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逆夏 いってらっしゃい
我捡到那只小黑猫, 已经是来到中国一个月后的事了。
外出游玩时,无意中发现了这只躺在竹林中的黑猫。
脖子上没有项圈,毛发也十分蓬乱,应当只是只野猫。
发现它的时候, 它受了很重的伤, 正蜷缩在竹子下。
即便如此, 靠近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要攻击她的迹象, 是只很温顺的猫。
将它带回家悉心照顾几天,伤便已经痊愈。
这只猫真的很乖巧,不管是吃饭还是洗澡, 总是按照她说的去做。神奇的是,明明她不会中文, 这只土生土长的猫依旧能听懂她的话。平时也待在她的身边,从来不会乱跑。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 楼下的奶奶在看到她将猫带回来的那一刻,露出了十分惊恐的神情,着急地抓着她的手说着什么, 似乎是让她快点将这只猫送走。
她不太听得懂中文,奶奶说的又是方言,具体的理由她也没怎么明白。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 黑猫不是吉祥的象征吗,用来镇宅辟邪的。
日本那边倒是会有招来灾祸之说。
不过, 养了这只小猫也有一段时间了,也一直没出什么差错。
最近天气变得更冷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她能活动的范围也变得更小。
有这只猫在,她也不会感到太孤单。
这里将会是这场环球旅行的最后一站。
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支撑不了再继续四处奔波。
另一方面,虽然他肯定不记得了……
小时候有一次,自己因为成绩不理想,被父母狠狠训斥: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能出错?如果不是杰,你这样的孩子,根本没机会待在我们家!”
她不理解,直到现在也不理解。
为什么?
是需要有我来和哥哥做对照组的意思吗?
以前她觉得,父母是因为她不如哥哥优秀,才更偏爱哥哥。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总是对自己抱有不满,就像一口破了的罐子,无论自己往里面装多少水,也总是会一滴不留地全洒出来。
简直就好像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幼时的她或许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了吧,才会在那次被训斥大哭一场后,偷偷跑去找哥哥:
“哥哥,我们一起离家出走吧?”
哥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葵是看了什么电影吗?离家出走可不行哦,我和葵都还是小孩子,太危险了。”
“等我们长大了,葵想去什么地方,哥哥一定会带你去的,好吗?”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嗯!”
“那葵想去哪里呢?”
“中国!”
“为什么?”
“我喜欢胖达!想去看可爱的胖达!”
结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来了啊。
最近,日本那边遭受了雪灾,通讯完全瘫痪,她也完全联系不上杰。
想必咒术师的工作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繁忙。
他没事吧?
不会因为忙得晕头转向的,不会因为有同伴在这过程中受伤,又生出什么傻瓜念头吧?
少女抱着那只黑猫,蜷缩在被窝里。
有点,想回家了。
想起那天临行前,自己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的拥抱,
而他笨拙地猜中了自己的想法。
即便都过去了好几个月,而且现在才说起这件事很丢脸,但其实当初她并不想出国的。
可是,她也同样不知道,留下来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也无法告诉他。
其实并没有什么非要隐瞒的理由,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面对他的时候,有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即便说出口了,也只是多了会为她担心的朋友,多了会因此愧疚的哥哥。
然后,哥哥会因为她暂停工作,一直陪着她,然后再亲眼见证她的死亡。
想想就觉得麻烦。
可是……
少女抓紧了被子。
真的好想有他陪着,哪怕是多一点关心。
“真的好麻烦啊,我这个人,你说是不是?”
她时常会自说自话般,和那只黑猫聊起心里话。
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其中最多的话题,永远是围绕着那个少年。
猫咪也总是不出声,只是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
经常在不知不觉间,说得忘记了时间。
一沾上他的事就没完没了的了。
她又将被子裹了裹。
好冷啊。
今夜的气温又下降了吗。
不知道,杰那边怎么样呢?
梦里,她睡在草丛的竹篮里,看见了一只会发光的蝴蝶,伸手想去抓蝴蝶。
忽然间,蝴蝶飞走,眼前出现了一个可爱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将她抱起,开心地向前跑去。
草地上没有路径,只是在他的一步一脚印下,带着她走出了一条小小的路。
“哥哥……”
她朦胧中睁开眼睛,只觉得头昏脑涨,喉咙发干。
视线渐渐清明,梦里那个小男孩的脸出现在眼前,只是更加成熟,不变的是脑门前那撮怪刘海。
“你醒了,葵,感觉怎么样?”
