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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宁瑶托腮趴在窗边,瞧着祁淮昨日救活的那株满天星,嫩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细小的花瓣。

忽听祁淮提起要出门,还只当是在即云宗内走动便“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宁瑶倏然回神,扭头望着祁淮:“今日就走?夫君何时回来?”

“晚些便回。”祁淮走近,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短则三两日,长也不过……”

宁瑶心里莫名一颤。

成亲不到三个月,还未能和他分开过了。

——竟腻腻歪歪地过了三个月了?

宁瑶一面感慨时日飞逝,一面无意识地揪住一片小叶子,指尖捻了又捻,“那你可得快些回来。”

祁淮揉了揉她后脑,将一枚莹润剔透的传音珠放入她掌心:“夫人若想我,随时用它唤我。”

宁瑶握紧珠子,妥帖收进袖里,嘴上却轻哼:“夫君可不许让我等太久。”

自成亲以来,两人从未分别超过一日。

宁瑶心头莫名突突跳了两下,还未细想,祁淮已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宁瑶自己转过身来。

她总爱面对面窝进祁淮怀里,满满当当的拥抱才踏实。

祁淮将她搂紧,下颌轻蹭她发顶。

若不是此行不得不去。

他倒真想日日夜夜同宁瑶在一同,将无意间瞥见的那些画册上的花样,一一试个遍。

可他……

“究竟什么事这般要紧?”宁瑶轻声问。

她记得爹爹说过,祁淮父母早亡,孤身修行至今,在即云宗外并无牵挂。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突然离开。

唇轻轻抿了抿,宁瑶把那点不舍藏好,只伸手勾住他脖颈。

见他已倾身靠近,她主动将吻印在他唇上。

仿佛知晓此番离别在即,当祁淮加深这个吻时,她眼睫轻颤,竟生涩回应了他。

只有祁淮知道,要宁瑶这般主动回应,有多难得。

手指顺着那道腰线攀升,他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投入,直到听见她漏出的喘//息,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一点声响都据为己有。

“夫人,在即云宗乖乖等我回来。”

祁淮指尖在她后颈敏感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一点,像个无声的安抚。

“好啊。”宁瑶抬眸点头。

见她答应得飞快,却勾出某人更多离别的焦躁。

宁瑶压下不舍的小心思,就见他垂眸一眨不眨看着她。

祁淮弯腰忽然将她抱起,转而让她坐在敞开的窗台上。

“夫人,再来一次。”

宁瑶气息还未平顺,闻言垂眸,瞧见他仰起的脸上带着熟悉的,诱着她沉溺的笑。

她笑意盈盈地先亲了亲他眼尾的两颗小痣,“喜欢这两颗小痣。”

“那夫人欢喜我吗?”祁淮阴郁的眸色一瞬不瞬地锁住她,在她望向自己时禁不住凝聚,带着一丝难言的紧张。

“欢喜。”

“岂止欢喜。”

她学着他以往的样子,然后从额头一路蜻蜓点水般吻下去,最后故意在他唇上一压,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

“这总行了吧?”

“这一声不对。”

祁淮微歪头,笑得有些小恶劣,煞有介事地摇头,眸色却深了。

“哪不对了?”宁瑶故作好奇。

他不答,只灵巧地挑开她衣襟边缘。

呼吸在脖颈轻轻一撩,旋即啄出一声短促而暧昧的声音。

他笑着闷哼。

钻进宁瑶耳廓,酥麻直抵心尖。

宁瑶手一软,堪堪撑住他肩头。

脚尖却早已不由自主,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祁淮顺势托住她,将人抱起,看她埋在自己颈窝,他眼中阴郁散得一干二净。

转身两侧侧坐于床沿,宁瑶稳稳被抱坐在他腿上。

他垂眸,这次吻得很轻,像在确认某种所有。

“夫人。”

……

两人又在榻上耳鬓厮磨了许久,直到午后用过膳,宁瑶才将祁淮送至宗门外的石阶。

“夫人,等我。”

“嗯。”

人影御剑,化作天边一点流光,最终消失不见。

方才强撑的轻松瞬间消散。

宁瑶独自回到院落,看着空荡荡的秋千,心里蓦然像空了一块。取出那枚传音珠,在掌心紧了又松。

会不会太粘人?

祁淮刚离开,说不定正在路上,此刻传音怕是打扰了他。

种种念头翻涌,宁瑶抿紧了唇。

“夫人,我想你了。”

传音珠猝不及防地传来他的声音,低哑含笑,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顷刻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宁瑶眼睛一亮,嘴角翘起,立刻将珠子凑到耳边:“我也是。”

自此,数着日子过。

她每日会对着传音珠嘀嘀咕咕,今天厨娘做了桃花酥,甜得恰到好处;昨日哪位师兄被隔壁宗的师姐“劫”走了,至今没还回来……

宁瑶说得鲜活有趣,仿佛他就在眼前听着,偶尔能听到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或一句“然后呢”。

转眼七日。

有传音珠在,离别似乎也不难熬,甚至滋长出更多的期盼。

宁瑶摸了摸胸襟收好的珠子,听说他快回来了,望向山门方向眼中亮晶晶的。

她现在想去见他。

宁瑶拎着食盒才踏出门槛,漫天黑云压在天空,闷得人发慌。

“这雾,不对。”宁瑶虽修为浅薄,却也认得这绝非寻常瘴气。

心头猛地一揪——爹爹!

