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再见(2 / 2)

蛇妖与神尊 三风吟 4611 字 28天前

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陈青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他完全懵了,又惊又惧,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朕不管,手段实在太过低劣。”

陈青云想要辩解,却不知陈国皇帝说的是什么,

下一刻陈国皇帝将玉佩扔给他:“在靖王府找到的。”

陈青云神色大变:“父皇明鉴!儿臣是无辜的人的!”

“倘若你没做,那也是被人算计了,蠢到连贴身之物都保不住。”

“今日之事,朕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只是你这般愚蠢……真是令人厌恶。”

陈青云当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御书房,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一片冰冷的恐惧与茫然。

他不知道是谁在陷害他,也不知道父皇到底信了多少。

而刚才,陈青宵看他的眼神……

难道……陈青宵知道了?知道了那枚玉佩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陈青云心里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憋屈和愤怒。

他心虚什么?他明明……真的没杀人啊!那场火,靖王妃的死,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他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

梁松清这日,难得地独自一人逛到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兵器铺子。

他本人对武器其实谈不上多感兴趣。

自幼习武,兵器于他而言更像是手臂的延伸,是战场上杀敌保命的工具,讲究的是趁手、耐用、合宜,而非什么精巧的观赏价值。

家中库房里,父亲和他收藏的刀枪剑戟也不在少数。

但今日,他的目光却被墙上挂着的一把弓吸引住了。

那把弓并非军中制式,尺寸略小一些,更适合狩猎或把玩。弓身用的是一种颜色深沉的紫檀木,木纹细密流畅,打磨得极其光滑,在略显昏暗的店铺里,泛着一种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那两端镶嵌着哑光的青铜兽首,造型古朴,并不张扬,却透着精工细作的讲究。

梁松清看着它,想的是,陈青宵的生辰快到了。

这些年,他们在军中摸爬滚打,一同出生入死过,陈青宵待他如何,他心里清楚。如今陈青宵遭逢丧妻之痛,梁松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便想着在他生辰送他一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稀罕的玩意儿,只是一份心意。

陈青宵箭术其实不错,早年也爱骑马射猎,只是后来军务繁忙,渐渐搁下了。

这把弓,大小适中,做工精致,不显笨重,放在书房或室内偶尔把玩,或许能让他暂时分一分神,想起些少年时纵马弯弓、意气风发的快意时光。

梁松清越想越觉得合适。

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对柜台后的老板说“这把弓我要了”,话未出口,身旁却响起一个清越的、带着点凉感的声音,先他一步道:“老板,劳烦,我要那把弓。”

梁松清侧身看去。

说话的是个身姿清瘦高挑的男子,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衣衫,料子看起来不凡,穿在他身上,很是妥帖,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气质卓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着的半边面具,同样是玄铁般的黑色,紧紧贴合着左侧脸颊,细看有花纹,遮住了小半张脸,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简洁的结。露出的另外半边脸,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是淡淡的绯色。

他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弧度优美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冷离而凛冽的美感。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同样穿着一身黑衣,面容精致得过分,脸色是一种近乎不见天日的、剔透的白,眼神却灵动,正紧紧挨着男子的腿边,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店铺里的陈设。

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梁松清的注视,微微偏过头,露出的那只眼睛,眼瞳是极深的褐色。

老板已经殷勤地将墙上那把紫檀木弓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男子伸手接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掂了掂分量,又虚虚做了个拉弦的姿势,动作随意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

梁松清看着那把已经被对方拿在手里的弓,他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迟疑,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上前一步,对着那黑衣男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客气:“这位公子,冒昧打扰,看您试弓,似乎……也特别中意此物?”

云岫抬起眼,再次看向梁松清:“嗯,我觉得它……很不错。”

梁松清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些微窘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但还是硬着头皮,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很想买下此弓,本不该夺人所爱,只是……我想将它赠与一位至交好友,作为生辰贺礼。这位朋友近日……心情郁结,在下希望此物能稍解其忧。不知公子能否割爱,让与在下?”

云岫看着梁松清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恳切,然后,他松开了手,将弓递还给了旁边的老板,同时对着梁松清,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赠予挚友,一片拳拳之心,既如此,我便做个顺水人情罢。”

梁松清闻言,眼睛一亮,他连忙对云岫拱手,一揖到底:“多谢,多谢公子成全。”

他转向老板,利索地掏钱付账。

梁松清从老板手中接过那把紫檀木弓,指尖拂过光滑的弓身和冰冷的青铜兽首。

钱货两讫,梁松清心中大石落地,对眼前这位气质不凡、又意外好说话的黑衣公子,好感倍增。

他转过身,再次对着云岫郑重道谢:“今日真是多谢公子割爱了,在下姓梁,名松清。公子今日这个人情,梁某记下了。日后公子若是在上京城里遇到什么麻烦事,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梁府寻我,梁某定当尽力。”

他说话爽快,虽然文弱但也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眼神清亮,看得出是真心实意想要结交。

云岫:“梁公子客气了,在下姓云,单名一个岫字。”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紧紧挨着自己、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梁松清的白衣小童:“这是舍弟,白童。”