她无力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突然间睁大,猛地坐了起来。
“杰?你怎么会在这?你非法入境了?”
由于起的太猛,头晕得更厉害。
只见少年微笑着端上一杯温水,递上她平时在吃的药:“妹妹生病了,身为哥哥照顾你,不是很合理的吗?”
夏油葵的额角流下一滴汗,木讷地接过水和药。
他是谁啊?
杰不知道我生病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我要吃什么药。
但他给人的感觉十分安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而且这种感觉,确实和杰一样。
少年伸手贴在她的额头上,末了又直接凑近用额头贴。
“嗯,烧已经退了,快把药吃了吧。”
夏油葵的脸颊后知后觉发起了烧:“你、你谁啊?”
“还能是谁,夏油杰,你的哥哥啊。”少年并不在意,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小脑袋瓜烧傻了吗,问这种傻话?”
少年掌心的温度传来。
明明知道不对劲,心头还是不自觉地变暖。
夏油葵抬头看着他,少年身穿春秋季节的卫衣,是那件她在伦敦看中买了,寄给他的衣服。
这么冷的腊月天。
叮铃声响起,少女这才瞥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铃铛。
是先前她随手买来戴在那只黑猫的脖子上的。
平时都睡在她身边的乖巧猫咪,此时也不见了身影。
“喵?”她歪着脑袋,疑惑地学猫叫了一声。
哪知少年竟被她可爱到般,轻咳一声缓解尴尬,耳尖在朝阳下泛红:“好了,快吃药吧。”
夏油葵呆愣地眨了眨眼睛。
哎……?
什么情况?
怪可爱的。
……
这个夏油杰是捡回来的那只小黑猫变的,这点毋庸置疑。
通过调查当地民俗和古籍,古书上有记载一种生物,形态为全黑的猫,若饲养一段时间,就会幻化成人形,且形态为饲主最为在意和执念之人。
也正因如此,所幻化之人的特质,也完全由饲主的执念来决定,期望什么、想弥补什么,就会产生他们心中所期望的样子。
但也有例外,黑猫会以原身的执念形态诞生。
无一例外的是,被黑猫缠上的人,最后都下场凄惨,多数毫无征兆地自缢而亡。
夏油葵合上书本,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
怎么说呢。
冬季昼短夜长,走出民俗文化研究中心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正下着雨夹雪,密集的雨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冰晶砸在树叶和瓦砾上发出绵密的噼啪声。
一阵冷风吹来,葵不禁打了个颤。
糟了,忘记带伞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研究中心,已经到了闭馆时间,工作人员正准备关门。
少女轻叹了口气,抬脚准备快步跑回家。
这样的事情,过去的那些年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都已经习惯了。
就在此时,一只胳膊挡在了身前。
她抬头望去,黑发少年的脸出现在了视线中。
少年将伞倾向她一侧。
雪花忽然间飘了起来,跟随着风在两人周身肆意飞扬。
哥哥将围巾戴在她的脖子上。
“我们回家吧。”
不知怎的,想起了她离家出走时,杰来找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然后被她赶走。
一次一次都是一样,最后变成了那句:“别再管我了!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哥哥吗!”
其实,不是的。
我想听到的话不是这个……
“谁的家?”她下意识问了一句。
“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啊,我和葵的家。”
夏油葵的嘴角扬起一抹苦笑的弧度。
是的啊,这才是我想听到的,因为我没有家了啊。
“晚饭想去哪里吃?”夏油杰问她。
“我知道有好几家很好吃的餐馆,我们去……”少女的话说到一半顿住。
她忽然间意识到,既然哥哥也在的话,既然机会难得的话,更想做另外一件事。
她看着这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卡在嗓子里一样,请求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眸子,双手又在不自觉间握成了拳头。
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面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总是这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少年笑着弯腰凑近,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葵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做吧?每次有什么请求,都会露出这个表情哎。”
“说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少女眉眼间变得柔软了起来,轻声道:“我想吃你亲手做的饭,哥哥。”
少年有些喜出望外,欣然答应:“这么点小事而已,当然可以啊。不过可能需要一点准备时间,葵现在饿不饿?”
