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季夏 只要她还在,哪……
清晨时分,公卿与百官陆续到达官署。
太祝站在廊下,迎着朝晖,望见白岄与辛甲一同到来,向辛甲笑了笑,“巫箴今天来得很早。”
白岄应道:“天亮得早,刚出族邑,恰好遇到太史,就一起来了。”
太祝抬头望向远处,漫长的酷暑虽然给人们带来了痛苦与疾病,树木和鸟兽倒是得益于丰盛的物候,听司土说起,今年连莱田上的物产都尤为丰厚。
学会了飞行的雏鸟在空中盘旋、欢唱,鸣蝉则在树荫里不息地聒噪,生怕辜负了所余不多的夏日。
若不去想那些患病的人,夏季再长一些,其实也未尝不是好事。
太祝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问道:“算来两旬之后入秋,初秋的第一次尝祭,总是需办得隆重些,巫箴今日若有空闲,一起商议之后的事务吧?”
白岄点头,“尝祭的事确实该安排起来,这一次就由王上亲自主持吧?”
“王上确实许久没有出席祭祀,这样也好……”他停顿了片刻,放轻了声音,“那些患病的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很难捱,希望入秋之后情况有所好转。”
“我问过医师,病患们已在逐步好转。”白岄从庭院内走上回廊,“虽然他们仍卧病不起,但症情减轻,而且近来新发的病患少了许多。”
“既然巫箴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太祝松了口气,提步走进官署,笑道,“我看你从殷都带回来的那些巫祝也都习惯了丰镐的生活,近来没有什么怨言。”
辛甲低眸,转眼瞥了白岄。
她的行事并不算隐秘,巫祝们多半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谁知在暗地里有什么揣测。
那些脾气古怪的巫祝们,越是安静,越让人感到不安啊。
夏季的最后一月,司工忙于处理染布、裁衣的事宜,带着随从匆匆经过。
司土停留在太史寮的官署前,向内张望,“太卜还没有到吗?”
辛甲摇头。
司土看着属官搬出文书,向辛甲道:“渔人送来了新捕获的大龟,胥徒们正要送去,需太卜派下属交接。”
白岄倚着廊柱,“确实到了荐龟的时节。”
“泽人在采收芦苇、虞人要带着胥徒入山伐木,遂师那边要除草施肥,我放心不下,去看一看。”司土也匆匆向辛甲作了一礼,“烦太史转告太卜,我先去郊外。”
“都是些琐碎的事务,十分耗费精力,司土也只有冬季才能略作休整。”辛甲接过文书,走到白岄身旁,“近来事务繁多,你忙得过来吗?主祭各自有事务,也帮不上忙。”
毕公高也到了,笑道:“巫箴近来在推算时令与历法吧?我昨日还听到那几位作册官在抱怨你对他们过于严格,比楚君还难应付。”
白岄横了路过面前的两名作册,“是谁在抱怨?还有闲暇抱怨,可见对算学多有懈怠。”
作册们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简牍,不敢回答。
毕公高摆了摆手,“倒是我多嘴,别为难他们,你那些历法确实难算。”
周公旦叫住两名作册问了几句,“巫箴还未拟好史官的名册吗?”
“他们推算的历法实在错误百出,我不能择出最合适的人选。”
“历法可以从丰镐发布至各国,不必由史官计算。”周公旦走到她身旁,“确定好名册之后,还要拟定策命,下旬就要启程,不能再拖延了。”
白岄低眸未答,巫襄在旁道:“各地地势、气候不同,未必与西土一致,还需通过测算星辰、观察当地的物候,随时调整。”
“东夷遥远,与西土的气候相差太远,你此时教会了他们,到了那里或许仍算不准节令,不如直接任命久居当地的夷人协助。”
“也是个办法。”巫襄点头,轻声劝道,“巫箴教他们也费了许多心力,看看还是难成,就放过他们吧?”
白岄唤了作册走进官署,“先将昨日的简牍看过再做决定。”
毕公高笑道:“巫箴还是像从前一样固执呢。等卿士和史官们启程,兄长也该去洛邑主持营建。”
“我会将巫箴也带去洛邑,让她在那里长久地侍奉先王和神明。”
“只是侍奉神明与先王,不再参与具体的事务吗?”毕公高往太史寮的官署内瞥了一眼,作册们将简牍呈上,静默无声地各自处理公务,“那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们,恐怕不会同意。”
那些巫祝和作册虽然会抱怨白岄和辛甲的严厉,可真遇上两寮意见相左,他们无一例外会支持大巫和太史。
“还是信不过她吗?但巫箴一直以来尽心尽力,无可指摘。”
周公旦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见过她去捉风里的落叶吗?”
