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工作太晚,有时是像这样照顾生病的她,有时…只是单纯的,不想分开。
惠对此适应良好,甚至在某天早晨,看着在厨房并排做早餐的两人,脱口而出:“姐夫,味增汤可以多加一点海带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义勇正往汤锅里放豆腐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像是突然对窗外飞过的一只鸟产生了极大兴趣,视线牢牢粘在玻璃上,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义勇那副僵硬的侧影,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看到珍视之人露出可爱模样的喜悦。
“好呀,惠。”幸应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自然地接过义勇手里的汤勺,替他完成了海带的投放。
时间滑入六月,梅雨季尚未到来,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清爽。
藤原先生的侄子结婚了,在伊豆一家临海的小教堂举行仪式。藤原先生特意拜托幸负责婚礼的所有花艺布置。
婚礼前一天,义勇陪幸去现场。
教堂很小,但面朝大海,落地窗外是蔚蓝的海平线。
幸穿着浅灰色的工作围裙,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开始布置花架。
义勇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安静地看着。
幸工作时,义勇就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安静地看着。
过她修剪花枝和包装花束的样子,但这是第一次,看她以“花艺师”的身份,全身心投入一个正式的大型创作。
她穿着方便活动的米色亚麻裤装,长发利落地束起。面对一堆堆新鲜的花材和巨大的花泥架构,她的眼神是专注的,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锐气。
测量、剪切、固定、调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她的手指翻飞,原本散乱的花叶,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逐渐组合成磅礴的拱门、优雅的桌花、流淌的垂吊花饰。
那不是简单的“插花”,那是设计与创造。
教堂的工作人员过来帮忙,看到幸的布置,忍不住赞叹:“雪代小姐不仅花店经营得好,大型花艺也这么厉害。以前是专业的花艺师吗?”
幸正将最后一枝白玫瑰插入拱门的中心,闻言,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何止学过。”藤原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幸小姐可是拿过国际大奖的,要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幸轻声打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藤原先生顿了顿,拍拍她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今天拜托你了。”
幸点点头,继续工作。
义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阳光里的微尘在她周围飞舞,她手指上的雪片莲纹身随着动作时隐时现。
他看到她听到那句教堂工作人员的话时,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凝滞。他也看到了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瓶她刚才让他帮忙拿着的水,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婚礼,他们作为花艺师和特别协助者被邀请观礼。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走过幸用鲜花铺就的道路。交换戒指时,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照亮新人脸上幸福的光晕。
义勇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身旁的幸身上。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仪式台,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容很干净,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喜悦。阳光同样照在她脸上,将她嘴角那颗浅痣照得清晰,将她眼底那层浅浅的光晕照得透亮。
就在那一刻,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安然分享他人喜悦的模样,义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突然想未来的某一天,让这样的笑容,是因为他们自己。
他想让这份握在手中平静而深厚的幸福,以最郑重的名义,延续到生命尽头。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让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他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那瞬间汹涌的情绪,压回深蓝色的眼底。
七月的夏末,义勇申请的三天调休被批准了。
他提议去热海附近一个安静的海滨古镇,理由很“义勇”。
“那里有一个非公开的小型海洋生物观测点,记录到七月下旬有罕见的荧光乌贼洄游。附近的山坡上,晚樱的一个特殊品种也还在花期。”
幸欣然同意。
旅行很简单,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古镇依山傍海,游客不多,石板路干净,两旁是传统的町屋和各样小店。
幸会指着墙角一丛茂盛的蕨类植物说出它的名字,义勇则会解释远处海面上那些船只可能是进行何种海洋调查。
他们分享彼此知识里有趣的部分,像在交换世界的拼图。
预订的是一家老字号温泉旅店,只有七八间和室。
办理入住时,义勇很自然地对前台说:“预订了一间和室,姓富冈。”
前台是一位温和的老妇人,她看了看登记簿,又抬眼看了看并肩站立的两人,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好的,富冈先生,雪代小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看到一小角海景。温泉是男女分时段的私汤,钥匙在这里。”
房间是典型的和室,宽敞整洁,散发着榻榻米的干草香。
傍晚,他们分别去泡了温泉。回到房间时,两人都换上了旅店提供的深蓝色浴衣。
夜晚的海边小镇格外宁静。他们推开廊门,坐在缘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发出朦胧的光。庭院里有一小池锦鲤,水面映着月光。