食盒“哐当”坠地,她朝主殿奔去。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陌生修士手段狠戾,捆了一地即云宗弟子。寒光凛冽的长刀,正死死架在林晏颈间。

“听说掌门之女才貌双绝,怎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为首的黑衣人冷哼道。

宁瑶恰在此时冲进殿前的广场,一眼望见被押着的父亲,脱口惊呼:“爹爹!”

那首领目光倏地锁住她,冷意挥手:“拿下!”

随即对身侧低语:“总算是逮着那魔头的软肋了。”

“我们从未私藏什么魔头。”宁瑶拼命挣扎,却被一股蛮力掼倒在地。

冰冷的刃尖毫无凝滞地没入胸口。

“窝藏魔族,同罪论处。即云宗小小宗门,好大的狗胆。杀!”

剧痛自心口炸开,可更疼的是眼前景象:师兄师姐接连倒下,父亲的身影重重跌入血泊中……

宁瑶视线逐渐模糊。

最后落入眼中的,是一道跌撞而来的深蓝色身影。

他跪倒在她面前,颤抖着手将她渐渐冰冷的身子抱起。

磅礴的、不再掩饰的浓黑魔气,从他周身疯狂涌出。

原来……是真的。

魔就在即云宗。

她的夫君,就是魔。

一滴泪自宁瑶眼角滑落,所有声息戛然而止。

轻飘飘的魂魄离了体,她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

“宁瑶!你不许死!”

祁淮紧紧搂着她,脸贴着她失去温度的脸颊,语无伦次,“是我错了,我该藏得更好的,是不是只要我再小心一点,你就不会……”

他从未这样痛哭过。

宁瑶指尖只掠过他的眼尾。

祁淮面色阴沉,轻轻放下宁瑶逐渐僵硬的身躯,缓缓站起。

再抬眼时,眸中只剩血色。

恨意不足以概全。

祁淮单手执剑,另一臂仍固执地环着宁瑶的尸身在自己怀中。

他的剑锋直指前方那些修士。

“你们,都该死。”

鲜血飞溅上他苍白的脸,却浇不灭眼底焚天的恨。

魔气如深渊迸发,他剑势狠绝,状若疯魔。

宁瑶的魂魄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眼睁睁看他渐渐力竭,不敌四周的修士,周身魔气却越发骇人。

祁淮的指尖穿透心口,一颗魔心剧烈跳动。

这是!

“不要!”宁瑶想去拦,手却穿过他的身体。

宁瑶意识越发沉了沉,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看见的一眼,是他回头望向“她”。

那双盈满绝望与疯狂、彻底沉入深渊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结束当然还没嘿嘿[亲亲]

第72章

等宁瑶再次睁开眼,还有些发懵。

脚下是蜿蜒的羊肠小径,两旁古木虬结,遮天蔽日。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枯叶传来,定睛一看蛇虫游走。宁瑶本能地朝旁边缩了缩,提起裙摆。

低头一瞧,自己竟还穿着那身精心裁制的鹅黄色长裙,是她特意为迎接夫君而穿的,如今色泽依旧鲜亮,胸口处更是光洁如初。

莫说伤痕,连一丝皱褶也无。抬手按上心口,掌心下传来清晰的跳动。

还活着?

没来得及理清匪夷所思的现状,不远处骤然爆发的喧闹便攫住了她的注意。

宁瑶屏住呼吸,提起碍事的裙角,蹑手蹑脚地挨近。躲在一棵需数人合抱的老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几个身着奇特色彩、满身银饰叮当的少年,正嬉笑着围成一圈。那银饰雕工精致,晃得人眼花。

而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满身污浊的泥浆与鞋印,正微微发颤。

她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装束。

为首一个少年满脸倨傲,脚尖碾了碾地上人的手指,嗤笑道:“你这等污秽血脉,也配进我族御蛊司的门槛?”

他见地上那人竟抬起眼,阴沉沉地盯过来,眼底烧着不肯熄灭的火,顿时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打你,你就得受着!”