“……捉落叶?”毕公高不解,“巫箴也会这样孩子气吗?听起来倒像是巫离会做的事。”
“她好像知道风会把那些树叶吹向何处,因此轻轻巧巧地抬手,就能从风里捉到那些叶子。”
毕公高拧起眉,看着远处摇曳的树影,有早黄的叶子被风拂过,在空中打着旋飘飘摇摇地坠落到地上。
看起来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更遑论伸手去捉住那片落叶,“那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巫箴能计算云气与天象,预测风向对她来说大约也不是难事。”
“父亲说过,他曾在白氏族邑见过巫祝预判筮占的结果,想必就是巫箴吧……”
她能精准预测片刻之后的风向,那所推算的数年乃至百十年的世事应当也准确无误。
可以预判,自然也有办法预先布局,暗中操控。
“预判、操控占卜的结果,虽然很有用……”毕公高摇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已经越来越依恋女巫。
一边忌惮她,又一边紧紧地抓住她——只要她还在,哪怕天崩地坼,也总是有转机的吧?
他们不能放弃已经握在手中的救命稻草,却又怕那稻草变成毒蛇来反咬一口。
“可细想起来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人们希望能够控制天地间的风雨寒暑,为自己所用,但巫祝们行事激进,连神明的心意都能操控,又令他们感到没来由地恐惧,想要退缩。
各级职官陆续到齐,辛甲将未处理的公务分派给作册,自己也坐下来查看文书。
白岄翻看着作册们呈上来的简牍,提笔圈出计算有误的地方,“陶尹还未回来,族邑中有些事需要巫离处理,她今日不来。”
召公奭好脾气地笑了笑,“无妨,随她去吧。”
巫离很难缠,在官署往往也是嬉笑打闹,文书没处理几份,反倒搅得大家都做不了事,她不来倒是件好事。
太卜四下望了望,见官署内空空荡荡,疑惑道:“怎么没看到巫隰?”
巫襄坐下来,从案下的匣子里取出先前尝祭的祝书,参照着写新的祝书,随口笑道:“他与巫箴吵架了吧?大约是赌气不想来。”
辛甲皱起眉,“你们多大的人了,还吵架?”
白岄抬眸看着辛甲,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冷下来,“太史,不是吵架。”
“那是什么……?”辛甲见她神色肃然,也沉下脸,“你到底……”
话未说完,官署的门被推开,外史大步踏了进来,“我回来了。”
众人停下手头的事务,起身相迎。
外史将门推得更大,笑道:“王上也来了。”
成王抓着一卷文书跑进来,一把抱住白岄的手臂,“是内史……”
见她横了自己一眼,他急忙改口,“是楚君派人送来的文书,说要来在秋季来朝觐!”
辛甲点头,展眉笑道:“看来楚地的局势暂定。”
太卜和太祝也各自点头,先前听闻荆楚各部彼此不服,时常交战,他们都担忧丽季的安危,现在总算能放下心来。
“楚君下旬就能到吗?”成王拉着白岄,喋喋地问道,“我要给他看我新写的文书,太祝和外史都说我写得很好呢,前些日子小史还跟我提起,他也很想念楚君……”
白岄接过他手中的简牍,看了一遍,“说是秋收过后才启程,哪有这么快?荆楚的形势刚安定了一些,此来路途遥远,大约要在第二次尝祭过后,才能到达。”
“楚地这么远吗?”成王拉着白岄走到檐下,翘首向南望去,指着遮在天边那一带连绵的山丘,“姑姑你看,明明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外史笑起来,“那可不是能轻易翻过去的山啊。”
“阿诵。”召公奭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与巫箴这样亲近。”
成王悻悻放了手,他是已经长大了,少年的个子像竹节一样窜起来,如今跟女巫一样高了。
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钻进她的怀里,反而能将她整个抱住了。
“可是……”
“王上没有这个年纪还在身边的姑姑吧?召公你们也不会有年长的妹妹留在家中,自然看不惯。”外史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但这在殷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王上与大巫亲近一些也无妨的。”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策命 不用问先王,人……
半月后,太史寮依照约定选拔出数十位巫祝与史官,派遣至新立的封国,协助处理各项事务。
出发在即,辛甲、白岄与太史带领史官与巫祝们聚集在路寝之外。
侍从们请众人在外少待,“王上与三公在接见各位卿士,分发策命。”
白岄与辛甲带着属官在阶下站定,辛甲轻声叮嘱,“各国初立,会选拔当地年长德高者、或是原本的贵族旧人协理政务,尤其是东夷各部,所用文字、习俗都与中原不同,到了那里,不必强令他们更改,顺势而为、慢慢移风易俗即可;还有,各位封君尚年少气盛,若为待人接物有失当之处,你们也要多以先圣、先公、先王的故事劝导、指引他们。”
群巫与史官低头应允。
白岄续道:“我已在宗庙请示过神明与先王,这一路并无风雨侵扰,望你们在今后的道路上也能顺遂无忧。”
外史看着面前的巫祝与作册官,“我也要说点什么吗?”
辛甲和蔼一笑,劝道:“说几句吧,就当是代楚君为他们送行。”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各国巫祝与史官的领袖,没有太史和大巫可以依靠了,拿出些气势来,不要叫那些卿士与职官看轻。”外史向他们点了点头,“嗯,我说完了,你们自己有什么想说吗?”
