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晞没敢看他,直挺挺立在原地,撑着谢闻朗半身重量,思来想去,她对他还是只有愧疚。
良久,谢闻朗的哭腔被风吹散些许,声音低了下去,只剩溢出的声声呜咽。
沈晞哑着声:“闻朗,为了我不值当,放下吧,是我对不住你。”
谢闻朗没有抬首,只是不住摇头,可他的话语中已然认命。
“晞儿,大哥是很好的人,他会待你好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日后他真的欺负你,只管同我说,就算他是我大哥,我也不会放过他。”
到最后,他居然还在想她的以后。
沈晞愧疚更甚,紧紧阖眸,没有勇气再去问她心中的困惑。
未婚的妻子突然变成了未来的长嫂,谢闻朗到底如何想法,他不该恨她,或是恨谢呈衍吗?
若真的是恨,她心里或多或少还能好受一些。
可不等她问,谢闻朗已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抑住了眼泪,抬起头,无措地扯了一下唇角:“我……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从前逢人便炫耀你与我家定了婚事,可现在直接退婚只会耽误你日后再嫁,如此,只能推大哥出面接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们二人,还连累大哥将自己的婚事搭了进去,我晓得,他不想娶妻的。”
谢闻朗越说越哽咽,再次痛苦地垂下头去,他不敢看沈晞的眼睛,是他先放弃了她。
可沈晞却猛地睁开眼,瞬间遍体生寒。
事到如今,谢呈衍竟然还将谢闻朗蒙在鼓里,依旧装模作样演着好兄长的姿态。
先前只当他性子淡漠,唯独对这个弟弟有几分纵容宠溺,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假象。
他算计起来,谁都是随手可用的棋子。
若不是她恰巧察觉当日射向楚仪的那支箭正是谢呈衍亲手所为,自己怕是也要如谢闻朗这般,无知无觉地被诓骗过去。
甚至还要谢他出手相救,免了再生枝节。
短短几天时间,他不仅完成了自己的谋划,居然还能细心维系着高尚假面,实在是机心深重。
一时间,说不清是畏惧还是愤怒的情绪席卷了全身,沈晞抬眼,与几步远处的谢呈衍对上了目光。
幽邃难测,不露声色。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来人,送二公子回府。”
眼见目的达成,不等他们两人再多说一句话,谢呈衍已淡声吩咐。
寥寥数语间,谢呈衍击溃了谢闻朗所有的傲气,又借旁的幌子派人将他带回去,私心囚于国公府,手段委实阴狠。
偏生谢闻朗毫无所觉,仍旧当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直到此刻,沈晞才意识到,从前深信不疑谢呈衍对弟弟纵容无度有多荒唐。
他才不是什么好兄长,分明是暗中窥伺的毒蛇,哄骗着让人堕入安逸之境,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獠牙,以慢毒缓缓抹灭生机。
一时间,她不知让谢闻朗长久陷于这兄友弟恭的假象是对是错,竟不忍同他说明真相。
目送谢闻朗被国公府追来的下人带走,沈晞的语气中强压着怨愤:“谢呈衍,如此,你满意了吗?”
谢呈衍却上前,紧实小臂自她腰间一环,将人往身前了带,嗓音凉薄:“连背影都看这么入神,怎么,打算跟他回国公府?”
沈晞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凝眸:“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呈衍不答,只手腕微动,用了几分巧劲把沈晞圈入怀中,二人腰际紧贴,视线沉沉压下。
“沈晞,你逃不过的。”
毫无缘由的话,沈晞听得眉心一蹙,抬眼,两人目光交错,她定定凝视片刻。
不知是不是她方才顺从他的意思,与谢闻朗说了那些话让他深感满意,谢呈衍周身凌厉的气势收敛些许。
沈晞心念一动,开始壮着胆子试探起他的底线。
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谢呈衍,你可曾照过镜子?”
不等谢呈衍反应过来她莫名其妙的话,沈晞已踮起脚尖,主动凑近,一字一顿缓声道:“你这双眼睛里面,全部都是精明算计,何来半分真心?”
这话问得谢呈衍瞳色一深,定定看着她怨念深重的眼眸,唇线抿得很直,不辨喜怒。
“看来,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言辞已是笃定。
沈晞却不肯退让,反唇相讥:“我当然不会信,谢呈衍,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谢呈衍默然,只是静静看着她樱唇张合,宣泄所有不满。
忽而,一阵落英纷飞,自两人之间的空隙扫过,短暂隔断了他们谁都不肯率先移开的交错视线。
沈晞深吸一气,不愿再同他多说。
待风止,她伸手推开了他,可出乎意料地,谢呈衍竟顺势松手,放了她离开。
沈晞微顿。
原以为还要再同他纠缠几个来回,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今天这事才能作罢,不料,他却难得如此好脾性。
这般自然最好,沈晞不多理会,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
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越发冷沉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处。