寒光一闪,那少年竟从袖中掣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着地上人的眼睛刺去。

宁瑶灵力下意识便要流转,还未等她出手,异变陡生。

那一直蜷缩如虾米的少年,竟像蛰伏的兽般猛然暴起。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听“噗嗤”一声闷响,伴随凄厉惨叫,持刀少年猛地捂住半边脸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狂涌,一只耳朵竟已少了半截。

少年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皮肉,他唇角猩红,眼神狠戾。

几乎同时,细长的黑影自他腕间而出,精准咬中持刀少年的脸颊。

那少年惨叫更甚,手中一把弯弯的银刀出鞘,胡乱挥舞。

然而那满身污秽的少年动作更快、更刁钻。

众人只听得令人牙酸的“咔哒”一声脆响,手持弯刀少年的下巴已被卸掉,紧接着一记狠辣的腿肘重重顶在他的腹窝。

少年闷哼一声,蜷缩着倒地,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这一连串变故不过瞬息之间。

余下几个少年被他这不要命的狠劲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只纷纷亮出兵刃,色厉内荏地围拢。

宁瑶看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此刻再不帮,那不要命的少年恐怕真要折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诀。

林中忽地狂风大作。

这风来得邪门,卷起枯枝败叶劈头盖脸砸向那几个少年,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站立不稳。

“谁?!谁在装神弄鬼!”有人壮着胆子大喊,声音却带了颤。

宁瑶赶紧捏住鼻子,粗声粗气地呵斥,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显得空灵又威严:“何方小辈,敢在本山神的地界撒野!”

山神?

那几个少年顿时脸色煞白,互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几个少年慌忙朝着四周胡乱作揖,“山、山神息怒,是我等无知冒犯,求山神宽恕!”

“滚。”那“山神”的声音似不耐烦,又似含着回音。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拽起地上昏迷的同伴,慌忙逃入密林深处。

有个逃在最后的,还不忘回头,朝那孤零零立在原地的身影投去怨毒的一瞥。

待脚步声远去,宁瑶才从树后转出。

几乎是同时,那一直背对着她、如孤狼般警惕的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宁瑶呼吸一滞。

眼前少年满脸污血与泥垢,脸颊上交错着数道狰狞旧疤,衬得那半张完好的脸愈发苍白。

可那眉骨的走势,紧抿时的唇线。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盛满了凶狠的戒备与未散的杀意,哪怕陌生至极,她也绝不会错认。

“……夫君?”她失声轻喃,不敢置信的恍惚。

少年祁淮眼神倏然一眯,像被这莫名其妙的称呼刺了一下。

舔去唇角残余的血腥,看她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个罕见的,不太聪明的活物,警惕之余,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你为何帮我?”

祁淮的眼神凝滞了一瞬,阴鸷深处掠过一丝疑惑,指尖摩挲着腕间冰凉的蛇鳞。

他看不懂这陌生之人眼中的情绪,那目光太过直接,甚至烫人。

宁瑶张了张口,脑子还有点懵。

眼前的少年眉眼锋利,伤痕累累,与记忆中那个沉稳温柔的夫君相去甚远。

“我、我是无意闯到这里的。”她老实回答,视线落在他脸颊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这么长……该多疼啊。

祁淮蹙紧眉头。

眼前之人不知死活地往前靠近,他倏然抬手,腕间碧色小蛇昂首吐信,对准了她。

“停下。”他声音嘶哑,银饰轻响,“不许靠近。”

宁瑶何时被祁淮这样凶过?

哪怕是少年版也不行。

宁瑶心底一酸,委屈感漫上来。暗暗吸了口气,心底一股劲儿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压回去,“我,我没有坏心。”她抿了抿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无害,从储物手镯摸出一个小玉瓶,“我有很好的药膏,可以帮你治伤,不会留疤的。”

祁淮恶狠狠地瞪着她,像一只被侵犯领地会撕咬的孤狼。

“不用你假好心。”

宁瑶撇了撇嘴。

夫君才不会对她这么凶……算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状。

祁淮不再理会她,转身便走,只是左腿似乎有些不便,步伐略显滞涩。

他紧紧咬牙,背影挺直而孤峭。

宁瑶无处可去,想了想,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跟在了他身后。

听到身后脚步声,祁淮回眸瞥来一眼。

那眼神很凉、很冷,审视又陌生。

可她并未被这眼神吓到,跟着他一路走到了半山腰一栋孤零零的竹屋前。

屋子简陋,甚至有些漏风。四周竹林萧萧,望去一片苍翠寂寥,最近的烟火气只怕要穿过底下那片密林才能寻见。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祁淮在竹屋门口停步,再次回身,语气透出不耐。

宁瑶摸了摸腕上隐形的储物镯,又将那瓶“清凝膏”取了出来,递向他。

“这个,祛疤生肌效果特别好。”

祁淮眼中闪过诧异。

寨子里的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这衣着古怪的外族人,却一次次试图靠近。

他蹙眉,“离我远点。否则,我的‘小家伙’可不认人。”

“我不怕。”宁瑶捏紧了小药瓶,没退。

“不怕?”祁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凝眸仔细打量她。

少女身形纤细,仿佛一折就断,哪能和那些自小与虫蛇为伴的苗疆人相比较。

“寨子里的人视我如洪水猛兽,你说你不怕?”他扯了扯嘴角,“它咬一口,你就活不成了。”

对着这张与夫君一模一样的脸,宁瑶不知哪来了勇气,竟仰起脸,直直看了回去。

“他们怕你,是他们的事。”

“呵,”祁淮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迈步缓缓逼近,“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属于少年的压迫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袭来。

宁瑶心脏狂跳,脚下却像生了根,硬是梗着脖子没后退,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祁淮眼底的阴鸷淡了些,反而浮起玩味的兴趣。

“为什么?”