巫祝们齐齐摇头,几名作册彼此望了一眼,推举出较年长者,向白岄道:“内史曾叮嘱我们协助大巫,我们离开丰镐之后,请您小心行事。”
“这话说的,好像丰镐是什么危险的地方。”外史笑着摆了摆手,“放心,难道我和太史会让她受人欺侮?”
作册快速向路寝瞥了一眼,又低下头,“……但近来丰镐流传着很多不利的消息,我们也有所耳闻。大巫选拔的都是丰镐的旧人,我们一走,就是殷都来的巫祝占了上风,他们……”
不可信赖。
“何况,周原的各位长辈也不喜欢您,最后难免说动了公卿和王上,与您离心。”
细想来,实在是孤立无援,令人忧心。
“你们呀,不愧是楚君教导出来的,总是这样揣测他们。”白岄低眸,神色疏离,“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的。”
作册正色答道:“您是内史珍爱之人,请千万保重,不要轻忽。”
侍从很快来请,“巫祝与史官入内吧。”
作册们又看了一眼白岄,沉默地随着侍从走进路寝。
外史望着他们的背影,摇头,“其实已缓和了许多,我从周原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些长辈已改口,不再怨怪你了。大约是那位不爱说话的主祭解决了此事吧?”
“他们也只是抱怨几句,发泄心中的忧虑与不满。”白岄轻飘飘地道,“没必要与长辈们置气——周公和召公都是这样劝我的。”
“是啊,他们不过说几句罢了,不痛不痒,自然还是商人的巫祝更难对付。”外史抱起手臂,皱起眉头,“巫隰多日不来太史寮,似乎也不在宗庙,你不派人去找他吗?若是跑去了周原联络各族,可是会让我很麻烦的。”
毕竟周原的各族邑,从来以微氏为首,若是闹出乱子,微氏也难置身事外。
“陶尹还在周原,他会处理。”
于郊外告祭之后,送卿士与巫史离开王畿。
返程的路上天色近暮,禾黍即将成熟,穗子低垂,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几名遂师带着属官在田垄上走过,查看各处庄稼与的情况。
看看秋收将至,丰年近在眼前,毕公高感慨道:“全都结束了吗?心情放松下来,连天上的云看起来都顺眼了不少。”
“各国的官员都安排好了,眼看着天气转凉,即将入秋,生病的人大都好转了,返回两寮处理事务,巫罗他们也回来了。”外史眺望着远处的田野,有几片已经从油绿之中泛起淡淡的金黄,“真好啊,那些烦恼确实都结束了。”
但辛甲仍神色凝重,注视着白岄。
“太史想说什么?”
“没什么……”辛甲想了想,不知从何谈起,末了叹口气,“尝祭结束之后,白氏与陶氏将要迁居至周原,你……”
作册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殷都来的巫祝们近来对她不满,连司工和司土都发现了气氛微妙,私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白氏的族人又将离开丰京,让她独自与那些巫祝相处,令人不安。
周公旦瞥她一眼,“巫箴随我去洛邑,等到新邑落成,九鼎也将迁至新的宗庙,你带主祭去协调此事。”
“知道了。”白岄停顿片刻,“但或许只有巫离她们会与我同去。”
外史皱起眉,“又要走吗?巫箴应当与巫祝们好好谈一谈,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而不是这样晾着他们不管……”
召公奭截断谈话,“那些事我和太史会解决。”
“对待巫祝,还是用迂回一些的法子吧?”外史不以为意地笑笑,“巫箴,你说是不是?”
“……外史自然与殷都的巫祝们相熟。”白岄语气平淡,侧眸看他一眼,“那请你代为处理吧?”
毕公高失笑,“巫箴开起玩笑来,怎么面色都不变?”
白岄横了他一眼,“我没开玩笑。”
外史点头,“可以啊,不过谈崩了的话,我可不管。”
辛甲皱起眉,一时分辨不出他们究竟是都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周公旦向她摇头,“巫箴,这些事不该由外史出面。”
“你的气色不好。”白岄走近了几步,抬手轻轻触上他的额头,“似乎有些低热,不愿惊动旁人的话,让阿岘去看看吧?”