葵摇了摇头。
其实,想必真正的杰,也不会拒绝。
但这种话,面对他,自己一定怎么也说不出口。
回家的路并不长,少年替她撑着伞,拉着她的手,身后一串脚印延伸至黑夜深处。
她看向少年的侧脸,同真正的兄长无二。
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呢?
我期望中的他……
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吧?
明知道是梦……
感觉到被她盯着的少年疑惑地转过了头,朝她露出温柔的笑。
——为什么会这么温暖。
被紧紧握住的手,也舍不得松开。
他们走的时间并不长,夏油葵忽然间却觉得十分疲惫,有些呼吸不过来。
头昏昏沉沉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脚步抬不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发烧的后遗症吗?
就在她快要晕倒时,夏油杰先一步托住了她。
少年冰凉的指尖贴上了她滚烫的脸颊,看着她急促呼吸的样子,松了松她的围巾和领口,从随身背包里掏出小型氧气瓶,将面罩覆在了她的脸上。
“慢一点、平稳一点,放松呼吸。”
她照着少年的话做,不适的感觉渐渐缓解,才明白过来刚刚自己是缺氧了。
看来自己的身体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原来,最后这段时间有人陪在身边,真的很好。
一个人面对的话,好可怕。
“谢谢……”
还没等她说完,少年突然间将她一把拥入怀中,鼻尖抵着她的肩膀,双手不自觉勒紧,像是极度害怕失去。
夏油葵愣住了神,眸光颤动。
如果是杰的话,面对命不久矣的妹妹,此刻也一定十分痛心。
……好温暖。
“葵,哥哥还想再多照顾你一些,爱护你一辈子,有一天……看着你成为最漂亮的新娘,把你交到不知道哪个人渣的手里,希望你有一个美满幸福、真正属于你的家……”
“所以,葵,活下去好不好……”
少年抱着她,声音哽咽,想要抱得更紧却也怕伤到她,好像下一秒妹妹就会消失。
少女抓紧了他的后背,眼泪止不住涌了上来。
就算是假的也好。
这样就好了,只要有哥哥陪在身边就好了。
她紧咬着牙关,哽咽着问道:“哥哥,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吧……”
“嗯。”少年不出意外给了肯定的答复。
“是你最在乎的人吧?”
“嗯!没有谁比葵更重要。”
“哥哥不会觉得我是碍事的家伙,不会为了别人想杀了我吧?”
“不要,我才舍不得。”
“可不可以不要只是让我回家,我已经没有家了,真的不是我任性离家出走,葵不是坏孩子……”
“哥哥知道的,都知道。我们一起回家,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哥哥永远是你的家人,好吗?”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不停滚落,哭着笑了出来。
没错,他只是按照自己所期望的样子诞生出来的。
所以知道自己很卑鄙,利用这一点,让他回答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可是,如果这是上天对她的最后一点温柔,那就让这场美梦,一直做下去吧。
……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不管是药物还是物理治疗,都跟不上病情恶化的速度。
不过难得的机会,她也不想一直在医院度过,更不想让哥哥只是一直忙于照顾她。
想要尽力地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和哥哥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所以,在身体状况比较好的时候,两人也会出门游玩,滑雪、看风景,带他去吃自己很喜欢的美食,更多的时候也会发现许多新的有趣的玩意。
这边很安全,不会有遍地的诅咒,人们也都很热情。
旅行的这段时间也发现了,除了日本,海外很少会有诅咒。
哥哥在这里,不会因为那些事情而忙碌。
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想让他陪着,他总是忙于诅咒和学习。
不会除了她还有其他想守护的东西。
……也不会再丢下她。
“哥哥,你突然跑过来找我,高专那边的工作怎么办?我看新闻,这时候应该最忙了吧?”