“因为……”

她脑筋飞转,总不能说“因为你将来是我夫君”吧?

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她道:“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祁淮显然也怔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古怪极了。

仿佛不是在审视一个大胆的倾慕者,而是在看一个突然得了失心疯的傻子,或者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宁瑶话到嘴边没收住,随口胡诌道:“你咬人时凶得很,像个狼崽,我就喜欢这样的夫……”最后那个字被她猛地咬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完,她悄悄抬眼去瞟祁淮,却见他已走到跟前,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宁瑶心里直打鼓,怎么还弄巧成拙了?

祁淮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心底嗤了一声:倒是笨得可以。

他径自坐到石桌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自己走。”

“我不走。”宁瑶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掏出药膏挖了一指,“脸凑过来。”

祁淮纹丝不动。

她索性伸手去,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力道不轻,宁瑶疼得蹙起眉,“疼……”

那双眼顿时漫上水汽,委屈又酸楚,看得祁淮心头一悸,下意识松了力道。

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五个泛红的指印。

“你自己凑上来的,疼也得受着。”他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热,不由朝旁边挪开半寸。

宁瑶抿了抿唇,暗骂一声粗鲁,“我只是想给你上药。”

祁淮别开脸,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冷硬:“来历不明的东西,拿远点。”

真是凶得没边了。

她非但不退,反而又凑近了些,指尖沾着药膏,轻轻点在他脸颊的伤处。

药膏带着微凉的触感,祁淮被激得浑身一僵,狠狠瞪她一眼,作势就要起身。

宁瑶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颈间的银饰项圈,“要是药有问题,反正我也跑不掉,随你处置好了。”

他沉默了,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与疑惑。

宁瑶仔细将那药膏在他颊边抹匀,目光落在他身上,“别处还有伤吗?袖子挽起来我看看。”

药膏敷过的地方微微发热,愈合的酥麻感传来,倒是好东西。

可她的话轻飘飘落在耳畔,那双眼睛亮得晃人,祁淮一时忘了动作。

“怎么不动了?”

“胆子不小,真不怕死?”

“嗯,是不太怕。”

宁瑶答得坦然,反倒把他噎住了。

“名字。”

宁瑶眼睛一亮,凑近笑了:“宁瑶。”

“……祁淮。”

他说完,抓起那盒药膏,起身就朝那间漏风的竹屋走去,眼看要将她独个儿丢在外头。

“祁淮!”她急忙追了上去。

他脚步微顿的间隙,她身形灵活,侧身钻了进去。

屋内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除了一桌、一椅、一张床,再无他物。

“我帮你涂。”

“你涂?”他语气仍有些阴阳,却没刚刚那么冲了,“只怕看见了,吓个半死。”

“那你先脱,我看了再说。”她仰头看他,说得理所当然。

少年身形清瘦,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苍白,除了脸颊伤痕还是能看出日后昳丽精致,俊美无俦。

比起她记忆中已成婚的,青年时期的祁淮,眼前这人还要再矮上半个头。

宁瑶说得太直白,祁淮身体明显一僵。

“你不知羞。”

宁瑶悄悄撇了撇嘴。

她哪里没见过,往后更亲密,耳鬓厮磨的事都做尽了。

她伸手把他拉到屋内唯一还算齐整的床榻边。榻上没几件褥子,外面包着的那层蓝布,早已洗得发白。

“脱吧。”宁瑶凑近,弯了弯唇。

“不许看。”他语气凶巴巴。脖子却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染上了一层红。

祁淮没有动作,宁瑶干脆自己上手去解衣衫。

“这上衣好难解开。”

祁淮一把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将她拽得转了身,“转过去,不许偷看。”

她身后是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待声音停了,才回眸瞟了一眼。

祁淮赤着上半身,被打的青紫交加。

宁瑶心底泛起酸意,视线一一描摹那些紫红的印记,有些隐隐发紫,就知道那些人拳打脚踢,下手多重了。

她这是什么眼神?

祁淮不免蹙了蹙眉。

“收起你的眼神。”他说的声音小了一些,眼神迫切地移开。

她的眼神太透亮,关切望来时满是不曾见过的暖意。

宁瑶并未因他的话就此退缩。

祁淮没再像刚刚那般抵触这人身上无形散发的善意,在宁瑶靠近自己时无意识挪了挪。

四目相对,祁淮有些被烫到,压直身形,“怎么不涂了?”

“嗯,涂的。如果你疼了,可以告诉我轻一些。”宁瑶声音不自觉软了软。

指尖小心翼翼地落在他胸膛,温热的指尖沾着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将其摸均匀。

面前少女认真专注的眼神,祁淮戒备有一瞬的松动。

宁瑶突然摸到一粒红色“小豆”,就听见祁淮闷哼一声。

“你在涂哪!?”

