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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烛 竹叶心 17001 字 12天前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卜甲 现在还没有什么……

椒放轻了脚步,探进半张脸,“大巫,巫祝和作册们都到了,要让他们都进来吗?”

“好,知道了,稍待片刻。”白岄起身,与丽季一同走到廊中。

中夜寂静,长长的回廊尽头隐没在夜色之中,看不清边界,也没有一丝声息。

巫祝与作册静静地垂首站在廊下,这是来自丰镐的巫祝与作册,由她和丽季一手培养,听话得就像从小驯养长大的鸟儿。

丽季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这样的夜里,不会有旁人经过此地,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今夜的谈话。

“商人已经离开了此地,这些简牍被他们遗留在此,其中或许记载有不利于我们的事,要将这些寻找、甄别出来,带回丰镐另行处理。”

“至于你们今日看到的,简牍中记载的所有内容,必须保守秘密,终此一生不得告知旁人,直至带进墓穴。”丽季加重了语气,“也不得口传笔授,传予后人。”

巫祝与作册们鸦雀无声,并未回应。

他们似乎决意从这一刻起,就对此事保持永远的缄默。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进入典册的宫室,开始翻检数不清的简牍,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好了,之后是我们的事,周公先回去吧。”丽季将白岄也推了出去,“阿岄累了,也早些回去吧。”

随后典册室的门被丽季关了起来,长廊内一片昏暗。

幸而今夜满月,即将西沉的月光仍能映亮夜路。

白岄站在门外尚未离去,许久,摇了摇头。

“那是痛苦的事,对内史来说……”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迟迟续道,“他自幼长于殷都,由史官与典册教养,微子无法尽数带走这些文书,可以将它们废弃于此,可史官们其实无论如何都想保存好它们。”

那是他们竭尽心血,字字书刻而成,是记载了神明与先王的珍贵之物。

毫无疑问,丽季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我和司马已安排好了之后的军务,恰好过来看看你们。”辛甲从远处走来,宽慰道,“回去吧,这是鬻子交托给他的,必须要做的事。内史并不是小孩子了,他毕竟是你的兄长,就算不通巫术,作为史官,也从未有过差错……”

辛甲说完,也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从未有过差错,只有今夜,或许是他最大的差错。

但是没关系,现在不会有人知道。

而千年万载之后,应会证明他们才是对的。

白岄最后望了一眼宫室内的灯影,背过身,“嗯,太史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你们才从邶邑返回,又去巡视各处,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恐怕又要应付那几位族尹,实在费神。”辛甲一向关心白岄,“巫箴,夜已深了,我送你返回白氏族邑。”

周公旦收回望着典册室的目光,也走下回廊,“必须这样吗?”

“是啊,必须这样。”白岄踩着月光走入庭院,沿着庭院边缘的栏杆往回走,“我和微子商议过后,希望人们忘记大邑的一切。只有这里全都不复存在了,他们才能不再记起。”

大邑辉煌、美丽,热烈、自由,可这最后的十年,商王离开了大邑的这十年,留给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煎熬、错乱、挣扎与困顿。

民众们并没有尖锐地感受到这种痛苦,他们仍在真心实意地怀念往昔的辉煌,可贵族们既缅怀于过去,又无不希望抹消他们痛苦的回忆。

周公旦摇头,“但他们不可能忘记的,殷民这样迷恋神明……”

那是光怪陆离、可怖可敬、又令人痴迷的神明,一旦信奉了祂们,除非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永远都忘不掉的。

只要看到他们望着女巫的目光,就可以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周公不也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不以为意,“到现在才觉得不忍心吗?想要反悔的话,可是不行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计划着迁毁宗庙与享堂,甚至毁坏王陵,将整个大邑付之一炬,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怎么听,都很不符合周人一贯以来所宣称的仁义与德行。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还没有什么“君子”、“圣人”,只有正要改写史书的胜利者罢了。

“我早已说过,你们比商王更强了,你们就可以改写规矩。神明也会认可更强者。”白岄说得轻松又平常,仿佛即将被迁毁的并不是她自幼生活的故国,“等你完成了,就会成为后人眼中,最了不起的‘君子’。”

“王上也会成为汤王一样的、受后人仰望的先王,遮蔽我们所有人,不被后人窥伺、探寻。”

“那不是我们。”

“对,不是,但不重要。”

一个王朝的建立者,理应如此勇往直前,一呼百应,光明灿烂,不可逼视。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它们从此与殷墟的枯骨一起封存,再不见天日。

至于之后的事……后人们自然会作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用以改写他们自己的记忆。

曾经夏人信奉会吐丝的蚕蛾,她们悬丝在空中飘摇,似乎能够乘风飞翔。

她们蛰伏许久,从丝茧中破壳而出,似乎死去又能复生,甚至长出了翅膀。

她们在野桑树上结起一个个丝茧,就像一颗颗明亮的小太阳。

所以夏人说,东方有扶桑神木,其上栖息着十个太阳,他们将神木与太阳作为自己信奉的神明,也将圆滚滚的蚕虫作为神明,用美玉雕琢出她们的模样。

后来信仰神鸟的商人夺取了权力,他们说,扶桑树上栖息的是分明是十只金光灿灿的神鸟,象征着他们轮流执政的十位王的族邑。

再后来,其中一支族邑结束了这种轮流执政的制度,他们来自洹水以北,他们信仰天上的夔龙和地上的饕餮,于是连神鸟都要给祂们让位。

现在商人也离开了,在周人执政的这个天下,夔龙和饕餮又将变成什么呢?祂们又将被什么新的东西所取代呢?

