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2)

谋娶卿卿 鹿鸣洲 11741 字 22天前

第26章 密室

月色在晶莹的湖水中荡漾,泛起层层涟漪,远处响起一声蛙鸣,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谢之霁顿时恢复了清明。

他猛地抽回手,稍稍离婉儿远了些。

婉儿懵懂地看着他的动作,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拒绝的意味,不由地又红了眼圈,鼻子发酸,忍不住流泪。

清辉之下,她的眼里盛满了盈盈月色,像是一潭晶莹剔透的泉水。

眼里满是委屈和无助。

“哥哥……”

她不懂,她的哥哥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她。

谢之霁轻咳了一声,轻声道:“哥哥不是讨厌你,只是……”

他顿了顿,一时语塞。

之前那晚,他喝了不少酒,暴怒之下不由情绪失控,才有了那场……那几次意外。

但那晚之后,婉儿便对他生了戒心,如果再发生相同的事情,以婉儿的性子,定然不惜拖着中毒的身子,也会离开侯府。

他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谢之霁垂眸,思考该如何向婉儿解释,没注意一旁的婉儿咬了咬唇,竟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

一团暖玉袭来,谢之霁猝不及防,被她骤然压在了身下,他担心她摔倒,不由伸手搂住了她。

滚烫、细腻的触感随着指尖一寸寸传来,谢之霁脑海闪过那夜混乱暧昧的画面,他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压住内心的躁动与旖旎。

谢之霁:“你……”

“哥哥,不许讨厌我。”婉儿打断他的话,坐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怀里,在他耳侧闷声道。

话里满是赌气和谴责,还有深深的不满。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婉儿身上的冷水沾湿了谢之霁的衣服,深夜的湖风一吹,泛起一阵凉意。

可谢之霁却觉得浑身滚烫。

这份炽热来自婉儿,她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但比她身体更烫的,是她一字一句的吐息,字字都落在他的耳尖。

呼吸交错,炽热滚烫,谢之霁被她的气息乱了心弦,身体被她一呼一吸所控,似乎也烫了起来,耳尖简直要烧了起来。

“你、你先起来。”

谢之霁脸色绷得发紧,竟有些语不成调,话出口的瞬间,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多么低哑。

可这话在婉儿听来,拒绝的意味就更浓了。这时候,她突然就来了脾气,赌气似的搂的更紧了,抬头用盛满了委屈的眼神垂眸看着他。

“不要,我不要哥哥讨厌我。”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身上,谢之霁不禁哑然,明明居高临下的是她,但仿佛被欺负的人,也是她。

谢之霁被磨得没了脾气,他自小就知道,这个小祖宗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今脾气上来了,只能哄着她。

谢之霁望着眼前那熟悉的眼睛,和幼时一模一样,带着执拗、纯真及不谙世事。

他压抑着身体内的躁动,拍了拍婉儿的后背,轻声哄道:“哥哥没有讨厌你,别哭。”

婉儿听了他的话,僵直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安静地坐在他的怀里。

但终究是媚毒,失去了神智后,除了短暂的安静,更多时候,便会不受控制地浑身躁动。

几息之后,婉儿呼吸更乱了,她难受地在谢之霁耳边呜咽,不安地四处x乱动。

谢之霁眼神发紧,明明吹着冷风,白皙的额间却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将人按在怀里,语气生硬道:“别动了。”

忽然,婉儿身体一顿,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硌到了,她迷离的意识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

婉儿望着谢之霁,脸色潮红,握住他的手往下,“哥哥,我想像之前那样。”

这话一出,谢之霁脑海中那根弦差点儿绷断了,触碰到的一瞬间,他倏地抽出了手。

他忍得脸色发沉,薄唇绷成了一条线,几乎用上了所有理智,才没有将人压在身下,如那晚那般。

不能再拖了。

谢之霁当机立断,取出袖中的匕首,伤口虽已止血,重新划开便是。

然而,就在匕首出鞘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却突然静了下来。

婉儿愣愣地望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刀锋,眼中似乎盛开了一株血红的曼珠沙华。

她握住谢之霁的左手,喃喃道:“不要,会痛。”