“我就说吧,巫箴也看出来了……这几日早晚已有了凉意,兄长常处理事务至深夜,难免受了寒气。康叔说你在中原和东夷时,也总是如此,令他忧心。”毕公高揉了揉眉心,“我昨日也和季载提起,兄长回去休整几日吧?寮中的事务还有我们呢。”
“王上也能处理许多事务了,多在百官面前出入,也能安抚他们的忧虑。”召公奭轻声安抚,“巫箴与主祭们忙碌了许久,你带着他们返回族邑暂避几日,余下的公务我和太史会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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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拖延了两旬,直到七月的末尾,才见凉风吹至,终于入了秋。
将最早成熟的禾黍献于宗庙,请先王一同品尝这一年的收获。
馈食之后,由成王亲自告祭上天,占问迁居洛邑的吉凶。
所得乃是吉兆,看来先王十分乐意促成此事。
祭祀结束后,太卜将灼过的卜甲用丝料包裹起来,小心地收进匣内,叹道:“时序总算恢复正常,先前暑气反复,总入不了秋,我们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
白岄将擦拭干净的神主抱在怀里,抬眼看向他,“总会入秋的,是人们太过焦急。”
太祝在祝书后记录告祭的结果,忍不住摇头,“巫箴说得也太轻巧了。”
节气错乱,时序延迟,宗亲与百官自然都将矛头对准了她,即便她避居族邑内不出,恐怕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巫祝们却一致保持沉默,似乎隐没于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的夜枭,令人悚然。
宗亲们希望通过无尽的指责让她妥协,巫祝们则用无边的沉默迫她让步。
太祝抬起头,“太史和召公也都劝过你吧?”
“我们明白你的心意,不想辜负了先王的嘱托……”太卜环顾宗庙,几经修缮扩建,宗庙也比从前更阔大恢弘,巫祝如云,簇拥在这里侍奉神明,“但是巫箴,有很多事,做成之前,与做成之后,人们的所思所想都会变得不同。”
太祝搁下笔,吹了吹祝书上未干的墨迹,“或许是我们都老了,没了年轻时的心气,不敢再与……世事抗衡,只想得到安定。”
弓弦绷得太久,也会渐渐松弛、损毁,他们没有这样的心力,十年如一日地与商人的神明抗衡。
白岄定定看着被鬯酒打湿的菁茅,“所以太卜和太祝也要为了他们来劝我吗?”
“不,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太卜皱起眉,看了看天空,又看着宗庙的重檐与深殿,可哪里都空空茫茫,并无一物。
白岄看着他,问道:“太卜在找什么?”
太卜收回目光,最后望向一动不动的女巫,“我在找神明。”
神明到底在何处呢?他们能感觉到,商人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神明,正像无所不在的影子,缭绕在他们身旁,发出嘲讽的轻笑声。
白岄将手覆在心口,慢慢道:“祂们在这里,您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
“所以……才希望你接受宗亲的提议。”太卜闭上眼,从没有哪个时候觉得语言如此骞涩,“那些神明发怒了,祂们会要了你的命。”
“我明白了,多谢你们的好意,但这并不是对抗神明的方法。”白岄将神主放回宗庙之内,抱起几卷简牍,停在檐下,“祂们诱哄着人们、也恐吓着人们,只有勇气才能与祂们对抗,曲意顺从是没用的。”
“巫箴,别这么固执,就算放弃了又怎么样呢?”太祝拽住她的手臂,看向太卜,“命卜人去取修治过的龟甲,我们现在就问问先王……”
白岄轻轻甩脱他的手,“不用问先王,人间的事务,理当由我代替先王决定。”
太祝气结,“你、真是……”
白岄退开几步,瞥见有白氏的族人走进宗庙,向太卜和太祝致歉,“阿岘在找我,劳太卜和太祝处理其他事务,失陪了。”
太卜几次欲言又止,末了无奈道:“殷都的巫祝都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一团和气,性子一个比一个固执。”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推陈 剜去陈腐,才得……
椒和棤抱着乐器与舞具结伴从宗庙旁经过,见白岄没有带着巫祝,只有几名族人跟在她身后,问道:“大巫要去哪里?”
“族中有些事务处理。”白岄停步,“殷都的巫祝近来没找你们的麻烦吧?”
“嗯,他们起初有些怨言,还说了许多酸溜溜的话讥讽我们。”棤笑着回应,“不过后来巫蓬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变得和从前一样了。”
椒低眸,温声答道:“我这边的话,与往常一样,大巫不用忧心。”
一阵叽喳吵闹,棤抬头望了一眼,见两只小鹰追逐着山雀从低空掠过,“诶呀,是巫蓬养的小鹰,好像在追巫离前几日喂过的山雀。”
“唔,要是被巫离知道了,肯定要吵起来,怎么把它们分开……”椒情急之下取出骨哨,凑到唇边急急地吹响。
可小鹰并不理睬她,仍扑棱着翅膀去追慌忙躲闪的山雀。
一时间小鹰的啸鸣声,山雀惊惶的叽喳声,乱成一片,不知谁被啄掉的绒毛也在空中乱纷纷地飘扬。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棤望着空中的闹剧干着急,偏偏跳起来也捉不到,拉不开架。
白岄取出玉篪吹响,尖细的篪声打断了争斗,小鹰率先收了爪子,降落在松树低垂的枝桠上,歪过头好奇地打量女巫们,不知召它下来有什么事。
山雀们惊险逃生,聚在远处宗庙的屋檐上叽叽喳喳气急败坏地叫骂一阵,振翅飞走了。
棤见小鹰乖乖地低着头任白岄抚摩,也大着胆子凑近,仔细打量,“我常看到巫蓬驯养它们,但巫蓬说鹰性子凶猛,让我和椒不要靠近,我还是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到呢。真漂亮,长着这样锋利的爪子,这么美丽的羽毛,一定可以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白岄挥了挥手,小鹰在粗糙的树皮上磨磨爪子,也振翅飞走了。
白岄望着飞上高空的那一点影子,“鸟儿终究是鸟儿,性情很难捉摸。殷都的巫祝们自幼与飞鸟相处,能摸清它们的喜怒,才不至于被猛禽所伤,你们确实不该过于亲近。”
椒附和道:“对,巫隰也这样说过。”
白岄侧眸看向她,“他这几日在宗庙吗?”