后人一定会编出合理的故事,来圆上这一切吧?

至于他们到底要怎么编,哪怕将夔龙和饕餮编排成凶兽,其实她都不在乎。

青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周公旦这才发现她手中袖着一片卜骨,大约是方才从典册室中取出。

“你将一枚卜甲带了出来?”

白岄点头,“被发现了啊,这枚卜甲之后由我亲自销毁,就不劳其他人处理了。”

周公旦皱起眉,“为什么……?这枚卜甲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白岄垂下眼帘,倒也没有打算隐瞒,“卜甲记录了一位先妣的墓室,我希望能够保留她的墓室,不在之后遭到人们侵扰。”

辛甲不解地望着她手中的卜甲,“先妣?是出自白氏吗?还是与你或是你的父亲有旧?”

“都没有,是高宗的妻子,与我们差了很多辈,要说有旧,反倒是与西伯有旧吧?那位王后死后并未葬于王陵,也不在宗庙附近,你们应是找不到的。”白岄抬起头,语气轻快,“之后要毁坏那些享堂,对吧?”

白岄仰头看着几乎要沉落下去的满月,轻声道:“但先王希望保护他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打扰她的安眠。”

周公旦看着她,“所以你打算……藏起那枚卜甲吗?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墓室。”

“不可以吗?这又不是大事。”白岄将卜甲拿在手中,就着月光细看,“你们做什么都用这样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辛甲与她并肩站在庭院内,“巫箴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

“那是先王的心愿,是他的期盼,我希望能为他达成。”白岄侧过头看向辛甲,“太史满脸都写着不信,我在你们眼中,就这样不近人情吗?”

辛甲不语,他们确实从来都觉得,女巫冷漠无情,从不考虑旁人的心情。

她的父兄殁于朝歌,白岘刚到丰镐时还年幼,总是伤心哭泣,丽季每每谈起旧事也难免悲伤难过,可她似乎从不放在心上。

今日突然顾念起某位离她这样久远的先王的心意来,实在令人费解。

周公旦追问道:“巫箴,那也是你的期盼吗?”

白岄看着卜甲上的占辞,久久未答,似乎在思考什么叫做“期盼”。

“如果这确实是你的期盼,而不是你所说的星辰所示的命运,那……”

白岄回过头,“……那又怎样?”

“那我和太史,还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高兴。”

白岄看了看他,又转头去看辛甲,摇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你们还真是古怪。”

“古怪的一直是你才对吧?”辛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背,“所以巫箴其实能理解世人的情感,只是不愿理睬大家,是吗?”

“我一直都理解,但也只是理解。”白岄收起了卜甲,回望身后的宫室,“人们敬畏、喜爱巫祝,可巫祝不该对那些情绪感同身受。”

那是深重的情感,如果能够体察到每一份情感,巫祝很快就会被人们汹涌的情绪淹没。

所以他们选择漠视,他们理解世人,却不再与世人共情。

【并不冷门的知识卡片】

妇好墓:位于河南省安阳市殷墟宫殿宗庙区丙组基址西南,于1976年由郑振香、陈志达伉俪主持发掘,被列为当年的“全国十大考古成果”之一。

妇好墓是殷墟科学发掘以来发现的、唯一保存完整的商王室成员墓葬。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先妣 我很害怕,怕你……

近午时分,丽季没有带随从与作册,独自返回白氏族邑。

白氏族人仍然如昨日一般忙碌,白岄也在族邑中指挥人们收拾器物与文书。

有族人见他脚步虚浮,忙上前搀扶,“内史回来了。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样憔悴?”

“是啊,阿岄也很晚才回来,你们又在忙什么公务了?”白岄身旁的妇人走上前,嗔怪道,“在丰镐时也是这样,说了阿岄多少次也不肯听。公务是忙不完的,这样熬下去怎么受得住呢?可别仗着年轻胡闹。”

丽季勉强笑了笑,有气无力地应下,“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妇人翻个白眼,“只望你是真的记在心里了,若是你姑姑还在,还不知要怎么说你,别叫她担心了。”

“脸色很差呢,去休息吧?我送你过去。”白岄扯了扯他的衣袖,侧身向妇人道,“葞他们在病舍吧?姑姑先过去,我一会儿再来。”

妇人叹口气,“阿岄可不要让巫医和病人等得太久。”

丽季跟着白岄慢吞吞地走进院落,问道:“怎么了……?”

“族中收治的最后两名病患也过世了,巫医和族人安葬过他们之后,也要启程离开殷都。”白岄走进东侧的屋舍,室内笼着栎木的薪炭,尚未完全熄灭,还在散发着热意,“这里暖和,内史就在这里暂歇片刻吧,我与巫腧有约,先……”

“阿岄。”丽季拉住她的手腕,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她。

“怎么了?”白岄侧过头,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你一夜都没睡吗?殷民也不是明日就要尽数迁走,何必这么着急呢?”