谢之霁一顿,焦灼的心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不痛。”他轻声回应。

谢之霁想抽出手,可婉儿不放,来回拉扯一番下来,伤口竟裂开了,渗出了一滴滴鲜红的血。

婉儿定定地看着血滴,俯身又像刚刚那般,轻轻地舔舐着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弄疼了他,待不再渗血时,她又含住了伤口最深处。

她的神情十分认真,仿佛不是在吮吸他的血,而是在为他弥合伤口。

十指连心,她唇角的触感仿若花瓣柔软,又如温泉般温暖,谢之霁手指不由蜷曲,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吮吸伤口的血迹。

虽是仲春,但夜风依旧寒凉,谢之霁给她穿上自己的外衣,将人裹得紧紧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婉儿再次抬头时,谢之霁轻声道:“睡吧。”

而后,他抬手朝她颈间捏了一下,婉儿顿时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垂眸看着怀中人,谢之霁深吸了好几息冷气,才缓缓将身体内的躁动压了下去。

正是少年方刚的人,面对心上人如此,不情动是不可能的。

冷风带走了心里的旖旎,待身体完全冷静下来,谢之霁起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舒兰院走去。

吴伯早已入睡,黎平坐在房檐上,一见谢之霁的身影,一跃跳到他的身边。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调侃道:“子瞻,出门送个人都能捡到媳妇儿啊。”

他看着婉儿身上的衣服,贼兮兮地笑道:“不会吧,你们就不会找个屋子吗?好歹也要在床上吧?你也太委屈人家小姑娘了。”

谢之霁没理他,径直将人抱进屋子,轻轻地放到床上,正打算盖上被子,就听黎平在门边打趣道:

“小姑娘身上全是水,你不把湿衣服给她脱下来,到时候冷热一激,定会染上风寒。”

谢之霁脸色黑了下来:“……别说了。”

黎平难得见谢之霁吃瘪,不由心里捧腹大笑,他贴身保护谢之霁,一向有眼色,知道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自然知道两人什么也没做。

他悠悠上前握住婉儿的手,片刻之后,只见婉儿身上冒出了湿气,衣服渐渐烘干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谢之霁,忍不住又是一阵发笑,“子瞻,刚刚都那种程度了你还能坐怀不乱,我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之霁冷冷看他一眼:“黎叔,你要是这么闲,不妨去煮点驱寒汤。”

“好好好,你们小年轻脸皮儿就是薄,”黎平暗笑一声,起身就走,“可别说我没帮你哈,地方留给你,半个时辰后我再来。”

他一出门,谢之霁冷哼一声,紧闭了大门。

屋子里烛光昏暗,谢之霁静静地伫立在床边,看着婉儿依旧潮红的脸,刚刚他浑身发麻,也不知道婉儿有没有吸到足量的血。

他取了杯子,再次抽出匕首,刀锋靠近手臂的一瞬间,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表兄,不可。”

谢之霁浑身一僵,往后看去,只见婉儿已经坐起了身子,眼神清明。

他并不放下刀,只道:“还未用药。”

婉儿见他执意取血,不由心里着急,忙道:“表兄,我已经清醒了,不用再饮血了。”

谢之霁闻言,这才放下匕首,回身看了看她,坐到了桌案边的木椅上。

离床很远,离她很远。

谢之霁不说话,婉儿也尴尬地垂眸,不知道该做什么,气氛就这么一直僵着。

婉儿看了看窗外月色,心底暗算时间,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揉揉发麻的双腿,正打算起身告辞,便听到了谢之霁的话。

谢之霁:“什么时候清醒的?”

婉儿一顿,又坐了回去,“表兄将我按晕的时候。”

其实,早在之前她就已经醒了,谢之霁的血药效很快,吸血吸到一半时,她就隐隐恢复了神志。

只不过那时候的场景太过惊悚和震惊,她没敢表露出来,只能把自己的动作放到最轻,一边吸血一边回忆,事情是怎么演变成她趴在谢之霁身上吸血的样子。

谢之霁沉默了一阵,低声问:“你可还是不信我?”

