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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呈衍不明白他这跳跃的话题,眉梢轻轻一挑。

楚承季继续说下去:“你我谋划此局时,可没想过你会成婚。往后这段时日京城局势诡谲,腥风血雨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你那夫人如何安排,可想好了?”

谢呈衍眼睑一掀,慢条斯理启声:“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住她。”

“只怕你有心无力。”

楚承季摇了摇头,叹了一息。

当时沈晞尚且不是他夫人时,于宫中落水,谢呈衍不惜打草惊蛇,直接一箭射入椒房殿威胁皇后救人。

只此一事,足以见得谢呈衍有多上心。

他能看得出谢呈衍对这个夫人在意,旁人未必看不出来。

虽说当初成婚,从头至尾都顶着替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名号,但婚后两人相处却作不得假。

若是消息没出错,国公府那边已有几次要下手的意思,虽说最后被谢呈衍挡了回去,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届时,万一腹背受敌,谢呈衍又该如何做?

可谢呈衍只淡淡扫过他,没有丝毫怀疑:“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能护她安然无恙。”

这话说得自负,可出自谢呈衍之口,又让人无端信服。

楚承季垂眼,不由觉得好笑,面前这个人,哪里还是当初认识的那个谢呈衍。

*

沈晞这日照常去了仁风堂,凛冬寒凉,京城不少人患了嗽疾,这些日子仁风堂人满为患。

她在后堂帮着配药,直忙了一整日,天彻底暗下去才终于闲下来。

忘忧早已累得打哈欠,晚饭没吃便脚步虚浮地飘回自己卧房内躺倒了。

温庭茂还伏案研究着病例,沈晞拥着手炉,在一旁陪着闲聊了两句。

可暖烘烘的温度一蒸,沈晞很快也眼皮子打架,说着说着便困意连天,没几句便被温庭茂赶回去休息了。

一上马车,沈晞靠着车壁小憩。

天色渐晚,四下无人,马车一路平静地向将军府驶去。

忽地,车轮碾过一粒碎石,马车颠簸了下,随即,倏然勒马停在了原地。

沈晞骤然一惊,瞌睡瞬间消散。

车外是谢呈衍安排的护卫:“夫人,您没事吧?”

“出什么事了?”

“夫人您别担心,遇上了些小麻烦。”

话音刚落,一声刀剑出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倏然响起。

沈晞呼吸一滞,凝神去听车外的动静。

没有任何前兆,忽地,刀剑碰撞的铮然脆响在车厢外炸开。

紧接着,护卫厉喝:“保护夫人!”

沈晞心头一惊,大抵猜到了外面的情况,没敢探头打量,只躲在车厢内,尽量稳住心神,不去给外面的护卫添麻烦。

可下一瞬,忽然有个东西被人猛地抛进马车内,没等沈晞看清,眼前骤然升起一阵白烟,在车厢内弥漫四散。

白烟漫进鼻腔,沈晞忽觉一阵眩晕,手脚发软,她察觉不对,急忙用衣袖掩住口鼻。

可终究还是徒劳,不出一会,她便发觉眼前一片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等沈晞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的是一袭绘着泼墨山水的床幔,打量一圈,发觉这里的陈设布局都格外陌生。

她尝试着挣扎坐起,但又瞬间跌了回去,顿觉天旋地转。

不巧,这动静却惊动了旁人。

沈晞听到一声温润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省着点力气,药效未过,你还要多躺一阵。”

那人似乎就在不远处,走动间衣裙拖在地上发出簌簌声音,隐约还有几声珠子碰撞的轻响。

果真如她所说,沈晞才睁开眼,便发觉一阵困意袭来,但她狠狠咬了下舌尖。

口中血腥味弥漫,舌尖的刺痛也让她暂且清醒片刻。

沈晞偏了偏脑袋,透过影影绰绰的帐幔,执意去看来人的身形,勉力开口问道:“你是谁?”

女人轻笑一声:“怎么忘了,你还不曾见过我。”

她走近了些,沈晞听清了那声音,似是已至中年,温和的声线里难免有些岁月的痕迹。

但沈晞从没听过这声线。

蹙了下眉,抵抗着接连不断的困倦,她道:“我不认识你。”

话音才落,床幔被下人掀开,有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近,眉眼慈和地看着沈晞,温声道:“无妨,我见过你,可惜当时你还在昏睡。”

沈晞定睛瞧了一眼,来人一袭明黄宫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地轻笑着。

但沈晞瞬间心里打了个鼓,这身装扮,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竟然是当今皇后。

她犹豫道:“您是……皇后娘娘?”

