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溃蚀(2 / 2)

[鬼灭]浮寝鸟 半弥酒 5333 字 26天前

幸好似没有察觉似的,转走出了病房,她穿过安静的走廊,走向蝶屋的大门。

她没有等来富冈义勇。

他在柱合会议。

她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停下。她走出了蝶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夏日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月亮还未升起,只有稀疏的星子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她捧着那颗苹果,走向返回千年竹林的小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幸停下了脚步。她低着头,没有看那个人,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苹果在她掌心微微变形。

“幸。”

是义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却也带着某种她能让她瞬间安心的东西。

幸还是没有抬头。

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义勇的手臂环住她,力道很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闻到羽织上沾染的尘土和血腥的气息,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回来晚了。”

幸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那只握着苹果的手,在微微颤抖。

义勇察觉到了。他松开一些,低头看她:“幸?”

就在这时,蝴蝶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富冈先生,幸今晚最好留在蝶屋。她的状态……”

忍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幸动了。

她缓缓从义勇怀里抬起头,转过身看向忍。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但那双眼睛……忍看到了那双眼里翻涌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黑暗。

那不是幸。

或者说,不是蝴蝶忍认识的那个雪代幸。

“不用了,小忍。”幸轻声说,声音平静地可怕,“今晚我想回千年竹林。”

她说完,重新转向义勇,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羽织下摆。

这个动作很小,很轻,却让义勇的心脏猛地一缩。

最终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她重新拥入怀中,然后看向忍,点了点头。

忍站在蝶屋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法分割的羁绊。

她忽然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

——有些羁绊,即使被黑暗侵蚀,也不会断裂。

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重新投入蝶屋的忙碌之中。

回千年竹林的一路上,沉默地可怕。

不是因为义勇,而是因为幸。

她走在义勇身边,步伐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从容。但她那只紧握住苹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没有说话,没有看义勇,只是盯着前方路上的小径,眼神空洞得吓人。

义勇能感觉到她的异常,他几次想要开口,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边,用身体挡开夜间横生的枝桠,在她脚步虚晃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每一次触碰,幸的身体都会微微一僵,然后更紧地握住那只苹果。

义勇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柱合会议上,他庇护了灶门兄妹的事已经传开,虽然主公最终认可了他的判断,但其他柱……他们的态度依然激烈。

幸一定听说了。

她一定……想到了自己。

义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想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会站在她这边,想告诉她不需要害怕。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了反而会让她更痛苦。

他们回到了千年竹林的宅邸,义勇像往常一样点亮灯,准备热水,然后回到幸身边,开始为她擦洗身体,更换寝衣。

幸很配合,她抬起手臂,转过身体,任由他动作,但她的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颗苹果,眼睛也虚无焦点的看着空中的某一点。

当义勇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时,她的指尖再也无法抑制地陷进了果肉里,瞬间渗出的苹果汁液沾湿了她的掌心,某种压抑了一路的东西便轰然决堤。

那并不是悲伤,是比那更灼热、更黑暗的欲/望。

她需要证明他还在这里,证明她还可以触碰他,证明那些曾属于她的东西,还没有在漫长的分离和变故中消失。

在义勇还没放下水盆时,幸猛地转身,踮起脚,用力吻上他的嘴唇。

那不是亲吻,更像一次笨拙的撞击。她闭着眼,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要将自己钉在他身上。

义勇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和她指尖嵌入衣料的力度,以及那副贴近的身体里,传来的一种濒临碎裂的绝望。

她在索取,可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恐惧。

义勇抬起手,想要环住她,却在掌心触到她脊背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她整个人剧烈地一颤,那种渴望贴近的力道骤然变成了想要逃离的僵硬。

他停了下来,呼吸有些乱。当他看到她眼中那片破碎的黑暗时,心脏传来一阵抽痛。

“幸……”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

幸却仿佛被这一声惊醒。

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水……水快凉了……你去洗澡吧。”

幸语无伦次,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那颗被捏得愈发不堪的苹果,

曾经他们也有过许多个相似的夜晚,更久以前他们也曾带着青涩和甜蜜相互触碰。

可是两年了……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他明白,其实她并不是抗拒,那是一种连她自己本身都无法控制的恐惧,对亲密本身的恐惧。

义勇看着她低垂的头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向浴室,把这片空间留给了她,脚步比平时稍快了一些。

他离开后不久,水声响起,成了隔绝世界的屏障。

幸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苹果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滚落,停在矮几旁。

她低下头,看着那颗角落里红透的苹果。

它被她攥得有些变形,果皮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从未觉得,这抹红色……会这样刺目碍眼。

破坏掉吧。

她想。

于是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她将苹果拿起放在矮几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

刀身很薄,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就这样坐着,等待着。

富冈义勇回到和室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雪代幸跪坐在矮几旁,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她手中捧着那个红苹果,旁边放着一把小刀。苹果已经有些变形,果皮上渗出的汁液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血,又像泪。

幸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红透的果皮,动作很轻,却又隐隐透露出一丝难堪的紧绷。她的呼吸有些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义勇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那只握着苹果却在轻颤的手。

然后,他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温热湿气,混合着皂角的干净味道,缓缓笼罩过来。

幸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手中的苹果,许久,才轻声问:

“吃吗?”

