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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女官 小春贤 17569 字 29天前

旁边赶车的老赵看到这两人只顾说话,忍不住挥了两下皮鞭,喊道,“梁大人,万姑娘,回家再聊吧,这风吹得人脸疼!”

梁素收回目光,他今日不用去衙门,于是扶着万朝霞坐上马车,随后也坐到车厢里,他问,“饿了吧,妹妹想吃什么?”

他俩面对面坐着,万朝霞说道,“不急,先送我去秦家。”

“哪个秦家?”

万朝霞对他说,“宣平伯秦家,她家姑娘和我同在乾明宫当差,你在乾明宫见过的。”

梁素了然,他探身告诉赵师傅,赵师傅吆喝一声,随际调转马头驶往宣平伯府。

宣平伯府距离皇宫并不算太远,临近皆住着一些达官显贵人家,只是秦静兰一家是宣平伯府的旁枝,并不住在伯爵府里,他二人头一回来,一路找人打听,总算在伯爵府后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找到她家。

彼时,天色已大亮,万朝霞初次登门,特地买了两封点心并两包果脯,只因马车进不来,万朝霞和梁素在巷口下车,按着人家的指引寻到秦家,开门的是个半大的小姑娘,她扎着一对羊角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歪着脑袋好奇的问,“你们找谁?”

这小姑娘的模样儿和静兰十分相似,万朝霞笑着问道,“我是在宫里当差的内人,你姐姐是不是叫静兰?”

那小姑娘听到她叫出自家姐姐的名字,点头如捣蒜的说道,“她是我大姐,你认得她?”

“我们在一个宫里当差,她托我给你家带东西。”

小姑娘立时朝着屋里喊道,“娘,宫里来人了。”

很快,有个妇人急匆匆的从屋里走出来,她一见万朝霞,惊讶的说道,“哎呀,这不是梁大人和万姑娘嘛。”

万朝霞和梁素向秦母问安,秦母手忙脚乱的将他们带到正堂,又打发小姑娘去烧水泡茶。

自从秦静兰分到乾明宫,万家和秦家还走动过几回,秦家的院子不算太大,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她们进门时,有个小哥儿躲在门后偷看万朝霞,想来是秦静兰时常提起的幼弟。

秦母带着万朝霞到堂屋坐下后,万朝霞把带来的随礼送上,秦母连声说破费了,并问道,“你这是休假出宫吧?”

万朝霞点头,她说道,“刚从宫里出来,特地来瞧瞧伯父和伯母,顺便把静兰托我带的银两送过来。”

说着,她把秦静兰的银钱交给秦母,秦母接过万朝霞递过来的钱袋,她在手上来回摩挲几下,脸上的神色五味杂陈,叹息几声,羡慕的说道,“你可好了,每月能出宫回家看看,我的静兰要是能有万姑娘你这样的福气就好了。”

这话一时让万朝霞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她心道,秦母羡慕她能回家探亲,却不知她也常常羡慕秦静兰父母健在,弟妹安康。

她微微沉默,出声问道,“怎么不见伯父呢?”

“你伯父在柜上当差,因要兼着照看铺面,平时只有月末才会回家住两日,多谢你费心想着我们。”

“我和静兰姐妹一场,原本早该来看望你们,却一来二去总被事拌住,还请伯父和伯母不要见怪才是。”万朝霞说道。

寒暄时秦家小妹妹已端上热茶,秦母自是问起秦静兰在宫里的近况,得知她一切安好,便道,“烦你回去告诉她,家里如今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让她不要牵挂我们,她在宫里该花用就花用 ,切莫苛待自己。”

万朝霞点头记下来,就见秦母数了几十个大钱给秦家小妹,让她去外面的食馆端些早点回家,她要留万朝霞和梁素在家里用早饭再回去。

万朝霞连忙拦住,她笑着说道,“伯母,快不用忙了,我略坐坐就要走,家里的老爹还等着呢,只怕我迟迟没到家,他该等得着急了。”

秦母欲要再劝,可想到万朝霞本就难得出宫,拢共也就两三日的假,倒不好耽误人家父女团圆。

“既这么着,我就不留你们了,不知你几时回宫?这就要入冬了,我想托你给静兰带两件冬衣。”

万朝霞告诉她回宫的日子,秦母便说这两日就将冬衣备好送到万家,万朝霞喝完一盏茶,就起身要走,那秦母亲自将他二人送到巷口,万朝霞都已坐上马车,还能看到秦母站在巷口。

马车驶离万家,只是不知为何,马车走得格外慢,万朝霞打起帘子往外看,街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细细去听,还有不少带着外地的口音。

梁素看到她疑惑的神情,说道,“这个月就是万寿节,今年有各州府的蹴鞠队上京来比赛,中秋过后,京里就一日比一日热闹了。”

万朝霞眼前一亮,记起小时候在家过万寿节的盛况,每到九月万寿节,大邺各州各府的蹴鞠队就会汇集一处,一轮一轮的比赛,筛选到最后只剩两支球队决一胜负,抢夺头甲的荣誉,胜者的队伍还会获得朝廷的嘉奖。

蹴鞠比赛是三年一次,且每回比赛的地方全凭抽签,决赛时的票价千金难求,非寻常人家能承担得起,上回京城操办蹴鞠赛事还是十几年前呢。

“那我爹可乐坏了,他最爱看蹴鞠比赛,只是要记得管着让他少赌钱。”万朝霞说道。

梁素笑了笑,他托人弄了几张票送给万顺,虽说不是那些叫好的球队,可也够让万顺欢喜的了,这几日落衙,万顺必要去城西的蹴鞠场凑热闹。

举凡这样盛大的蹴鞠赛事,必然会设赌局,宫里宫外都是如此,一夜暴富的少见,一夜倾家荡产的倒常有,万顺喜爱踢蹴鞠 ,又有喜欢的球队,常会下几注赌钱。

“说过,他让我滚!”梁素道。

万朝霞被气笑了,她故意板着脸,“待我回去好生说道说道他,宫里有人因为赌钱,借我小姐妹的钱不还,昨日还被我打上门呢。”

梁素摸了摸鼻子,轻声说,“那你别说是我告状!”