薛宁荣坐在榻边,莞尔道:“妹妹倒是看走眼了,你分明是个聪明孩子。”

没否认,便是了。

结合方才对这周遭陈设的打量,她应当是被薛宁荣掳进宫里来了。

沈晞不由懊恼阖眸,薛家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盯上自己了?

先有薛氏挑唆,后有薛宁荣挟持。

她倒不知自己跟她们这般关系匪浅。

薛宁荣见她这般神情,面容依旧温和,轻笑了下:“你不必担心,本宫只是把你请过来暂留片刻。妹妹说,呈衍这孩子近些日子不怎么听话,总要给点教训,让他收敛些才好。可本宫想来想去,他身边也就只有一个你了。”

沈晞听罢,不禁拧眉:“谢呈衍出什么事了?”

薛宁荣避而不答,只道:“放心,过了今夜,本宫会放你回去。”

第59章 第 59 章 谢呈衍用尽手段,分明是……

薛宁荣温和而沉静地看着沈晞, 不由想起前两日,妹妹来找她时说的那句话。

当时,她涕泪横流跪在身边求道:“谢呈衍用心叵测, 如今谢弈和哥哥全都看重他,待亲生孩子竟不闻不问, 这般下去, 闻朗怎可一辈子久居外人之下?”

谢闻朗自小便时常随着薛氏来宫内探望她, 比起谢呈衍,她自当更偏向于这个血亲相关的孩子。

至于谢弈和哥哥……

薛宁荣忽地兀自讽笑了声,早前她见妹妹对谢弈待谢呈衍的态度不加约束, 还当是她要谋定而后动。

谁料, 竟真的只是不管不顾地放任下去, 直到如今才开始着急。

谢弈, 一个凭着薛家才混到如今地步的人,能指望他有多良善的性子。

而哥哥,家族权势才是他心头挚爱, 但凡是可用之才, 血亲与否, 他又何尝在乎?

薛宁荣知道妹妹能求到自己面前来已是走投无路,一母同胞,她总不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 谢呈衍,确实留不得。

如此想着,薛宁荣却不紧不慢地同沈晞话起家常:“上次你来本宫这里, 还是小五约你进宫不慎落水,而本宫受人所托,搭救了你一把。”

沈晞打量着她的神色, 回道:“原来是娘娘开恩,救命之恩……”

正说着,薛宁荣却略一抬手,打断了她:“这些虚言倒是不必,本宫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那时是谁来求的本宫?”

沈晞怔然,当时她落水昏迷,醒来后便已离开皇宫,对于其中细节无人可问,她自己便也没有过多探究。

可薛宁荣今日突然这般问,显然是另有玄机。

沈晞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略斟酌了下,说道:“臣妇知晓,那桩事乃是闻朗求娘娘相助。”

薛宁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眉眼一弯,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悚然:“沈晞,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

语气轻缓,杂着佛串在手中一一捻过的声响落在空寂的偏殿之中。

沈晞呼吸猛地一滞,与她探究的目光相对,顿时僵了下。

薛宁荣依旧是慈蔼的模样,甚至在察觉到沈晞的紧张后,贴心地探出手轻抚了下她的面颊。

早前一直听谢闻朗在她耳边念叨,薛宁荣是个极善极和蔼的人,可如今得见,她未免过于和善了。

和善得像是披了一层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外皮。

微凉的寒意从脸侧滑过,沈晞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娘娘,臣妇不明白您的意思。”

薛宁荣不见恼,只是愈发意味深长:“这样么?这般看来,你对他貌似也不见多重要。”

说罢,她起身而去:“也罢,你此刻头脑不清醒,先躺着缓缓。”

薛宁荣缓步离开了偏殿,屋外天色黑意正浓,风雪天气,分外黑沉。

嬷嬷上前给她披上狐裘:“娘娘,此招颇险,当真要这般吗?”