义勇开了一瓶当地产的清酒,酒精度很低,味道清甜。
幸靠在他肩上,头发还带着湿意。
义勇拿起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轻柔地将她发梢的水汽一点点吸干。
幸舒服地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浴衣的腰带末端。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也会这样帮我擦头发。”
义勇的手顿了顿:“嗯。”
“她总是很温柔。”幸睁开眼睛,看着庭院里朦胧的夜色,“后来她生病了,我就学会了自己擦。”
义勇没说话,只是擦头发的动作更轻了些。
后来,他们聊起小时候的事。幸说她第一次插花是把院子里的蒲公英胡乱塞进花瓶,被母亲笑了好久。义勇说他第一次出海晕船晕得厉害,但还是坚持完成了观测。
他们也聊起一些模糊的以后。
幸说:“以后浮寝鸟或许可以尝试开辟一个小区域,专门养植一些耐盐碱,适合海边环境的观赏植物。”
义勇想了想,“研究所的同事问过,能不能定期从你那里订购一些适合放在办公桌上的绿植。”
话题琐碎,毫无目的,却让空气充满了松弛的暖意。
他们之间没有刻意的情话,没有激动的誓言,只是分享时间和空间,分享记忆和对明日一点微小的期许。
但这种彻底放松,无需伪装,能彼此心灵栖息的状态,本身就是爱情最深的模样。
入睡前,义勇检查了门窗的插销,调节了空调的风向和温度。幸则铺开被褥,将枕头拍松。
灯熄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在完全的黑暗中,义勇的手从自己的被褥边缘探出,精准地找到了幸的手,然后,坚定而温柔地握住。
幸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即回握,将他的手掌拉近,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交缠的呼吸,和透过相连的皮肤传递的心跳。
这是比任何亲密举动都更令人安心的确认。
这一夜,他们都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那个小小的观测点。
那更像是一个志愿者维持的民间观察站,设施简单,但数据详实。
义工老人热情地给他们看荧光乌贼的标本和活动轨迹图,义勇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
幸在一旁,看着玻璃缸里游动的小鱼和水母,觉得心情像此刻窗外的海面,平静而开阔。
午后,他们决定在古镇最后的时光里随意走走。
街道狭窄蜿蜒,两旁是各种手艺作坊和茶屋。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洒下光斑,蝉鸣阵阵。
就在他们经过一栋挂着“佐竹花艺教室”古朴木牌的老町屋时,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
一位穿着淡紫色和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送一位年轻女性出来。老妇人气质优雅,虽然上了年纪,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明。
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面,然后,猛地定住了。
手里的花艺剪刀“啪”一声掉在地上。佐竹百合子脸上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幸?”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是小幸吗?”
幸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停下了和义勇的交谈,缓缓转过头,将目光平和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当看清那位失态的女士时,幸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
“佐竹老师。”她说,“好久不见。”
佐竹百合子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语言能力。她的目光在幸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下移,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握着。食指上,雪片莲纹身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
“这位是……”佐竹的声音还有些不稳。
“富冈义勇。”幸温声介绍,“我的爱人。”
义勇微微颔首:“您好。”
佐竹看着他,又看看幸,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露出了一个属于长辈的微笑。
“很好……很好。”她重复着,眼睛却有些湿润,“你看起来……很好。”
“托您的福。”幸的语气依然礼貌,“老师身体还好吗?”
“还算硬朗。”佐竹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手指有些发抖,“我现在……大部分时间在这里教课,偶尔回东京。你……你还在做花艺吗?”
“在伊豆开了家花店。”幸说,“叫浮寝鸟。”
“浮寝鸟……”佐竹喃喃重复,然后猛地抬头,“那……那你的手……”
“已经没事了。”幸轻声打断,笑容淡了些,“老师看起来气色也不错。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佐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好。路上小心。”
她再次向佐竹老师礼貌地颔首,然后挽着义勇,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离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阳光依旧温暖,蝉鸣依旧喧嚣。
义勇什么也没问,但他感觉到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比刚才稍微用力了一点。
他侧目看去,幸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有些出神。
于是他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幸仿佛被这个动作唤回神,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的那层薄雾悄然散去,重新映出他的影子。
她对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地回到了眼底。
“等会想吃什么?”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柔软。
“你决定。”他说。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将那座挂着“佐竹花艺教室”木牌的老町屋,连同门前那位泪流满面的老师,一起留在了身后渐浓的夏日光影里。
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