虽说如此,她也不知道为何,还是这么问道。
是因为离死亡越来越近了吗,所以什么都不想管,不想再理智地活着。
只想自私地让他只属于自己。
只有这么一小会,漫长人生中的一瞬间,暂时只属于她。
两人此时正在公园的秋千处,葵坐在秋千上,问向背后的杰。
“那种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夏油杰轻轻推着她的背,“我当初来找你,就是因为很久没见到,想见你了而已。
那么多做不完的任务,累的时候,想到葵就能坚持下去了,看到葵和世界各地的朋友开心相处,就会格外安心。”
她不禁笑了出来,吐槽道:“感觉有点恶心。哥哥又不是为了我才当咒术师的。”
背后少年推着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有些疑惑地回头。
只见少年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接住了摇晃回来的她,弯腰靠近道:
“是的哦。”
夏油葵猛然愣住,随后反应过来,垂眸轻笑。
撇过头,故作别扭道:
“骗子,我才不信,分明就是在说好话哄我。”
夏油杰来到她的面前,“是真的啊,我不会对葵撒谎的。”
葵站了起来,再次坐上秋千,一下荡得很远:“走开,踢飞你!”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嘛。
虽然喜欢这场梦,但还没到分不清现实的地步啦。
:
而此时的另一边。
刚和五条悟打完架的夏油杰躺在雪地里,听着旁边好友一个劲地念叨甜品名字,从怀里掏出了葵的照片。
少年的嘴角不自觉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连续快两个月高强度工作的他们,身心都积累了巨大的疲劳,顶着黑脸上班,稍不注意就会爆炸。
对于悟来说,甜品是最好的减压和治愈神器。他那样吃块喜久福就立马能好。
所以对他来说,葵也是他的甜品吧。
只要想到她,就会被治愈,能继续坚持下去。
嗯,感觉……
肯定会被葵说好恶心。
……
少女坐在秋千上,随着秋千的摇荡,和他之间若即若离。
她看着少年,忽然间,在秋千升至最高点时,松开了抓着绳子的手。
整个人跟随着惯性向前飞去。
夏油杰瞳孔猛缩,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接住。
两人摔在了地上。
“你在干什么!多危险啊!”
哥哥训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女没有说话,趴在他的胸口上,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只不过是,困难也好危险也好,哪怕只有一次,好想让哥哥接住我。
……真的,做到了呢。
:
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腊月月底,学生们也早已经放了寒假,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这些日子,他们也在剪窗花,准备了对联和烟花,等到除夕时,和大家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
夏油葵看着手机上的国外气象报道,日本那边还是出于交通通讯瘫痪的状态。
雪还没停吗?
什么时候会停呢?
已经一个月没联系上哥哥了。
他会不会已经把我忘了……
不会的,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
肯定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
只是,再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忽然间,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鼻腔中流出,鲜血滴落在手机屏幕和衣服上。
她伸手捂住,却丝毫没有作用,血顺着指缝流出。
“葵!”
发现她的夏油杰立马上前,用手帕捂住她的鼻子,急救止血。
可由于她的身体的凝血功能本来就已经很弱,血一时间根本止不住。
最后用了将近一包抽纸,才让血流停了下来。
地上堆满了沾着鲜血的纸巾,衣服上也鲜血淋漓。
少年终于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神情充满了担忧。
这些日子,随着身体状况每日愈下,他也愈发憔悴。
她知道,他是杰,是她哥哥,一样会心疼、会担心她。
“哥哥,我好像……没多长时间了。”她喃喃念道,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明明一直告诉自己,他不撑起来的话,葵要依靠谁。
可此刻,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却在瞬间崩塌。
少年的肩膀止不住发颤,“不会的,葵,不会的……”
葵伸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别哭啊,我不想你哭的。”
不是说好,是我期望中的样子吗。
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哭啊。
而且,杰可不会哭。
这段时间,她渐渐明白,为什么书上会把它视为灾祸。
因为,当人们发现它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时,会怀疑、会更加痛苦,将伤害加在它的身上,有甚者选择自杀。
毕竟它变成的人,对于他们来说,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
捡到它的时候,它浑身的伤也是这么来的吧。
她蹲下身,环抱住他的脖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谢谢你,这段时间能陪在我的身边,真的谢谢你。”
少年有些愣住:“葵……”
今日依旧放晴。
……
转眼间,便到了除夕。
家家户户贴上了火红的对联和窗花,一派团圆祥和的气氛。
而今天的她,已经彻底卧床不起。
从昨天夜里开始,就高烧不退。
黄昏的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将雪白的桌面映得通红。
桌面上放着贴到一半的春联,剪刀压在折叠的“福”字窗花上,旁边是零零散散的红色纸屑,也不知道那张“福”字窗花,有没有剪成功。
窗外响彻着鞭炮声,年夜饭吃得早的,现在已经开席了,隐约能够听到楼上一家的欢声笑语。
自己是否能够撑过今天呢?