作为贴身伺候的老人,嬷嬷对这桩事从头至尾都一清二楚。

国公夫人求娘娘出手相助,借沈晞威胁谢呈衍,趁其不备斩草除根。

可谢呈衍哪里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尤其是这些年翅膀硬了,薛谢两家不少决议都少不了他的手笔。

倘若让薛洪明和谢弈知晓此事,指定要护着谢呈衍,她们俩姊妹久居深宫宅院,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这摊浑水何必去趟?

薛宁荣望着檐下积雪,映着微弱的天光,低叹一声:“她是本宫妹妹,闻朗是本宫亲外甥,总要帮的。”

说着她顿了顿,勾起一抹笑:“当初本宫竟半点没有怀疑,谢呈衍这孩子当真是长大了,为了救人居然敢夜袭本宫的佛堂。”

嬷嬷惊呼一声:“娘娘的意思,那一箭是大公子做的?”

薛宁荣捻着佛珠的手攥紧:“与沈晞相关,又对当年事了解得一清二楚,除了这小子还会有谁?”

“本宫那妹妹也是个蠢的,谢呈衍用尽手段,分明是为了那个沈晞。她却一窍不通,心里只有她的好儿子,认定了谢呈衍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其余的事情半点不往眼睛里面放。”

“刺杀,下药都没杀得了谢呈衍,还被那姓沈的丫头耍得团团转 ,不过倒也要谢谢她,若非她提醒,本宫也想不到是谢呈衍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反咬一口。”

嬷嬷依旧不解,当时她可是看清了那张纸条上的两行字——

薛家毒杀先后。

救沈晞,勿惊动。

这桩旧事已过去多年,连她自己差不多也要忘了个干净,疑惑道:“可当年大公子尚且年幼,涉事之人也被全数清理,他怎会知道这种事?”

薛宁荣却不奇怪:“哥哥那般倚重他,恨不得当自己亲儿子养着,从前那些秘密被他探知也不会在意。”

怪只怪她也着了道,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家人,先入为主地当谢呈衍那天当真只是被陛下训斥后前来收场。

直到薛氏进宫哭诉谢呈衍如何报复他们母子二人,求她相助时,她才从中探得一点蛛丝马迹。

以那般情况,倘若当日他真心来求,她也不会坐视不管,可谢呈衍偏偏要以这样的法子逼她出手,用心便值得推敲了。

借此机会,一举除掉他也好,既帮了妹妹的忙,也能铲除隐患。

但薛宁荣还是不禁叹了一口气:“妹妹自小被本宫和哥哥护得太过,什么都不懂,当初留下他便是不该。”

嬷嬷宽慰道:“这是随了娘娘的性子,心善才留了他一命,哪成想会亲手养大一个不知感恩的狼崽子?”

薛宁荣眸光暗了下,捻动佛珠:“可惜,心善的人都活不长。”

一见她这般神色,嬷嬷便了然,这是又想起了先后。

于是,也不再作声,静静陪着薛宁荣去了佛堂。

那厢,自薛宁荣离开,床幔重新落下,遮去外面的景况,偏殿再无声响。

沈晞试着活动了下身子,依旧无果,只能认命,在榻上等着药效快些散去。

可这药效实在蛮横,等了许久手脚依旧酸软无力,甚至有昏眩的后劲再次反上来。

她紧紧攥紧拳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借痛楚刺激,强撑着不肯昏睡过去。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沈晞即将昏昏欲睡之际,忽而,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混着凌乱的脚步声,包围了整个椒房殿。

一道命令厉声响起:“搜仔细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随即,沈晞所在的偏殿,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勉力掀起眼皮,向外看去。

灯火昏暗中,只见一名甲胄森然的禁军踏入,径直朝沈晞躺着的床榻而来。

沈晞心头咯噔了下,虽不知外面是什么状况,但对目前动弹不得的她来说,不论怎样,都实在不妙。

那人大步上前,甲胄在动作间碰撞,发出铮然之声。

倏地,床幔被一把掀开,沈晞与来人四目相对。

陌生的一张面容,她眉头紧蹙了下,但随着打量的目光上移,落进那双眼睛时,沈晞却一愣。

外面又是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不等她开口,他已将她打横抱起,随即打量了眼周遭,借力猛然一跃,藏匿于房梁之上。

沈晞缩在他的怀中,有气无力。

深嗅了一息,清晰辨认出来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骤然放下心来,接着软软抬起手,在他耳侧摸了下,似要探究他这张面容。

可谢呈衍却摁住她的手腕压了下来,目光专注着殿内的情况,耳语一声:“别动。”

沈晞阖眸,眼皮越发重,只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摔下去。

经此一遭再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眼尾一红,整个人往他怀中埋了下。

但身上的甲胄硌得她有些疼,谢呈衍整个人也全身紧绷,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局势。

直到前来搜寻的禁军离开,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这恨不得把椒房殿翻个底朝天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薛宁荣,她走出佛堂,瞧见来人顿时一惊,忙迎道:“陛下怎么来了?”