“我们兄弟二人,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这些年不过是四处云游,做些小本买卖糊口罢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也是常事。所幸,前些日子刚在上京城里盘下了一处小小的店面,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以后,还要请梁公子多多照拂。”

梁松清听了,脸上果然露出同情与钦佩之色,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云兄带着幼弟,四处奔波,如今能安定下来,实属不易。以后在这上京城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又站在店铺门口,闲聊了几句。梁松清问了问云岫盘下的店面大致在哪个坊市,做的是哪一行当的生意,语气真诚,带着结交之意。

云岫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说是在南城一带,做些南北杂货的香料坊,刚起步,店面小,不值一提。

梁松清闻到难怪有一股异香从云岫身上而来,这味道有些熟悉。

白童安静地站在一旁,小手悄悄拽着云岫的衣角,琥珀色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这个新认识的、笑容爽朗的梁公子,乖巧得不像寻常孩童。

一番交谈下来,梁松清觉得这位云岫公子虽戴着面具,显得有些神秘,但言谈举止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又肯割爱,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

有了兵器铺子里那一次不算深的交集,梁松清心里一直记挂着,总想找机会回报一下那位气质特别、又意外好说话的云岫公子。

一日,他路过云岫所说的、位于南城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面果然不大,门脸朴素,只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云记”二字,字迹清隽。

店内陈设也简洁,多是些来自南北的寻常货物,布匹、药材、杂货,但似乎也兼卖一些自制的香料。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冽中带着微甜的奇特香气,与市面上常见的浓郁熏香或脂粉香截然不同。

梁松清走进去,正巧云岫在柜台后整理账册,依旧是那身玄衣,半边面具,露出的侧脸在店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安静。

白童则乖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摆弄着几个彩色的线团。

见梁松清进来,云岫抬起头,微微颔首示意。

梁松清说明来意,想挑选些香料。

云岫便将他引至一侧的香料柜前,那里摆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罐和香囊。梁松清不懂这些,只凭着感觉,选了其中两种气味最清雅别致的。付钱时,云岫还客气地给他算便宜了些。

梁松清拿着香料,转头是送给了青谣长公主。

青谣长公主接过香料,置于鼻端轻轻一嗅,眼中便露出惊喜之色:“这香……味道真是特别,清而不寡,甜而不腻,余韵悠长,像是把初雪和梅蕊的气息都收在里面了。”

她爱不释手,连连追问这是从何处得来。

梁松清如实告知了南城云记。青谣长公主好奇心起,当即便说想去看看能制出如此独特香料的是何等人物。

于是,择了一日,青谣长公主轻车简从,由梁松清陪着,来到了云记小店。

云岫见到梁松清陪同一位气度不凡、衣饰华贵的女子前来。

青谣长公主在店内细细看了那些香料,又与云岫交谈了几句关于香料的选材与调配。云岫应对得体,言语间虽无刻意逢迎,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从容。

从云记出来,上了马车,青谣长公主脸上的好奇之色未退。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梁松清,忽然压低声音:“松清,你不觉得……这位云掌柜,很像一个人吗?”

梁松清正想着今日长公主来访会不会给云岫带来麻烦,闻言一愣:“谁?”

青谣长公主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云记小店的方向:“已故的……靖王妃。”

梁松清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

之前那点模糊的、似有若无的熟悉感,被长公主这句话瞬间点破、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他猛地回想起来,那种沉静疏离、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难以言喻气质的感觉……真的像。

像极了!

区别在于,靖王妃是女子,温婉秀丽,而云岫是男子,身形更为清瘦挺拔,气质也更偏冷冽。

可若抛开性别与装扮,两人竟如同一个模子里精心雕琢而出,眉眼间的神韵,那份独特的存在感,简直……令人心惊。

梁松清坐在马车里,半晌没说话,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陈青宵?告诉他,有一个与王妃容貌极其相似的男子,出现在了上京城?

可告诉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悲,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

另一边,因为有了青谣长公主的青睐和赞誉,云岫这家原本默默无闻的云记香料,竟渐渐在京中的贵妇小姐圈子里传出了名声。

店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客人络绎不绝,询问、挑选、订货,云岫常常要从早忙到晚。

他索性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一个负责看店招呼,一个帮着处理杂务和送货,自己则退居幕后,调配香料,或是干脆待在后面的小院里,图个清静。

梁松清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之后又介绍了几位相熟的官宦家眷来光顾,云岫的生意越发红火。

但云岫有时看着账本上增长的数字,和门外络绎的车轿,心里却觉得,梁松清这报恩,如今简直有点以德报怨的味道,让他这间原本打算低调蛰伏的小店,成了半个京城贵人圈里的焦点,这与他最初的打算,可是背道而驰。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难得的清闲。

云岫站在店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南城不比东市西市繁华,却也自有其热闹。

卖菜小贩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却嘈杂的市井画卷。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从斜对面一处茶楼的二楼窗□□来,沉甸甸的,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云岫身迎着那道目光,看了过去。

茶楼二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姿笔挺,面容在窗格的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如同寒夜里的星子,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一瞬不瞬地,隔着喧嚣的街市,与他对视。

是陈青宵。

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街上的喧嚣声、叫卖声、车马声,骤然间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那道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人从皮到骨都剖开看透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