“放心吧,一定不把你供出来。”万朝霞向他保证。

两人聊着闲话,说起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又说起不久前的新宅乔迁,最后聊到中秋时到万家提亲的事谊。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柳条巷,万朝霞刚下马车,就有外出买菜的妇人们围过来搭话,“大姑娘这是刚从宫里回来啦,这回能歇几日?”

“算着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万头儿可想死你了。”

“又是梁大人去接你的?中秋时梁大人到你家提亲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万朝霞都不知该先回谁的话,梁素不便待在妇人堆里,他提着万朝霞的包袱,示意他先回家去了。

万朝霞看着梁素进院门,好性儿的和各家小婶子大娘子聊着家常,直待胖婶儿端着簸箕从自家出来,隔着大老远喊道,“菜都不买了?再不去可就只能捡人家的剩菜叶子喽!”

妇人们这才纷纷散开,万朝霞和胖婶儿进到院子里,胖婶儿嘴里念叨,“这些娘们,成日就会东家长西家短,唠起话来没完没了。”

万朝霞抿嘴笑着,宫里规矩重,有教养嬷嬷管束,想要这么闲唠还不能呢,她挺乐意听人说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她刚到家,就见万顺披着一件夹袄儿从东屋出来,他这是准备去上衙,万朝霞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声爹,万顺嘴里应了一声,“早饭在锅里热着,快和素哥儿去吃吧,也不知道先回家,非得饿着肚子去送东西,啥时候不能送啊。”

万朝霞笑道,“下回一定先回家。”

眼见万顺已走到门口,万朝霞追上来说道,“落衙后直接去天仙楼,我下午和梁大哥出门去逛街,梁大哥说请咱们下馆子。”

听到闺女喊得这么亲热 ,万顺心里酸溜溜的,他家闺女快要被人拐走了。

万朝霞见她爹迟迟不接话,凑过去看了两眼,却见万顺拧着眉毛,一脸的不高兴。

“爹?”

万顺冷哼,闷声说道,“知道啦!”

说完,他把烟杆插在后腰,双手背在身后,踢踢踏踏的走远了。

万朝霞不解的问,“我爹这是怎么了?”

胖婶儿小声说,“听说昨日输了半吊钱,许是还在生气呢,别理他,快和梁大人吃饭去吧。”

万朝霞无奈的摇头,合上院门,进屋吃饭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7章 第 67 章 回到自家,万朝霞整个人……

回到自家, 万朝霞整个人身心放松,她和梁素用完早饭,帮着胖婶儿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净, 便又看到梁素把书箱从屋子里搬出来, 他说趁着今日天晴把书晒一晒,免得书本被虫蛀。

“梁大哥, 我来帮你。”

万家的簸箕不够用,梁素从隔壁朱大爷家借来两个簸箕,他和万朝霞先把书本搬出来, 又小心翼翼的一本本打开, 摊放在簸箕里晾晒。

梁素的书不算多,拢共两三个书箱就装满了,每本书他都用得格外仔细, 有些书还有修补的痕迹, 两人一边干活, 一边闲聊, 偶尔她还会问梁素这都是些是什么书。

梁素从不厌烦,他细心的告诉她著书者是哪里人氏,书里写得是什么内容, 万朝霞侧耳细听,她对梁素说道, “我已经认识了两百多个字, 都是我在宫里当差时自学的。”

梁素正在擦洗书箱,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惊奇的问道,“妹妹竟然认识这么多字?”

万朝霞说完后脸烧的通红,她在一个堂堂榜眼面前吹嘘自己识字, 岂不是招人笑话么?不想梁素却很高兴,他丢下手里的抹布,坐在万朝霞面前问道,“妹妹都识得哪些字?”

万朝霞见梁素并无笑话的意思,轻声回道,“会认我自己的名字,还认得茶,皇上,乾明宫。”

梁素听得很认真,他道,“这可真不错,我教妹妹识字可好?等往后我要是离京到外地赴任,妹妹就能给我写信了。”

他早就想过,倘若明年他外放出京,万朝霞不愿离京,他绝不勉强她一丝半点,就让她留在京城里,也不必住在牛蹄村的宅子,那处宅子太大,村里没有熟识的人,她定会住不惯,到时他就厚着脸皮求求万顺,让她仍旧住在娘家,若是她怕人说闲话,就在柳条巷附近租一处宅子住着。

万朝霞低声笑着,她道,“梁大哥,我能看得懂书信就不错了,哪里能下笔写信?”

“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成的东西。”梁素鼓励她。

万朝霞一时没作声,她低头把擦试干净的书箱也晒在太阳底下,半晌,她开口问道,“梁大哥,我真能行吗?”

梁素温和的说道,“你每日学一个字,一年也能认三百六十五个字呢。”

万朝霞似是有些心动,只是仍有些犹豫,梁素见此,便道,“妹妹听我一回,下午咱们就到街上去买《千字文》,用来启蒙最合适了,再说有我这个先生来教你,还能学不成吗?”

万朝霞嘴里暗暗咀嚼着‘先生’两个字,索性将心一横,心道,学就学,总不会比在宫里当差更难。

吃过中饭,万朝霞回屋小憩,出门前,她和梁素将晒在院子里的书本收好装箱,两人一道离开家,先往书局去了。

京城几家大书局,再没有梁素不熟悉的,他领着万朝霞来到锦程书局,这家书局除了卖书还兼着租书的买卖,梁素平日常来光顾。

锦程书局占着三间房,还分上下两层楼,他们进来时,店里有不少客人,门口迎客的跑堂看到熟客,喊道,“呀,是梁大人来了。”

书局的掌柜在里间拨着算盘,抬头看到梁素,立时出来拱手问安,他见他领着一位年轻妇人,因不知身份,不敢胡乱称呼,只道,“梁大大,许久不见,近日店里又到了一批新书,可要看看?”