丽季不答,低下头埋到她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她衣物上熏染的药草气味。

似乎是云实的气味,他曾听白屺说起,这种药草闻多了会让人陷入梦境,看到幻象。

不过衣物上沾染的这少许气味并不会引起这么严重的后果,只是让人稍感轻松、愉悦,能抚平人心、祛除烦恼而已。

商人痴迷于巫祝,或许也正是因为巫祝掌握着这些药物,能够让人坠入与饮酒一般的梦幻之中。

白岄皱起眉,从怀里取出香木与药草的细末,“族人们熏在衣物上的药物性子辛烈,你平日不常接触这些,闻多了会头晕,快放开手,我去熏炉里点些别的。”

丽季不为所动,仍然垮着肩膀将自己挂在她身后。

“他们说,母亲为了生下我,命巫祝剖开了自己身体。”丽季埋在她肩头,闷声道,“刚到殷都时我还小,是姑姑照顾我,我一直将她视作母亲,可她生下阿岘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也很快过世了……”

“阿岄,我很害怕,怕你也会这样离我而去。”

“怎么想起这些事?”白岄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也不是烧糊涂了啊。”

丽季环在她腰间的手略微发颤,“阿岄,你说商人的那些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祂们只是一时疏忽,未及看到地上的事……”

商人信奉的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神明,祂们有时候根本不愿理会人们的请求,也不愿注目人间。

但断绝对祂们的祭祀之后,祂们终有一天会发觉地上的乱象吧?到那时他们会勃然大怒吗?

一定会的,他们会降下灾祸,报复毁坏了祂们的大邑的人们。

对于背叛了祂们、反而协助敌人的女巫,祂们又会降下怎样可怕的责罚呢?

他不敢想。

身在大邑之中的人,真的有谁能完全不信、更不害怕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吗?

“别胡思乱想了。”白岄拣出一片菖蒲塞到他口中,“定一定心神吧?神明可不会发现我们的小动作。”

丽季放开了她,抱着毡毯倚在桌案前,半开的窗牖外阳光浅淡,照在身上也不觉温暖。

“我将要返回荆楚,寮中还有许多事务要交接,过几日我就要带作册返回丰镐了。”丽季满脸都是忧色,“阿岄还要继续跟随大军去东夷吗?”

他叹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胶鬲大夫说过,东夷一带炎热潮湿,到现在还有野象生活,你不惯那里的气候,非去不可吗?奄君他们也不会听信你的那些说辞,去了又有何益呢?”

白岄摇头,“有什么不惯的?我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娇气。”

丽季横了她一眼,“太史说你到洛邑的时候就病了。”

“那只是途中着了些风,很快就好了。”白岄向熏炉内添上新的药末,拨了拨伏藏在灰烬之下的火星,于是青白色的烟气升腾起来,在无风的室内袅袅飘动。

她温声宽慰道:“你这几日往来洛邑,十分辛劳,之后又要返回丰镐,还是在族邑中休整几日吧,否则到时候先病倒的人,就是你了。”

丽季揉了揉眉心,熬了一整夜,他确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牵着白岄的衣袖含糊道:“阿岄,我会等到你平安返回丰镐,再启程前往荆楚。”

安抚过丽季,白岄依约前往病舍。

屋舍的门敞开着,久久缭绕于此的熏药烟气已经散去,只在墙垣的空隙里还残留着些许余味。

数名小疾医与巫医聚集在仅剩的两名病患身旁,病患仍在沉眠之中,形貌瘦削,气息散乱,冷汗从他们额上不断冒出。

小疾医一再用细软的布料擦拭掉那些细密汗珠,一边为他们灌饮药酒试图缓解这种痛苦。

巫医们终究还是不忍撤去药物,让病患在清醒的痛苦中死去。

“大巫来了啊,送走这两名病患,我们也要离开殷都了。”巫腧正在整理病舍内的用具,多是些砭石、熨石、骨针、玉刀等物,也有少许骨制、铜铸的面具或是遗留的卜甲。

“巫腧打算去哪里?要去南亳追随微子吗?”白岄拈起散落在桌案上的花椒,“微子的几名亲信官员还在殷都未曾离开,巫腧可以随他们一同启程。”

巫腧手下停顿,“我等希望跟随大巫,前去丰镐。”

“周人不会为难巫医,可丰镐也绝非你们想的那样自由。”

巫腧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想要追随大巫。”

没有人会为难巫医的,他们只是为人治病而已,不会插手具体的政务。

他们在哪里都可以过得不错,毕竟人人都是要生病的。

既然他们哪里都可以去,那为什么不去丰镐呢?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商邑既已平定,来自殷都的大巫自然会在丰镐受到排挤,他们想要帮助她,哪怕只能提供微小的一点帮助也好。

病舍的西南方向,是白氏一族的墓葬。

族人们生前聚在一起生活,死后又这样挨挨挤挤地长眠于地下。

前几日死去的病患刚落葬,地面上还浮着一层疏松的新土。

白氏族人们已为余下的两名病患挖好新的墓室,墓室不深,也不宽大,刚好够他们舒展身体躺在地下而已。

随葬的零星玉器与骨器是他们生前常用之物,是他们自己的族人离开殷都前特意送来。

周公旦远远看着等待着主人的墓室,“我听巫箴说起过,为了医治这种疾病,她的兄长、白氏的族人,还有殷都的巫医们竭尽全力,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是啊,有些事,有些病,不是竭尽了全力就能做成的,还需神明的一点成全。”白葑抬头看着天空,“周公要寻阿岄议事,命随从来知会一声即可,不必亲自前来。族邑中正在搬迁,招待不周,实在多有失礼。”

“巫箴每每离开族邑,总被那些族尹缠着,因此我过来寻她。”

葞抱着一捆草绳走近,“岄姐还没来吗?”