婉儿知道他问的是那杯血的事,辩解道:“不是的,这次只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敢说血被倒了,只能撒了一个拙劣的谎,“杯子放在桌角,不小心碰到了摔到了地上。”

谢之霁默了半晌,也没有多问,不知道是信了没信,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他只是淡淡道:“明日份的血,今晚便带走吧。”

他缓缓起身,再次走到了杯子前,婉儿见他的动作,心知他又要为她取血了,赶紧下床走到他的身边。

“表兄,您不能再……”婉儿顿了顿,她看着他手心的伤口,声音轻了许多,“不能再用刀在手上取血了。”

谢之霁依旧拿起刀锋对准自己,云淡风轻道:“无事,只有这个办法。”

婉儿一怔,她从没见过谢之霁这样的人,他们明明非亲非故,她也不是因为他中的毒,谢之霁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难道……婉儿想起了他之前所说的话,难道谢之霁是想让她答应他之前所说的请求?

意念刚起,婉儿又立马否定了这个猜测,就在刚刚,谢之霁什么都没有对她做,他并非在用解毒的事情要挟她、强迫她,即使她此前拒绝了他,但是谢之霁依旧会为她解毒。

婉儿伸手握住谢之霁的手腕,取下匕首,“还有别的办法。”

谢之霁一顿,“什么?”

婉儿:“办法就是……刚刚那样。”

说起这个,她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红晕,她清了清嗓子,镇定自若道:

“表兄此前说的与女子接触有瘾,是要何种程度的接触?”

她学着谢之霁之前的态度,尽量装出公事公办的模样。

谢之霁一怔,沉吟许久,缓缓道:“手指接触,大抵可以吧。”

婉儿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指尖接触,不是别的什么。

婉儿对谢之霁道:“表兄,您不用每日取血了,我……我就在你指尖吸一点点血,就可以了。”

“如此,表兄既可缓解病症,我也可解毒,您觉得如何?”

就像刚刚她吮吸他伤口一样,她吸的量不多,只要恢复了清醒便够了。

如此,简直是一举两得。

婉儿以为提出了办法后,谢之霁会立刻同意,但她等了许久,谢之霁都没有出声,反而垂眸深思,似乎在顾虑什么。

婉儿有些心慌,这个办法她在昏迷之前就想到了,如今这是唯一能不伤害谢之霁,还能好好解毒的办法了。

“表兄,我知道这强人所难了,”婉儿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劝说道:“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吸太多血让您受伤的。”

谢之霁沉默许久,终于答应了,“好。”

婉儿心里松了一口气,可谢之霁又接着问:“那你如何保证你吸的量足够?太少也解不了毒。”

婉儿轻轻笑了笑:“很简单,只要在每夜毒发之时解毒便可。”

就像今夜一样。

谢之霁垂眸,定定地望着她,“你信我?”

前日,他们才有了肌肤之亲,而现在,她居然敢把她自己完全交给他。

还是在他说了自己有瘾之后。

婉儿莞尔:“相信。”

今晚记忆,并没有像之前毒发时那般破碎,当她清醒时,感受到了谢之霁身上十足的克制与冷静,她相信他并不会对她做什么。

谢之霁乃谦谦君子,日后所娶之人必是世家贵女,婉儿知道,如果有可能的话,谢之霁比她更不想有当初的意外。

他们本就不该扯到一x起,三月之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会有私人交际。

事情谈妥后,婉儿便起身告辞,深夜之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

只是她刚走出一步,便被谢之霁叫住了。

“不必走外面。”

他缓步走到书柜前,转动了一方砚台,只见书柜缓缓向右移动,露出一条密道来。

婉儿一愣,这是什么?

谢之霁提着灯下了密道,婉儿也紧紧跟了上去,密道之下,是一个宽阔的房间,很干净,似乎已经被打扫整理过了。

房间里有一张木榻,一方书桌,还有几排书架,很是简约。

谢之霁又转动了书架上的一封卷轴,密室内的书架再次移开了。

婉儿提着灯上前,朝内看去,隐约觉得里面的陈设有些眼熟。

“这是你院子里的书房。”谢之霁淡淡道,“书房内通往密室的机关,就在书架上的竹简上。”

婉儿一惊,还未说什么,谢之霁便重新按上了那封卷轴。

他轻声道:“明日子时,在这里等我。”

话音一落,书架便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婉儿呆呆地提着灯站在书房内,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书架,不由上前摸了摸。

这里……竟是谢之霁的暗道?

