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知缘由,但从这气氛之中也敏锐地察觉不对,一时人心惶惶,不再停留,匆匆回了家。
温庭茂也听到动静,凑过来:“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沈晞眉心紧蹙,摇了摇头,观察了片刻,低声:“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出城。”
温庭茂:“你……”
沈晞不听他劝,快步回去收拾已备好的东西,面色一沉:“宵禁后城门一关,便彻底没机会了。”
温庭茂看着她欲言又止,立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叹了一息,不再劝阻。
对于这一遭,沈晞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先是给自己换了身衣裳,随即自仁风堂后门离开,绕进巷道。
这些日子,她与温庭茂已商议着将离开的路线暗中踩了多遍,在他的掩护下,沈晞一路甩开将军府的暗卫,直往城门而去。
一切,出乎意料地顺畅。
可沈晞顾不得许多,天色暗了下来,长街两旁灯笼高悬发出昏黄微弱的光线,灯会早已撤去,街上人影稀疏。
唯有一队骑兵时不时巡逻而过,将仍在外逗留的行人遣散。
沈晞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循着既定的路线,向着城门紧赶慢赶,夜深人静,她一路奔走,胸腔中心跳砰然震动。
一下,又一下。
越发紧促。
终于,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沈晞绕开所有人,疾步奔出城。
城外,亦早有准备,忘忧已牵着马在此接应。
沈晞不敢过多停留,匆匆瞥了眼身后,已有寻觅她的护卫往这边走来。
她当即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奔驰而去。
一路向前,毫无停留之意。
寒凉的夜风拍打在面上,宛如刀割,沈晞眯了下眼,这点些微的刺痛却让她整个人格外振奋,心底紧张之余极为畅快。
正月十五,她终于逃离了那座囚笼。
自此,天高海阔,她再也不会回来。
单薄瘦削的背影在夜色黑沉中渐行渐远,倔强得没有回头,毫无留恋。
城墙之上,谢呈衍盯着她远去的方向,许久不肯收回视线,直到视野中再也不见那道身形。
守城的护卫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俯首:“将军,依照您的吩咐,人已放出去了。”
忽而,他扯了下唇。
沈晞,他的妻。
他知晓她不受拘束,自己不过是她一时遮风挡雨的屋檐,囚不住一个天性自由的云雀。
待天晴雨霁,她早晚都会离开。
谢呈衍双眸晦暗,仿若染上了夜色,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透不进月色。
他抬起掌心,在胸口处轻摁了下。
那里,护着他最后的念想。
随即毫不犹豫地回身,厉声下令。
“关城门。”
第64章 第 64 章 上元佳节,子时之交
满城戒严, 长街上静得骇人,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
谢呈衍下了城楼,没有去解决那些让他不耐的琐事, 反而先回了将军府。
大氅垂在身后,人影融入无边黑沉。
将军府前, 那盏明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线, 是沈晞今早离府前特意叮嘱下人新换的。
谢呈衍抬头, 眸光略定了片刻,而后回到屋内。
环视一圈。
陈设如旧,没有分毫变动, 仿若下一刻她便会走出来, 抱紧他, 嘟嘟囔囔地与他聊起这一日的闲话。
妆台上, 他送她的那套首饰放在原处,沈晞没有带走,整间屋子, 她只带走了她的那几本医书。
沈晞心中, 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呈衍扯了下唇角, 他辨不清自己现下是什么情绪,拼尽全力去回忆那点早就被抛在不知何处的喜怒哀乐。
可没有一个是他如今的心境。
他只觉得,这屋子里空空荡荡, 没有半分生气。
视线自家具摆设上一一掠过,分明什么都不差。
往昔十余年他也都是独身一人过来的。
如今,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罢了。
在他的身边, 多出一个人的日子,才该是反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上面摆了个食盒。
谢呈衍想起来,那是临近傍晚时,沈晞遣人从仁风堂送回来的东西。
只是他一直没回府,还没来得及看。
走上前,掀开,里面竟是一碗玉珠云丝羹。
沈晞亲手所做,前段时日她就爱捣鼓这些东西,品相口味自是比不上望仙楼,可偏偏喜欢做给他尝。
想起从前那点事,谢呈衍眉眼柔和下去。
这碗羹放了太久,早已凉透。
可他没有在意,分外沉默地拿起汤匙,一口接一口,举止从容不迫。
凉透的羹顺着喉管滑下,口中没有任何滋味,却直接寒了心肺。
最后一口羹咽下,谢呈衍的眸光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踏出门,才听得他嗓音平静地对身旁人吩咐:“往后,别再做这道菜了。”
自顾自说完,连谢呈衍自己也顿了下,似乎没预料方才说了什么话。
现在一回味,才略感无趣。
哪还有什么往后呢?