“这儿连片都是伤。”宁瑶无辜眨了眨眼,她哪知道少年时期的祁淮,这般……敏感。

作者有话说:咳咳[让我康康],小宝们看看一个苦心求预收的我,助力我的下一本,同款苗疆少年文[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73章

祁淮气息倏地乱了。

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宁瑶自己先“嘶”了一声。

见她眉心蹙起,撞见那抹眼里立刻漫上的委屈,指节松了松,齿关却咬紧道:“……这里,不许碰。”

“哦。”宁瑶蘸着药膏的指尖径直滑向他腰侧。

他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冷,衬得那些瘀伤愈加狰狞,她的指腹在腰窝那片青紫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个旋,耳畔他的呼吸就沉了一分。

祁淮眼神暗沉地盯着她,她竟还是一脸坦然,甚至专注得像在摆弄什么死物。

齿关磨了磨,涌到喉头的讥讽与警告生生咽了回去。

“转过去。”宁瑶抬眸,寻常得像在与他极为熟络似的。

祁淮僵了片刻,背过身去。

她的指尖落下来仿佛带着不知名的暖意,轻易穿透皮肉,钻进骨骼缝里。

那触感极轻,不是预想中的刺痛,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妥帖。

她的手指划过他绷紧的脊线,带起一阵细密如电流的酥麻。

他从未让人这般触碰过。

耳根率先不受控地烧起来,更恼人的是宁瑶真半分惧色。

这认知竟让他心底窜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可她凭什么不怕?

异样的战栗冲击着理智,祁淮攥紧身下的褥子,“够了。”

“马上好。”宁瑶手下加快,利落地抹完背上的药膏,目光下意识往他腰间之下瞟了瞟。

祁淮似有感应,猛地抬手捂住她眼睛,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愕然。

“……看什么?”他像被火燎到般撤开手,声音发紧。

“我没看。”宁瑶眨眨眼,一脸光明正大,“我是在想,你腿是不是也伤了?方才见你走路有些不稳。”

祁淮被她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晃了一下,像猝不及防撞见日头。

刺眼。

他偏头避开她的注视,嗓音干涩:“手没伤,我自己来。”

宁瑶点点头,避开视线,起身走到门外,还顺手替他掩好了门。

她仰头看了看天,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等你。”

祁淮盯着合拢的门扉,指尖无意识地刮过药膏盒的边缘。

试探、冒犯、乃至他晦暗的不善,她都照单全收……

为何还不走?

他抹完药,整理好衣衫,一把拉开门。

门外空空荡荡。

……真走了?

一个莫名其妙缠上来的人罢了,无足轻重,他有什么值得关心的。

祁淮漠然地想,指尖却蜷进了掌心。

宁瑶揉着咕咕作响的肚子,盯着冷锅冷灶发愁。

饿是真饿,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前这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柴火堆得老高,却连片菜叶子都寻不见。

只能自力更生。

她一扭头,钻回了屋后的林子。

不多时,提溜着一只刚捕到肥硕的野鸡,还没等她掂量清楚,一片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

宁瑶脊背一凉,回头吓得差点把野鸡扔出去。

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蛇身比她腰还粗,立起来足有两个她那么高,正吐着猩红的信子,赤红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一股浓重的腥膻味直冲鼻腔,熏得宁瑶头皮发麻。

被那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心脏狂跳。

宁瑶抬手一道灵力击出,趁那巨蟒虽体型庞大却异常灵敏地躲闪时,转身撒腿就跑。

黑蟒似乎并不急于吞噬,反倒像是被这衣着奇特,气息香甜的猎物勾起了兴趣,不紧不慢地游弋在她身后,如同戏弄。

宁瑶跑的一个不留神,脚下骤然踩中什么。

“啊——”惊呼声中,宁瑶整个人被倒吊着提了起来,狼狈地困在猎网里挣扎。

腥风扑面,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

她绝望地闭上眼。

一阵清脆的铃音忽然穿透林间的死寂。

叮铃……叮铃……

宁瑶睁眼。

只见巨蟒的对峙,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少年。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一条翠色小蛇,微微挑眉,朝她望来。

他眼神虎视眈眈,阴鸷冰凉,仿佛在无声问她跑什么?

宁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跑去哪?”

“你怎么可以拿蛇追我?!”

异口同声的话,祁淮对上她气得鼓起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指尖一划,绳索应声而断。

宁瑶惊叫着坠落,却被他稳稳接住,顺势半扛在肩上。

“不舒服。”胃部被顶得难受,宁瑶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唔……”祁淮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那正是他未愈的伤处。

“啊,忘了忘了。”宁瑶立刻讪讪地收了手,察觉到箍着她的手臂松了些许,连忙从他肩头滑溜下去,踉跄站定。

“你一个人,倒是挺能跑。”祁淮半垂着眼睫,目光沉沉地笼住她。

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委屈涌上,宁瑶眼圈泛红,声音发颤:“那么大的蛇追我,我能不跑吗?!”