谢呈衍负手,两指指尖摩挲了下,眼眸轻眯:“梁拓,十三殿下和亲一事,该动手了。”
*
五日后,安定城门。
一行盛大隆重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蜿蜒而立,正停在城门之外。
半月前,两朝官员争来争去友好协商后,与北蛮和谈正式敲定,除了纳贡等事宜,还派了十三公主楚听双前往北蛮和亲,以修两朝旧好。
这日,正是动身的日子。
听到这消息,念在救命之恩,沈晞本就打算远远送她一送,可不料,昨日竟有宫人来了沈家,说楚听双在临行前想亲自见她一面。
沈晞颇为意外。
城门五里之外,人迹已有些稀疏,长风掠过旗帜,卷裹成了一簇。
到了城外,沈晞方才发觉这暖春的风分明也透着寒意。
护亲队伍中,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袭高大矜贵的身形。
谢呈衍也在其中。
据说,按照原计,他理应将十三公主一直送到北蛮,可皇上念在他与沈晞婚期拖了多年,不愿再耽搁,这才换了人选。
此次,他并不远去北蛮,只将人送到城门外,以示威慑。
沈家的车马刚至,谢呈衍便发现了她。
沈晞撩开帘子瞧了眼,只见他不知低声与身旁人说了句什么,随即,大步向她走来。
一见这架势,沈晞当即放下帘子,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阻隔。
可终究躲不了太久。
不多时,他已在车边站定,温声:“来见公主?她正在等你。”
沈晞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到底能分清轻重缓急,垂眼,闷闷应了一声。
下一刻,车帘被轻轻撩起,天光倾泻而入,一只骨节分明且蓄着力道的手递到了她眼前:“走吧。”
谢呈衍清隽俊逸的眉目乍然出现在沈晞眼前,她顿了顿,半晌,才不大情愿地搭着他的手探身而出,跳下马车。
甫一站定,身后倏然被一阵携着体温的暖热覆盖。
沈晞往身侧一瞧,原是谢呈衍将他的披风解下,裹在了她身上。
谢呈衍不紧不慢地绕到沈晞身前,修长指尖微动,帮她系紧衣带,薄薄一层眼皮低垂着,瞧着竟有些认真的意味。
高大身形立在沈晞身前,彻底遮去了旁人探究的目光。
他身量高了沈晞足有一头有余,动作间不免微微弯下腰来,凉风吹起沈晞的发丝扫过他的面颊,纠缠难分。
待整理好披风,他才伸手,将沈晞那缕扰人的发丝挽至而后,一贯清冷的声线中多了几分温润。
“城外风大,莫受了凉。”
谢呈衍正常当人时,倒着实有几分模样。
但沈晞却没被他的这副皮囊蛊惑太久,他是什么货色,她现在可算知道清楚了。
城外确实有些冷,沈晞裹紧了披风,并不看他,没有同他说一句话,沉默地从谢呈衍身侧走过。
如瀑青丝自指尖穿梭而过,一触即分,转眼间,沈晞已避开他的触碰,向前走去。
风过,掌心一空,谢呈衍眼底滑过一丝幽微晦暗,但仅仅是一瞬,空中的手便缓缓握拳,垂落下来,背去了身后。
在谢呈衍的默许之下,沈晞一路畅行无阻地被带到了楚听双的马车上。
楚听双在宫内是个不受宠,甚至入不得眼的公主,可远嫁这日,碍于两国邦交,仍旧给她备足了十里红妆。
她格外平静地端坐在内,神色淡然,仿佛对和亲一事并没有多少排斥。
沈晞乍一见她,行过礼,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从前,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楚听双轻轻一笑:“我之前在宫内听说,你和谢将军马上要成婚了?”
沈晞并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但楚听双提及,不好推辞,只默不作声地点头。
“果然,我没看错。”
听到这话,沈晞纳闷:“殿下,此话是何意?”
楚听双靠坐在窗边,车内只有她们二人,她难得放松片刻。
透过车窗隐约的窗格,她看见了谢呈衍,眼睫微动,缓缓启声:“你谢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救你?”
“那夜将你从水中捞出来后,你已奄奄一息,我想着救人救到底,便去太医院寻了与我相熟的小太医帮忙,可惜,他那日并不当值。”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我险些以为你要死在我那里了,结果,却撞见了谢将军。是他救了你,喂了药吊着你一口气不散,不知用什么法子居然还惊动了久不掺和俗事的皇后,连夜将你带去椒房殿,专门找了太医救你。第二日,又费心思把你从宫中接出去。”
“他那样一个人,我原以为必定是脱俗不凡,不染情爱。哪成想,居然能亲眼撞见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夜潜冷宫。”
楚听双神色柔和,远不是从前相处时的淡漠模样,声音轻缓,落在马车安静的空气中却足够有重量。
“如果你要谢救命之恩,也该谢他。”
沈晞微怔,这些事,她从不知晓。
“殿下是说,我落水时,他曾来了冷宫,只为救我?”
“是啊,就为了救你,连皇后都惊动了。”楚听双视线移回来,看向沈晞,带了些打趣的意味,“所以,知晓你和他成婚,我一点都不意外。”
沈晞对上她的眼睛,默然片刻,才微微一笑:“殿下为何同我说这些?”
楚听双察觉到她的谨慎:“你不相信?”
“殿下金口玉言,所言必然不假。”
沈晞莞尔应道,可话却有些敷衍,怎么听都不是真心相信。
楚听双微微偏首,笃定:“你就是在不信我。”
心思被直白点破,迟疑片刻,沈晞抬眸,清澈双眼直直看向楚听双。
“不是不信殿下,是不信他。殿下同我说这一切,是他的授意吧?”