婉儿环顾四周,忽然意识到她住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了。

这里正是谢之霁儿时住的。

她找到了谢之霁所说的竹简,好奇地动了动,果然是固定的。

鬼使神差的,她想试试看,便用上了一些力。

书柜缓缓打开,谢之霁依旧提着灯笼,维持着刚刚分别时的姿势,听见动静后,抬眼静静地看着她。

婉儿心里一窒,“好奇而已。”

她心慌意乱地行了行礼,用力把竹简又恢复原状,关上了密道的门。

门的另一侧,谢之霁静静等了许久,见没了动静,便吹灭了灯。

许久之后,密室四壁的画便清晰地露了出来,在黑暗之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

小谢:猜猜画的是什么?啊,真难猜啊

第27章 第三人

人间四月,天色日渐暖和起来,碧绿的荷叶布满了整个湖面,隐约有几个粉白的花苞,正含苞待放。

清风徐徐,带着荷香,吹进婉儿的小院子。

婉儿将看完的书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回书架,检查了一圈读书人最要命的文房四宝,不由叹气。

狼毫已经炸开了,写的字都没笔锋,纸张只剩下几张,墨也快没了。

实际上,这些日子要不是谢之霁这里本就有些库存,她连书都没得读。

婉儿取出钱袋,轻轻地掂了掂分量,闭着眼,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在书桌上。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离考试还有好几个月,她不可能就在门前的沙地上写写画画吧?

淼淼端着早膳进了屋,“小姐,黎叔把早膳给咱们送过来了,他说他的手没事儿了,以后水和饭菜都由他送过来。”

婉儿毫无精神地起身,盯着桌上精致的饭菜,脑海中却想起了谢之霁。

她记得他卧室的桌案上,是有笔墨纸砚的,要不……想到这里,婉儿捏了捏自己的脸,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谢之霁和她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要帮她?连这点小事都要去找他,她会不会也太小题大做了一点?惹人生烦。

晚上相互治病,那是互惠互利,如今她再也不能用别的事情麻烦再谢之霁了。

午后,婉儿便带着淼淼出了门,淼淼经常帮她送信,已经对上京城了如指掌了。

一连走了五家书店,婉儿都不敢下手买东西,上京城内寸土寸金,物价金贵,婉儿对里面的物品的价格瞠目结舌,不由和淼淼感慨:

“不愧是上京城,同样一只狼毫,长宁县只要三文,这里居然卖到了十文一只。”

淼淼也吓到了,只敢看着不敢动手,“没想到一张纸都这么贵,居然要两文!”

说完,她注意到一抹陌生的视线,她小脸一皱,熟练地挡在了婉儿身前,疑惑道:“小姐,咱们去了这么多书店,里面好像都是男子呢,您不是说有女子科举吗?”

她们两人一进书店,便有不少人盯着她们看,不消说,目光全集中在婉儿的身上。

婉儿解释道:“能参加科举之的女子,必定是家境殷实,咱们这样穷的连纸都买不起的,算是例外了。”

淼淼轻轻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递给她,“小姐,咱们也不穷。”

香囊沉甸甸的,婉儿惊讶地望着她,“这么多钱,你哪儿来的?”

淼淼眉头一扬,“阿忠哥给我的,他说他把我当妹妹,让我买糖吃。”

婉儿:“……”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阿忠那小子有这份心思?可看着淼淼一脸自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那份少女情怀。

她心里默默地对阿忠说了声抱歉,对淼淼承诺道:“就当你借我的,等以后我双倍还你。”

淼淼嘟着嘴看着她,有些生气:“小姐说什么呢,我的自然就是你的,什么还不还的!”

她命都是燕家人救的,这点钱算什么?

婉儿没多解释,有了钱,她便生出了逛一逛的意思,上京的书店和长宁县的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

她们所在的书店名叫疏风楼,一共五层,每层分区分明。笔墨纸砚分别陈列在一楼几处,其余的全是装满了书本的书架。

婉儿一路往上,越是往上走,书的类型越是冷门,人也越少。

不知不觉间,婉儿已经到了最后一层,最上层的书都是与医药和刑罚律法相关的,几乎没有人来。

婉儿饶有趣味地扫过陌生的书名,忽然之间,她顿住了。

她看到了一本极为熟悉的书。

《罪狱集》,这是她父亲的书。

突然之间看到与父亲有关的东西,婉儿愣了许久,才缓缓将书取下,怀念地抚摸着书的封面。

她竟不知,父亲出于兴趣整理的案件合集,居然在上京也有卖。

“你也看过这本书?”