“姑姑说阿岄被内史缠住了,还要再过片刻。”白葑摇头,“那几位族尹确实难缠,不过太史已劝住了他们,今日一早他们命人来递了话,说过些日子他们会与太史一同前往洛邑。”

墓葬更远的地方,是大片荒芜的土地,此时冬季,杂草枯萎,隐隐露出地面上划分整齐的小路与水渠。

周公旦问道:“那些地方原本是田野吗?商人的族邑很大,似乎都附有田野,由族中自行耕种。”

白葑不答,白氏的族邑自他们举族离开殷都时就已废弃。虽后来一部分族人又返回此地暂居,也有巫医在此聚集,可终究没有再恢复到往日的热闹,族邑中原本的田野与作坊也都就此荒废。

葞点头,“是啊,族中有擅于耕种的人,就像司土手下的那些遂师、遂大夫一样,专门负责田野。我和族人那时躲藏在族邑内,不敢随意外出,除了学些制陶、制针的技巧,也常跟着他们到田野上一起耕作。”

谈起在族邑中的旧事,葞颇多感怀,走到东南方向,指着荒芜的土地,“那时候,兄长还带着我和阿岘在这里辟了一块田地,移栽了许多药草,仔细看看,有些药草竟也在这里生长了起来。”

“葞。”白葑向他摇头,“别说这些了,被阿岄听到该生气了。”

“唔……为什么不能说?”葞很不解,不过是问些耕种的事由,又算不得什么机密——

妣厉:楚先君丽季的母亲,难产去世后,巫医用牡荆枝条(楚)将其包裹下葬,为纪念她该部族从此改称楚族,出自《清华简·楚居》。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王陵 好,那我会等着……

正值深冬,平旦时分,池苑的广阔水面上弥漫着薄薄一层寒烟,岸边残留着枯槁的白茅草,随着西风摇曳不休。

营建这座大邑之初,人们引洹水穿过王邑,河水环抱中央的小洲,水中倒映着一旁高筑的宫室。

水中的游鱼、洲上的沙鸥曾一遍又一遍地听到迎神、送神的乐曲在宫室与宗庙旁奏响。

如今它们又听到,庄严的祭神乐曲最后一次在此响起,以三卣秬鬯行侑祭上告神明与先王,大邑的最后一批居民即将启程离开。

乐声停歇,水面上的雾气散去,太阳升至高处,映出粼粼波光。

白岄带着巫祝们在池苑旁为辛甲一行送行。

殷都所余的十数名族尹均出席了告祭,数月来纠缠无果,他们只得跟随辛甲,率领族人迁居到洛邑再作打算。

“内史带着椒他们先行返回丰镐,殷都的巫祝随我在此,待太史从洛邑返回后,一同前往东夷。”白岄将酒觚交给巫祝,接过辛甲手中的祝书,“族人们已做好准备,将迁居至卫邑北部,以望大邑。”

有族尹仍想说服白岄,“大巫,我族能否迁至卫邑?那位新的卫君还很年轻,想必不熟悉商邑的事务,我们久居殷都,也能从旁辅佐啊。”

白岄瞥了他们一眼,轻声道:“繁氏与锜氏等族早已去了朝歌,那里已经没有你们的位子了。”

“可……”

“何况卫君年少,各位族尹这样顽固,王上怎会放任你们留在幼弟身旁呢?上一位卫君的教训,不是还近在眼前吗?”

族尹们各各叹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他们也承认这回确实错估了局势,将自己陷于两难的境地。

辛甲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众人,“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将来终究要迁到那里,各族此时迁去,也未必是坏事。”

“既然没有其他异议,就趁天气晴好,尽快启程吧。”

有巫祝渡过洹水匆匆赶来,凑到白岄身旁,顾不得族尹们尚在,急道:“大巫,祭祀已经结束了吗?请您前去王陵,我们拦不住……不论是邶邑的民众,还是周人的兵卒,我们都拦不住。”

“邶邑又怎么了?”辛甲皱起眉,“他们刚安分了几天,如今司马才带着大军离去,他们又要做什么?”

“不、也不是他们的错……”巫祝闪烁其词,不敢细说,“总之,请大巫快随我前去吧。”

“巫箴,你先带几名巫祝前去。我在这里为祭祀收尾,随后过去。”

“我知道了。”白岄瞥了巫祝一眼,低声道,“又不是天塌了,别这么慌乱。”

巫祝垂下头,快步走了一段路,见族尹们没有跟来,才叹息,“周人要毁坏先王的墓室,大巫是否早已知晓?”