楚听双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猜出来,但念在与谢呈衍交易在前,立即摇头否认:“怎么会呢,我只是见你们快要成婚,随口一提前缘罢了。”
沈晞笑了下,没有同她再纠结真假:“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若没有他算计在前,我便不会入了五公主的眼,和闻朗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楚听双听得一愣,头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初见时,她只觉得沈晞是个自身难保还不忘滥好心的庸人,今日寥寥几句却让她大为改观。
这个沈晞,太过通透了。
应下谢呈衍这个差事时,本想着以她那样单纯的性子,几句话便可感动得痛哭流涕,回去后对谢呈衍百依百顺,夫妻恩爱。
没想到,沈晞不仅三言两语间洞悉了她的用意,甚至将此事因果分析得如此透彻。
倒是小看她了。
楚听双终于正色,将之前备好的满腹草稿悉数咽下,轻笑了声,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倚靠在车壁上。
既然目的已被看破,她也不必白费功夫。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城外狂风卷起车外旌旗,猎猎作响。
在这般奇异的安寂中,到了该启程的时辰,沈晞行礼告辞。
下车踏上坚实地面时,却听身后的楚听双开了口,一句柔缓的话语被风送入耳畔。
“沈晞,我要走了,和亲北蛮乃命数如此,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得自由,但我希望你可以。”
长龙似的队伍渐行渐远,沈晞一动不动地立在远处,风沙迷了眼,她也只微微阖眸,心中不住想着楚听双送给她最后的那句话。
自由。
如此难得的一个词,楚听双不得自由,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自落入谢呈衍手中的那刻起,再谈自由,岂不可笑,分明与蜉蝣撼树无异。
乌木香盘旋在周身不散,冷风卷起一地浮尘,沈晞攥紧了身上的披风。
京城五十里开外的驿站,谢呈衍为首的护送队伍到此止步。
是夜,幽月昏暗,烛火曳动,楚听双身着嫁衣端坐于榻边,静静看着那点火光,明灭映照在眼底。
忽而,一阵风过。
一道颀长身姿突然出现在房中,暗影倒映在墙面。
楚听双冷静抬眼:“谢将军,答应你的,我完成了。”
谢呈衍负手而立,眸色淡淡:“嗯。”
看着他一脸平淡无波,楚听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你想借我的口同她解释,终究是机心算计,她往后不会再信你。如若你真心待她,不如亲口告诉她。”
谢呈衍眸光微转,瞥她一眼,好似无所谓:“不劳殿下操心。”
楚听双蹙眉,瞧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最终还是作罢,不再多言。
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愿掺和,多说一句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其余的,他们自有造化。
“谢将军,如你所愿,该告诉她的我都说了,而你答应我的事,还望你说话算话。”
“殿下放心,谢某必不会言而无信。”——
作者有话说:你老婆不信你咯[摊手](手动配一个loopy阴阳.jpg
第34章 第 34 章 五月廿六,宜嫁娶
五月廿五。
初夏时节, 天气转热,庭院中草木深深,已有暑气渐生, 百虫嗡鸣。
这日,正是沈晞与谢呈衍成婚的前一日。
沈府已装点妥当, 檐下赤红锦缎蜿蜒而坠, 为添喜气, 池中特地新移栽了几株并蒂莲花,娉娉袅袅,含苞欲放。
阖府上下, 大喜气氛与日俱增, 唯独当事人沈晞, 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事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一缕残阳泄入, 她倚坐在窗边,正定定瞧着那袭嫁衣出神。
明日便是婚期,这些日子她冥思苦想, 始终不知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谢呈衍。
从前只当他是闻朗的兄长, 心中敬仰, 略有依赖,如今,他成了自己的夫婿, 她对他反而既怨又恨,却不得不从。
他们二人正常交谈都费劲,更谈何夫妻相处。
对此, 她实在烦忧。
出神之际,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回首, 只见廊庑之下,青楸正给伯劳洒下吃食。
沈晞看了片刻,待伯劳吃饱喝足,方道:“它的伤早就好了,怎么还不放走?”
许是每日喂食,它对她们二人颇为亲近,一听到沈晞的声音,当即扑棱着翅膀飞到窗沿边立住,瞪着双铜铃般的眼瞧她,时不时撒娇讨巧般的啾鸣两声。
青楸朝她走来,口中佯装抱怨:“姑娘不知,哪里是我不放它走,分明是这个小家伙赖着不肯走。”
闻言,沈晞垂眸,曲起食指在伯劳圆滚滚的额头上轻弹了下:“怎么,我都要离开家了,你反倒耍赖不走,想做什么?”
被她这样不轻不重地一弹,伯劳好脾气地转了转脑袋,却没有飞走。
青楸见了,觉得这只伯劳实在有趣得紧,笑着同沈晞告状:“这小东西可被姑娘惯得无法无天了,不仅不怕人,还挑食呢!同一样鸟食吃久了便嫌腻,若再执意喂给它,碰都不肯碰。奴婢瞧着,它都快跟人一般了。”
这话本没什么所谓,只是一句闲谈。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晞指尖微顿,忽然想到什么,愣了片刻,直到那只伯劳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才回过神。
这么长时日过去,伯劳只长了体格,却半点没长脾气,反倒似一般家雀温顺,甚至更通人性,一点不怕人。
“都说伯劳是猛禽,你这家伙却没半分样子。”
沈晞说着,探手,捡起一旁它扑翅时偶然掉落的长羽,捏在手中把玩。
青楸刚巧走进屋内:“这不正好吗?若是它性子太烈,时不时就啄人,姑娘又如何能养它这样久?”
沈晞却蹙眉,摇了摇头:“养成这般温顺的,日后它飞出去,怎能存活?”
“姑娘何苦忧心这个,将它一直养在身边不就好了吗?它这样机灵,正好能做个闲时解闷逗趣的玩意。”
沈晞转着羽毛轻旋过手心,不知想起什么,低低叹道:“看来,我还是不会养鸟。”
对于这没由来的话,青楸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眼伯劳油光水滑的羽毛和膘肥体壮的体格,疑惑:“可是,分明养得很好呀。”
伯劳听不懂她们的话,正低着脑袋往翅膀底下探。
沈晞望着它愣神,成日安逸磨灭了它本有的天性,如何能算好?
难不成要让它跟自己一样,永远困在这高墙深宅中吗?
这不是它该留下来的地方。
沈晞挥手扫开伯劳,阻止它再次停在窗前,淡声吩咐。
“带去城外放了它罢。”
可青楸却道:“姑娘,之前试过了,只一天,它自己就又飞回来了。”
但此次沈晞下定决心,眸光冷冷扫过飞回树梢落脚的伯劳:“我明日出嫁,告诉府上下人,如果这伯劳飞回来了,不许喂食,直接打出去。”
果然,她还是很讨厌鸟雀这种生灵。
青楸不明白沈晞为何会突然变了神色,但也不多问。
明日便是婚期,姑娘心情不好也是难免,青楸怜惜地摸了摸伯劳的脑袋,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将它带了出去。
鸟叫声终于在耳边消失,沈晞自窗棂探出身,阖眸仰首,最后的残阳倾照在脸颊上,尚有余温,可惜照不进屋内,始终阴寒难驱。
长睫轻颤,待沈晞睁眼再回首,桌案上只剩那根被她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长羽。
再也不见伯劳。
*
是夜,沈府灯火通明。
念及沈晞明日出阁,沈广钧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将她叫了过去。
“你明日出阁,有些话本该由你母亲告诉你,可她和尘儿今日傍晚才赶回府中,身心疲累,早早歇下,这话也就只能由我来说了。”
沈广钧肩背微垮,鬓发斑白,在火光下已隐约看得清上了年岁的沧桑。
“晞儿,出阁后,你便不是孩子,从前与尘儿闹来闹去的脾气不可再有。”沈广钧细细叮嘱着她,“国公府高门大户,同里面的人往来你都得仔细些,万万莫让你夫君难做。”
说来说去,都是些空谈,沈广钧往日待她不见有多亲近,这夜不论再如何苦口婆心,她心中也泛不起丝毫波澜。
是以,沈晞只垂眸,沉默听着,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沈广钧说久了,嗓音干涩,这才停下话语,饮了一口茶来润嗓。
冷不丁地,沈晞突然抬眼,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父亲,你爱母亲吗?”