忽然,书架对面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婉儿吓了一跳,透过缝隙朝对面看去,却只能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而后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回荡,他似乎想绕过书架向她而来。

来人身着一身青衫,一双眼睛含着柔情,他带着笑意,让人不自觉亲近。

“姑娘,又见面了。”对方轻声道,话里掩藏着惊喜和意外。

婉儿瞧着他有些眼熟,她想了想,实在是没想起来。

见状,对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失笑道:

“上次是在下失礼,冒犯了姑娘,姑娘不记得那次相遇正好,不妨重新认识一番。”

“在下沈括,字羲和。”

沈曦和……婉儿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却没有半分踪迹,不由有些尴尬。

听他的意思,他们之间应该是见过的,她把人忘了实在是有些失礼。

“沈公子。”婉儿虚虚行了一礼。

沈曦和等了一下,却见婉儿并没有报上姓名,心里虽有些失落,但并没有显露出来。

他垂眸看着她手中的书,问道:“姑娘也看过这本书?”

也?

婉儿一愣,“沈公子也看过?”

这本书并非一般的书,而是婉儿父亲把自己经年累月处理的疑难杂案整理出来而成的案件合集,这种类型的书,鲜少有人看。

沈曦和笑了笑,他初上任京兆府尹时,不仅忙得焦头烂额还对案件判决手足无措,意外发现了此书后便爱不释手,床头的书页都快翻得磨破了。

要不是这本书用笔名“云天外”,他定会亲自去登门拜访。

沈曦和:“此书对我助益良多,只是可惜了,看这本书的后记,作者似乎还想再出一本下册,这两年间,我翻遍了大小书肆,却始终不见踪影,连作者本人都难觅踪迹。”

自然是找不到,婉儿心道,父亲突然离世,现存的文稿都还在她手中,根本无缘见天日。

不过,得知父亲的书真的帮助到了人,婉儿心生慰藉,她莞尔一笑:“家父若是知道了,必定会感到欣慰。”

沈曦和一怔,不可置信道:“姑娘的意思,令尊是这本书的作者?”

他眼里爆发出惊喜,不由激动起来:“令尊也在上京?可否劳烦姑娘带我引见?”

婉儿一顿,低声道:“家父已于年初过世了。”

沈曦和浑身一僵,见婉儿脸色不好,立刻行礼道歉:“抱歉,我……是在下的错。”

婉儿微微一笑,并没在意,“沈公子不必多礼,如果你想看下册内容,可以等我把父亲的手稿整理出来后,再给你看。”

沈曦和眼里闪过一丝亮光x,深深行礼:“多谢云姑娘。”

云姑娘?婉儿一顿,意识到他是将父亲笔名的姓氏当做她的了,她不禁莞尔。

云姑娘,也不错。

天色渐晚,婉儿准备告辞了。沈曦和看着她将书放了回去,不由问道:“云姑娘,你可有打算将下册刊印出版?”

婉儿一顿,摇摇头。

这套书本就无人问津,她也不知道父亲当年的印书渠道,一旦决定自己印,成本之大,是她难以承受的。

或许等她有能力之后,再将父亲的书刊印发行。

沈曦和见她沉默,不由劝道:“令尊毕生之心血,怎可埋没?”

“云姑娘若是信我,不妨我去帮姑娘促成此事?”

婉儿心里一动,“沈公子有门路?”

沈曦和锦绣衣衫,气度不凡,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或许……他真的能帮助她实现父亲的未竟的事业。

沈曦和微微弯起嘴角,做了个请的动作:“此处不便,不妨咱们换个地方说?”

……

明月楼。

谢之霁凭栏而望,任风吹着衣摆,指尖的温酒微烫。

里间莺歌燕舞,环肥燕瘦,他望着夜空出神,神游天外,仿佛独立于世。

黎平瞧了瞧谢之霁微微泛红的脸色,不由轻哼:“不会喝就别喝,白白糟蹋了梨花白,我都替你可惜。”

任谢之霁如何显贵,如何炙手可热,官场之间的应酬总是难免的,谢之霁本来从不饮酒,到现在也只能浅浅喝上几杯。

刚刚逸王强行给他倒了三杯,如今已是有些醉了。

“子瞻,子瞻?”屋内,逸王拿着酒壶,红着脸到处找谢之霁,待看见他在外头吹风,不由一脚深一脚浅,东倒西歪地向他而来。

“子瞻,你怎么躲在这儿?”他一把搂住谢之霁的肩膀,动作幅度太大,他忍不住打了个酒嗝儿,又要抬手给他倒酒。

“上好的梨花白,都是贡品,皇兄专门赐给我十瓶,我可是全都拿来给你练酒量了,可别辜负我的一番苦心!”