梁素道好,又要掌柜的给他找一本《千字文》,掌柜有些不解,不懂他为何要买一本启蒙书,却还是转身去给他找书。

梁素和掌柜说话时,万朝霞四处打量,一连三间的屋子,里面立着大大小小的书架,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类书本,不过逛书局的客人里只有她一个妇人,因此她进来时,还有人好奇的看她。

很快,掌柜找来一本半旧的《千字书》,并对梁素说道,“前儿刚收上来的一本旧书,保存得很不错,只要三百文,划算着呢。”

梁素接过来翻看,虽说是旧书,原主人却很爱惜,并无缺页,印得也工整,梁素又拿给万朝霞看,万朝霞认不出好坏,自是随他挑选。

难得出来一趟,梁素在书局里逛了几圈,租赁了几本书,万朝霞找到一本描绘着各种花样儿的画册,她本想租回去描摹,可惜人家的册子只卖不租。

梁素见她喜欢,便要掌柜一并包起来。

书本都挑好,梁素和万朝霞正要出门,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穿长袍留长须的老人,他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儿,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一看到梁素,就出声喊住他。

梁素带着万朝霞走近,先与他行礼问好,又扭头对万朝霞说道,“这是我们翰林院的刘大人,平时对我颇为照顾。”

万朝霞向刘翰林行了一个万福礼,刘翰林看她一眼,打趣的问道,“这位就是万姑娘?”

万朝霞轻轻颔首,刘翰林捻着胡须,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儿,“好不容易能带万姑娘出来逛逛,就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闲聊了,快些去玩儿吧。”

梁素和万朝霞闹了个大红脸,刘翰林摆摆手,背手迈着方步进到书局里。

他二人离开书局,待到走远,梁素对身旁的万朝霞说道,“刘大人指定会跟同僚们议论今日在书局里遇到我俩的事儿。”

万朝霞忍着笑意问,“这些老大人们也爱讲人家的闲话?”

梁素道,“讲啊,谁家包养外室,被正头娘子打上门去了,谁家子侄在京里横行霸道,被告到皇上面前,谁去宫里赴宴,把宴席上没吃完的东西打包带回家,什么话都能聊起来。”

万朝霞听得有趣儿,她问,“你到宫里赴宴,也有打包吃食回家吗?”

梁素颇有些难为情,他道,“万叔尝过一回,说宫里的吃食瞧着精细,滋味尝着一般,还不如咱们的路边摊呢。”

实则他心知,万顺怕人笑话他,才不肯要他从宫里带吃食回来。

“不是我一个人带,有好些人呢,宫里没人管这些事,是我们翰林院的大人们拿来取笑人家罢了。”

在京里做官的人,也不是个个儿有钱,梁素就有认得的同僚,一个人的俸禄养着全家十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若是遇着宫里赐宴,悄摸带些吃食回家给孩子打牙祭,谁也不觉得有什么过错。

万朝霞对他在翰林院的差事很感兴趣,不时插嘴问几句,梁素见她喜欢听,越发说得细致,说到最后,他问,“妹妹在宫里除了给皇上奉茶,还做什么差事呢?”

万朝霞回道,“每年四季分配来的新茶,各宫分得几两,前年的旧茶剩余多少,皇上赏刚出去的茶叶,从别处领的茶具器皿,每旬都要登记造册,兼之新来的宫人要教导茶艺,林林总总,很少能有闲下来的工夫。”

梁素听她细细数来,立住脚步,忽然兴起一个想法,他道,“明年妹妹卸差后,何不写一本有关茶艺的书?”

万朝霞一楞,随后笑道,“这可真是让人发笑,我才下定决心要识字,梁大哥就让我写书,书是这么好写的么?”

“怎么不成?你懂得茶艺,是服侍过皇上和皇太后用茶的女官,我看没人比你更适合来写这本书。”梁素说道。

她抿唇一笑,“谁会看一本妇人写的书呢。”

“妹妹不可自轻,历来也不是没有妇人写诗著文,谁说你就不行了?”

万朝霞却不肯答应,写书对万朝霞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她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敢去想写书的事。

梁素见万朝霞不作声,说道,“妹妹先写认字,日后要是想写书了,我一准儿帮你。”

万朝霞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两人走了半日路,梁素去给万朝霞买了一串糖葫芦,他凑过来说道,“等回去我教妹妹写我的名字,好么?”

两人挨得很近,万朝霞都能感受到他喷到她耳边的气息,她抬头望着梁素,他的双瞳又黑又亮,倒映着自己的脸庞,万朝霞忽然有些害羞。

“你的名字难不难?”万朝霞问。

梁素自然担保不难,万朝霞心道,她写不成书,可他的名字再难,她肯定也能学会。

他二人不知不觉逛到城西,这些日子,整个京城就数这里最热闹,不光有京城本地的人,还有说着各种口音的外地人,摆摊儿的,耍杂质的,卖吃食的,到处熙熙攘攘,都挤得走不动道儿。

梁素担心万朝霞被人冲散了,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万朝霞起初有些脸红,她挣扎了几下,梁素却不松手,最后她只得任他牵着。

城西的蹴鞠场上有人在踢球,他们坐在场边围观了半日,眼见万顺就要落衙,两人准备去与他碰头。

走时,他俩还碰到挑着担子来卖糖水的金艳芳,金艳芳看到他二人手拉手,顾不上招徕客人,喊道,“梁大人,万大姑娘,你们这是出来逛?”

两人见到熟人,忙不跌的松开牵在一起的手,万朝霞向金艳芳问好,金艳芳笑眯眯的说,“好久没看到大姑娘了,近来可好?”

说话时,她要给万朝霞和梁素舀一碗桂花蜜枣羹,万朝霞拦都拦不及,便要给钱,金艳芳跺脚说,“我在街面儿上卖糖水,平日多得万头儿照顾,何况我家小波喊万头儿一声师父,难道我一碗糖都请不起?”