沈广钧怔了怔,不知想起什么,放下茶盏,怅然叹了口气,声音难免苍老。
“到了我们这个年岁,谈何爱与不爱。你年纪小,难免将情爱看得重,可天底下多少夫妻能简简单单靠这两个字过一辈子。”
“日子长了,就好比成日吃一样的饭食,再喜欢也会腻烦,到了最后,情爱反倒是最不要紧的。”
沈晞若有所思,眨了眨眼追问:“天下夫妻,皆是如此吗?”
沈广钧下意识颔首:“自然如此。但凡是肉体凡胎,不论贫富贵贱,无一例外。”
听到他的回答,没有多犹豫,下一瞬,沈晞眸光一定,口中蹦出一个笃定的推论。
“所以,谢呈衍也会。”
烛火映在她的瞳孔之中,划出一丝光亮。
沈广钧这才意识到话题的偏向不大对劲,只当沈晞还是个姑娘家,单纯稚嫩,难免被情爱所困。
于是轻叹了一息:“为父知道,你喜欢的是谢家二郎,可事已至此,便不要再沉湎于往事。谢呈衍这个人,有几分本事,你嫁给他,往后细心经营府中内务,他不会亏待你。”
沈晞没有回应,低眸,薄薄一层眼睑遮去了沈广钧投来的无奈目光,亦掩去了她眼底异样的情绪。
说来说去,沈广钧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心头那团不断累积的郁气随沈广钧的字句落下,愈来愈盛,浓雾一般,遮蔽了她时刻警醒的理智。
终于,沈晞抬眼,打断了沈广钧,柔柔启声:“父亲,其实我不见得有几分喜欢闻朗。”
沈广钧话音顿住,有几分错愕:“那你……?”
沈晞嗓音很轻,落在夜色中却格外沉重:“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大家都有人撑腰,沈婉和沈望尘有您,有母亲,府内下人全都尊着敬着,可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听到沈晞提及家事,沈广钧面色一沉,试图阻止:“晞儿,你说这些做什么……”
但沈晞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自顾自说下去,那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宛若孩童般透亮清澈,直击人心。
“在沈府长了这么多年,说来也有些可笑,女儿但凡遇上难处,帮我的人从来不是家中父母兄长,反倒一直是闻朗这个外人。”
“认识这些年,大事小情他帮了我很多。闻朗,是个极好的人,无论今日局面由谁所致,终究是我对不住他,只一味利用,辜负他一片真心。我知道这样很卑鄙,可是父亲,我想好好活下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广钧神色一僵,转而道:“晞儿,为父是男人,内宅之事我不可能插手。”
沈晞笑了笑,淡然:“对啊,我怎么忘了,从前阿娘在世时,您也一向如此。”
“沈晞!”
听得她说起林安容,沈广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喝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火摇曳晃动。
见他震怒,沈晞自嘲一笑,不再作声。
房中气氛瞬间凝滞下来,沈广钧掌心缓缓收拳,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这才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家长里短本就如此,不是你退一步便是我退一步,若桩桩件件都细算过去,如何还能家和?”
可不知是否被情绪影响,今夜,沈晞有些话不吐不快,忍不住道出多年压抑的疑问:“父亲这么多年,连阿娘提都不敢提一句,想必就是怕母亲生气,影响了您家和万事兴的表象,对吗?”
没想到沈晞不长教训,三番两次提及林安容,沈广钧先是一怔,随即怒气涌上:“沈晞!你今夜到底存了什么心思,非要惹我生气吗!为父只是想好好同你说说话。”
他倏地站起身来,狠狠一拂袖,烛火被袖风一扇,猛烈晃动,沈广钧胸腔起伏,强压着火气。
谁料,沈晞没有被他黑沉的面色喝退,异常平静地看着他发怒,口中继续说着,句句诘问,直戳心窝。
“现在母亲不在,父亲还不敢提阿娘,是因为愧疚吗?因为父亲也知道谢呈衍并非良配,亦非我心悦之人,可即便他没有从皇上那里讨来婚期,您还是一定会让我嫁,您不会放弃沈家的名声的。”
沈晞顿了顿,唇线紧绷抿作一线,微一阖眸,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当初阿娘逝世,母亲毁了所有的遗物,不肯留半分念想,您只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任由她折腾。”
“也是,为了沈家,您连沈望尘的事情都瞒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城阳山意外,您一定会把这件事带到棺材里。相比起来,我和阿娘算什么呢 ?”