这些年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雨露均沾,唯独跟薛宁荣这个皇后不大热络,除非必要,绝不踏足椒房殿。

薛宁荣心知是他怀念先后,唯恐触景生情,而她一心礼佛,有薛家撑腰也无需卯足了劲去争那一分半点的圣宠。

皇帝面色阴沉,大步走进椒房殿中,睥睨着匆匆跪下的众人,沉声道:“皇后久居宫中,不理后宫杂务,朕今日特来探望一番。”

薛宁荣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心,低顺着眼:“陛下来臣妾宫中,何故带这么多禁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阵,定睛瞧见她手里那串佛珠,俯身,搭在她手上。

可语气却是冷的:“皇后这么多年吃斋念佛,应当养了一副好心肠罢。”

说罢,一用力,自薛宁荣手中夺过佛珠。

薛宁荣怔了下,抬首:“陛下?”

倏地,皇帝看着她的眼,面色一沉,将那串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珠串瞬间断裂,佛珠噼里啪啦地一声响后,咕噜着滚落一地。

薛宁荣被这阵仗吓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一双眼中满是不解:“陛下息怒!臣妾可曾有什么错处惹恼了陛下?”

才开口,下颌被一只手狠狠钳住,眼前是皇帝盛怒的面容:“错处?你真敢开这个口!佛堂清修多年怎么能修出你这个毒妇来!”

“陛下!”

“闭嘴!阿念从前待你不可谓不上心,你怎敢对她下手!又怎能对她下手!”

阿念。

乃先后闺名。

薛宁荣瞬间五雷轰顶,整个人面色一白,双目怔怔。

第60章 第 60 章 她几次三番遇到的危险,……

刺骨的风穿堂而过, 薛宁荣瘫坐着,脑中飞快地计较着对策。

忽地,猛然抬首, 眼中满含热泪:“陛下怎能这么说!当年初入宫,唯有姐姐对臣妾多加照拂, 此等情分臣妾何敢忘却, 又怎会对姐姐下手!况且, 当年之事陛下也查得明明白白,分明是柔妃所为,这么多年过去, 陛下竟还要用姐姐来伤臣妾的心吗?”

先后的死被皇帝亲自盯着, 查得再清楚不过, 柔妃买通先后身边的宫女下毒, 毒药的残余也在她宫中被翻了出来,人证物证皆在,不容抵赖。

皇帝却怒意越盛:“毒妇!还敢狡辩!”

薛宁荣赶忙膝行两步, 拽住龙袍一角:“陛下, 可以怀疑臣妾任何事, 唯独关于姐姐,整个后宫之中,臣妾最敬重的就是姐姐, 此心至诚,天地可鉴!”

眼看事局僵持,薛宁荣身边的嬷嬷也赶紧磕了两个头, 帮着说话:“陛下明鉴啊,娘娘当年听闻先后崩逝,当场便晕了过去, 积郁成疾,自此生了一场大病。为给先后祈福,娘娘把自己困在这佛堂里吃斋念经许多年,一日不曾忘却先后恩情。”

这嬷嬷说得没有假,整个后宫都知道,当年先后崩逝后,薛宁荣哀泣多日,终日郁郁寡欢,大病一场。

封后不久,她便开始吃斋念佛,不曾再踏出椒房殿半步,鲜少再搭理红尘琐事。

当时,皇帝知晓薛宁荣这是心病难医,还多番宽慰她,下毒手的罪人已经伏诛,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皇帝听到这话反而愈发被激怒,一抬脚踹开薛氏,指着她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满口胡言乱语,你若是当真敬重她,怎么会毒害她还嫁祸于人,在后宫之中搅弄浑水!”

“陛下!臣妾多年不理俗事,不曾得罪任何人,这又是谁在栽赃陷害?!”