椒想了想,掰着手指数道:“寻常时候不在,偶尔会来找巫蓬说话,我见过三回,都是日暮之前匆匆来的。”
棤笑着插进话,“我也见过两回,时间和椒说的一样。”
白岄点头,“这样啊,我许多日子没见到巫隰了,你们下次若见了他,烦请他来族邑找我。”
宫室内人声寂静,白岘独自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摊开的简牍。
听到随从们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欣喜道:“姐姐来了,我在看巫腧和叔父写的医理,还有你们从殷都的族邑带回来的那些……”
白岄垂手摸了摸他的额角,轻声道:“阿岘这样用功,兄长见了也会很开心的。”
白岘仰起头,像小时候一样往她掌心蹭了蹭,追问道,“那姐姐不欢喜吗?”
“我也是。”白岄四下看了看,“医师们都不在吗?”
“周公才喝过药睡着了,他们就先返回官署了。”白岘放轻声音,“我们也怕被长辈们知道了,到时候又要猜忌不休。”
白岄皱起眉,“但这么久了还没有好转吗?”
白岘将面前的简牍移开,“嗯,应是此前积劳所致,虽没有先王那样严重,却也很难再好转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白岄在白岘身旁坐下来,将怀里的简牍一卷一卷堆放在长案的一头。
“怎么拿了许多文书来?”
“我和太史翻阅了从殷都带回来的简牍,想要确定从前夏都的位置。”
“总是在为这些事劳神啊……”白岘沉吟了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白岄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错杂的瘢痕,“原来阿岘已经知道了啊。”
白岘冷哼一声,“你以为让他们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一定很痛吧?”白岘颤着手抚过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低下头叹息,“丰镐这么冷,我都不敢想……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兄长知道的话,该会多心痛。”
“他怎会不知道?”白岄揽着他,“从摘星台上的正殿,回头就能望到的。”
白岘侧身抱住她,闭上眼沉默了许久,哑声自语,“兄长那时候……是希望姐姐活下来,还是跟他一起去天上呢?”
白岄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肩背,没有回答。
白岘将手掌覆在脸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白岄,“我曾经很开心,神明将你还给了我们,现在我才知道……摘到星星的人,会被祂们耀眼的光芒灼得遍体鳞伤、生不如死。”
“那不是星星。”白岄摊开手,掌心中空无一物,然后她握住了白岘的手,轻声道,“那是曾属于地上的人们的勇气,我把祂从神明那里取回来了,现在要交还给世人。”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只想姐姐永远在我身边。”白岘伏在她膝上,哽咽道,“你们真讨厌,每一个都是这样……先王是这样,周公也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连王上都是这样……”
他攥着白岄的衣角,说得咬牙切齿,“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讨厌啊……”
白岄摩挲着他的侧脸,“对不起……阿岘,让你一直以来这么痛苦。”
哭了一会儿,白岘擦掉泪,爬起来偎在白岄身旁,埋怨道:“姐姐安慰人的本事还是这么糟糕……”
白岄侧过头,“你都是大人了,还这样闹小孩子脾气,怎么还好意思叫我安慰你?”
“巫离姐姐说过那些族邑的事了,前些日子陶尹从周原回来,也跟我详谈过。”白岘缓了口气,低声问道,“可是……真要这样做吗?他们毕竟是同族,就算是一时错了主意,实在容不得他们留在丰镐,为什么不带着他们去洛邑呢?”
白岄看着记有医理的简牍,“若遇到创口难愈,腐肉不去,新肌不生,又该怎么办?”
“……”白岘紧抿着唇,不愿回答。
“剜去陈腐,才得新生。”白岄从他怀里取出处理伤口与疮疡的刀具与针砭,放在他面前,“阿岘是医师,岂非比我更懂这样的道理?”
“可是我……”白岘拾起锋利的针刀,“我们从殷都走到丰镐,走了这么远的路,和许多人走散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渎神 簇拥在美玉与丝……
夜色已深,四下寂静,杳无人声,只有灯火的影子晃动,将暖黄色的光芒笼在女巫的身上。
她手中还拿着简牍,一半卷在膝上,一半垂下去,即将坠落。
“嗯……我睡着了吗?”白岄抬起头,披在身上的薄毯从肩上滑落下去,半睁着眼问道,“阿岘回去了?”