她字字句句貌似控诉,实则语气再平静不过,这么些年,早就不在乎了。
在乎一多,活着便太累了。
沈广钧的怒火被这番话彻底荡平,不由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那双眼睛总能让他想起林安容。
他自己心里清楚对她们母女亏欠良多,尤其是沈晞。
由于上一辈的恩怨,他和江氏都对她疏于教导,从前沈晞与谢闻朗总凑在一处时他也只当是少年人情窦初开,不在乎所谓传言。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跌撞磕碰也要哭鼻子的小女孩已脱离了他所有的预料,自顾自地长成了一棵树。
直指天际,枝繁叶茂。
迟到了十余年的歉疚涌上心头,沈广钧终是不忍再对她说什么重话,垂下眼,说道:
“晞儿啊,出阁后你便要去一个新家,万不能再如这般任性,不然,你的夫家又将如何待你?父亲今天这些话说得虽不中听,你也别记恨,往后若是想家了,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一声叹息。
可沈晞无法为他这番自以为满是父爱的话语动容。
她站起身来,看着沈广钧,一双瞳孔淡然如水,细碎光影在眼中跃动,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
“父亲,您记错了。”
“自我七岁那年,我就没有家了,往后也不会再有。”
*
五月廿六,宜嫁娶。
大婚当日,天才将将泛白,喜娘便叩开了沈晞的房门,一上来,笑着说尽百年好合的喜庆话,这才服侍她净面梳妆。
今日的这场婚事不可谓不华贵,谢呈衍到底是国公府出身的长子,家世显贵,婚仪的规制用度皆是世家顶格。
十里红妆迤逦蜿蜒,锣鼓开道,隔开长街两侧喧嚣熙攘的人群,满城草木皆添喜色。
梳洗作罢,金丝银线绣成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遮下,沈晞由人牵引,一步步踏出沈府。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沈晞内心竟奇异的轻松,对沈府,她没有任何留念。
从今往后,她也不必再受其桎梏。
低眸,看着脚下零散的鞭炮红碎,难得,沈晞真心弯了下唇角。
上了喜轿,迎亲仪仗声势浩大地绕城一圈,锣鼓喧天,穿街过巷,一路直抵将军府。
依常规,两人婚事应当于国公府设宴,可不知谢呈衍以何种缘故挡了回去,执意将喜宴设在自己的将军府中。
百官勋贵来贺,人声喧嚣,在这样的喜庆之中,喜轿稳稳当当停在将军府前。
沈晞的视野被盖头遮掩,只有一片灼眼的绛红映在眼中,喜轿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掌心向上,破开她眼前仅有的红,从容探了进来。
她微愣,没有动作。
轿外那人也不急,指尖轻轻勾了下,沈晞听见一声含糊的轻哂传进来:“晞儿,是想让为夫抱你下轿吗?”
音色低沉,却不难听出好心情。
多日未见,沈晞乍听到这个声音,多少还是有些犯怵。
她不敢再耽搁,谢呈衍的威胁,向来是说到做到,随即伸手,递到那温热宽大的掌心之中。
指尖才将将触上,下一瞬,谢呈衍骤然握紧她的五指,加重力道拽了下,沈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吓得向前踉跄两步。
谢呈衍早有预料,微微松开力道,转而顺着她的手背向上,扣住腕骨,又是轻轻一带。
沈晞被这强势的力道牵引,匆忙下了轿,正巧跌入他怀中,腰间也被谢呈衍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环住。
被盖头遮挡,她瞧不清前方的景象,不得不撑住他的胸膛试图站稳。
瞬间,乌木清香缠绕而上。
隔着大红喜盖,额头被谢呈衍下巴轻轻摩擦了下,泛起些微痒意,不等沈晞出声反抗,他已极有分寸地一触即分,后退一步,扶稳她。
“牵着,跟紧我。”
随着清冷的嗓音落下,视野受限的沈晞稀里糊涂间,手中被塞进一样东西。
大婚这日仪式繁杂,但也没花太长时间,堂前三拜之后,谢呈衍与沈晞两人便各执红绸一端,缓缓走入了新房。
在周遭所有喜庆道贺声中,沈晞被谢呈衍牵引,端方坐于喜榻上,盖头遮挡着视线,她垂眸,只能瞧见身边那双不染纤尘的皂靴,向上紧紧裹束着一截劲瘦的小腿。
始终步履从容,不见破绽,即便这婚事他们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
不似沈晞自己,尽管前些日子已下定决心,可真正临到此刻,心中还是难免忐忑。
谢呈衍性子冷,平日便待人疏离,大婚时更没人敢闹他的洞房,喜房中安静下来,宴上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一旁的喜娘按照流程,恭恭敬敬递上喜秤。
沈晞紧紧捏着嫁衣的腰带,低垂目光从缝隙中望出去,只见那双皂靴慢条斯理地停在眼前,紧接着,一杆纹样精致的喜秤探了进来,盖头被缓缓掀开。
视野中豁然敞亮,赤红被掀去,抬眸,谢呈衍那张俊逸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新郎婚服映得他冷硬的眉眼多了几分蛊惑。
头一次见他穿这么艳的颜色,沈晞一时有些怔。
谢呈衍察觉她盯着自己走神,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回身接过合卺酒,二人交腕饮尽。
酒水入喉,刺激之下,沈晞不由蹙了蹙眉梢。
饮过合卺酒后,谢呈衍却没有停下动作,反倒再次拿起酒壶,又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沈晞讶然,虽顺手接过,但抬首望向他的眸光中满是不解。
她怎么不知道,成婚这日的合卺酒竟要喝两次。
谢呈衍对上她的视线,神色平静:“我娶你,总要敬告你的父母双亲,你的父亲我已见过,但无法与你阿娘当面说明,只能以酒为祭。”——
作者有话说:嘿嘿成婚啦!这两天先吃一点甜的~[垂耳兔头]
第35章 第 35 章 “你还不改口叫长嫂?”……
话落, 沈晞心头猛地一颤,双眸微微瞪大。
说不明白是什么情绪漫上,只觉得心尖上的软肉似被轻拧了下, 引起一阵酸涩。
谢呈衍不觉有所不妥,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中, 不紧不慢地笼袖, 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地。
酒水蔓延, 渗进砖缝,转眼只剩一片褐色湿痕。
倾尽酒水后,许是没有听到沈晞的动静, 谢呈衍侧首回望过来, 手里还握着见底的酒杯, 长明喜烛照亮了他的眼眸, 瞳孔中隐约有光亮曳动。
沈晞一时不慎,竟被那双深邃的眼夺了心魄,如从前那些荒唐靡梦般沉溺其中。
直到他开口, 幻梦破碎。
“怎么了?”
沈晞这才回过神, 长睫微颤, 依照他的意思,皓腕轻掀,将酒水倾洒而尽, 祭告亡灵。
待她做完这一切,出乎意料地,却见谢呈衍又斟了一杯酒, 抬手洒在地上,没有任何解释,眼睑轻垂, 辨不清神色。
直到两杯酒洒尽,他才将酒盏放到一边。
凝眸看了沈晞半晌,在旁人催促下,谢呈衍方才转身,前去喜宴应酬。
随着谢呈衍的离开,众人如潮水自房中退去,只留沈晞一人独坐在喜榻上。
而她没注意这些动静,只定定盯着地上的酒渍,若有所思。
方才,谢呈衍的第一杯酒,祭的是她的生母。
那这第二杯酒,又是在祭谁?