“方才不是很有胆量?跟着我回来时不怕,现在倒怕了,不是不怕死吗?”祁淮缓步逼近,语气压低,无端渗出阴恻恻的寒意。

“我、我可以不信蛇,但我信你呀。”宁瑶往他身后缩了缩,拽住他的衣袖。

凶死了,她的夫君才不会对她这么凶。

祁淮似乎被她目光烫了一下,偏过头去,喉结微动,任由宁瑶躲藏的小动作,道:“那不是我的蛇。”

“那它怎么不咬我们?”宁瑶不解地从他肩侧探头,又瞄了一眼盘踞不远的红眼黑蛇。

蛇信子嘶嘶探向少年,却在触及他气息的瞬间微妙地顿了顿。

粗壮的蛇尾抬起,不偏不倚指向宁瑶背后,她手里正紧紧攥着那只晕厥的野鸡。

“它这是何意?”宁瑶小声问。

“要你的鸡。”他声线平淡。

“不给。”宁瑶下意识把鸡往后藏了藏。

“命重要,鸡重要?”

宁瑶默了默,利落转身,将野鸡轻轻放在蛇尾边,“给你。”

那蛇用尾尖卷起猎物,却没立刻离开。

它昂起头视线深深锁住祁淮,似乎在辨认某种熟悉的气味。片刻后它才卷起野鸡,囫囵吞入腹中,身形缩小,窸窣游走进深草。

“晚膳没了。”宁瑶语气惋惜,“我还打算给你熬锅鸡汤补补呢。”

“专程跑出去,就为这个?”祁淮回眸,眼底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探究,他确实没见过这难以评价的人。

“嗯啊。”宁瑶见他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一时也探究不清。

祁淮不再说话,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宁瑶赶紧跟上,“去哪?”

“打猎。”

她眼睛一亮,凑近了些,笑盈盈道:“猎什么都行,我不挑食。”

“蛇。”

“那算了……”宁瑶缩了缩脖子,一脸敬谢不敏,“我宁愿啃野果子,也不吃没毛的生物。”

祁淮斜睨她一眼,刚刚还说不挑食,没接话。

接下来祁淮专挑蛇踪寻觅,手中一把自制的匕首手起刀落,利落得很。

夕阳将竹楼染成暖金色,两人归来。

那檐下支个兽皮,就是个简易灶台。

宁瑶站在一旁,看他熟练地剥鳞、斩段、下锅,动作行云流水,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默默移开了视线。

熬得奶白的蛇汤被递到面前,宁瑶捧着碗,小口抿着边缘,眼神飘忽。

最终,祁淮还是起身,拎回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火光映着祁淮处理野兔的侧脸,宁瑶看着他那娴熟的动作,心里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她抿了抿唇,好多话想说,忽觉鼻头一酸,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祁淮你以前,都是这样过的吗?”

“嗯。”祁淮随口答着。

宁瑶看着他的侧颜一时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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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时空的定格在宁瑶踏入戒子珠前。

宁瑶一抬眼,瞧见了院中那棵葱茏的树,金黄碎蕊藏在叶间,幽香浮动。

她伸出指尖,新奇道:“这棵桂花树,是什么时候长在这儿的?”

祁淮闻言,偏过头。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很轻,眼底却像拢着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自打我记事儿起,它就在这儿了。”

宁瑶眼睛亮了,笑着托腮:“现成的桂花糕。”

祁淮哪能不知她暗示,一阵无形的风听话地拂过树梢,将最饱满鲜润的簇簇金桂妥帖收拢,卷入掌心。

他侧脸看她:“等着。”

宁瑶真的乖乖立在树下,仰头望着那一树繁华。

人与花,静与香,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拉得绵长而温柔,酿成恰到好处的风景。

不多时,清甜的气息漫开。

祁淮端着白玉碟走来,新制的桂花糕莹润软糯,点缀着蜜渍的金黄。

他拈起一块,却不是递给她,而是直接送到她唇边。

他垂眸凝视着她乖乖咬下的模样,语气透出一丝不容置疑:“以后想吃,都这样由我来。”

作者有话说:这周上了个巨毒的榜单,一个字:写ps:美美发错了,不再用jjapp存稿了,心脏吓得一跳一跳的

第75章

宁瑶回神来,突然拍着胸脯,“放心,我保证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你的承诺?”祁淮撕下烤得焦香的兔腿,随意递过去,“那东西值几钱?人心,可是最易变的玩意儿。”

“你可以信我。”宁瑶毫不闪避地看进他眼底,接过兔腿咬下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

“我可是认真的。”

火光在祁淮幽深的眸子里跳了一下,别开脸,喉结微动,压下异样的心绪,道:“就凭你那点一见钟情?”

“不然呢?”宁瑶扯出一个灿烂又狡黠的笑,凑近他耳畔,语速飞快道,“日后,祁淮会是我的夫君。”

祁淮骤然睁大眼,唇角带着一缕似笑非笑的凉意,没有把这话当一回事,或许也当做一次玩笑。

“夫君?”