“将军。”
梁拓披坚执锐,在旁候着,银甲反射着月色寒光,他已准备良久,只等谢呈衍一声令下。
听到他催,谢呈衍略抬起眼皮,眉眼彻底沉下去:“你去守城门,今夜,一个都不可放出去。”
梁拓抱拳垂首:“将军,属下誓死追随将军左右!”
谢呈衍无声地笑了下:“追随我做什么,这是我的家事,别掺和了。”
梁拓顿时震惊,知道谢呈衍今夜的计划,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呈衍竟打算单枪匹马一人前去。
“将军……”
“这是军令。”
不等梁拓再说,谢呈衍已利索翻身上马,没看他,策马离去,只剩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风中。
“死守城门,今夜过后,去找楚承季表忠心,撇清同我的关系,他不会为难你。”
“将军!”
梁拓急追出两步,可谢呈衍没有回头,他心底瞬间慌了神,直觉今夜不得善了。
月寒凄清。
谢呈衍在空荡无人的长街上策马疾驰,一路畅行无阻,勒马,稳稳当当地停在国公府外。
取下剑鞘,随手往马屁股上拍了两下。
顿时,马驹长长嘶鸣一声,不受控制地跑远了。
一人一剑,谢呈衍高挑的身形立在北风之中,在无边夜幕之下竟显得格外的小。
他沉沉看了眼国公府大门之上高悬的金字牌匾,眼底已盈满戾气,不再隐瞒不再克制。
倏地,谢呈衍一把掀去身上的玄色大氅,其下是一身通体素白的衣衫,没有半点花纹,竟像是身丧服。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打量了眼。
往日眼前那片血红的幻觉在今夜竟离奇地不曾出现。
谢呈衍低叹:“可惜了。”
抬脚,踏入国公府,而后回身,双臂一展,关上大门紧紧落锁,隔绝了最后一点清光。
今夜,薛谢两家众多人齐聚国公府,为的,乃是东宫篡位的谋划。
皇帝已下了决心毁去两家根基,如今箭在弦上,若不主动出手,早晚要成为弃子,只能放手一搏。
是以,专挑了正月十五这夜发难,宫内由谢呈衍领府兵拥护太子夺位,率先起兵,一旦起兵传信,所有人当即攻入宫门,一举助太子登基。
所有人都振奋起精神,蓄势待发。
薛洪明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便向窗外望上一眼,以期能瞧见传信的烟花。
可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皇上下旨宵禁便是察觉异样,可这么久了,呈衍怎么还没有音信?”
谢弈却显得平淡许多:“再等等罢。”
他隐隐有些猜测,今夜怕是见不到那传信的烟花了。
其实说来,他也有很久不曾好好赏过烟花,思及此,不由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来,低叹一息。
正值此时,忽有下人匆匆跑进来报信:“大公子回来了!”
薛洪明拧了下眉,按照原定的计划,谢呈衍不应当回来,难不成是他一人已解决了宫内的局面,轮不着他们这些人前去助阵?
可一旁的谢弈却忽地大笑一声,佩剑往桌上重重一搁:“让他过来吧。”
话音才落,谢呈衍已踹开了房门,屋外清寒的月光泠泠洒在周身,镀着一身寒意。
薛洪明瞧见,先发制人问:“你怎的回来了?东宫如何了?”
谢呈衍淡漠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不动声色地看清了所有人。
这才慢条斯理地踏入,不紧不慢道:“东宫么,在宫内守着陛下咽气,过不了多久,便是今上了。”
薛洪明讶然,明显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他走了进来,这下,所有人都清晰瞧见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波澜。
这里都是薛谢两家的得力干将,人精中的人精,多少也从谢呈衍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一时,所有人都缓缓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睛死死盯着谢呈衍的一举一动。
唯有谢弈不动如山,面色平和地看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儿子。
谢呈衍同样看向他,父子两人的目光相撞,无声的怨怼四散而开。
良久,谢呈衍终于启声,隔着半间房屋,对谢弈道:“父亲,今日是上元节。”
语气轻得仿若一片鸟羽,淡淡扫过,可偏生激起难以遏制的战栗。
薛洪明急着今夜的谋划,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开始说起这些莫名的话来。
“呈衍,现在可不是过节的时候!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没有半点消息?”