谢呈衍双亲健在,方才婚仪上,他们二人正携手拜了高堂,自然不会是他的父母。
可能让他在成婚这日特意以此为祭,必定是个极为重要的人。
沈晞思索半天,对他还是知之甚少,终究没有定论。
半晌,她微一阖眸,下定决心,起身行至桌前,拎起酒壶又斟了盏酒,仿照谢呈衍的举动再次往地上洒了一杯。
虽然不知他此举的其中深意,但她下意识觉得应当照做。
就当是回敬他在今天这种日子里,居然还能顾念起她的生母。
婚房外喧闹不绝于耳,房内却很是安静,唯有沈晞和两三个在旁侍候的丫鬟。
今日从天亮开始足足忙活了大半天,沈晞早已饥饿疲累,好在谢呈衍念及她尚未吃过饭食,离开前特意让下人备了吃食送来。
一碗玉珠云丝羹赫然在其中。
沈晞无暇他顾,草草垫了肚子。
房中安静得能听见重重高墙之外,喜宴上人声鼎沸的热闹,沈晞等了半晌,时间一长,还是没能耐住困意,竟半躺在喜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青楸远远瞧见是谢呈衍,这才匆忙叫醒了她。
沈晞眨眨眼强行唤醒几分混沌的头脑,整了整头顶不慎被蹭乱的发饰,两手交握在身前,摆着模样端坐。
谢呈衍一踏入婚房,青楸便极有眼力见地和一众下人赶紧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婚房之中,只留他们二人。
喧闹隔绝在门外,四目相对,二人一时无言。
谢呈衍缓缓踱步靠近,他虽被灌了些酒,但步伐沉稳从容,并不凌乱,不见醉意。
距离拉近,他方才有时间好好打量今日的沈晞。
眉眼如画,双眸清透,被他望得久了,不大自在地垂下那层薄薄的眼睑,避开视线。
她一袭嫁衣如火,格外夺目,衣料随着些微动作轻拂,晃出烛火映照的亮光,穿在她身上,一针一线都似有灵动生机。
不知是否遭梦境影响,从初次见她,谢呈衍便有个念头盘绕不去。
她合该穿红衣。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时最烈的那一抹赤红,才配得上她。
正如今日。
他步步走近,沈晞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状似平静,可指间的那小片衣料已被搓揉得皱皱巴巴。
还不曾想好要如何面对他,走到近前的谢呈衍已不由分说,抬起她的下颌。
视线交错,沈晞清晰地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看出了隐忍已久的渴求。
他抚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音色微哑。
“难得见你穿红衣。”
此话才落,不待沈晞有任何反应,下一瞬,凉薄的唇径直朝她压了下来,俊朗冷硬的眉眼在眼前放大,气息交缠难分。
沈晞瞬间愣了下,匆忙闭上眼试图迎合,但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的生涩。
诚然,在梦中,她没少亵渎谢呈衍,可真刀真枪实操起来,这却是实打实地头一回。
他近乎啃咬,强势地将半身重量压下,沈晞不由向后仰去想要避开,可谢呈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才察觉她有躲的意图,他的另一只手当即扣在她颈后,收力,紧紧将人困在身前,唇齿厮磨。
初始尚且强硬猛烈,后面察觉到沈晞的不适,方逐渐变得柔缓亲昵,引着她慢慢适应。
可沈晞只一味屏息,承受着他单方面的拥吻,险些没能喘上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晞怀疑自己快要窒息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瓣,最后一刻还不忘在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口,这才拉开些许距离,容她喘息片刻。
被蹂躏过的唇水光潋滟,唇脂在亲吻中被蹭花,但她的唇色却愈发的艳。
沈晞身子发软,撑在他胸前小口小口呼吸着,精致的锁骨随之起伏,白得晃眼。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对谢呈衍而言,是种无声的诱惑。
靡丽之色映入眼帘,谢呈衍眸色暗了下。
他忍不住去想,上辈子,与谢闻朗的新婚夜,她是否也是这般模样,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偏生她自己还无知无觉,以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
不,应当不是。
她从来不怕谢闻朗,前世肯定不是如此,嫁给心爱之人,她只会笑颜如花,比今夜更让人难以自持。
想到此处,谢呈衍下颌紧绷,粗粝指腹抹去她唇上残留的唇脂,而后,毫不顾忌地放入口中抿去。
这才直起身来。
沈晞也逐渐从混乱中回神,再一抬眼,发觉他手中握了一把刀,正裁下一截发丝。
是结发礼。
沈晞了然,但不等她有所动作,谢呈衍已大步上前,取下她头上的发簪,挑出一抹发丝来,剪下。
指尖绕动,谢呈衍亲手将其同他的那缕发丝缠成一个繁杂、难以解开的结,收进提前备好的锦囊中。
而后,看了眼她头上沉重的发饰,启声:“卸了吧,硌手。”
沈晞依言照做,随着珠钗金簪被逐一拆下,三千青丝如瀑而落,垂在身后。
趁着谢呈衍收起锦囊的功夫,她忽然走到桌前,拿起酒壶,方才饮过合卺酒后仍剩了些酒水。
她仰头,张口直接对着酒壶,辛辣的酒水入喉,吞咽而下,一时灌得猛了,有几缕酒痕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没入衣襟。
原本,沈晞想着一饮而尽,可还没喝几口,就被察觉不对的谢呈衍强行摁住。
红帐烛火中,谢呈衍拧眉,一手从她手中取过酒壶,一手擦去她唇边残留的酒水,混着方才余留的唇脂,飞出一抹极淡的嫣红。
“你在做什么?”