拉扯半天,万朝霞这钱到底没送出去,金艳芳瞧着他俩喝完糖水,笑道,“行了,你们去逛吧,这些日子京里可热闹着呢。”

万朝霞红着脸和金艳芳道别,跟梁素一起找爹去了——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68章 第 68 章 次日,一大早,万顺和梁……

次日, 一大早,万顺和梁素吃完早饭就去衙门了,昨夜, 梁素借宿在隔壁朱大爷家, 他已许久没睡在别人家,晨起时颈子落枕, 万家父女俩见他歪着脖子的样子,既心疼他,又忍不住有些好笑。

待到家里收拾整齐, 万朝霞正打算到隔壁朱大爷家借竹罐, 好等梁素回来给他拔火罐,就看到胖婶儿和和几个妇人说说笑笑的往巷口走。

万朝霞站在自家门口,她问, “胖婶儿, 你们这是去哪儿?”

还不等胖婶儿说话, 李安家的快言快语的抢着回答, “城西新开了一个集市,摊主都是从欧罗巴来的洋人,我们准备去瞧热闹。”

“不光有欧罗巴人, 还有鞑靼人,百越人, 朝鲜人, 倭人,卖得都是咱们大邺少见的玩意儿,万大姑娘要不要一起?”

“哎哟哟,大姑娘在宫里啥好东西没见过啊,只怕是瞧不上。”

听说有外国人开的集市, 万朝霞哪里还顾得上去借竹罐,她高兴的说,“你们等等我,我也去。”

说罢,她回屋拿上钱袋,跟老马打了一声招呼,就随着胖婶儿一道出了柳条胡同,路过金艳芳的糖水铺子时,她听闻她们要去逛集市,立时解开腰上的围裙,把糖水铺托付给隔壁的熟人,也说要去逛。

这集市离柳条胡同倒也不远,一路上女人们聊着家常琐事,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

还没走近,万朝霞就听到夹杂着不同音调的叫卖声传来,集市上摊位挤着摊位,摊主有红发白肤的西洋人,有戴着尖帽的波斯人,还有露着胳膊的爪哇人,只因都是各国来的商贩,为免发生冲突,还有挎着朴刀的捕快在四处巡逻。

据胖婶儿说,这些都是跟随各国使团上京祝贺景成帝千秋节的外国商人,他们把好物供给朝廷和官宦人家,剩下没卖完的货物,朝廷圈了一块地方,允许他们在此兜售。

集市上到处都是人,胖婶儿对万朝霞嘱咐,“大姑娘,千万看好自己的钱袋,可别让人摸走了。”

这里人多手杂,自是少不了小偷小摸,虽有捕快巡逻,多防备着总是没错的,万朝霞学着胖婶儿的样子,钱袋子套在手腕上,一直紧紧捏在手里。

一群人刚进到集市,就被冲散了,万朝霞隔着老远 ,听到胖婶儿跟她挥手 ,让她逛完了在外面等着,便一个人逛去了。

万朝霞逛了一圈儿,集市上卖的货物参差不齐,甚至还有外国人用大邺的淡水珠冒充南洋金珠,摊主是两个吕宋人,一对珍珠耳环开口要价二两银子,万朝霞瞧着品相不错,一口气要了十对,让摊主一共给她算五百文。

那摊主吓得瞠目结舌,连忙摆着手,用蹩脚的汉话说不卖,没见过这么砍价的。

万朝霞笑说,“我也不问你珠子是哪里产的,只是戴个新鲜罢了,你收我五百文还有得赚呢。”

两个吕宋人互看一眼,心知是叫人瞧出底细,万朝霞见他俩还在犹豫,作势要走,“不卖算了,我去前面买那家爪哇人的珠子,他家的东西还更全。”

吕宋人连忙喊住她,悻悻的说,“千万别找他们,他们比我们的心更黑。”

双方又拉扯了一轮,万朝霞多让了三十文钱,吕宋人拉长着脸,不情不愿的给万朝霞包了十对珍珠耳环。

万朝霞心里着实满意,虽说是淡水珠,但是珍珠圆润有光泽,到时带回宫送给相好的姐妹们,她们定然是喜欢的。

逛了半日,万朝霞又看到一家卖皮草的,摊主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罗刹人,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他的面前堆着各种皮草,只是生意有些冷清,想来也是有缘由,一来语言不通,砍起价来不便,二来他家的皮草种类虽多,却算不上顶好,富贵人家看不上,寻常人家又穿不起。

万朝霞早就有心想给她爹和梁素置办一件皮衣,只是总没寻到好的,这罗刹人卖的皮草正合她的心意,她一问价钱,一张羊羔皮还不到二两银子,万朝霞感觉便宜得像白捡一样。

只是她没带够钱,便要那罗刹人把皮子送她家里,价钱合适的话,她要买好几张皮子呢。

罗刹人显然也想做这笔生意,两人比手划脚的,万朝霞给她爹选的是猞猁皮,梁素的是狐狸皮,,她自己的是银鼠皮,就连老马叔也没落下,她给他老人家挑了一块不错的羊羔皮。

只是到报家里的住址时,这罗刹人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明白,最后,他不得不跑到远处卖草药的摊位上喊来了一个老乡,他老乡的汉话倒是说得很溜,两人约定等集市散了就把皮草送到她家,又说好再不许还价,这桩买卖就算是做成了。

万朝霞定好皮子,又在集市上买了波斯人的羊毛毯子和果脯,爪哇人的海货,朝鲜人的人参,直等她把钱袋花得干干净净,总算心满意足的去找胖婶儿。

等她找到胖婶儿时,果不其然,人人手上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这个问你买了什么东西,那个嚷着自己买的东西贵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热闹极了。

胖婶儿看到万朝霞,凑过来看她买的东西,又给她看自己买的东西,胖婶儿吃的用的也买了不少,其中有把精铁锻造的剪刀,据那卖货的大胡子说,这剪刀用几代人都不坏。

万朝霞有些后悔,这么好的剪刀,她应该也买一把的。

胖婶儿笑呵呵的说,“家里是该备一把,平日你家就几个男人过活,干啥都是将就,明年你回家了,平日缝缝补补,哪里少得了一把趁手的剪刀。”

“我瞧中了好几样儿东西,明儿咱们再来?”