“嗯。”宁瑶点头,“具体多久我不清楚。”

她舀起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蛇汤,塞进他手里,转移着注意力:“喝汤。”

祁淮这阴沉别扭的,跟想象中温柔体贴的未来夫君,除了脸,暂时还真是看不出相似。

碗沿传来的暖意让祁淮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垂眸看着汤面上的倒影,愣了片刻。

有人陪伴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虽然,这个人脑袋看起来不太灵光,竟是一番胡言乱语,让人难以信服。

可某种陌生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细密地扎进心口。

祁淮低头喝了一口汤,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宁瑶见他不再像刺猬般绷紧全身防备,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

吃饱喝足,她目光转向屋内唯一那张床,十分自然地用下巴点了点:“一起睡吧。”

祁淮一怔,简直不明白这人怎能如此理直气壮,难不成就仗着自己现在没能赶走她?

他没出声,宁瑶已自顾自蹬掉鞋子往里爬。

倏然后衣领蓦地一紧,回头只见祁淮抿唇,手指径直指向墙角那把硬木椅。

“分开睡。”

行吧,留下已是阶段性胜利。

宁瑶从善如流,转身就要往椅子那儿挪,却发现拽着她后领的那只手根本没松。

“那……”宁瑶眨了眨眼,“你是要我睡椅子,还是你睡椅子?”

祁淮对上她眼神,心底隐隐发烫,一时竟不知道如何。

就这一瞬的破绽,宁瑶心念一转,手上发力,硬是将祁淮拽得跌坐下来。

四目相对,她狡黠暗笑,将祁淮按倒在床榻外侧,撑着身子看着他脸颊。

“我们分什么分呀,你睡这儿。”

“真是疯了。”祁淮声线尽力保持平静,可耳尖悄然红了,往身旁一挪。

宁瑶就知道,她若主动出击,夫君还不是手到擒来。笑着翻身滚到里侧,顺手扯过薄被,一条腿极其自然地搭上祁淮僵直的身体。

“放下去。”

“不放。”她身形小心贴蹭过去,“我睡里面好了。”

祁淮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阴郁目光凝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挣动被她手紧紧抱着胳膊:“你知不知羞……”

来回就这一句。

宁瑶撇了撇嘴,若说开始是酸涩,此刻看着他脸颊的红晕反而觉得有趣,“知道了,睡觉。”

她飞快闭紧双眼。

心底压着的事太多,沉甸甸的,其实宁瑶也一时难眠。

她的夫君是魔。

现在她又不知道是哪里,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可万般难以理解的事情,唯有现在抱着祁淮,嗅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勉强寻到一丝安定。

祁淮实在想不通。

她不怕他便罢了,死缠烂打跟他回来也罢,如今竟敢得寸进尺到如此地步。

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可眸底翻涌的晦暗和戒备,在她逐渐均匀的呼吸里,一点点无声弥散。

宁瑶睡醒,睁眼时身侧已空。

她正要出门寻人,却见祁淮迈进屋,将几颗洗得水灵灵的野果搁在桌上。

“吃完上路。”

“去哪?”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他指节收紧,声音绷紧,“我这儿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只会被那些人盯上,趁着他们不知道赶紧离开。”

“我才不怕。”宁瑶抓起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我帮你一起赶跑他们。”

她三两口吃完,袖子一挽,转移话题似的满屋转悠起来:“信不信我能让这儿焕然一新?”

祁淮负手立着,微歪着头,像看什么稀奇活物般瞧着她团团转。

这空荡荡的破屋子,她究竟能忙活出什么花样?

“随你。”他索性坐在床沿闭目凝神,运转周天。

待再次睁眼时,祁淮呼吸一滞。

腐朽的木窗棂边挂上了一串风干的小花,缺角的桌案铺了块靛蓝粗布,墙角甚至多了一捧用旧罐子养着的,不知名的翠绿野草。

屋内仍简陋,却忽然有了活气。

宁瑶闻声回头,笑盈盈道:“怎么样,我的手笔,不错吧。”

祁淮唇瓣动了动,那句“多事”在舌尖一绕,咽了回去。

——她好像,真的把自己当做夫君了。

祁淮心底一时反应不来。

经了些时日的相处,宁瑶到底软磨硬泡地留了下来。

祁淮不再提赶她走的话,便是她初步的胜利。

这日,宁瑶不知从何处费力拖来一株桂树苗,细密的汗珠沁在额边。

她记得清楚,从前祁淮是如何待她好的,如今她便照着样子,一点一点还回去。

“种这个做什么?”祁淮倚着门框,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好看呀!”宁瑶回头,“等它长大了,能摘桂花做糕,酿蜜饯,可香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已见满树金黄。末了,将一把旧锹递向他,语气自然:“帮我挖个坑,好不好?”