“是的。”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巫祝攥起拳,商人敬爱神明与先王,毁坏大墓的行为在他们眼中与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区别。

“先王曾在邶邑驻兵,那些兵卒都被殷君杀害了,没有一人返回西土。”白岄站在洹水北岸回望身后的城邑,“如今能保全大邑的人们已是幸事,是微子一再让步、各族妥协、巫祝缄口换来的,我也没有办法取得更好的结果。”

“但邶邑的民众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那不是他们的错。”巫祝仍觉不忍,“他们最爱重神明和先王,如今要他们亲眼看着王陵被毁坏,实在过于残忍,哪怕……”

他们败了,大邑分崩离析,如果连先王的大墓都保护不了,那对于他们来说,还不如当初死于战场之上。

白岄并不动容,“如果他们听从劝告,早些离开,也就不会看到了。”

临近王陵的区域一片混乱,除了邶邑的居民,也有尚未离开殷都的人们闻讯赶来。

他们被兵卒拦在远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享堂被一一损毁、推倒。

看到白岄接近,他们纷纷围拢过去,“大巫来了!”

“是神明和先王让您来的,对不对?”

“您快去阻止他们——”

“可他们都拿着兵器,大巫也没有办法的啊。”

“大巫能招来风雨和神鸟,这些兵卒算什么?”

“周人对神明和先王这样不敬,应当请神明亲自前来降下责罚!”

巫祝们上前安抚民众,白岄越过兵卒,质问道:“周公这是什么意思?”

周公旦侧身看向她,“巫箴今日应在宗庙为族尹们送行,是谁向你报的信?”

“我命巫祝在此守卫享堂,一应神事自然该向我汇报。”

“这不是神事,与你无关。”

享堂内的神主早已迁走,这里所余的,不过是历代商王的大墓。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是胜者对败者的报复,仅此而已。

白岄看着四周坍圮的墙垣,满地都是散落的土块,低声问道:“但先前商定的,是在所有人离开之后才毁坏享堂和大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故意选在今日,那些族尹即将前往洛邑、却还未启程的时候。”

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并且他们会带着这个令人痛心的消息,一同到达洛邑。

“神明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这一点,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没有必要再试验一次。”周公旦看着被兵卒与巫祝拦在远处的人们,“我只是希望殷之民们也知道,他们的神明,根本就不会来。”

就算地上的人们不敬至极,狂妄地否定祂们的存在,祂们也根本不会来。

“殷民信仰神明与先王,就让他们这样相信着,又有什么关系?”白岄看着民众们摇头,“你想让他们去何处?巫祝们可以编出故事,可以招来神迹,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总能说服他们的……哪怕让他们回到先王的身旁,也比这样好。”

“就像你们族中收治的病患一样,让他们在睡梦中一直沉湎下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吗?”

“巫箴,你觉得那样才是最好的吗?你的那些病人,是从喝下药酒的时候就死了,还是前几日才死去的呢?”

这座城邑里的人病了,这座城邑也病了。

巫祝总是在为人们编织谎言和梦境,商人沉湎于美酒,也沉湎于美梦,他们追逐神明,也追逐巫祝,认为他们无所不能,荫蔽一切。

可巫祝其实没有办法治愈这种疾病,他们只是让人们看不到眼前的烦恼罢了。

他们早该醒来了。

民众们眼看着享堂尽数倾塌,由悲愤转为绝望,“大巫……神明和先王为什么还不来?祂们真的抛弃我们了吗?!”

“就算是这样,祂们也绝不能容忍这种事的!”

“不,如果神明和先王不来,那应当由我们保护祂们。”

少年们群情激奋,高声道:“大巫!只要您发出号令,我们还能一战——!”

无力出战的老者与妇孺则纷纷在巫祝的面前跪倒下来,“请把我们都献给神明吧!神明和先王一定会再次降福于我们的。”

巫祝们闭上了眼,他们没有办法……此刻没有办法继续保护人们,也没有办法回应他们的心愿。

活下来要经历这样天崩地裂的痛苦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将他们全都杀死。

白岄从废墟中捡起一柄大钺,径自走向民众,将大钺高高抬起,“好,我成全你们的期盼,送你们去先王身边。”

没有人流露出惊恐与畏惧,他们平静地望着闪着寒芒的大钺。

巫祝们站着不动,没有任何一个想要去阻拦他们的大巫,他们似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反倒是兵卒们带着惊疑不定看着这令人生寒的一幕,忘了继续损毁享堂与陵墓。

原来那不是什么赌气的、或是以死相逼的说辞,而是他们真心实意的想法。

他们是认真的,绝望的民众是如此,无能为力的巫祝也是如此。

商人痴迷于他们的神明,周人一直有所耳闻,他们认为那种信仰恐怖、离奇、可笑,令人畏惧,也不可理喻。

可当切实地看到民众眼中的笃信与向往的时候,他们所能感受到的所有情绪,只有震撼。

“巫箴。”周公旦走到白岄身后,按下了她握着大钺的手臂,“这里没有神明,也不会再举行祭祀了。”

“就让他们去天上,又有什么……”白岄说了半句,摇了摇头。

随后她松开了手,大钺坠落到地面上,溅起浅浅一圈尘土。

她看着民众,看到他们眼中的绝望,轻声道:“回去吧,离开这里。神鸟已为你们指明了方向,跟着祂们前去吧。”

“大巫!难道就眼看着周人毁坏先王的大墓,打扰他们的安眠吗?!”

“您是我们的大巫,是神明最喜爱的女儿,怎能就这样——”

周公旦走到他们面前,“巫箴已经不是你们的大巫了,你们的神明和先王也不会来了。”

“不可能!神明还没有抛弃我们!”