谢呈衍没有回答,踱步上前,手中的剑时不时与护臂相撞,发出几声脆响,突兀地回荡在夜色之中。
所有人中,只有谢弈看懂了他的意味,勾起意味深长的一抹笑,竟像是欣慰:“是啊,今日,是上元。”
见他如此,谢呈衍的眸光更是冷了几分,声线如数九寒天的冰,生生刺入耳中:“父亲没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
“此生难忘。”
猛地,谢呈衍手中的刀剑出鞘,发出森森寒光。
众人一惊,虽不懂发生了何事,但都紧跟着拔刀相向。
薛洪明已累上了怒气:“谢呈衍!你在做什么!”
被这一喝,谢呈衍的目光才幽幽掠向他,扯了下唇角,讥嘲:“看来贵人多忘事,二十年前的上元节发生了什么,你竟忘了。那桩事,可还是薛家帮忙善后。”
“什么二十年前……”
下意识反问到一半,倏地,薛洪明想起什么,不禁退了两步,但看他早已笃定一切的神情,薛洪明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么些年翻来覆去的查验,甚至还教着让谢闻朗这个孩童去试,全部都表明谢呈衍分明早就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
可现在,这些事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谢呈衍唇角的笑越发明显,但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越过他,落在谢弈身上。
“上元佳节,子时之交,火光滔天,我怎敢忘?父亲,那一剑刺得当真是毫不手软。”
谢弈迎着谢呈衍狠戾得近乎要在他身上剐下肉来的目光,想起了曾经。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他一手执刃,一手抱着怀里年仅六岁,正昏迷不醒的谢呈衍。
剑刃上仍有鲜血滴落,脚下,趴着一具尸首。
双目紧阖,怕极了这场大火和身上的剧痛。
尽管了无生机,但还是能依稀辨出,生前正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护着怀里的东西。
那具尸首,是谢呈衍的生母。
他想通关窍,反倒更加欣慰:“原来,你那时醒着,如此想来倒也不可惜,她的最后那句遗言你应当也听了清楚。”
说着,谢弈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可这些年,我对你悉心教导,倾尽心血,若不是我,你今日不可能站在这里。即便如此,还要为了一个死人,对父亲动手吗?”
谢呈衍没有任何回应,只偏首舒展了下筋骨,剑鞘随手扔去一旁。
身后房门关闭。
“诸位,该偿债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死,也不该死在他最厌恨……
疾风呼啸, 杂着嘶喊,血腥气充斥在整间房中,直扑面门, 让人近乎睁不开眼来。
“唔!”
一声闷哼响起,谢呈衍一剑将眼前的人捅了个对穿,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他面上, 又蜿蜒流下, 他整个衣裳已浸透了刺目的红,看不出半点原先的模样。
倏然,拔剑抽出, 又是血液喷涌。
原本串在他剑上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仰面倒地, 空洞的双眼瞪得极大。
谢呈衍直起身, 看都没看一眼,向前踏了一步。
忽而,一道飞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斜侧而出, 直取他咽喉。
可他眸光丝毫未偏, 只举剑一格, 又随手压下,腕间略动,那飞刃当即便转了方向, 朝着来处猛地飞去。
眨眼间,直中命门。
那人甚至来不及低呼一声,立时轰然倒下, 没了生机。
谢呈衍又向前一步,屋内已尸首遍地,他双目赤红地立在门前, 已数不清方才是他今夜杀的第几个。
一个接一个,他宛若一具行尸走肉,只顾着将这间屋子里所有想要狼狈奔逃的人,全部杀光。
血顺着刀刃滴落,谢呈衍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被一群人团团护住的谢弈。
谢弈始终挂着一抹笑意,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将谢呈衍方才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没有旁人的惧怕胆寒,倒像是看着自家叛逆四处捣乱的熊孩子。
眼见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里打杀乱斗,嘶声震天,可屋外始终保持着奇异的安寂,没有任何动静。
薛洪明不由低咒一声:“外面人呢!怎的一个救兵都不见!”