“可不敢再来,有多少银子也是能用得出去的,再来我当家的该不乐意了。”

几个妇人们聊着闲话,待到人都到齐后,因着各人都买了不少东西,就叫来两辆架子车,连人带货,一同返回柳条胡同。

万朝霞自是和相熟的胖婶儿和金艳芳共乘一车,当胖婶儿听说万朝霞花了近三十两银子买皮子,嘴里不住的念佛,担心的对她说,“你这孩子,怎么就敢自作主张花恁大一笔银子?人家还没把东西交给你,能不能退?”

万朝霞笑道,“那皮子是难得的好东西,我给我爹和梁大哥都置办了一身,到时或是制成皮裘,或是用来铺盖,跟胖婶儿你买的剪刀一样,都使好久呢。”

金艳芳听了有些心动,她自己做着小买卖,手里的银钱比旁人更宽松,便道,“我看到过那家卖皮子的摊位,只是我不认得东西,怕买到假货,若是那罗刹人卖得是真皮子,我也想买两块。”

万朝霞说道,“我虽不敢十分担保,不过瞧着却不错,等那罗刹人到我家来送皮子,不如婶子一起来参详参详。”

金艳芳便一口答应,同车有的妇人见万朝霞几十两银子的皮子,说买就买,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口气就有些酸溜溜。

“看来在宫里当差的油水就是足,皮衣都能穿得起了。”

万朝霞倒是不生气,她耐着性子说道,“油水我是从没见着的,每月就那三瓜俩枣,除去自身花销就落不下几个子儿,要不是今年别人赔了一笔银子,谁舍得拿钱出来置办皮子呢。”

她这么一说,众人想起前几个月她和梁大人平白惹了一场官司,虽说后来还了他俩的清白,也赔了银钱,却传的沸沸扬扬,说出去到底不大好听。

一时,谁也不好再多提这事,胖婶儿粗声粗气的说,“不提这些糟心事,等那老毛子来送皮子,我也来瞧瞧,名贵的皮子咱买不起,羊皮兔皮还是能整两件的。”

妇人们一路说笑,转眼就回到柳条巷,各人拿好东西下车回家,万朝霞刚把东西归置好,就见胖婶儿端着两碗面条过来,今日逛街回来的晚了,胖婶儿来不及给她做饭,就从自家给她带了吃食。

万朝霞和老马两人简单吃了一顿中饭,不久,金艳芳也来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妇人,大家都是等着来相看罗刹人卖的皮草。

一直到后晌,坐在门口的老马站起身,冲着院儿里的女人们说,“哎,来了来了,大姑娘来看看这是不是卖皮子的那俩人?”

万朝霞等人出来一看,正是上午在集市上卖皮子的罗刹人,万朝霞朝着他们挥手,两人眼前一亮,扛着大口袋来到万家门前,原来,他俩人生地不熟,光是找地方就花费了许多工夫。

妇人们催促着罗刹人把皮子拿出来看,这俩人解开口袋倒出里面的皮子,先把万朝霞要的皮货拿给她,万朝霞细细查看,是她上午看中的那几张,又有老马略懂一些皮毛,帮着一起看,认定是真货无疑了。

既是好货,人家又亲自送到家门口,万朝霞十分爽快的付了银钱,一时,柳条巷的妇人们见她买到这么好的皮子,便拦着罗刹人不让走,这卖皮货的罗刹人喜出望外,瞧出是来了生意,只恨来时没有多带些皮草。

于是,这二人一个留下,另一个赶紧回去拿货,等了许久,拿货的人回来了,妇人们围成一团叽叽喳喳的挑选起来,金艳芳挑选了几块极好的水獭皮,据说她明年就要给小波讨媳妇了,到时用这水獭皮做一身裙袄,是极拿得出手的定亲礼,胖婶儿也买了两块羊皮,准备给她当家的做一身羊皮袄穿。

这一趟,这罗刹国来的皮货商委实没有白跑,带来的两大口袋皮子几乎卖出大半,直至天色渐晚,罗刹人不得在外久留,需得在天黑前赶回客栈,人们这才渐渐散开。

临走前,皮货商感激万朝霞给她带来的生意,白送了她一块狐狸皮,这块狐狸皮因为被蛀了几个虫眼,一直卖不出去,不过修补修补,做成一个围脖穿戴也挺好,万朝霞欣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第69章 第 69 章 卖皮货的罗刹人走后,万……

卖皮货的罗刹人走后, 万朝霞到隔壁朱大爷家借来竹罐,不久,梁素先回来了, 还顺带带回几根竹子, 万朝霞这会儿正高兴着呢,没顾得上问他买竹子做什么, 便喊他来看自己买的皮子。

她把一家人都放在心上,谁也没落下,梁素既欢喜又惭愧, 喜的是万朝霞心里有他, 愧的是讨她喜欢本是他应当做的事,怎么倒叫她抢先了?

万朝霞见梁素默不作声,于是问道, “梁大哥, 你不喜欢狐狸皮?”

梁素忙道, “我喜欢, 只是很不该让你花自己的体己银子,这原是我该做的事。”

万朝霞一笑,她说, “你不必这么想,上回你买了好些衣料给我裁衣裳穿, 也该我回你一身了。”

上个月梁素到家里提亲后, 不到半个月,媒人合了八字,梁素便正式到万家下聘礼,除了聘金以外,另备有数样儿衣料, 喜饼,糖茶等物,他还给万朝霞送了一对金手镯,一个金戒指,并一对金耳环。

万朝霞还替他算了一笔账,倘若没有那倭人赔他银钱,他明年和她成亲就得举债了,如此看来,不知算不算因祸得福。

没过多久,万顺也回来了,他得知自家闺女一口气花了几十两银子给置办皮草,果然好一顿念叨。

“败家玩意儿,你给你自己买一身得了,给我们买干啥?从小到大手里就攒不住钱,小时候过年给你压岁钱,没两三日就被你哥骗走了。”

梁素不舍得看到万朝霞挨骂,连忙宽慰万顺,“万叔,妹妹也是一片好心,再说这皮子多好,我听说巷子里好些人家都买了呢。”