“你们毁坏王陵,神明绝不会认可你们!一定会降罪于周人!”

“上一任周王就是死于神明的降罪,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神明和先王会亲自来人间复仇!”

“好,那我会等着,你们所谓的神明和先王的降罪。”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送神 没关系的,我们……

辛甲在随从与几位族尹的簇拥下,绕过倾颓的墙垣、满地的土块,走向王陵的中心。

民众们被阻拦在远处,巫祝仍在劝说他们尽快离去。

享堂已都被推倒,如今举目所见的只能被称为废墟。

同来的族尹也十分不忿,压低声:“辛甲大夫,这与之前说过的不同吧?周人自诩仁义,依从天命而来,将罪责推到先王一人身上,那么今日损毁诸位先王的大墓,又是什么意思?”

“各族尚未启程,若被族人知道此事,即便是我们也无法弹压。”另一位族尹也皱着眉,“而且不是我们自夸,我与何尹已算作配合周人了,另外几名族尹本就不服,若借了这个由头闹起来,又要怎么办?”

辛甲瞥他们一眼,“现在说这些也无益。”

白岄迎上前,不客气地问道:“就算真的闹起来,难道你们能闹得比当初朝歌城中更凶?”

何氏与木氏族尹对望一眼,彼此都摇头。

力量悬殊,即便拼举族之力,他们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何况如今各方国都已服从于新主,殷都的各族也各奔东西,除了东夷那十数国还在顽抗,这天下哪里还有人听得到大邑之中残存的悲愤与痛哭呢?

没有人在乎他们了。

“太史。”白岄看向远处聚集的民众,“能带着他们一起走吗?行至途中,太史放任他们离去即可。”

周公旦从她身后走来,不悦地制止,“巫箴,不要自作主张。”

白岄也不愿相让,“巫祝清点过人数,余下的人不过数百,他们不会顺从你的,押送到洛邑徒留隐患,还不如让他们自行离去。”

木氏族尹想了想,附和道:“大巫、太史,不论他们要去何处,至少劝他们一同启程。”

身为族尹,他们必须考虑一族的前途,即便心中不忿,最终也只能妥协,族中当然也有少数的民众无论如何都不愿迁走。

那些敬爱神明的人们仍留在这里,想要汲取最后的几分余温。

他们理解那些人,可他们无能为力。

周公旦问道:“你想让他们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商人惯于迁徙,到哪里都可以生活下来。我只是希望他们一同启程,互为照应。”

殷都最庞大繁华的族邑,曾经多至千余人,小型的族邑也有两三百人。

人们聚族而居,一同生活劳作,彼此帮助扶持。

在人们聚居的城邑之外,仍是大片的荒野,有虫蛇猛兽出没,受风霜雨雪侵袭,没有足够的同伴,是很难独自存活下去的。

如今各族迁离,殷都附近的大片区域很快也会成为荒野。

尚未离开的人,不论是打算留在大邑,还是最后决定离开此处,都必须聚在一起。

她与巫祝们不希望人们留在这里,目睹王陵与大邑被毁坏殆尽,那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忍。

巫祝终究希望再一次保护人们,为他们遮蔽世间的痛苦折磨。

但殷民固执,不愿前往洛邑,那么只能强制将他们押走,再由辛甲在途中放他们逃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不妥,或许连其余各族也会伺机逃离。”周公旦看向辛甲,“太史与各族有旧,也会愿意放他们离去吧?”

辛甲未答,木氏族尹不忿,“这是什么话?我们可不像周人一般言而无信,既已同意举族迁至洛邑,绝不会再起意逃离。”

“但有殷君的例子在前,恐怕木尹的话难以令人信服。”

“……此事确是禄子与我等的过失。”何氏族尹看向被夷为平地的享堂,难免动气,“西伯曾号称取得神明与上天的认可,前来讨伐先王的无道,那今日肆意损毁王陵,难道也是你们所谓的‘天命’?我倒不信,先王们会这么糊涂,准许周人对自己不敬!”

周公旦笑笑,“我们与各位族尹之间,何必再谈神明呢?何尹的这些话,应该去向民众说才对。”

神明不过是用来欺骗无知民众的东西,贵族们争权夺利时用其作为借口与倚仗,私下里就不必搬出这一套来了。

“我们无意再将事情闹大。”何氏族尹叹了口气,“您对我们有怨恨,可以将我们尽数献给周人的先王,去天上做他们的仆从。我族敬神,过去汤王代夏而立,虽曾起意迁毁夏社,却没有动夏后氏的陵寝。”

瞒不住的,他还没有想好怎样应对族人的质问,又要怎么安抚他们。

周公旦摇头,“先王并不需要什么仆从。洛邑为天下之中,九鼎所在,我不过希望殷民迁至新邑,在彼处安居而已。”

他不要他们的性命,反而希望他们全都活在世间。

从此往后不再有巫祝为他们遮蔽痛苦,也不能再闭上眼投入神明的怀抱,逃避一切。

而是从此清醒地活在人间,痛苦、挣扎、艰难地向前跋涉。

每一步都会很痛苦,如同赤足踩在铺着碎石的小路之上。

可只有这样,才能一步一步、拨开乱生的草莽荆棘,走出幽闭的暗色丛林,到达光明所照的地方。

木氏族尹听了一会儿,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室,轻声道:“人们事神已久,不会如您所愿,忘了神明的。”