已经许久没有照过镜子,但能够感觉到,现在的自己应该变得很可怕,廋得脱相、皮肤苍白,全身的脏器都已经衰竭到了极点,不停出现感染。
昨天晚上开始的高烧,眼前一片模糊,应该没办法痊愈了。
杰……准确来说是一直陪着她的哥哥,就在刚不久,也被她以想看樱花为由,支出去找樱花。
但现在是冬天。
少年自然知晓她的身体状况,握着她的手,努力咽下喉咙中的酸涩:“哥哥今天想好好陪着你,等你好了,等春天来了,我们再一起去赏花,好吗?”
她的眼神失焦,神志不清,也分不清正在进行着什么话题,只是听到温软的话语,心里高兴。
“真的吗……和哥哥两个人一起去?”
“嗯,只有我们两个人哦,哥哥会做很多葵爱吃的便当,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那说好了,哥哥不准再食言了……”
心中一时间十分温暖,仿佛就在此刻闭上眼睛也无憾。
“不……不行!”意识又忽然间清醒,“我现在就要看。哥哥你知道的,我活不到春天了,但是真的好想最后一次再看到樱花,所以,能不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流出。
“葵……”少年的眼眶发红,上前抱住了妹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不哭了不哭了,哥哥答应你,去找最好看的樱花来。哥哥很快的,所以你也一定要答应我,等我回来,好吗?”
“嗯嗯,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她笑着,眼眶中蓄着的泪水滑下。
可是,真的对不起,最后对你说的一句话竟然是谎话。
如果我在你面前死去的话,你就只能永远保持现在的形态了。
一直沉溺在最重要的、深爱的妹妹死去的旋涡中,直到永恒。
而且,你在我身边的话,神志模糊的我很容易忘记事实,把你当成真正的哥哥,幸福地死去。
最后还是想清醒一点,想念着真正的他,哪怕见不到,能听到他的声音也好啊。
所以,求你了……
电话快点接通。
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可就是无法接通。
其实她也很清楚,现在那边的通讯还没有恢复,这通电话根本就是无用的挣扎。
可还是很想知道他的近况,听到他的关心和问候。
也很想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今天是几号了?”这是近些天,她每天都会重复问好几遍的话。
还没到吗……
还没到吗?
吊着最后一丝精气神,也想等到这一天。
这些年一直在闹矛盾,也一次像样的生日都没一起过过。
不过,我不觉得是我任性哦,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只是,对你有很多怨气,而这些怨气在你要杀我那天晚上,达到了巅峰。
怨气什么的,或许从来没有完全消失吧。
不过,从哥哥的角度来说,你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而且,我现在已经释然了,知道哥哥还是在乎我的,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家人,就已经够了。
如果还有什么遗憾的话……
我想回家了,哥哥,回到那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因为对我来说,就只有哥哥一个家人嘛。
说到“回”,其实这个家也并不存在。
到底要回到哪去。
所以,至少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也只觉得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
还是打不通……
为什么就是打不通啊……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求求你。
父母、哥哥、顺遂、健康、学业、朋友、生命……
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那么多,我也一次又一次地妥协,难道最后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也要剥夺吗?
又或者说,奇迹这种东西,就不该发生在我身上呢?
从不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就该这样平平无奇地离开。
……
“喂,葵?”忽然间,电话那端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夏油葵猛地愣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
她努力控制住声音:“哥哥……”
“终于打通了。”
交谈中得知,原来哥哥刚才也在给她打电话。
这场奇迹,也是他带来的。
哥哥听出了她打了很多通电话,为此道歉。
她摇了摇头:“哥哥没必要道歉。是我今天不管怎么样都想和哥哥说话,就一直一直打。”
“那今天,我会一直陪你说话的,好吗?”少年回道。
是我病入膏肓幻听了吗,哥哥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哥哥的声音好好听啊,也很细心地发现了我正生着病,让我玩累了就早点回去。
怎么啦,是想我了吗?