义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苹果上。

那抹红色在烛光下确实刺眼,饱满得仿佛蕴含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和生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想告诉她,即使她不那么做,他也不会离开她。

但触手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很快,很乱。

幸挣开了他的手。

“吃吗?”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执拗的颤抖。

她拿起小刀,刀刃切入殷红的果实,果肉分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苹果汁液顺着刀身留下,滴在矮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幸将其中一半苹果递给义勇。

切面很平整,果核清晰可见,在烛光下呈现出漂亮的颜色。苹果的香气混合着汁液的清甜飘散开来,却让义勇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义勇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希望我吃吗?”

幸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看向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困惑,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仿佛能容纳她所有扭曲的念头。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沉默和更剧烈的颤抖,就是答案。

义勇也没有再问。手掌再次覆盖上她拿着那一半苹果的手,然后他低下头,就这两人交叠的手,将唇轻轻印在了苹果光滑的表皮上。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前倾,打破了原本端正的坐姿,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了一起。

那并不是一个仓促的触碰,他的唇贴合着圆润的弧线,仿佛在品尝,在确认,在通过这个殷红的果实,去填补她所有的不安与祈求。

幸的手在他的掌心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到了他坚定的侧脸,看着他喉结因吞咽而轻轻滚动……他的所有动作都那么专注,冲垮了她故作镇定的伪装。

义勇的唇离开了苹果,果皮上留下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他抬起眼,湛蓝的双眸在烛光下深不见底,静静看向她。

“我在这里。”他说,声音却异常清晰,“你不必再压抑。”

幸的手指猛地一颤。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义勇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慢,很重,“我在这里。”

幸像是被那句话烫到,她想抽回手,却被义勇紧紧钳制着。她的视线仓皇地游移,最终落到了那把小刀上。

上面的沾满了黏腻的汁液。

得擦干净啊。

许久,她伸出手,指尖搭上冰凉的刀柄。握住刀刀瞬间,她的手掌收紧,准备用干燥的手掌去擦拭刀身上的汁液,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违的生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缱绻。

但苹果的汁液黏腻,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降干燥的手掌一并沾湿。

就在这时,义勇咬下了苹果。

果肉在他口中碎裂,果肉在他牙间游移。

幸的颤抖着握住那把刀,刀身在烛光下流淌着冷冽而细腻的光,光滑如镜的刀面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而在她身影之下,是义勇沉静专注的轮廓。

两个影子在在狭窄的镜面里挨得极近,近得呼吸可闻,随着烛火的摇曳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幸试着更用力的去触摸那把刀。

可是那些晶莹的液体像是活物,顽固地附在刀身表面。

无论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芯偶尔传来的声响,和他们彼此交织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幸咬住下唇,试图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但失败了。一声绵长的啜泣从她唇间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悱恻。

同一时刻,义勇吃完了那半颗苹果。

他重新握住幸还在试图擦干净刀身的手。

“幸。”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阻止的意味,他不希望她勉强自己。

幸抬起头看向义勇,她眼中深处的黑暗被他的呼唤拉回了理智。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刀身上,与苹果汁液混合在一起。

“我……”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连这个都做不好了……”

她俯身拿起刀,不顾一切地将沾满汁液的刀身含入口中。

可能会被划破喉咙,但她没有一丝犹豫。

金属的冰凉与苹果的清甜在舌尖混合。她含住它,像是要将所有的罪孽都吞下去。

那一瞬间的画面,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诱惑力,狠狠撞进义勇眼底。他喉咙发紧,某种深埋的原始本能破土而出。

他来不及阻止,汁液就被她尽数吞下,刀身变得干净。

但她眼中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你不必如此。”义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碾碎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动摇。

他伸出手,不是去夺刀,而是捧住她的脸,拇指用力却温柔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仿佛想擦去她心中所有自我施加的污痕。

“我会一直在。”他对她说,每一个字都像誓言,沉重而坚定。

幸看着他那张总是没有什么表情,此刻却写满了痛楚与温柔的脸。

然后,她松开了手中的刀。

刀掉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幸扑进义勇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料,将头埋进他的肩头,放声大哭。

那不再是压抑的啜泣,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毫无保留的彻底崩溃。

两年来她的绝望与痛楚,还有那如影随形对自身的厌恶感,都在这一刻倾斜而出。

义勇抱紧她,手臂收的很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是那样用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传达给她。

原来他们都如此害怕再失去对方。

他能感受到她心中那片巨大的黑暗。

也能感觉到,那片黑暗深处依旧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在挣扎,在燃烧,在不屈不挠地想要活下去。

他会守护那点光。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谁是谁。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存在。

但这也足够了。

对于挣扎在永夜的人们来说,这一点微光,便足以支撑他们继续前行。

直至黎明到来。

或者直到,与黎明一同沉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