谢弈低笑了下:“他今日敢踏进来,自然做了完全的准备。”
说罢,微微一顿,定定看着谢呈衍:“我若是他,定会将人全数调去宫中,禁军有护驾之责,自会杀个干净,至于他么,只需拖住我们这些人。”
“那些人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的精锐,若当真听他调遣,我们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薛洪明争得面红,不信他有这般能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可谢弈却轻嗤一声:“不过一个调兵而已,他装乖扮巧二十年你我都不曾发觉端倪,二十年,养成了这样一个儿子,怪就怪在太过信他。”
话虽斥责,但语气中却隐隐藏不住狂热和激动。
薛洪明显然察觉到这一点,瞥了他一眼。
谢弈无知无觉,缓声对谢呈衍道:“呈衍,你这时机挑得不大精妙。今日夺权,所有人都提着戒备,动起手来定然麻烦,若我是你,定会再等个几日。待兵力消耗,人心疲惫之际再行复仇,方能事半功倍。”
话音落在血腥满地的空气中,薛洪明一时摸不清头脑,疑心谢弈被自己儿子给气疯了,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他提起建议来了?
谢呈衍一身血痕地立着,他身上也多多少少受了不少伤。
诚然,谢弈的话才是中肯,所有人为了东宫满心戒备,今夜动手着实不是个好时机。
烛火明灭,昏暗笼罩在他面上,依旧遮不住那道戾气翻滚的眼神。
声线清冷,一字一顿道:“今日是上元,我不想等。”
谢弈不赞同地拧眉:“一时意气!我自小就教导你,成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你竟忘了个透彻。瞧瞧,现在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自己还能活着出去吗?”
谢呈衍望着他,忽而,扯了下唇角。
面前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从小教他如何拼杀出一条血路的父亲。
要成大事,需静思多虑,排除一切可能干扰的影响,七情六欲,爱怒悲喜,所有的所有,悉数抛去脑后,不可顾虑。
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盯着最后的那个结果,想要什么,去争、去抢、去谋划。
至于其他的,都只是手段。
死多少人不重要,只要不是自己,都无所谓。
刀剑铮然相撞。
忽而,有人趁他神游之际举刀而来,谢呈衍麻木地厮杀。
在这方天地间,做着过去十数年,对他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划开脖颈,捅穿心脏,看着一个又一个地扑来,一个又一个人倒下。
他没有丝毫畅快。
“父亲,该你了。”
沾满鲜血的剑直指谢弈,死尸横七错八地堆满了地面,薛洪明已被谢呈衍一剑挑断手筋,踢到了一旁,暂留下一命,等着算总账。
整间屋子无处落脚,唯有谢弈不为所动,踢了踢脚边凉透的尸体,疑惑问他:“呈衍,这是为什么呢,现在这样有何不好?东宫可不是个做皇帝的料子,薛家更是家族衰颓人才没落,早已腐朽无用。而我是国公身份,待推举东宫上位后,若万事顺利,便可架空帝王,铲除薛家,届时你我父子二人联手把持朝政,一家独大,权倾天下!”
“如此,有何不好!”
谢弈一番豪言壮语,让一旁的薛洪明顿时瞪大了眼:“谢弈!你卑鄙小人!”
谢弈却丝毫没有任何歉疚,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最满意的儿子,循循善诱:“呈衍,登天之路,仅余半步之遥,成败就在今夜!如此,有何不好!”
谢呈衍看着那张权欲熏心的脸,没有任何动摇,只冷冷吐出来两个字。
“不好。”
“为什么,呈衍,你是我细心栽培的儿子,怎么会觉得不好?”
可谢呈衍讥嘲:“你当然觉得万事都好,当年,不也是用了这一招才能变成今天的卫国公么?”
谢弈理所当然:“那又如何,我最后还是白手起家,一步一步爬了上来。是我,身居高位!是我,受封卫国公!将来权倾天下,万人之上的人,也会是我!试问这天底下,还能有谁能像我谢弈!”