果然可爱的妹妹不在身边是巨大的损失吧,每天看我的美貌习惯了吧。
开玩笑的啦,只是单纯关心一下妹妹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每天那么忙,哪有空想念……
“嗯,是的。”少年肯定的答复传来。
夏油葵猛然间愣住,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
这是真的,不再是自己造出来的幻影,是他亲口说的。
她捂住嘴巴,哭着笑了出来:
“小孩子一样。”
通话又恢复到唠家常一般,哥哥开始说起最近咒术师的工作。
果然好忙啊。
不过听起来,他已经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哪怕自己死后,他也不会有问题,不用再担心。
真的好奇怪,刚刚那么多焦急、难过、不甘的负面情绪,在听到他的声音的那一刻,全都消散。
现在只觉得,内心无比地宁静。
糟了……
安心下来就好困。
不行,还不能睡,再坚持一下下就好。
“身体不舒服、困了的话早点休息比较好哦。”哥哥劝慰道。
不要。
“葵在守岁吗?”
才不是呢。
“明天……明天是哥哥的生日……”
“葵,那个、哥哥……谢谢。”
哥哥似乎很开心,说话都变结巴了。
笨蛋。
哥哥又谈起他的生活,所接手的各种任务,战斗和胜利之类。
哥哥好像总是只会说起这些,就没有别的可以和家人聊的话题吗?
真的好长……好无聊啊,笨蛋。
和朋友们发生的趣事,时兴的游戏、漫画、电影,明天的计划、未来的打算,喜欢的女孩子……
什么都行。
不过,我也没有和哥哥聊过这些呢。
最喜欢吃的糖果,也都没告诉你。
恍惚中,她又看见了那个被丢在家里的夜晚。
电闪雷鸣的暴雨夜,独留刚从人贩子手里逃脱的她在家。
她害怕地在屋子里打转,等到他们回来也没能听到一句安慰的话。
最后,只有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轻声哄着她。
糖果分明已经被雨水融化,却真的好甜。
她看见了哥哥手臂上缠着的绷带,又因为那个奇怪的工作受伤了。
迷糊中,她跟着梦里的小女孩呢喃念着:“哥哥,注意安全,葵不想再看到哥哥受伤了……”
还有……
“以后只做保护葵一个人的哥哥,好不好?”她跟着小女孩念道。
但只是嘴唇翕动,嗓子已经完全发不出声音了。
“好。”耳边和梦里少年的声音一同响起。
梦里,小女孩开心地抱住了哥哥。
少女露出了安心的笑,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机滑落在地。
零点的钟声响起。
“葵,已经到时间了哦。”少年的声音从地板上的手机里传出。
电话那端许久没有答复,夏油杰疑惑地再次提醒道:“葵?”
还是没有回音。
该不会睡着了吧?
刚刚手机好像掉地上了。
少年露出了温柔的笑:“那么,晚安。”
回到包厢的时候,本该在睡觉的伙伴们,一个个精神百倍,将整桌菜吃得一点不剩。
“我也出钱了,倒是留点给我啊!你们刚才不是困得眼睛都挣不开了吗?”
“还有吃的呢,这盘草莓麻婆豆腐!”
“那是你们觉得难吃剩下的吧!”
伙伴们均木在原地保持沉默,随后一齐倒头睡下。
“说话啊!别装睡!”
夏油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即便相处这么久了,这帮人下一秒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永远预测不到。
真是一帮无可救药的家伙。
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手无意间被桌上的烤盘烫伤。
他张开手心,耳边忽然间回响葵的声音:
“痛被我吃掉啦,哥哥不痛了!”