“此前已有二十三族迁至洛邑,今日尚有十四族将要启程,车马将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了。”辛甲满怀忧虑,抬手拍了拍白岄肩头,“巫箴,你留在这里,待我在洛邑安顿好各族,与你同去东夷。”

白岄点头,“望太史与各位族尹一路顺遂,不遇风雨。”

“民众们情绪激动,你带着巫祝尽量安抚他们。”辛甲叮嘱了白岄几句,向周公旦点了点头,“殷民所余不多,却十分顽固,还需小心应对。”

被拦在远处的人们见到辛甲,不顾横在面前的兵戈挤过去,控诉道:“辛甲大夫,周人言而无信,还要抢走我们的大巫。”

辛甲摇头,“巫箴依从天命,去往西土,因此周王命她为大巫,远在殷君之前。”

“可大巫是殷都的主祭,是白氏族尹的女儿,也是神明的女儿,不论怎么说,她是我们的。”

两名族尹也被拉扯住,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族尹,他们毁坏先王的享堂,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各族还没有启程吧?我们还有这么多人,快将他们都叫来,阻止周人啊。”

何氏族尹连连摇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用的,自从先王身死,我们就已经败了!神明早已离我们而去,你们还看不清吗?”

“不可能的,祂们只是暂时看向了别处。”

“只要我们继续向祂们献上祭品,只要我们保护好祂们遗留在世间的享堂和大墓,一定还会……”

白岄也打算带着巫祝们离去,温声劝道:“跟着木氏与何氏的族尹走吧,曾经先王带着族人们四处迁徙,不也总将诸王的大墓留在原处吗?”

“那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人这样做——”

白岄摇头,“时序变迁,久而无人修葺,他们的大墓终究也要为虫兽所侵,其实都是一样的。”

民众们面面相觑,他们说不过巫祝,但这是不同的,他们知道。

“大巫,您分明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真的连大巫都不愿再照拂我们了吗?”

“您为什么要向着周人?神明与先王真是那样告诉您的吗……?”

不可能的吧,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他们没有了王,神明与先王也拒不回应,将他们就这样扔在茫茫人间,眼前的女巫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巫祝们尽力推开聚集过来的民众,喝止他们:“不要触碰大巫!你们太不敬了!”

“大巫,如果您要跟着周人而去……请您送我们回到神明的身边吧,趁着宗庙还在,趁着巫祝们还在。”

只有神明认可的巫祝们,能通过祭仪与葬仪将人们送到天上,他们自己去不了。

他们不能接受,不能眼看着大邑被毁。

可他们无能为力,除了寄希望于神明,别无他法。

周公旦命护卫们驱离殷民,“巫箴不会那样做的,你们去不了天上,只能留在这里。”

“你们周人根本就不懂!神明是不会抛弃我们的!”

白岄提高了声音,耐着性子相劝:“神明与先王早已跟随微子返回南亳的故地,祂们无暇注目于此了,你们也尽快离开吧,迁往洛邑的各族都会接纳你们。”

但人们顽固非常,“我们不会走的。”

“没关系的,大巫,我们会一直祈祷,直到祂们再次来到人间。”

神明的注目是那样渺茫,但只要一直不断地祈祷,终有一天,祂们还会再次投下目光吧?

周公旦摇头,揽过白岄向前走去,“巫箴,别管他们了,走吧。”

曾经盘庚王打算带着他的百官与臣民迁于此地,为此几次三番、声嘶力竭地劝说他们,甚至搬出天上的先王威逼、以神明的旨意处死了一批反对者,才最终完成此事。

如今他们的后人依然如此固执,不愿听从任何人的劝告。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大邑分崩离析吧,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清醒过来,不再坠入神明所织的梦境。

白岄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道:“快离开这里,被周人杀死的话,可就去不了天上了。”

人们怔怔放开手,执着锋利兵戈的护卫隔开了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与遗留的殷之民们,她祭服的衣角从他们的指间滑走,再也触不到了。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亳社 曾经盛极一时的……

人们离去之后的城邑冷冷清清,羽毛蓬松的雀鸟停歇在亳社的屋檐上,在寒风中挨在一起取暖。

巫祝带着胥徒们在亳社旁挖掘大坑,无法带走的卜甲与简牍被倾入坑底。

巫腧带着巫医聚集在旁,沉默地看着泥土一层一层覆盖上去,将那些精心书刻的文字掩埋在地下。

见白岄返回,群巫纷纷迎了上去,“大巫回来了,听闻邶邑的民众又闹了起来,事情已经解决了吗?”

“他们暂时退去了,但仍不愿远离大邑,之后再去劝说他们吧。”白岄看向巫腧与几名巫医,“巫腧还没有离开吗?”