万朝霞把皮子伸到万顺眼前,笑眯眯的说,“好不容易遇到这等好事,当然要买几身了,到时候制成大氅冬日下雪穿出去,你就等着人家羡慕你吧。”

万顺摸了几下,的确是暖和又顺滑,他嘀咕了几声,“有这银钱,你还不如留着给自己打几件首饰呢,我去年新做了一身冬袄,衣裳尽够穿的。”

“棉衣怎么能有皮子穿着轻软暖和?你先前倒有一件斗篷,不是给梁大哥了么,正好趁着这回做一件过年。”

万顺并非真心生气,他是在心疼闺女花银钱罢了,不过听到闺女这么一说,这皮子他越看越顺眼,便没再啰嗦,而是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出院门儿找人闲聊去了。

万顺走后,家里只剩万朝霞和梁素两人,她给梁素抓了一把肉干,笑道,“你尝尝,我吃着滋味儿还不错,平日你们留着打牙祭,或是送人情,这东西能放好久呢。”

梁素往嘴里丢了一块肉干,肉干太硬,但是越嚼越香,就是不能吃多,否则腮帮子疼。

他吃肉干时,万朝霞还把罗刹人送她的狐狸皮子往脖子上比划了两下,问道,“好看么?”

梁素细细的打量,认真回道,“好看,配着你在宫里穿的衣袍就更好看了。”

万朝霞脸颊泛红,有些羞赧,她假装没听到梁素的话,将桌上的皮子都收好包起来,又说要趁着还有一日假,明日去找裁缝把大氅做好,到时等过年就能穿了。

说话时,院门儿被推开,进来的是胖婶儿,她手里端着一盆豆芽菜,一边笑一边说道,“你爹在巷子里跟人唠嗑,见人就说你给他买大氅穿,现今咱们这条巷子里,但凡家里有闺女的,都拿你来比较呢。”

万朝霞看到胖婶儿来了,便不再跟梁素说话,她接过胖婶儿的话,“我是我爹的闺女,我孝顺他是天经地义,哪里就值得拿出来说道?”

她进到厨房,帮着胖婶儿打下手,两人还聊起明日要同去找裁缝的事。

“我后悔死了,这皮子又好又便宜,我该给你秋平大哥也买一身的,他刚才回家,看我没给他买皮子穿,在跟我置气呢。”

胖婶儿说的秋平,正是她的大儿子,平时胖婶儿婆媳在家操持家务,胖叔和秋平在外挣钱养家,一大家人住在一起,虽说有些磕磕碰碰,日子过得还算平和。

“那你明日就再去看看呗,横竖那集市离咱们这儿不远。”万朝霞说。

胖婶儿择菜的动作停下,她压低声音对万朝霞说道,“并不是我舍不得给我秋平买皮子穿,他媳妇儿手里有银钱呢,没良心的两口子,就知道薅我和他爹的羊毛。”

胖婶儿还有个小儿子,去年刚满十四岁,在京里一家金器店给人当学徒,吃住都在师父家,这小儿子还没成婚,真不怨胖婶儿把银钱看得紧。

她二人说着家常闲话,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拉锯的声音,万朝霞起身一看,梁素和老马两人将他带回来的竹子锯成一个个小方块,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

“梁大人,你这是在干啥?”

梁素朝着万朝霞看去,见万朝霞也满脸疑惑,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没事,我做些小玩意儿。”

胖婶儿很少见梁素做手工活计,她追问,“做啥呀?”

梁素笑了两声,没有作答,万朝霞见此,说道,“你快些歇着吧,昨晚不是落枕了么。”

说罢,她拉着胖婶儿又回到厨房忙活,不一会儿,拉锯的声音又响起。

这晚,胖婶儿炒了一碗清炒豆芽,一碗白炸猪肉,一碗子香油拌萝卜干,再烙上几个饼,这在寻常人家来说就是一顿很好的晚饭了。

饭刚做好,万顺就回来了,他看到梁素用竹子锯了一堆小方块,莫名奇妙的问道,“你好端端的锯这些竹子做啥?”

“我做几个识字片。”

万顺‘哦’了一声,也没问梁素做识字片干啥,抄手进屋去了。

他俩说话时,万朝霞在厨房里都听到了,她透过窗户,看到梁素已锯了一堆的小方块,听到胖婶儿喊他吃饭,他和老马把方块都拾到筐子里装好,彼时,天色已微暗。

巷子里的人家,为了不费油蜡钱,多半在天黑前就吃完晚饭,万家没有女人管事儿,梁素和万顺又有差事在身,一向比别人家晚些,今日遇着万朝霞买皮子,就比平日更晚了,等到一家人用完饭,屋外已经黑透,且下起了寒气,万顺料想隔壁朱大爷恐怕睡了,为免扰着人家好梦,便叫梁素就歇在家里。

家里的院门儿早就上栓,东屋里点着油灯,万朝霞坐在炕上纳鞋底,顺便看她爹给梁素拔竹罐。

万顺拔罐可有一手,据他自述,他年轻时专门跟人学过,拔罐前,他先用万朝霞的木梳给梁素刮痧,疼得梁素龇牙咧嘴,偏偏他被万顺用力按着,压根儿没地方躲。

万朝霞有些怀疑他爹在吹牛,“爹,你行不行呀,可别把梁大哥刮成歪脖子。”

梁素一听,有些心慌了,万顺见他动得更厉害,朝他肩头捶了他一拳,扭头对闺女说,“别不信我,先前素哥儿得风寒,就是我给他刮痧拔罐治好的。”

梁素没敢跟万顺分辨,到底是刮痧治好他的风寒,还是吃汤药治好他的风寒。

刮了半晌,万顺举着油灯细看,梁素的肩颈上有两道深紫的痕迹,他道,“看看,这痧都出来了。”

坐在小杌子上磨竹方块的老马凑过来,不住的点着头,“我看少爷这颈子明日就能好。”

万朝霞也探身来看,刮痕有些重,真难为他刚才一直忍着没吭声。

坐在炕下的梁素半露着身子,他想到万朝霞在看他,不禁羞得面红耳赤,不过万朝霞一脸坦然,竟显得他扭捏矫情似的。

刮完痧,万顺又给梁素拨罐,竹罐是提前就在热水里煮过的,万顺说,要是能在药草里煮过,疗效会更好,可没能弄到药草,也就只能将就了。

这一番又是刮又是拨的,足足闹了好半晌,最后梁素揉着颈子,说道,“似乎真的疼得好些了。”

“是不是?”万顺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他高声说道,“我的手艺,在咱这巷子里是远近闻名的。”

万朝霞见她爹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几声。

横竖几个人都睡不着,除了万朝霞在纳鞋底,他们三人一同打磨着那筐竹方块,万顺问,“你给谁做字片?”