……
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透明,刺眼的白光过后,原本三个人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两人和一只黑猫。
黑猫跳出二人之间的空隙,像是忘记了一切般,耷拉着脑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日出的阳光下。
少年们还没有从刚才的记忆画面中走出来,五条悟怔怔地看着那只逐渐变成黑点的猫。
饲主死亡或者存在遭受质疑,它就会恢复成猫,忘记一切,直到遇到下一个人,循环往复。
从葵那里离开,历经数个白天黑夜,被杰捡到了吗。
夏油杰一把抓住心脏的位置,大口喘着气,瞳孔放大,脑子一片空白。
葵……死了?——
作者有话说:上班断断续续写的,情感断了好几次,跟不上角色了,感觉没写好[爆哭]
我怎么哭不出来呢[化了]
万恶的资本家,升职降薪,狗见了都摇头[裂开]
第47章 逆夏(完) 早从一开始,就已经实现了……
黑猫会化身成饲主最在意最为执念之人, 通常以饲主期望的模样诞生。
对于葵来说,最在意的人是哥哥。
所以猫会变成杰的样子,陪在小葵身边的杰,是她对哥哥的期待。
杰捡到了那只猫, 猫变成了小葵的模样。
毫无疑问的, 葵也是杰最在意的人。
但或许是那只猫和葵在一起的时间太长的缘故, 陪在杰身边的葵, 则完全是葵某一方面的化身。
她的哭诉、委屈、对哥哥独占欲的渴望,全都是真正的葵内心深处最真实、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想法。
葵想得到哥哥全方位的关注,成为他最重要最在乎的人。
但是, 她觉得这样想很自大,也觉得没有理由强求杰。
这份未说出口的渴望和执念, 催生出了那个夏油葵。
可以什么都不用顾虑,只要能独占哥哥就好。
她是葵愿望的化身。
“我却亲手将她的愿望摧毁。只因为她这样不像葵, 就将她伤得那么重……”自那之后,杰时常如此责怪自己,
“她明明, 只是想要哥哥多关心她一点。”
“不像葵……”少年说着哭笑,“我从来都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那天, 得知葵的遭遇,杰连质问我这个生病知情人的时间都没有, 震惊过后,跌跌撞撞地就往机场赶。
葵还在遥远的地方。
一路上, 杰都没有说话,只是时而安静地看着窗外,时而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即便亲眼看到那些画面, 也一定还抱着那都是假的,葵还平安无事的希望。
我也一样。
怎么能这样,那样明艳灿烂的她,突然间说没就没。
我也是蠢货,竟然被血友病那样的谎话骗过去。
还借钱让她一个人出国。
为什么不将这一切都告诉我们呢,葵?
杰凝视着窗外的眼神茫然且悲悯,似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
国际航线分明早已恢复,在那天晚上之前就已经恢复。
如果我早点过去找她,她就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孤零零地……
撑着最后的精神不停给我打电话,只为了再听一听我的声音。
可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全都是自己的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吹自擂。
连多关心你一点的话都没有说,连要去看你的话都不说。
我到底为什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在国外漂泊半年多,从来没有过去陪你一起,只顾着做自己的事。
我是蠢货吗,互换身体的时候,你给我吃的那些药,为什么我没有想到是你的身体出了问题啊!
还天天想着怎么把身体换回来,想着伤害你的朋友,对你的困难、你的痛苦一概不知。
为什么要把身体还给我,我这样的混蛋,让他去死就好了啊!
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样的选择啊。
为什么连你突然出国都没看出来异样,正常情况下肯定有内情的吧?
原来,你期待的哥哥是这样的啊。
一场温柔的梦,你希望我能像那样陪着你的吧。
可是我却做不到。
做不到一心一意只在意你,做不到将你视为最重要的存在,不会说出你想听到的话,无法明白你的需要。
何止如此,还一直食言,许下的承诺一句也没兑现。
自大地以兄长的身份要求你回家,根本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被拒绝之后就将你放置在角落,放置在那些无聊的使命和大义之后,一直伤害你。
“等我们长大了,葵想去什么地方,哥哥一定会带你去的。”
“哥哥在保护其他人的同时,一定也会保护好葵,也会照顾好自己的。以后,我和爸爸妈妈,也绝对不会把你再丢下的。”
“葵,哥哥答应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哥哥,可以陪我一起玩吗?”
“哥哥,别做那些危险的工作了,好吗?”
“哥哥,别再受伤了,好吗?”
“哥哥,以后只做保护葵一个人的哥哥,好吗?”
“哥哥,我不想待在这里……家里,我们一起离开,好吗?”
“杰,别去咒术高专……别去,哥哥。”
答应你的事一样都没做到。
你的请求,也总是得不到正向回复。
每次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时候,都会露出一样的表情。
那样的表情,我应该见过无数次才对。
可记忆中却十分模糊。
原来,我从来没有正视过你的脸,就像没有正视过你的需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