“他要返回族中处理迁居的事务,见你睡得熟,不忍叫醒。”周公旦低头看着她,她大约是祭祀后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繁复的祭服,满身的铜饰与组佩在灯火的照耀中熠熠生辉,“今日有尝祭吗?”
“是,王上亲自卜问了迁至洛邑的事,所得是吉兆。”白岄将简牍收起,瞥向远处光芒渐弱的灯火,“看起来是后半夜了……阿岘的事还没处理完吗?”
“巫箴过去为先王侍疾,日夜不息。”周公旦垂手摩挲着她的发顶,“现在也撑不住了吗?起来吧,入秋了,你这样会着凉的。”
白岄撑着额角直起身,刚清醒过来的声音还有些哑,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每一年的春生秋收,“那都过去许多年了,这世上花无长好,草无常青,天地万物均有定时,就算是神明的爱女,也逃不过老病。”
“祂们要召你返回天上吗?”
“世人都说没有人可以跃下摘星台而生还,那么这条命本就是神明借给我的,现在要还给祂们,也是理所当然。”白岄起身将手中的简牍放回长案上,低头翻找竹针去剔亮灯火。
“巫箴,你过来。”
白岄侧身问道:“怎么了?”
周公旦看着缓缓走近,“这几日我想过了,如果病重难愈,要带着你一同去先王身旁。”
“……还在发烧吗?怎么说这种胡话?”白岄敛眉,伸手去触他的额头,“医师应当也说过了吧?会好起来的,不要想那些没有道理的事。”
还没触到的时候,手臂被握住了,然后天旋地转,珠玉的声音一阵乱响。
女巫被按在床榻上,被簇拥在美玉与丝帛之间,像是即将献给神明的最美丽的祭品。
白岄瞪大了眼,“你做什么?放手。”
周公旦松松地制住她的双手,“你应当可以挣脱吧?”
她的手臂受过伤,他不敢用过重的力气,生怕伤了她。
她是能抡动大钺的主祭,只要想挣脱,是很容易的。
可她只是半敛了眼眸,一言不发,没有一点挣扎的意思。
“做不到是吗……?难怪阿岘说你身体虚损,十分担心你。”
“阿岘说这些做什么?想让你们可怜我吗?放手,我……”她拧着眉,难得露出这样凶戾又惊惶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拂在颈侧,声音也从耳畔传来,“不论如何,你的那些神明,不能从这里带走你。”
白岄侧过脸避开,指尖攥着衣袖,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如果真是一只小鸟,大约要被吓得炸毛了。
但她毕竟没有一身羽毛,也不是胆怯的鸟儿,反而笑了起来,抬起头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颈侧与下颌,“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竟想反过来引诱女巫?”
周公旦看着她,她气息不稳,眼眸也微微打颤,显然还是害怕。
她少时成为主祭,受神明庇护,受巫祝迁就,她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对她这样失礼,因此她不知该怎样应对。
“谁教你这样的?”
“巫离啊。”
“哦,那她一定会笑话你的。”
一向高傲的女巫绝不能容忍自己被看轻,呛声道:“不可能,巫离当时说我学得很好。”
“看不出来。”
巫祝们有一双惑人的眼睛,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他曾见巫离安抚受惊的鸟儿,蒙住它们的眼睛,能快速让它们平静下来。
也这样蒙住她的眼睛,果然看起来乖巧了不少。
然后,尝尝她的味道。
白岄被一吓,呼吸从一开始就乱了,怎么也调整不回正确的频率,吸进去的气越来越浅,连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的手指不知攥着谁的衣服,像是离了水的鱼,拼尽了力气挣扎着想要脱身。
大约是呛到了,白岄侧身咳了许久,之后急促地喘着气,眼眶通红,眸中蒙着水汽,看起来快要哭了。
周公旦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刚才不是还在嘴硬?”
白岄哑着声,“才没有。”
周公旦笑了笑,手指捻过她沾湿的唇,“是没有……很软。”
“你……”白岄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霎时耳根都红了,“住口。”
她随身带着引火的铜鉴,挣扎之间从怀里滑落出来,压在她一侧的衣袖上。
周公旦拾起铜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明明眼泪都要落下来了,还在尽力维持她作为大巫的高傲庄重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闭上眼不肯看。
冰凉的铜鉴贴上她的侧脸,发烫的面颊灼得铜鉴上泛起一圈水雾。
“色厉内荏。”
“……你不也是?”白岄不服气,耳畔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砰砰如擂鼓。
“你分明也不敢……”
她是受神明们宠爱的孩子,是祂们的所有物,不该被地上的人触碰。
而她的身上此刻也寄宿着真正的神明,让人又是眷恋,又是惧怕。
但是神明又怎样呢?这世上不该再有神明。
“我说过的,我不信你们的神明,也不怕祂们。”
周公旦看着她半隐在祭服下的脖子,咬一口的话,殷红的血痕应当数日都不会褪去,即便是祭服也不能完全遮住,如果她去处理公务,太史寮的职官、巫祝都会看到……那样能不能迫使她乖乖地在族邑内待上一段时间,不要再暗中有什么小动作呢?