昏黄的光线,映照在父子两人五分相像的面容上。
谢呈衍神色阴冷,提剑近前一步:“不会有人像你。先是哄骗发妻,发迹后另娶薛氏,薛氏多年不孕,你又返回青州,寻发妻为你诞下一子,两头蒙骗。多年后,借口接母子来京,却于火烧两人下榻的客栈,亲手杀了发妻,带走那个孩子,按照你的心意培养成你最满意的一把刀。除你之外,还会有谁做得到。”
一字一句地控诉落下,谢弈面色微凝,可最后却大笑出声:“我的好儿子,当真把当年事查得一清二楚,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只是越发欣慰地望着谢呈衍,眸光亮堂,欣赏这个他倾尽心血的作品。
在这声声大笑中,谢呈衍攥紧了剑,手背上青筋尽显,额角直跳。
笑够了,谢弈甚至有闲心将当年的故事重新讲述给他,娓娓道来。
“孩子,你知道的还只是他人之口的只言片语,不如我这个亲历者来告诉你,当年的我是怎么走上来的。”
谢弈四周环视一圈,给自己找了一个尚且算干净的椅子坐下,打量着谢呈衍满身血污遍布伤痕的模样,轻笑出声。
“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现在狼狈多了,比不得你踩在我给你铺好的路上顺畅无阻地向前。我那时候自幼没了父母,咱们家祖上贫苦出身,一直都是苦的,偷抢乞食,什么都做过,最后流浪到青州,给自己找了个打铁的活计。在那里,我遇上了你母亲。”
不知是厮杀到极点实在疲惫,还是因为这些事谢呈衍确实不曾听过,他没有打断谢弈。
“她么,是个富家小姐,什么都不懂,稍加哄骗便认定了我,不惜与家中反目。后来起了战事,青州征兵,她兄长说我若能进军营搏出一番天地,才肯答应这婚事。我知道他是为难,可当时我无权无势,学徒的活也被你舅舅搅弄了个干净,只能离开青州。”
“进了军营,后来的事,薛兄应当清楚。”谢弈的目光落在喘着粗气的薛洪明身上,扯着笑,“刚巧在薛兄麾下,幸得赏识提拔,一路拼杀封侯。薛兄为了拉拢我,让我娶了你妹妹。”
“所以呈衍,你方才说得并不对。那个时候,你母亲还不是什么发妻,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经年旧事,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怎么可能还记得青州有谁?”
谢呈衍失血眼前已有些眩晕,但还是咬紧牙:“既如此,为何还要回去?”
谢弈看着他硬撑,平和续上:“成婚多年薛氏无子,而那年我调派青州,刚巧遇上了你母亲。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我的衣钵,所以才有了你。”
角落里的薛洪明冷哼一声,插道:“谢弈,我早就该看透你这个无耻之徒,哄着我妹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嫌她难育子嗣,只说收养婴孩当作亲子养育,何曾想,竟是你和旁人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养育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孩子在身边呢?”谢弈笑着叹了一息,“幸好,当时我已有了权势,在青州捏造一个假身份再简单不过,蒙骗你母亲我在京城尚未稳定不能将你们接去团聚,她竟也信了,实在是,愚蠢。”
说完,谢弈静了下去,望着一室血腥,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用他说,后来的事,谢呈衍再清楚不过,谢弈寻得机会派人传信接母子二人前往京城,回京路上,亲手杀了母亲,火烧客栈,毁尸灭迹。
薛洪明忍着剧痛,痛骂:“谢呈衍!你们父子两人造的孽,凭什么拉薛家下水,这些年哪里对不住你们?”
谢呈衍歇足了力气,终于能站直身子,走向他,目光里淬着冷:“怎么又忘了?我母亲死后,舅舅没收到任何回音,派人查探,是薛家发现,帮忙善后,灭了他们一家满门。”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谢呈衍也厌倦了这场叙旧,猛然一剑刺下。
“哥哥!”
倏然,房门被推开,凛冬的风倒灌而入,裹挟着满室血气扑了薛氏一脸。
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惊呼一声,扑上前:“哥哥!”
可薛洪明早已被谢呈衍一剑捅了个对穿,拼尽最后那点力气无声嗫嚅了几句,再无生机。
薛氏当即崩溃恸哭,一把扑上来抱住薛洪明的尸首,狠狠地瞪着谢呈衍,怒骂:“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当年若不是我心软留了你一命,你怎会有今天!你恩将仇报,杀我兄长,你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活到今天!”
“哈哈哈哈!”
谢弈听着咒骂朗笑一声:“原来如此!我还奇怪怎么后来再无动静,原来是薛家帮我善后!”
薛氏已经不顾风度,处在这尸山血海中近乎癫狂,啐了谢弈一口:“他与你当真是血亲父子,这些龃龉事情做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贼心烂肺,无情无义,当初就不该留下他!”