语气已有些不悦。
沈晞却没理会,她酒量不好,猛地喝了那么多酒,一时上头,此刻,双眼已有些迷蒙之态,正水光盈盈地望着他,格外勾人。
谢呈衍不由喉间轻咽,但还是绷着一张脸,抬手整了下她凌乱的领口。
可还不等他将手中的酒壶放到一边,倏然,沈晞直接近身,勾着他的腰带,将他一把拉近,目光定定瞧着他,嗓子软了下来。
“谢呈衍,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谢呈衍不与醉鬼计较,任由她胡闹,眸光却暗了暗,望着她一池清泉般的眼,手掌覆在腰际稳住她的身子:“然后呢?”
听到这明知故问的回答,沈晞有些不满,皱了皱鼻,控诉:“你不会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谢呈衍,我们谁都不清白。”
下一刻,沈晞拽着他的衣领踮起脚尖,拉他俯身,循着记忆或本能,凑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不带任何欲念,只蜻蜓点水的一吻。
可谢呈衍猛地扣住她的腰,阻止了她后退的步子,眼神幽微,再次问她:“我是谁?”
“你……是谢呈衍。”
咣当一声。
酒壶坠地,酒水四溅而开,洇湿了喜服,但谁都没心思管这一地狼藉。
谢呈衍毫不犹豫地衔住她主动送上的那点樱唇,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沈晞却一僵,但这细微的抗拒转瞬便被她压了下来,反而抬手推了下他的胸膛,红着脸颊小声道:“还未沐浴……”
谢呈衍却等不了,瞳孔晦暗,咬着她小巧的耳垂厮磨:“一起。”
红纱帐暖,一夜不休。
最后的最后,沈晞实在招架不住,忘了何时结束,直累得昏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只知道被他抱去清洗,迷迷糊糊听得一声混着笑意的低叹落在耳边。
“你也只有在梦里,胆子才大。”
*
待沈晞意识缓缓清醒时,些微泛白的天光透过床幔缝隙流入,隐约照亮了肌肤上的斑驳红痕。
她被人牢牢圈在怀中,眼前是片光裸雄壮的胸膛,他搂得过于紧了,沈晞不大舒服,轻微挣动了下身子,才刚刚有所动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酸痛,如散了架一般,脑海中不由想起这酸痛的来由。
昨夜……当真是荒唐。
比起她之前的那些梦,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晞阖眸,不忍细想。
不过,昨夜初始时虽确实稍有不适,但后来……
倒也有几分爽快,那些曾经只在她梦中出现,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昨夜成为了活色生香的身体力行。
因疲累而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那些不可细听的话,不忍直视的景,再度从她记忆中跃出。
沈晞脸颊飞上一抹嫣红,不由埋首。
可还不等她再缓和片刻,头顶忽有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还疼吗?”
音色泛着晨起时将醒未醒的低哑。
不等沈晞回答,谢呈衍已撑起身,伸手轻车熟路向下探去,沈晞赶忙拉住他,借机埋在他胸前,只给他留了个头顶。
声音闷闷的,藏着羞:“不……你别碰。”
眸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谢呈衍不由几分好笑,从前她做那些梦的时候可没见不好意思,见了他还能一本正经兄长长兄长短地唤。
现在夫妻都做了,反倒含羞起来。
之前通过她病中无意透露的只言片语,谢呈衍早已推测出她夜中做的是何种梦境。
但也晓得她难为情,一直不曾拆穿,至于现在,反正已成现实,也无需她去梦里想。
谢呈衍伸手,在她脑后轻轻蹭了下,诱哄道:“不碰,只是看看。”
沈晞依旧摇头:“不要。”
“听话。”谢呈衍的指尖下移,扣住她的后颈摩挲,“昨夜次数多了,可能会受伤。”
沈晞向后缩了缩,一听他说,顿时有些恼火,不待多想,一拳捶到他胸膛上:“受伤怨谁!”
谢呈衍不躲不避,挨下了轻飘飘的一记,顺势握住她的手,引到唇边落下一吻,坦率道:“怨我。”
他嘴上虽顺着沈晞,但还是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半露在外的肩头,往自己身前压了压,不容她再动弹。
随即掀起衾被,扼住她的腿,径直向下探去。
光裸的皮肤乍然露在空气中,沈晞不由瑟缩了下。
天光逐渐大亮,她几乎能清晰看谢呈衍浓密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眸色煞是认真。
可偏偏,他认真的视线正落在她中心那处红肿上。
这……
饶是再厚的脸皮也招架不住。
被这眸光定定瞧着查看了许久,沈晞实在羞臊,偏又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偏过首去,手臂横在眼前掩目,不肯再看他。
半晌,谢呈衍才拉起衾被,重新裹住了她,音色平缓:“还肿着,待会找个女医来给你诊治。”
沈晞听罢,眼睫微颤,还是没有移开遮在眼前的手臂。
谢呈衍有些好笑,垂眸看她缩头缩脑的模样。
横在沈晞眼前的那截细白藕臂上隐隐显出几道指痕,她肌肤太过娇嫩,昨夜他没控制分寸,力气不慎大了些,才留下了这痕迹。
当时没怎么注意,今早一看,倒是有几分靡艳之意。
如此默然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打算动弹,谢呈衍低哂一声,撑在她两侧,覆身而上,掌心扣住沈晞手腕,试图轻轻拨开。
可不想沈晞用了些力气,竟执意与他对着干,不肯挪开。
他也不强迫,只挑着角度略动了动身子,似是不经意地抵了下。
稍一动作,沈晞便感知到他身下那物隐有复苏之态,昨夜被他折腾得有些受不住,身子下意识一僵,不敢再用力。
任由他将她的手臂自眼上拉下来。
泛着水光的眸子瞪了眼,沈晞不与他多言,偏眸推开覆在身上的谢呈衍。
“时候不早了,还要去给公婆奉茶。”
谢呈衍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不去了。”
沈晞推拒:“这怎么行?”
谢呈衍抬首,方才还含笑的眼黯了下,意味不明地凝着她。
半晌,才问:“真要去国公府?”
