薇出门本是为寻宋翊, 刚好便瞧见这一幕,一时惊住,大张开嘴呆立原地, 好半天挪不动步。
那媒婆也愣住了, 毕竟这种场面, 换谁也想不到。她看了看凌无非,又看了看沈星遥, 目光倏忽落到她腰间佩刀上,退到宁、鄢二人身旁, 指指凌无非, 小声问道:“这两位就是……”
宁缨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这……这不耍我呢嘛?”媒婆看看画像,又看看沈星遥, 摇了摇头,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念念叨叨走远。
沈星遥搂过凌无非的脖子,转头望了一眼那媒婆的背影,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淡淡一笑, 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到了此刻,苏采薇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奔入院中,一面跑, 一面高声呼喊:“师父, 掌门!你们快来看看, 是谁回来啦……”
宋翊探头朝院内看了一眼, 见她这般激动, 不免紧张起来, 赶忙追入院里。
沈星遥回头一瞥, 又回转身去,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仍旧笑着,牵着她的手走上石阶,跨过门槛。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鸣风堂内上上下下几乎所有人都已聚了过来,目不转睛盯着二人,均是一脸诧异。
“我……对不住,”沈星遥忽觉拘谨,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对众人微微鞠了一躬,道,“离开这么久,让大家担心了……”
“哪里哪里,快进来吧……”秦秋寒率先上前,打破了沉默。
沈星遥的归来,让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但又欣慰不已。
一番寒暄,晚间摆宴庆贺,所有人都激动万分,一个个争抢着询问她这三年的经历。唯有凌无非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望着她谈笑风生的模样,眉眼始终含笑。
沈星遥留意到他这不同寻常的安静,便推说倦了,要早些回房休息。
月光追着二人的影子,绕过池塘,沿着曲曲折折的连廊一路送回房门口。
凌无非回身扣上房门,走到床边,扶着沈星遥肩头坐下,转身掂了掂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清水递到她手中,再次握住她的手,坐在她身旁,一双眸子满含柔情与她对视,目光好似痴了。
“怎么这么看着我?”沈星遥将茶盏举至唇边,小饮一口,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不觉莞尔。
“没什么,我就是……”凌无非笑了笑,一张开口,呼吸也跟着颤了一瞬,话音变得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
“傻瓜……”沈星遥一手托着茶盏,一手揉了揉他的脸,温声笑道,“我不就在你眼前吗,怎么会是做梦呢?”
凌无非的目光躲闪了一瞬,摇了摇头,又笑了出来,有些痴傻,又夹着一丝苦涩。
“无非,这几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沈星遥放下茶盏,侧过身子面对着他,伸手轻抚他面颊,话音略带酸楚,“瘦了好多啊……”
“还好,你是今日才回来,”凌无非唇角上扬,那拼命堆起的笑容,怎么也盖不过眼里的苦涩,“要是早两年,看见我那邋遢模样,定认不出……”
沈星遥停在他脸侧的手指微微一滞,眸中闪烁起莹莹的光。
“遥遥,”凌无非见她这般,连忙拉过她的手,笑着说道,“我很好。你看,我这不是等到你回来了吗?好在我没放弃,我一直都在等你,我……”他话到一半,眼睑微微一颤,忽地落下泪来。
满腔思念,隐忍三载,那漫长的痛苦和压抑,终于得以释放,又怎么藏得住?