薛宁荣双目圆睁,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指甲不慎蹭到坚硬的地面,径直折断,已渗出血来,可她毫无察觉,整个人愤怒得身子都在颤抖。

对峙片刻,皇帝狠狠一拂袖:“好啊,是你不肯自己承认,休怪朕不给你皇后的体面!”

“把人给朕押进来!”

一声令下,禁军拽着一个妇人拎进殿内,押到皇帝面前。

那妇人已两鬓斑白,脚步沧桑,走动间隐约能看出患有跛疾,才一进殿,当场便吓软了腿。

禁军一松手,她猛地跪倒在地。

随即,反应过来,开始一下接一下地磕起头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老奴该死!”

薛宁荣被这人的出现唬得愣了下神,依稀觉得声音有些许熟悉,但借着昏暗并看不清面容。

可余光一扫,却见楚承季竟也跟着走了进来,沉默地立在一旁,幽沉的眼睛正直直看着自己。

柔妃,是楚承季的生母。

薛宁荣瞬间心里慌了下。

然而皇帝已耗尽了耐心,一指那妇人:“自己说!你犯了什么死罪!”

“陛下!老奴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受人驱使,给先后每日所用的药膳中下毒,当年之事,老奴半分不敢忘。”

皇帝死死盯着薛宁荣,又继续问:“谁指使的你!从头到尾都给朕说清楚,说给这个毒妇好好听听!”

“陛下,老奴当年在先后宫中当值。有人以家中父母幼弟性命要挟,指使老奴往先后药膳中下毒,事发后陛下彻查,老奴本想承认,可他们却为灭口,将老奴打断双脚沉塘。”

“可怜苍天有眼,不忍叫先后娘娘死不瞑目,老奴被人救下,再醒来时已在宫外,这些年东躲西藏,无颜再见先后!”

说完,她又扎扎实实磕了两个响头。

皇帝追问:“是谁要挟了你?”

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薛宁荣,眼里充满怨恨:“是皇后娘娘。”

薛宁荣连忙辩驳:“陛下!她污蔑臣妾,只靠空口白牙一张嘴,便无凭无据地陷害!”

皇帝睥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给她证据。”

可那妇人却支支吾吾了起来:“陛下,老奴当年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回到家,可家中亲人全部惨死,街坊四邻有人瞧见那夜薛家的护卫就在附近……”

薛宁荣冷着脸,厉声喝断:“分明没有证据,且不说仅靠你一张嘴就想陷害本宫,护卫一事更是捕风捉影。若你所言属实,这么些年也该查出个凶手了,本宫可没听过薛家哪个护卫背了命案!”

可皇帝早就验完了证据才来椒房殿兴师问罪,此刻见她仍是不肯松口,面色越发阴沉,挥手把楚承季唤上前来。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楚承季依命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皇后分别行了一礼,这才对着薛宁荣说:

“皇后娘娘,这些天儿臣受父皇之命入大理寺协办,正巧翻到这桩陈年旧案,卷宗上记录,前文毫无不妥,更未提到薛家,可不知为何这卷宗仅写了一半,后面又笔锋一转,设为悬案。”

“可儿臣实在好奇,打听多番,才被人言辞闪烁地告知,此事被上头的人压了下来。再一深查,买通大理寺官员压下此案的人,与皇后娘娘的母家脱不得干系。”

点到此处,楚承季没有再说下去,只静静地看了她两眼。

随即,回身,朝着皇帝长身一跪:“求父皇明察秋毫,为先后查明真相,还母妃一个清白!”

一声闷响,额头磕在地上。

震得薛宁荣心头直跳,她转头去看皇帝,却见他一脸威仪愤恨,丝毫没有半分夫妻怜惜。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皇帝沉声开口:“朕能来这里问你的罪,便是将此事查了个清楚,你若还有辩驳之言,直说吧。”

原来,一切都备好了。

只等她跳进这个局收网。

大殿中忽地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风声呼啸,卷着碎雪裹挟在周身,像针扎一般刺骨。

薛宁荣颓然跌坐,安寂良久,温和的面容褪下,冷风扫下落发平添狼狈。

深深吸了一气,隆冬的冷冽刺激着头脑,她终于抬起眼,对上那位九五至尊恨恨的双眸。

多年夫妻,不过如此。

薛宁荣轻轻启声:“陛下这般看着臣妾,是觉得臣妾像个无恶不作的恶人吗?”