黎平看着两个似醉非醉的人,不由轻声啧了一声,站远了些。

忽然,他眼睛看着对面的楼上,不由愣住了。

紧接着,谢之霁似乎也发现了,迷离的眼神忽地凝住,定睛看着对面桌子上的人。

那是……婉儿。

她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不过被窗户挡住了,看不出容貌,但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是个男子。

逸王见他们神情奇怪,也朝着他们视线所在的地方看去,待看清后,不由饶有趣味地笑了笑。

对面的那栋楼乃是醉仙楼,是上京有名的酒楼,出入其中者非富即贵。

“你那个废物继兄,听说被你爹打得已经下了不了床了,”他瞥了瞥谢之霁,勾起嘴角,“如今这位,又是谁呢?”

“有意思。”逸王不知想到什么,直接笑出了声,他大力拍了拍谢之霁的肩,别有意味道:“子瞻,董家那个小姑娘可真是太有意思。”

“她的出现,会不会给上京城带了一些有趣的变化呢?”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将酒瓶塞到黎平手中,笑得十分邪性,“记得一会儿给你家公子满上,本王记得上回他可是喝了不少。”

说完,他就十分快活地走开了。

黎平:“……”

他担忧地望着谢之霁,只见他脸色煞白,眼眸深沉如海,酒杯中的清酒在灯光下晃荡不安,洒出了不少。

“你说她是在看谁?”谢之霁眼露寒光,沉声道,“原来,她还可以对别人那么笑?”

黎平:“……”

糟了,大事不妙。

黎平忙道:“要不,我现在就去看看?万一是误会呢?”

谢之霁冷哼一声:“亲眼所见,还有什么误会?!”

“你不用去了,”谢之霁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沉声道:“我晚上亲自问。”

语气活像是拷问犯人一样。

黎平:“……”

他一脸忧虑地看了看对面的燕婉儿,明亮的灯光下,佳人笑颜如花。

可惜了,这样的笑容注定撑不过今夜——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28章 怒气

沈曦和温和有礼,又博闻强识,除却最开始的陌生和拘谨,略微熟悉之后,婉儿和他的交谈简直是一拍即合。

到了上京之后,婉儿还从未与他人有如此深入的交流,她本就不是拘束在家中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小姐,常年跟着董南淮办案断案,她对刑狱案件十分熟悉。

而沈曦和……

“沈公子原来在京兆府任职?”婉儿有些惊讶,但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难怪你会读父亲这本书。”

沈曦和款款一笑,“沈某最初是在刑部任一个书吏,后来才去的京兆府,所以令尊这本书让沈某受益匪浅,说是半个师父也不为过。”

书吏……婉儿暗自打量沈曦和,不由得抽了口气,上京城果然是卧虎藏龙,沈曦和如此气质和才学,却只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小书吏。

婉儿在上京身无长物不便出门,接触到的人太少,除了谢之霁外,几乎就没别人了,而谢之霁平日里又太过不可高攀,使人难以捉摸。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若是日后中举,谢之霁便会是婉儿的顶头上司,她不敢更不能在他面前随心所欲。

可沈曦和却不一样,婉儿日后理想的任职部门是刑部,或者大理寺,她暗自想,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沈曦和的同僚。

想及此,婉儿对沈曦和不禁多了一层未来同僚之间的亲切感。

“说起来,我也有认识的人在京兆府任职呢。”婉儿莞尔一笑,“说不定沈公子还认识。”

沈曦和神情一滞,“谁?”

他佯装成书吏,本是不想吓到婉儿,但若是现在就被人拆穿,那就成了卖弄的欺骗。

婉儿没注意他的神色,只道:“董锲,他是我的……”

婉儿顿了顿,接着道:“一个远房亲戚。”

沈曦和愣了愣,“远房亲戚?你说董锲?”