他极力想将这眼泪憋回去,却因这挣扎,两肩也跟着发出颤抖,慢慢的,再也无法压抑哭腔,抽噎几声后,忽然搂过她腰身拥入怀里,一手托在她脑后,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沈星遥的心也跟着他越来越清晰的哭声,发出一阵阵抽搐。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等我……”沈星遥轻阖双目,镜湖似的眼波摇漾着泛起波涛,渐渐模糊了视线,倾巢涌出,丝丝缕缕地交错着蔓延开来。
凌无非听见她的哭声,身子猛地一颤,连忙将她松开,坐直身子,两手捧起她的脸颊,顾不上遮掩自己哭哭啼啼的狼狈模样,柔声劝慰道:“你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遥遥,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都怨我,你好不容易回来,我却……”
沈星遥一言不发,不管不顾吻上他的唇。
久违的温暖包裹着唇舌,恍若隔世。记忆遥远,却又刻骨铭心。
一番耳鬓厮磨后,沈星遥所着对襟外衫,衣缘已然滑至肘弯。她半侧着身子,靠在凌无非怀中,一手解下他发间玉冠,侧腕托着如瀑般滑落的青丝,眸底含情,倒映出他的模样,清朗温润,如蒹葭玉树。
“你一点都没变,”凌无非俯身吻她,黯淡多年的眼眸,在此刻终于亮起光点,“还是那么美……”
“那……”沈星遥坐起身子,两手绕过他脖颈,紧紧箍住,下颚贴在他肩头,话音柔婉,“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走了。这一生一世,我都陪着你,好吗?”
凌无非含泪阖目,重重点头,与她紧紧相拥。
烛台灯火跳动,罗帐随风摇曳。
二人相拥倒上床榻,缱绻缠绵。由于太久未见,一切都来得那么汹涌。
“……好痛!”本是情浓时刻,沈星遥却发出一声痛呼,将他推开,一把抓过衾被抱在怀里,唇角一瞥,眼中疑惑夹杂着一丝委屈,朝他看去。
凌无非懵了一瞬,略有会意,缓缓揭开被角,瞥见褥上鲜血,不由愣住,半晌,方掐了掐时辰,茫然朝她看去:“不是这几日吧?”
沈星遥摇了摇头。
凌无非错愕片刻,恍惚回过神来,本待拥过她好好安慰,伸出的手却被她避开。
“不……不了……”他颇为尴尬,往她身旁挪了挪,道,“早点睡吧。”
沈星遥斜眼瞥他,却不说话。
凌无非点了点头,目光诚恳,旋即拥她入怀,将衾被拉过她肩头捻好,一吻印在她额前。
长夜漫漫,心爱之人酣睡于侧,凌无非却睁着眼,目不转睛盯着她。
他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梦醒时分,旧人如影幻灭,又成空妄。
沈星遥睡到半夜翻了个身,刚好醒来,一睁开眼,正与他对视,见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不由扑哧一笑,伸手点在他额间,娇俏说道:“干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吃了我啊?”
凌无非笑着摇头,柔声道:“我是怕又在做梦。”
“什么梦?”沈星遥眉梢微沉,越发心疼起他来。
“这三年来,我时常梦见你,可每次醒来,都是一场空。”凌无非凝视她双目,认认真真道。
“这次真的不会了。”沈星遥搂过他脖子,道,“再也不会走了。等你醒来,我还在你身边。”
“你说了不算,”凌无非笑道,“我亲眼看见才算。”
可到了后半夜,他实在太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醒来一摸枕边,却是空的。
凌无非惊坐起身,失声高喊:“星遥?”
“干嘛?”正在屋角翻看箱柜的沈星遥,被他这一声惊呼吓住,回头撩帘望他,“你没事吧?”
凌无非一愣,半晌方问:“你在干嘛?要卷铺盖走人吗?”