“不行。”白岄拉住了衣襟,“解开的话,我自己不会穿。”
“……我也不会。”
那是需要数人协助才能穿好的、极尽繁琐华丽的祭服,将她妆点成神明最喜欢的模样。
除了巫祝们,没有人能将她重新掖进这套祭服里。
白岄横了他一眼,“那就放我起来。”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侵晓 在天亮之前,再……
寂夜无声,熏香的气味淡去了。
灯芯也燃到尽头,“嘶”地一声灭了,宫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西斜的弦月透过竹帘的缝隙投进浅浅的银光。
白岄半闭着眼,埋怨道:“别压着我,好重……”
周公旦埋在她颈边,她的祭服上熏着香,还沾着少许祭祀上鬯酒的气味,飘飘渺渺,抚人心神。
白岄攀着他的肩,无奈道:“怎么像阿岘一样……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周公旦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你和陶尹安排族人借着营建新居离开丰镐,难道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吗?察觉到的人应当不少了,有几名主祭还煽动了巫祝和殷民……”
或许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她,他们仍保持着克制,而没有选择出言攻讦女巫。
“我知道……非要在这里说吗?”白岄不满地移开眼,看向被月光映亮的竹帘,慢慢道,“其实不止是族人,我托外史和陶尹去问过那些族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离开这里、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只要是出于本心,我都会为他们达成。”
“那巫箴要选什么?”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选择,只能去陪伴神明。”
周公旦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她总是这样,用神明和星星当作借口,从来不愿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没有‘神明’,也无关‘星星’的真话。”
“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白岄闭上眼,轻声叹息,“此时此刻,我就是神明。”
参天盖地的神木曾经以大邑为根基,生长得枝繁叶茂。
现在祂焚毁了,却将新芽寄宿在她的身上,汲着她仅存的血肉重新生根发芽。
这是来自神明的青睐,是宠惠,也是报复。
“不,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两寮的每一个属官,都认得你。是那些可怕的神明缠上了你,只要把祂们赶走……”
对,只要把祂们赶走,就可以了。
但神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的呢?
她成为主祭的时候、跃下摘星台的时候,还是殷都陷于大火之中的时候呢?
等幡然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他们看到神明牢牢地依附在她身上,无力阻止。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神明栖息的空壳吗……?
“我想从神明那里救你。”周公旦将她按在怀里,“其他人也是。”
“嗯……太卜和太祝都来劝过我了。”她并不挣扎,面颊在他衣襟上轻蹭,“可神明要将人们带走的时候,抱得再紧,最后留在怀里的也只是毫无气息的遗骸啊。”
“如果因为想留住我,就接受了神明的邀请,那是很不值得的事。”她又轻轻地续道,“或者说,你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放弃吗?”
白岄语气严肃下来,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我不同意。”
“最后的一段路是最漆黑可怖的,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正在惶恐、在发怒,极尽一切地去诱惑、恐吓、乃至哀求地上的人们,回头再一次地投入祂们的怀抱。”
“走到这里就不应当回头了。”她睁开眼,语气沉静、肯定,“祂们的对手是我,一直都是我。”
是从神明的眼皮底下,摘走了星星,也偷走了性命的女巫。
祂们曾以为她是乖巧顺从的幼女,能够再一次为祂们建立起崭新的、属于神明的城邑,现在祂们终于发现受骗了。
“至于其他人,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听凭本心,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她的语气难得这样轻快、欢喜,像是在说最后一个睡前故事的美好结尾,“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们全都走出去的。”
“然后将你独自留在那里吗?”
“还有巫离他们陪着我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不会输给祂们的,我也相信你们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希望巫箴一起去。”
“只是因为这样吗?但神明应当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她狡黠地霎了霎眼,月光落在她眼眸里,像是流淌的溪水,泛起银亮的光点,“祂们说,留住我,就能留住天命——对吗?”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周公旦叹口气,揽着她轻声道,“我从兄长那里得到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鸟,她是商人的神鸟,有世上最美的羽毛。”
“有的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这么珍稀的鸟儿,就该乖乖待在最精美的笼子里。”
“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她的尸骨埋在宗庙旁,永远地侍奉神明。”
就这样把她关起来,连带着神明的权威一起锁进笼子里,让天命永远留在西土——不也很好吗?