婉儿见他认识,不由笑道:“沈公子果然认识。”

“他家的条件不太好,家里还有一儿一女,年纪尚小还要上学,所以……小女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曦和:“但说无妨。”

婉儿正色道:“董锲此人虽嗜酒成性,但家学渊源,素有学识,还望沈公子日后多多关照他。”

她为沈曦和倒了一杯热茶,举杯道:“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与董锲共事,想必此前也为沈公子添了不少麻烦,我以茶代酒,若他此前有冒犯沈公子的地方,还望见谅。”

沈曦和默默地看着她,不由感慨,董锲此人真是好命,前有谢之霁为他说话,后有云姑娘为他托情。

“自然。”沈曦和道,“既是云姑娘所请,沈某自然全力相助。”

婉儿笑道:“多谢沈公子。”

时候不早了,淼淼在旁边已经给婉儿使了几个眼色了,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告辞时,沈曦和欲言又止,柔和的面色眉头微蹙。

婉儿不禁一顿,“沈公子可还有事?”

沈曦和沉吟片刻,谨慎道:“上次问名冒犯了姑娘,沈某担心我的话又惹云姑娘不快,只是此次令尊遗稿刊印发行之事,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长期沟通。”

“云姑娘是否可以提供一个地址,若是有问题,沈某也可以去找姑娘及时解决。”

婉儿沉默一瞬,不知如何开口。

不能说忠勇侯府,否则她的身份暴露后,父亲的事情必定成不了;也不能说董宅,否则父亲身份便暴露了。

婉儿一时面露难色,沈曦和看在眼里,便温声道:“云姑娘若是不方便说,那约定一个地点定期会面,可好?”

婉儿立刻如释重负,沈曦和此人风度翩翩,还十分善解人意,果然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婉儿:“那疏风楼五楼,如何?那里人少,我记得还有几张小木桌,可以交谈。”

沈曦和一愣,还从未见过有人在书店谈事的,不过还是从善如流道:“好,那时间呢?”

婉儿沉吟许久,道:“暂定每月初一、十五,午后申时,如何?”

清晨温书,晚上要和谢之霁一起解毒,只有下午有空闲。

沈曦和摇摇头,“一月只有两次,若是有紧急事情,也来不及处理。”

婉儿心道也是,便道:“那逢五会面,如何?”

也就是每月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会面,一个月足足有六日。

沈曦和道:“好,就云姑娘所言。”

“今x日正好初八立夏,我先与各方协调,待后日见面时,再与你详细沟通。”

婉儿感激道:“多谢沈公子。”

分别时,已经酉时末了,即将宵禁。

婉儿拉着淼淼往侯府赶,跑着跑着,婉儿不禁笑了起来,畅快地展开双手,感受指尖飞逝的凉风。

她眉眼间笑意盎然,衣袂飘飘,像风一样,美得极具生命力,不由让旁边的人为之驻足。

淼淼却皱巴着一张脸,嘟囔道:“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开心?”

婉儿粲然一笑:“当然开心啦,感觉来到上京,遇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人和事,咱们这回来可真是来对了。”

父亲终于入土为安,回归故土;父亲一生未竟的事业,她如今也可以帮助完成,而她自己,一切事情都按照她计划的在进行。

三个月解毒之后,她便不再受任何人的束缚,天高任鸟飞了,如此大喜,她怎能不畅快?

淼淼瞥了一眼婉儿,忍住没有说冷话。

那沈公子虽然令人如沐春风,可那看向婉儿的眼神……她总感觉不清白。

唉,她心底叹了口气,她家小姐就是这样,总是这么容易就相信别人了,对自己的容貌没有半点自觉。

刚刚在书店里,她就是去买了一沓纸的功夫,她家小姐就被沈曦和拉着去谈事。

嗐,淼淼摇摇头,反正一切以后有她跟着,绝不会让任何有不轨之心的人靠近她家小姐的!

宵禁之前,两人好歹是赶回了侯府,从南面的侧门进去,很快就到了她们的小院。

吴伯已经在小院儿前等着了,他看看天色,不由担忧道:“幸好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犯了宵禁被人压住回不来了。”

家里有这么一位关怀晚辈的老者,婉儿心里生出暖意,她笑道:“多谢吴伯关心,我们就是去买些东西而已,晓得上京城的规矩,您就放心吧。”

她抬头看了看隔壁,声音不由小了些:“二公子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