巫腧点头,“我们希望追随您,之后一同前往丰镐。”

白岄沉默了片刻,“……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小疾医去微子那里。”

“不,我想去看一看,西土是什么模样,也想看一看,您说过的那条路能够走向何处。”

巫腧抬头望着重檐上的山雀,曾经盛极一时的大邑,此刻只剩下尚未离去的飞鸟与巫祝。

其实巫祝们大多知道,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从他们手中夺走神明赋予的权力,他们终究要远离神明、从权力的争斗之中退场。

事神者之中早已裂为许多派别,贞人的团体依靠卜甲、精于祭仪的巫祝们靠侍奉神明取得干涉朝政的权力,他们希望延续神明的威严。

作史者、为医者、以及那些精于观星望气、歌舞乐曲种种其他技艺的人们,则希望脱离神明的掌控,试着走上新的道路。

但不愿放弃神明的人禁止所有人离开殷都,他们担忧原本由巫祝垄断的技艺与知识被旁人学走,从而失去既得的好处。

他们曾经以为,巫祝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里,与这座城邑、与神明同生共死。

可白岄打开了笼子,要将这些久未飞行的鸟儿都放出去。

白岄难得带了些浅淡的笑意,“这样也好,阿岘他在丰镐多年,熟知西土的事务,即将出任王上的医师,待巫腧与巫医们到达丰镐,也可以照应你们。”

相较于殷都的各族,周人对于巫祝的处理十分宽大,邀请他们前往丰镐,或是前往其他诸侯、方国主持神事。

巫医们也是如此,可以自行选择去处,而不必被强制迁居到新邑。

“那您呢?安排好了阿岘的事,您又有什么打算呢?就这样……一直做周王的大巫吗?”巫腧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巫,她面色微白,缺少血色,这些日子忙于处理神事,还要应付那些族尹,想必也十分辛劳。

白岄平淡地道:“我是丰镐的大巫,继承‘巫箴’之号,我不应该再有别的打算,只是尽力完成王上的托付而已。”

“可任命您的那位周王,已经不在了啊。”巫腧面露忧虑,“听闻周人扶立了幼主,等那孩子长大,恐怕终究与你不合,到那时……”

新王总会有自己的想法,终究不会与先王完全等同。

可作为先王遗留在世上的影子,白岄只能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命令。

殷都曾有许多位大巫,他们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出身于巫族,而是毫无根基的平民或出自其他族邑,他们往往另有职务,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正式任命为“大巫”。

唯一的相同之处,他们都是商王最亲近、信任之人,商王还在时,他们是他的喉舌,商王死后,他们是他的影子。

他们有些为了王而死,有些追随王而去,也有人留下来,在权力的争斗中被驱逐、杀害,或是长久地掌控着整个王朝,坚定不移地继续执行先王的意志。

白岄摇头,“王上还小呢,东夷尚未平定,现在想这些做什么?”

“也是。”巫腧向亳社内望去,里面不再有九鼎,也没有了先王的神主,祭器都已被送往南亳,除了些不易搬动的几筵,什么也不剩了。

“说来,你的那位先王,似乎并不止留下了一个影子。”

“……是啊。”

巫腧笑了笑,“那等到新王长大,你们会选择退让吗?”

“我请巫楔看过王上,他会成为很好的君主。”白岄停顿了片刻,“先王希望在伊洛营建新邑,只要能够达成他的心愿,其他事我可以退让。太公也是这样做的。”

阳光转到另一边,将亳社与宗庙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

“太公?”康叔封带着一大群随从走来,笑道,“大巫之后也要去东夷吧?听闻太公驻兵营丘,到时候应当会与你们会合吧?”

“卫君怎么来了?”

康叔封道:“兄长匆匆启程了,命我前来迎接大巫与巫祝们至卫邑暂住,等待太史返回。他担忧殷民作乱,打扰大巫,还指派了几名随从跟着您。”

巫腧与巫祝们闻言都皱起眉,白岄身旁仍有数十名巫祝跟随,白氏族人也都在卫邑偏北的地方等候,根本不必什么庞杂人员随行照料。

派这些随从来,究竟是作为护卫,还是监视、限制巫祝们的行动呢?不能不让人多想。

“……那还真是费心了。”白岄冷淡地应一声,向巫祝们道,“卜甲与典册既已处理得当,我们也该离开大邑了。”

康叔封回头看了一眼城邑,“这里变得空荡荡的,与先前所见完全不同。”

巍峨的宫室仍在,筑于高高的夯土基址之上,俯瞰着整座城邑。

池苑波光粼粼,常青的草木仍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夯实的道路平整宽阔,陶制的排水管道隐没于道路边缘。

各处民居井然排列,有些院落的门半掩,隐约能看到被匆匆遗留在院角的陶罐与石制工具。

一切还是原本的模样,只是没有了人影。

“卫君,不要再看了。”白岄带着巫祝们径自向南走去,没有一个人回头再看一眼大邑,“商人惯于迁徙,既然已决意离开此地,就不该留恋。我们会建立起更盛大、更长久的新邑,作为新的家园。”

康叔封收回了目光,走了一段路,轻声叹息:“我只是在想,霍叔还在西土时,很不喜欢商人,为什么后来……他要为了邶邑那些顽民说话呢?”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飞鸟 那是很漫长的一……

从殷都到朝歌不过一日的行程,白葑和葞带着白氏的族人们在道旁等候。

见她与族人团聚,巫祝、巫医与随从们都远远退去。

葞当先跑上前,拉着她问道:“岄姐也来了,殷都的事已经解决了吗?”

白葑摘下她的面具交给族人去修整,看着她皱起眉,“你的气色怎么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