白岄侧耳听着,“原来是这样。不过那都是虚假的,就像贞人描绘过的未来、像喝过药酒后所做的美梦,只是来自神明的引诱。”
“神明会向所有人许下渺茫的承诺来引诱他们,你越在乎什么,就会望见什么。”她坐起身,望着西斜的月光,伸手让最后一点光芒落在掌心,“其实,一件都无法达成,什么也抓不住。”
“还有……巫祝和神明是分不清的,你和天下也分不清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听来却让人觉得悚然,“当你自以为握住权柄的时候,也被看不见的‘神明’缠上了、改变了。”
白岄低下头,“殷都的巫祝都知道,巫与王本是一体的。”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从中一分为二,从此互相吸引,互相扶持,也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所以会感到依恋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因为‘王’还不想离开‘巫’。”她抱膝坐着,低垂着眼帘自语,“巫祝们曾经让地上的人与天上的神明相连,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斩断我们与神明相连的部分……”
弦月西沉,群星隐没,日出前的片刻,天色黢黑,万物阒寂,一无光亮。
白岄望向夜幕,轻声道:“天就要亮了。”
“在天亮之前,再陪我一会儿。”
“嗯……”白岄轻轻覆住他的手,“我会带着巫祝们陪你们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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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的时候,巫即和白岘到了。
巫即在熏炉内天上新的药末,拨亮炉火,见白岄坐在一旁翻看文书,笑道:“阿岘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我见姐姐睡着了,一定是昨日祭祀太累,就没有叫醒她。”白岘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原想着处理完事务就回来接她,谁知事情那么多,不知不觉忙到了后半夜。”
白岄抬起眼看着他,“族中有什么事?”
“嗯……就是之后搬家的事嘛,还能有什么?”白岘抿唇,笑着敷衍了几句,“姐姐好不容易在族中休息几天,就不要管这些杂事了。”
巫即接口道:“巫罗和巫汾昨夜回来了,我们来接你回族邑。”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巫楔也回来了吗?”
“刚到。”巫即重新盖上熏炉,吹去散落在案上的细小碎屑,“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医师们也到了,白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走到廊下。
巫即与白岄站在庭院内,正在逗弄水面上的一群戏水的棉凫。
“你们真有闲情。”白岘贴到白岄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快回去吧,巫罗姐姐一早就起来了,等着要见你呢。”
“是啊,难得巫罗这样勤勉早起。”巫即笑了笑,瞥向白岘,“阿岘也不怕被旁人看到。”
“天刚亮呢,没人会经过这里。”白岘拉过白岄,细细将她浮在鬓边的头发抿好,又将她衣角的褶皱抚平、缠成一团的组佩理顺,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骨笄少了一支。”
白岄皱了皱眉,然后摇头,“……算了。”
现在折返去取,也来不及了,被医师们看到的话,十分不妥。
巫即笑了,“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你看起来这么狼狈,可是会被巫离取笑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她敢。”
“不过巫离姐姐忙着和陶尹安排族中事务,近来没时间招惹姐姐。”清晨的庭院内确实杳无人迹,这里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白岘揽了她慢慢往回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宫室与墙垣,“在丰京住了许多年,突然要搬走,倒也觉得有些不舍呢。”
“你和巫即是医师,还是会留在丰京居住。”
“那很冷清。”白岘低头望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我不喜欢。”
“阿岘。”巫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这种话。”
“嗯……我知道。”白岘慢慢吐出口气,语气有些委屈,也有些迷茫,“大家都说我长大了,我也确实长大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他抱着白岄的手臂,看向巫即,“你和姐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是主祭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呢?”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迁徙 他们是很固执的……
白鹤停歇在阶下,将长长的脖子伏在巫汾膝上,任由她拿着骨梳梳理羽毛。
巫罗跪坐在廊中,将头搁在巫汾肩头,埋怨道:“小巫箴怎么还没回来啊……难得我这么早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眼眸半闭起来,“早知道她这么迟,我还不如多睡一会儿……最近这两月真是累死我了,这辈子都没这么勤勉过。”
巫汾一心一意地为白鹤梳毛,将秋季褪掉的旧羽毛一点一点摘下来,再吹去上面沾染的细小尘埃。
巫楔正在摆弄一把蓍草,晒干的细枝从他指间灵巧地穿过,抬眼瞥了巫罗,手中动作未停,“那你睡吧,等巫箴回来我们再叫醒你。”
“唔?不了吧……”巫罗扁了嘴,幽幽叹口气,“这么久没看到小巫箴了,她还好吗?之前就看起来病恹恹的,还在衣服上熏了那么重的药,天长日久的,我看没病也要熏出些病来。”
白葑和葞抱着满捆的香木枝条,转进回廊,“她自幼接触那些,没事的。”
“可是她现在……”巫罗才说了半句,猛地被白鹤一扇翅膀扑在脸上,“哎呀,哎呀,突然扑腾什么呢?”
白鹤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巫汾抿唇笑道:“是巫箴他们回来了。”
“又来。”巫即见白鹤直冲着他们飞来,伸手挡了一下,“自从能飞了,总喜欢往人身上扑,真是躲也来不及躲。”
白岄抬手抚摩着白鹤的长颈,指尖在它的硬喙上敲了敲,“这几日也去练习了吗?”
葞将香木暂放在廊下,上前答道:“都已经可以轻松飞过城墙了。”
巫罗整理了一下被扑乱的头发,慢吞吞走下台阶,扑在她身上,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刚才还在说呢,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