沈星遥笑得直不起腰:“我只是想看看,三年过去,我还有多少东西在这儿。”
“都是旧物,不用也罢。”凌无非起身穿衣,上前拉过她的手,道,“去买新的。”
二人相携出门,来到市集。此间几经变迁,不少门面已换了东家,铁铺变食肆,酒肆变当铺。逛了一圈下来,凌无非手中拎满大包小包。沈星遥却意犹未尽,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一家布庄,沈星遥一眼便看中一匹朱红洒金衣料,在身上比画试了试,向凌无非招手,笑问:“好看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凌无非的目光始终都在她身上,半点也挪不开。
“夫人想做什么样式?”伙计上前问道,“这面料是上好的蚕丝,盛夏穿着也不闷热,做什么都好看。”
“三裥样式,齐胸穿着,好做吗?”沈星遥问道,“你们这儿可有绣娘?我想在这衣裳裙头,再袖几朵芙蓉。”
“这不难办,芙蓉花的绣样,夫人可再挑一挑。”伙计说完,便将她往里屋请。
等量完衣裳,定好样式,凌无非又拉着沈星遥去往临街。这条街上,不是食肆酒家,便是点心铺。
“你不喜欢太甜的吃食,这几年新开的铺子,我都试过一遍,这家应当最合你口味。”凌无非一手拎抱着大包小包,一手牵着沈星遥走进一家叫沁云斋的铺子,在靠窗的空位坐下,冲伙计招了招手。
“凌大侠?”伙计一年走来,一面惊奇道,“从不见您带姑娘来,怎的今日……”
“是我夫人。”凌无非笑容洋溢,暖如春风。
“新夫人啊?”
“哪有?”凌无非揽过沈星遥腰身,笑道,“一直是她,从没变过。”
沈星遥见这伙计似与他熟络,便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我的乖乖,”伙计放下糕点,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原来昆仑山真有仙女!这也太漂亮了!”
“多谢夸奖。”沈星遥盈盈一笑,扭头看向凌无非。
二人眼神交会,恩爱之态,自然流露,看得小伙计满面歆羡。
黄昏归家,沈星遥身披霞光走在前边,裙摆轻盈飘逸,宛若花间蝴蝶。
凌无非看着她回头冲他招手的模样,满面欢喜。
回到鸣风堂内,听师弟说起,凌无非方知柳无相到访。
他前些年受尽波折,落得满身伤病,一直得柳无相关照调理,直到今年年初才断了药。柳无相这次到来,正是来看看他恢复的情形如何。
“你真回来了?”柳无相进门时便听说了这个好消息,还来不及通知远在落霞栖的沈兰瑛,眼下瞧见沈星遥好端端站在眼前,先是一愣,随即长舒一口气,点点头,道,“好……真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兰瑛,她必会欢喜。”说着,便转身要走。
“柳叔等等。”沈星遥像是忽然想起何事,抢上前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柳无相闻言,略微一愣,随即摇头笑道:“你还是原先的性子,一点也不见外。”
沈星遥展颜一笑,却不说话。
凌无非看了看她,眼里腾起一丝好奇之色。
柳无相摇了摇头,仍旧笑道:“我从前听过这样一件事,有位三十余岁的夫人,育有一子,因战事阻隔,两年不曾与夫君同房,后来再到一处,竟如处子一般,又落了红。”
沈、凌二人相视一眼,俱愣了一愣。
“你们分开太久,不必觉得此事稀奇。”柳无相道,“既已见了红,往后便可如寻常一般,不会再受干扰。”
星光铺满石阶,照亮二人回房的路。
沈星遥嗅了嗅衣袖,闻到淡淡汗气。
二人相携共浴,她靠在他怀中,捏着他的脸问道:“现在,不会觉得这是梦了吧?”
“是不是都好,”凌无非一手捧起一抔清水,微微倾斜,看着一颗颗落下的水珠在烛光照耀下泛起莹莹光泽,神情越发安逸,“只要你在我身边,不论是真是幻,我都心满意足。”
沈星遥莞尔,轻吻在他脸侧。他回以一吻,呼吸渐沉,仿佛醉在了这漾漾水波里。
作者留言:
解释一下为啥沂州(哔)女主不疼,因为那时候都知道是第一次,男主心里有数会很温柔
后面两个人在一起两年,就……嗯,习以为常
谁也没想到还能长回去,重逢嘛,三年了男主差点都以为女主死了,肯定很激动……
so,就那个意思,懂的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