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以身入局(2 / 2)

突然一个亲卫进来,抱着一大堆折子放在那如山折子的一旁。太子位便也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时不时进来送折子的士兵,从佩戴的铠甲,面部的轮廓,走路的步伐,随身携带的兵器,让他不免更加错愕,这里竟是王师之营。

他又挣扎了几次身体,仍是无知无觉的状态。同时又在脑海中搜刮手下将军们的营帐布置,意识昏昏沉沉,身体如同无物,一圈下来同样是一无所获。

他空出思绪来想,应是已经在走马灯了罢。

自己活着做太子时,放逐的时日不多,此刻死了竟也要被困在不知何处,不得自由。

他想着,干脆闭了眼。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异香突然之间更加强烈,仿若利剑,直直刺入他的灵识,让他如遭重击。

再睁眼时,应是多点了几盏灯,里头明亮了许多。这次他看见,那斜上方的卧榻处坐了一个少年,褪去了衣衫,背对着他。那结实有力的后背上,横七竖八的刀剑疤痕映入眼帘,新旧交替,其中最可怖的,是一道血淋淋的两指宽的刀痕由脖颈蔓延至腰间。

太子位觉得不对劲,因为他自己也有一道伤,位置,深度,轻重似乎都一模一样。

他心中有了荒唐的念头,看着坐在卧榻上换药的人,紧紧盯住他的侧脸。

待那个人回头,他看到与一张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卧榻之上的儿郎是他自己。

一年之前,他在荆州遇刺,便是留下了这样一道疤痕。

看来此处极有可能是自己一年前的营帐。太子觉得古怪,又试着挣扎唤醒身体,好似指尖轻微有了触觉,但稍纵即逝。

太子觉得他得好好琢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接连几日,他的视线里只有这个自己与营帐中那一坨之地可见。他只可眼睁睁看着那人穿衣,沐浴,用膳,批折,或者议事。

而在他们议事之中,太子位了解到他与他极像,不仅是脸,更是作息,性情,品性。

议事之事也正是自己一年前经历过的战事。

而在这些日子中,太子渐渐发现自己是什么了。

他有时会被这人拿在手中操练。耳边全是风过脸颊的凌厉之音,有时在战场之上,他被挥舞在手中,多次出鞘之时的锋芒让敌军胆寒。

他看到温热的心脏在跳动。

太子在敌军的眼中瞧见自己,修长锋利,凛然无声。

怪不得只能看不能动,因为他变是一柄剑,被这个自己在行军时一路佩戴在身上。

他感受到马匹疾驰之时鼻中喷洒的气息,他看到群山连绵十里不断的青绿,他趟过了污浊混黄的河看到城中夹道欢迎的百姓。

他有时会被放在一边,靠在一棵树上。

他看到了那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雕,坐在铺满月光的草地上,将木雕放在手掌中轻轻抚摸,眼里的温柔缱倦是他自个儿二十年来也从未流露出的模样。

太子一直在观察这个他,这个与他有九成相像的自己。

这个人与他是同样谋略,因此作出的决策也都件件按着他一年前所作,不过却更加内敛稳妥,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总觉得此人心里装着一些事,因此亦更加惜命,无论是对人对己。在疲劳的饮茶间,在策马的疾风中和在将敌军斩首的剑下,在一举一动中,他的眼中会不自觉流淌着的情绪,让太子位觉得这个自己比他更加有人性。

贵而不舒,冷而不漠,烈而不凌。

太子端坐在剑中,瞧着这个自己率领王师一路开疆扩土。心里也升起了一股宠辱与共之感。

但他却独独不明一事。

因为这个太子总爱于夜半坐于案前,不是处理公务,不是批阅折子,不是分析战情,更不是阅览兵书,而是将几封信反反复复地来回看。

这信送的并不规律,有时一月一次或多次,有时三月一次亦或半年无踪。

他总会看完信后久坐,亦或是再提笔写信,写完后却是不送,就着送来的信一道压在枕下。

夜夜如此。

更为让他觉得诡异之事,便是这个人多次夜里作画,展起之时他撇过一眼,是个姑娘。

太子位明了,心中亦发有些恨铁不成钢,陌陌评价这个自己,一个思春的鹌鹑。

同时也暗想,从幼时到少年再到一年前除却奶娘,并无什么姑娘与他心意相通,更别说来往信件。

这个他怎么会有倾心的女子?他又哪来的姑娘可以爱之倾之?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寂寞到臆想一个人出来。

正在思索间,那股异香又钻入鼻中。太子来不及屏住呼吸,就被一股大力从剑中拉出,出来的一瞬,他下意识拔下那剑刺向对方。

对方却是抬手一个巧劲使剑锋扭转,将剑柄拿在手中把玩。

太子位面对着一张古怪惊悚的脸。青面獠牙,血红瞳孔,兽面人身。

看着似是个女子,穿着青蓝的衣。

太子皱眉,面上不善。但知如今自己之境地对上这个怪物只会落于下风,而那怪物越发一步步靠近他,太子也一步步后退,直到抵到那卧榻之上。

太子被压住,动弹不得,而那兽鼻靠近了他,在他身上一通乱嗅后,这个兽人又笑出声来。

出乎太子位意料的是,笑声温温柔柔,但配着这么一张寒碜的脸,莫名怪异地紧。

而太子此刻被压着,也是不适。

兽人仿似稀奇道:“耳根子红了。”

太子咬牙忍住这股子耻辱感,红着脖颈偏过脸闭上眼,不去看那兽人的脸,一字一字往出蹦般开口:“手,拿开。”

于是太子听到兽人又笑了一声,让他脸颊发烫,不过倒真挪开了放在他下面的手,反手再用自己的一只兽爪锁住了他的两只手,另一只人形的手在他胸膛上摸。

太子一直闭着眼,支起一只腿,顶着兽人的腰腹处,想拉开距离。

他还穿着那身蟒袍,此刻却衣襟大开,腰带落地。

“有点疼,你忍忍。”兽人作女子声又开口道。

她用手轻划过太子的胸膛,开出一道口子,放了一会儿他的心头血,这才利落起身。

太子发冠衣衫尽显凌乱,红着一双眸子,胸膛剧烈起伏。兽人站在卧榻边,只瞧了一眼,就对上太子一双冰冷的眸,她摸了摸鼻子。

太子整理好衣襟后,又看向那兽人,她站在床榻旁,一直看着一旁挂着女子像。

太子想起来什么,抬手拨开枕头,那下方赫然是几封信,边角处的磨损可见保存之人日日的查看。

他展开一封,不是意料的情意绵绵语。里头像是流水账,字体肆意潇洒地让人不仔细辨认便觉得如同鬼画符一般。

兽人也注意到了太子位在作何,再定睛一看,抱着臂的手放下。

太子位又接连拆了三封,一模一样的内容,同样流水账般记载今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在何处,何地,是何时。

通篇索然无味。

太子位整理好信件,放回枕下。再抬头时,不由分说的,兽人扣住他的腕。

她血红瞳孔此刻变浅,浅至琥珀之色,温润的色泽。

在这方小营帐中,她捧住太子位的脸,额头相抵,看他良久,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对他道:“忘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