皇帝拧眉:“阿念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谋害于她,这些年佛堂清修,惺惺作态,也没能修得了你的蛇蝎心肠!”

薛宁荣却笑了下,语气凄切:“当年陛下痛失所爱,可您不知道,臣妾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计得失,肯真心待我好的人。陛下当我没有恨,没有怨吗!”

双眸被泪水盈满,眼前逐渐模糊,薛宁荣却顿觉畅快,心头淤积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下,即便这巨石砸得她血肉淋漓。

她反倒能将那些陈年旧事缓缓宣之于口:“陛下也不必瞧着臣妾什么都是恶毒,起码这佛堂是真的,日日为姐姐祈福也是真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臣妾天天念日日想,可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姐姐甚至都不肯来看我一眼,她那么良善宽容的一个人,可偏偏记了我的仇。陛下您说,我要如何去见她?”

说到最后,薛宁荣眼底漫上悲凄,竟杂着些许茫然,恍若无所适从的孩童。

可听着薛宁荣还在这里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皇帝却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倏然架在薛宁荣脖颈上:“既如此,你当初又为何要害她!”

寒光乍现,剑刃森然。

薛宁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直起身,厉声问:“陛下难道没错吗?一个既无深谋算计又无蛇蝎心肠的女人,做不好皇后的位子!是陛下为一己之私,推她在台前受这些血雨腥风!”

“后宫争宠自来如此,姐姐是个好人,可她独独错在心善!什么人都信,什么人都施以好颜色,即便当年没有我薛宁荣,后面也会有王柳谢严!”

薛宁荣一边说着,眼神越发阴沉,事已至此,她也无需再顾及颜面。

“陛下立姐姐为后时就该想清楚怎么护住她,可陛下没有,这才给姐姐招致祸端。姐姐死了,陛下也是共犯!”

“住嘴!”

皇帝被她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顿时厉喝一声,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可薛宁荣竟仰头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却不见快意,笑着笑着,一行泪隐没在鬓发间,濡湿了眼角。

可笑,当真是可笑。

薛宁荣自小就知道,她是要成为皇后的人,薛家对她精心教养,诗书礼仪不容半分差错,她也学得极好,只是性子没学到父兄的半分果决狠辣。

待她长大,皇帝登基,虽已立了皇后,帝后两人情深意重,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送进宫中。

她不喜欢后宫,不喜欢冷冰冰的红墙青瓦,可她逃不得。

幸而,先后是个好人,宫内的生活才不至于太狼狈。

这么多年,只有先后是唯一一个不问初心,真切待她好的人。

是以,当薛宁荣知道家中要除掉先后扶她上位时,她第一念头是抗拒。

但后宫争宠争的从来都不是个人恩宠,而是家族权势,薛宁荣不情不愿,薛家却等不了那么久。

在她不知情时,那味毒药已入了先后的口,弥散至五脏六腑。

而薛宁荣自己也被那无形的毒侵透心肺,折磨多年,心病难愈,自此闷头扎入佛堂,只求一个心安。

她始终缺了一点狠心。

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扰扰,掩去遍地罪恶。

薛宁荣阖眸,不再去看面前暴怒的帝王和周遭喧闹的嘈杂,只低声喃喃。

“姐姐,我终于能来见你赎罪了。”

*

趁着椒房殿事态混乱,谢呈衍也早已和楚承季商议妥当,调离禁军,让其无暇顾及偏殿。

谢呈衍褪去甲胄,趁着夜色带沈晞潜出宫外。

薛宁荣这一遭早已箭在弦上,不是今日也会是不远的某一日,可她偏偏挟持沈晞,谢呈衍也只能将计划提前,趁乱带走沈晞。

好在,一切顺利。

沈晞缩在谢呈衍怀中,终于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回到将军府时也不曾睁开眼。

谢呈衍将人放在榻上安顿好,派人去请了温庭茂。

她面容恬淡,如同每日早晨尚未清醒时的睡颜,谢呈衍凝望良久,牵起她的手放在额前。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夸下海口,不论怎样,都会护住她。

可偏偏,她几次三番遇到的危险,都是他带来的。

谢呈衍思及今日这般猝不及防的挟持,不由后怕,眸光微微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