梁素抬头去看万朝霞,只见万朝霞正在抿嘴偷笑,他道,“给妹妹做的,我要教妹妹识字。”

其实市面上就能买到现成的字片,可梁素还是想亲手给她做一套,他想着等她用完了,这套字片还能留着以后给孩子用,虽说这么想是有些难为情,可他和万朝霞在一起,就不由自主的会去畅想,想着如何教她读书识字,如何让她快活,乃至于有了孩子后如何去教养,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只要想到他俩往后的日子,就觉得满心欢喜。

万顺微惊,随后拍着大腿说,“好,这是好事,多认几个字总归是有用的。”

说罢,他又对万朝霞说道,“我听人说,那些侯门公府家的女孩儿都要读书认字,你小时候咱家没那条件,如今有素哥儿教,你好好儿学,学会了就是自个儿的东西。”

万朝霞放下手里的鞋底,只觉一股暖流划过心田,她道,“我还当你们要笑话我呢。”

万顺抬着下巴,“我闺女有上进心,谁敢笑话你我锤死他!”

不光万顺,就连老马也极力赞同万朝霞多识字,万朝霞笑着对他们说道,“你们放心,我一准儿用功。”

三人忙活半日,只磨好了二三十个竹方块,好在来日方长,有的是工夫,外面的绑子声已经敲响几遍,眼见夜色愈深,一家人收拾一番,各自回屋歇下。

第70章 第 70 章 许是万顺昨日拔罐真的见……

许是万顺昨日拔罐真的见效, 第二日晨起,梁素的落枕好了,万顺颇为自得, 抬着下巴挺着胸脯回东屋用早饭去了。

今日万顺不用当差, 他说要陪闺女去做皮衣,做完皮衣后, 再带着闺女去看蹴鞠比赛,他弄到票了。

梁素有些失望,万朝霞难得休假回来, 他也想陪着, 正好他昨日落枕了,许是能借此请一日假?

谁知他把这心思说出来,就被万顺数落一顿, “你还欠着皇上家银子呢, 赶紧把心思放在差事上, 忠心报效朝廷才是正经道理。”

梁素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懂就是想请一日病假而已,怎么就干系到忠君报国了?可他瞧着万叔的样子,这假是决计请不到的, 只得悻悻的吃完早饭,老老实实当差去了。

昨日胖婶儿原本说要和万朝霞同去找裁缝, 今早她过来说不去了, 原来,她准备和儿媳去那集市上转转,要是能遇到卖皮草的毛子人,就给秋平买一身皮衣。

裁缝铺子离柳条巷就隔着两条街,因他家姓张, 附近人家都喊他张裁缝,万顺和万朝霞提着包袱找到裁缝铺,只见铺子的门板只卸了半扇,从里面传来张裁缝管教儿子的声音,似乎是儿子的活儿干得不细致,当爹的实在瞧不过眼。

万顺率先跨进屋里,他扬声说道,“张裁缝,一大早就在教儿子呢?”

张裁缝眯眼一看,满脸堆笑的说道,“是万头儿呀,快进来坐。”

说罢,他给万顺让座,又喝斥儿子,“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把门板卸下来,不开门做生意了?”

小张裁缝被亲爹训了,也不搭理人,闷着头卸门板,这时,张裁缝才看到万朝霞,他将父女二人瞅了几眼,笑道,“这就是万大姑娘?还真别说,你们父女俩的眉眼长得挺像。”

万顺乐呵呵的,看起来很乐意人家说他俩长得像,万朝霞也顺势跟张裁缝问了一声好。

门脸儿的门板全部卸下后,裁缝铺里亮堂许多,万朝霞抬眼四顾,这铺子的门脸儿不大,靠西墙放着一张大案板,案板上堆着几匹布料,另放着针线、剪刀、皮尺、画粉等工具,靠东边临窗也有一张小桌子,同样放着各样儿工具,还有一张高背椅,椅子上靠着软垫,这里视线好,万朝霞猜测是张裁缝平日做活计的地方。

今年三月,她和家里人各裁了一身衣裳,就是找的张裁缝,张裁缝眼见万顺提着包袱,笑眯眯的说道,“万头儿这又是来照顾我的生意呢。”

万顺装作无意的说道,“我这大丫头,非得乱花银子给家里人置办皮草,退又不能退,索性送到你这儿来把皮衣缝好预备着过冬。”

张裁缝赶紧恭维,“哎哟,还是万姑娘孝顺,不像我那丫头,自从嫁人后,一年到头不见她回来一次,我连她一根鸡毛都捞不着。”

万顺轻咳两声,显然很受用,嘴上却故意说道,“姑娘家嫁人了嘛,可不就得先顾着婆家,等我这大丫头明年出门子,我也就不指望她咯。”

一旁的万朝霞听着他俩的对话,只觉得想笑,可她爹这会儿正得意呢,她也就只好忍着不插嘴。

张裁缝解开包袱,细细的查看他们带来的皮子,还夸赞万朝霞眼光好,他问清他俩要做什么样式的皮衣,三两下就给万顺父女量好尺寸。

至于梁素和老马叔,待到晚间,张裁缝叫他儿子上门去量尺寸,免得叫他们多跑路。

万家是张裁缝家的老主顾了,等到皮衣缝好后再给工钱也不迟,眼见时辰不早了,万顺和万朝霞和张裁缝略说了两句话,就离开裁缝铺子。

刚出门口,万朝霞扭脸问他爹,“你刚才说的话是啥意思,不指望我给你养老,莫不是还指望着小波呢?”