若非知晓这件事时,她已怀上了谢闻朗,私心为肚子中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祈福积德,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下了谢呈衍。
若非她一时心软,怎么会有如今这般结果!
薛氏恶狠狠地瞪着谢呈衍,可一个后宅妇人,谢呈衍尚且不将其放在眼里。
趁着薛氏咒骂之际,谢呈衍已找准机会,探身刺向谢弈。
“扑哧。”
利剑毫无阻拦地捅入血肉,谢弈竟一点都没有阻挡,站在那里任由他动手。
谢呈衍一时瞪大了双眼,咬牙切齿:“你想做什么?”
谢弈却以前所未有的,欣慰慈祥的目光看着他,半晌,大笑出声:“你是我造就的作品,即便杀了我,你也是我的儿子,留着我的血,命着我的姓。若我挡了你的路,杀了我也是应该,可只要你活着一天,就证明我存在一天,我会看着你走上我没走上的位子。”
“我谢弈!教子有方,此生无憾!哈哈哈哈!无憾!!”
他是他的父亲,血缘相连,只要谢呈衍活着,就是他存在。
早在数月前,他就看清了谢呈衍眼中怎么都藏不住的杀意,他猜到了谢呈衍会动手,荡平前路,只有这样,才算是他谢弈的儿子!
谢弈挂着笑,竟直接搭在谢呈衍的手上,抽出剑来,像是幼时教他习剑那般。
一挥,脖颈上顿时惊现一道血口。
喷洒了谢呈衍满面,与他身上的血交融,分不清到底来自何处。
子时的梆子声声敲响,月色被云层遮盖,透不出一丁点的光。
谢呈衍着实因谢弈临死前的举动愣了下。
无数次,他想过要弑父复仇。
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谢呈衍头也没回,随手一翻,一剑捅去。
他知道,那是薛氏,为给兄长报仇一介妇人举刀对准了她
可刀剑刺入血肉的前一刻,大开的房门外再次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大哥!”
大哥。
只有谢闻朗会叫他大哥。
谢呈衍疲惫阖眸,剑势一转,没有伤薛氏的要害,只将人挑去一旁。
身后,谢闻朗声线颤抖,显然已是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那是我们的爹娘啊!”
谢呈衍睁开眼,转身,薛氏忍痛猛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快走啊!快离开去外祖家……呃!”
话未说完,谢呈衍已一剑直刺心口,眸光平静无波地看着门口僵住的谢闻朗。
半晌,拔出剑,朝他走去。
可谢呈衍没有动他,只在擦身而过时丢下一句:“他们只是你的爹娘。”
点火,烧宅。
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血染透了素白衣衫,谢呈衍整个人像是从血池中爬出来的杀神,麻木地一步步走出国公府,每一步都踩出一道血脚印来。
鲜血顺着衣袍滴落,一路蜿蜒至门口。
这一遭,没人敢再拦他。
可谢呈衍自己也已然半死不活,失了太多的血,眼前发黑,只凭着最后一个念头往国公府外挪去——
死,也不该死在他最厌恨的地方。
其实谢弈说得没有错,他该换个时日,更不该一人前来,若按照楚承季的意思,带兵围困,断不该是现在这般狼狈。
可他理智了这么久,难免想意气用事。
正月十五,多好的日子。
哦不,现在是正月十六,又是他的生辰了。
二十年前,谢弈当面杀了他的母亲。
二十年后,大仇得报。
可谢呈衍竟没有半分畅快,他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也寻不到半分可以再支撑他活下去的念头,身心俱疲。
这般乱七八糟的想着,谢呈衍踏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长街凄清,空无一人。
身后火光冲天,恍若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谢呈衍面无表情,但眼前已开始发黑,他再也支撑不住,松开了手中的剑。
面上一凉,凭借最后那点意识,极目望去。
雪花纷飞而落。
隔着零星碎雪,火光下,谢呈衍竟依稀瞧见。
长街尽头,一道瘦削的身影翩然而立——
作者有话说:呼~到现在,两个小苦瓜终于都各自完成了自己的课题,小晞成功离开了一直以来囚困自己的地方,小衍知道了爱要学会放手,也结束了自己多年的复仇计划
现在,小衍你来猜猜看,最后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幻觉[垂耳兔头]
以及,居然敢烧我们小晞的香囊,还说那堆狗屁话,你完蛋了![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