沈晞不知晓他为何会问这种问题,成婚第一日,新妇为公婆奉茶是规矩,他怎么还有几分不情愿,又不是他奉茶。
于是,点了点头:“当然要去。”
谢呈衍指尖摩挲了下,不再拦她,直接起身下榻,背过身穿衣,也不说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沈晞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脸,自顾自披上衣服遮住那些暧昧红痕,偷偷嘟囔了句:“莫名其妙。”
等沈晞收拾妥当后,踏出门,只见谢呈衍已在院中等着,一袭白衣着身,如松如玉,轩然霞举。
她走上前,瞧见谢呈衍领口不甚平整,犹豫了下,抬手替他整理。
沈晞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头顶,正瞧着自己,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为何,每次去国公府,你总会穿白衣?”
提及此事,他这个习惯还是谢闻朗告诉她的,从前沈晞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谢闻朗的兄长爱穿什么穿什么,终究与她无关。
可如今,时过境迁,沈晞不由几分感慨,指尖动作微顿。
愣神之际,谢呈衍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你怎么知道?闻朗告诉你的?”
沈晞虽没有抬眼看他的神色,但听声音也知道他不大高兴。
两人关系转变后的这几次相处中,沈晞也稍稍摸清了谢呈衍的底线。
只要肯顺着他的意思成婚,不提谢闻朗,其他的,无论她如何使性子,他都会无所谓地包容下去。
是以,沈晞摇了摇头:“我自己猜到的。”
谢呈衍低嗤了声,显然不大相信,但也没拆穿,把玩着她的手指:“晞儿倒是聪明,才见了一两次便猜出来了。”
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沈晞蹙眉,想抽回手,可谢呈衍却加重力道,紧紧扣住她手腕。
“没说不告诉你。”
晓得她是在闹脾气,谢呈衍也不再逗弄,牵着她往府外走。
“所以,是为什么?”
谢呈衍神色平静:“穿白色,有些东西才能更显眼。”
沈晞被他这句话绕得云里雾里:“什么显眼的东西?”
谢呈衍偏眸瞧了她眼:“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嗯?”
“若想知道……”
谢呈衍眉眼一软,噙笑,透着几分坏心眼,勾了下指尖示意她靠近。
沈晞以为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闻,附耳凑上前。
谢呈衍俯首,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晞瞬间涨红了脸。
她从前怎么会觉得谢呈衍是个稳重自持的人,分明恶劣得紧!
简直是不知廉耻!
沈晞当即甩开他的手,将人撂在身后,自己大步向前先行上了马车。
落在身后的谢呈衍清晰瞧见她泛红的耳廓,轻笑了下。
唇角勾起片刻,他方才意识到,从前回国公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好心情,更别提笑在面上。
视线投向沈晞纤瘦的背影,眼眸微眯,掩去异样,这才缓步跟了上去。
*
国公府。
这是沈晞头一遭来,从前不曾见过卫国公夫妇几面,况且,此次她从谢闻朗的未婚妻变成了谢呈衍的新妇。
对此,不知他们是何想法,但不论怎样想,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怯意,于是紧紧跟在谢呈衍身边。
谢呈衍乐得如此,牵着她的手腕,半寸不离。
厅堂中,卫国公夫妇端坐高堂,周遭不见谢闻朗的身影,应当是念在沈晞与他从前的关系,特意不许他近前。
敬茶时,谢弈与薛氏二人倒没说什么,都只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薛氏褪下手上家传的镯子送给沈晞,也算是做足了面子。
只是,气氛却有些过于正经了。
一家人相敬如宾,反而少了几分亲昵。
敬完茶,谢呈衍被谢弈叫去了书房,只剩沈晞留在厅堂陪着薛氏。
从前,谢闻朗执意娶她时,薛氏就不大喜欢她,兜兜转转,她最后竟嫁给了谢呈衍,还是进了谢家的门。
谢呈衍是薛氏与谢弈的长子,来得十分不易,二人成婚五年,薛氏才生下他,出生后又体弱多病,险些撑不过一月。
后来还是有个道人指点,说是谢呈衍八字犯了冲,要养在京城外面才能安稳长大。
如此,母子分离,直到谢呈衍七岁那年,才接回国公府。
这么坎坷难得的一个儿子,最后还是娶了她这个薛氏瞧不上眼的人,无需细想,就知道薛氏有多不满。
果不其然,待厅堂内只剩她们两人,薛氏默然片刻后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悠悠启声:“沈晞,我之前如何也没想到,呈衍居然会娶了你。”
沈晞抿唇,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并没有回答。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嫁给谢呈衍。
如果不是他算计在前,国公府为了迎娶公主巩固权势,她当然不该嫁给他。
听她不作声,薛氏放下茶盏,拧眉,看向她:“你不会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吧?”
此话一出,沈晞一怔,心中愈发莫名其妙。
谁会相信他喜欢她,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们二人的婚事只是进退两难时的权宜之计吗?
薛氏瞧见她的反应,会错了意,以为是戳破了她对谢呈衍的幻想,轻哼了声。
“小姑娘家,难免会对情爱信以为真,真相虽难堪,但早日认清枕边人的真心,不会有错。”
沈晞将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却怎么都理解不得其中深意。
什么真心?什么真相?
她一头雾水,看着薛氏高深莫测的模样,顿觉茫然,难不成她和谢呈衍这个虚伪至极的婚事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已然如此了,还能不堪到哪里去?
没能听到回话,但沈晞这样无措的反应已让薛氏满意,她挑了下眉梢,面上仍是慈和的笑意。
但也不多留,随意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只留沈晞一人,冥思苦想她方才那番话的深意。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沈晞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来,不如谢呈衍从容,步履间有几分匆忙踉跄。
沈晞疑惑回身,不料,竟对上了谢闻朗的眼睛,她有些怔忪,微微启唇,却不知如何开口。
谢闻朗打量她一眼,见一切安好,不由顿了下:“你,过得还好吗?”
怎么也没想到和谢呈衍婚后,与谢闻朗的第一次碰面,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他瘦了不少,整个人神色依旧落拓,不比上次见面时好多少,而这一切,与她脱不了干系。
沈晞实在愧疚难当,垂眸,喉间艰难地咽了下,才要启声,却被另一道冷冽的声音凭空插了进来。
“没规矩,我与晞儿昨日刚成婚,你还不改口叫长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