万顺见闺女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心里去了,嘴里啧了一声,说道,“人家说自己闺女不孝顺,我难道还能巴巴的显摆,这不是招人恨么!”

万朝霞瞅着她爹,说道,“我看小波也挺好,三不五时给你送饭,得了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孝敬你,就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万顺瞪她一眼,嗔道,“他再好也是个外人,你瞧你,怎么还跟一个外人计较上了。”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万朝霞不紧不慢的说,“爹,我和梁大哥都是单蹦一个儿,也没有兄弟姐妹扶持,且不论这些年你如何帮衬梁大哥,如今两边就剩你一个老人,要是连你都不赡养,我俩还能算是个人吗?”

她这话就是告诉万顺,日后他无需担心老无所依。

万顺嘀咕,“我就扯了两句闲话,你倒说了这么一箩筐话来怼我?你和素哥儿的人品我难道不知道?再说了,我攒的有养老银子呢。”

万朝霞一笑,她说,“这话倒是极对,谁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

父女俩走走逛逛,转眼就到了中午,今日无风,天气极好,万顺带着万朝霞找到一家位于巷弄里的食肆,这食肆连块招牌都没有,门脸儿里放着三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人,万朝霞还未进门,就闻到一股扑鼻的肉香味儿。

店里只有夫妇二人,老板掌着后厨,老板娘既是掌柜,又管着端菜擦桌子,那老板娘见有客人来了,熟练的招徕着客人,却因店里坐不下,便搬了一张小桌子,又提着两张小板凳,把他俩安置在门口。

“这家卤味做的香极了,一般人可找不到,价钱还便宜,可惜就是离咱家太远了,过来一趟不容易。”

万顺爱吃,京城哪里有好吃的馆子,再没有他不知道的,刚刚落座,他就冲着店里喊道,“还跟原来一样,再来一壶酒。”

老板娘答应一声,先送上一小壶酒,万顺又叫老板娘拿来两个酒盅,并对万朝霞说道,“姑娘,陪爹喝一盅。”

御前伺候的宫人们,饮食一向清淡,更何谈饮酒,不过今日万顺兴致好,万朝霞不愿扫他的兴,便亲手给她爹斟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不久,老板娘送上一大盘卤味,盘着盛放着切好的猪舌、猪肚、猪蹄髈,另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卤味,万朝霞不太认得,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焦香的芝麻饼。

万朝霞给她爹夹了一个鸭腿,两人干了一杯,万朝霞小小的抿了一口,尝着微微有些涩口,不算是什么好酒,万顺平日喝的就是这种酒。

万顺告诉她,这些小食肆地方偏僻,吃一顿酒食花不了几个钱,食客都是粗人,今日有他领着,倘若是她独自一人,那是万万不许来的。

两人吃着卤肉,不时碰一杯酒,吃到中途,万朝霞放下筷子,她对万顺说道,“爹,明年梁大哥要外放出京,我和他成婚后,想留在京里,不随他到任上。”

万顺满脸惊讶,他缓缓把酒杯放下,沉默半晌,问道,“你和素哥儿说好了?”

“先前谈论了两回,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眼看我在宫里待不了几个月,这次回家,我就想好了,先在京里待一两年,至于日后如何打算,再慢慢细想。”

万顺夹了一块鸡肫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他沉声说道,“倒不是我信不过素哥儿,只是你俩耽搁了这些年,本来年龄就不小了,要是他去任上,我们又不在身边,他生出二心,让你受委屈可怎生是好?”

“若真是这样,只能说明女儿所托非人了。”万朝霞笑道。

万顺听了这话,心里头怪不是滋味儿的,他一连灌了两盅酒,耐着性子对万朝霞说,“霞儿,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横竖还有几个月呢,你容爹想一想,可好?”

万朝霞轻轻点头,她递给万顺一个芝麻烧饼,父女俩默默的用饭不提。

这父女二人沐浴着深秋的日光,一路逛到城西蹴鞠场,今日是广阳府和宁波府的赛事,只因这两支并非蹴鞠强队,弄到门票不算难事,进场前,万朝霞和万顺还各下了两注钱,一个赌广阳府赢,一个赌宁波府赢,无论谁胜谁负,总归不会亏钱就是了。

进了场内,里面已坐了大半人,有男有女,还有拖家带口的,虽说还没到比赛的时辰,气氛却逐渐热烈,万顺也一扫刚才的沉闷,刚落坐,就兴致勃勃的跟万朝霞说起这两支队伍。

宫里也时常举办蹴鞠比赛,万朝霞对此略知一二,她做见习女官那两年,还和同期的姐妹们踢过几回,后来年纪渐大,又管着小宫女,渐渐就不再踢蹴鞠了。

随着比赛的临近,越来越多的看客入场,场内还有捕快在巡视,一旦有人胆敢寻衅滋事,就会被架出去,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只听一声急促的锣鼓声响,广阳府和宁波府的蹴鞠手小跑着入场,全场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赛事正式打响,万朝霞忘却烦恼,被带动着一起呐喊助威,整整一个时辰的比赛,她和万顺两人的喊声就没停过,最终宁波府险胜,万顺赌赢了。

看客们陆续退场,万家父女俩落在后面,待到他们走出去,竟在人群里看到梁素,那梁素一见他俩,就迎上前,万顺问道,“你怎么找来了?”

梁素回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看蹴鞠,就想着干脆顺路把你们一起接回家。”

实则从翰林院到城西,一点儿也不顺路,万朝霞看到赵师傅的马车还停在不远处,万顺满脸欢喜,他对梁素说,“你来的正好,今日赢了钱,请你和霞儿下馆子,叔请客!”

梁素岂有不乐意的?他和赵师傅打了一声招呼,三人高高兴兴下馆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