祁淮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泥渍却灿烂的笑脸上,心口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他静默片刻,终是接过锹在院角掘出一个规规矩整的土坑。

宁瑶将树苗栽下,填土,压实。忙完仰起脸看他,笑意盈满得比春日的曦光还亮。

祁淮别开眼。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祁淮的心悸一动,他声音压下:“洗洗去。”

宁瑶知道祁淮在为御蛊司入门一事炼蛊,便不多打扰,收拾完便自己去打水洗脸。

平日里祁淮负责打猎做饭,宁瑶则是趁此时机专心修炼。眼见祁淮态度一次次软化,宁瑶便第一次趁势提议,她想山下去看看。

祁淮没应声,却已转身朝山下走,这便是同意了。

宁瑶小步跟上,沿途左顾右盼,心头暗暗诧异,此处果然与她认知大不相同。

“这里真是不同。”

望去连座像样的城池也没有,只有连绵的竹屋挨挤着。街中就地铺开几张粗布便算摊子,几个货郎背着竹篓穿巷吆喝。

祁淮用猎来的野味换了几枚银币,回头见她好奇张望,拉过她的衣袖靠近自己,低声道:“别靠太近他们,小心他们身上的蛊,你受不住。”

“哦。”宁瑶点头,转眼瞧见摊位上的糕点,造型别致,笑盈盈地指了指,“那个。”

祁淮立刻心领神会,买下两块塞进她怀里,糕点转而被宁瑶塞进自己口中。

他唇瓣抿了抿,唇齿蔓延的甜味来的猝不及防。

“别总是不说话,板着一张脸,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化好。”宁瑶舔了舔指尖的残渣,令拿起一块小口吃着。

“你……”祁淮感知到陌生又温热的指尖掠过唇瓣的温度,一时竟难以理解,这一刻心里欢愉病态的雀跃是为何。

宁瑶不知一道视线悄然黏在她身上,边走边瞥见一间竹屋悬着“书”字木牌,眼睛一亮,扯住祁淮袖子就往里拽。

“这儿,我得进去看看。”

书屋狭小却堆得满当。

宁瑶飞快翻检着那些用粗麻线钉成的册子,心跳渐急。

好在这是这所苗寨最大的书铺,几卷边角残破的州史与宗派录翻下来,宁瑶指尖渐渐发凉。

这里是不是她熟悉的修仙界,而是毗邻被封印魔界的边缘之地——山海渊,苗疆。

而且如今距她所知的时代,竟已隔了整整一千年。

人妖两族已共处百年,魔族残党被如蝼蚁般驱逐,并在神族下令诛杀的捕令遍布十四州。

也就是说,她是“活着”来到距离她的时代千年之前。

宁瑶一瞬恍惚。

祁淮听到四周的动静,侧身靠近,手指突然扣住她手腕:“走。”

他带着她疾步穿过歪斜的书架,门口却已被几道身影堵住。

为首是个耳朵头上缠着布带的少年,正是昨日被她吓跑的那几人之一。

“哟,今天还带了个小尾巴?”那少年扯着嘴角冷笑,“外乡人,你怕是不知道,祁淮这小子来历不明,阴煞得很。”

几人已围拢上来。

祁淮阴郁的眸色寸寸沉下去,真的阴魂不散。

他拉着宁瑶,往后退了退,掌心的魔气翻涌。

宁瑶虽有些不安,反手却将祁淮往后一拦。她修为虽不算深,对付这几个半大少年应该足够。

宁瑶手中亮出一柄灵剑,剑锋轻转,一招“拈花”挟着剑气荡开,几人顿时跌倒在地。

“没想到这一招真的管用……”

祁淮怔了怔。

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像穿透他,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宁瑶已利落收剑,牵过他的手腕,就往山腰跑:“怎么样,我厉害吧?”

风掠过耳际时,她没看见身后少年幽暗的眼底,触碰到她掌心的温度,悄悄松开又骤然收紧蜷起的指尖。像一只缩起爪牙的猛兽,寻到唯一的栖息之地。

回到竹屋时,宁瑶拎起桌上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

她扶着桌沿缓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轻轻打颤。

“刚刚还真凶险。”她修为平平,好在今日有惊无险。

“你真不打算走?”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祁淮不知何时立在门边。

宁瑶都不知道是他的第几次问。

“不走。”她毫不犹豫地摇头。

祁淮知道,即便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即便她此刻改口说想走,他也绝不会放……

脑袋不太灵光的,此刻,好像是变成他了。

祁淮迫切想把宁瑶口中的那一句玩笑,通通变作现实。

——永远留下她。

祁淮压下心绪,眼神里晃着晦暗的光,往前逼近半步,“既然你说对我一见钟情,那你敢亲我吗?”

“这有什么不敢。”

宁瑶笑着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好了。”

祁淮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怎么不动啦?”宁瑶眨眨眼,“不是你让我亲的嘛。”

祁淮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心底某种压了又压的暗涌,此刻却反扑得比往日压制的魔气躁动时更凶,撞得他胸腔发麻,无所适从。

对,他是魔。

一只魔掩藏这么久身份,竟第一次升起,学着那些寻常人,做尽寻常事。

祁淮盯住她,“我答应你,不让你走,但你要吞下我的蛊。至于你说的夫君,我可以来做。”

宁瑶疑惑:“什么蛊?”

祁淮不答,从指尖化开血口,取出一只通体莹白的蛊虫递到她面前。

“吞下去。”

见他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宁瑶心里有点发毛。

可不知哪来的直觉,她就是觉得祁淮不会害她。

虽然这成亲得是一千年后的事情。

宁瑶抿了抿唇,伸手捻起那只冰凉柔软的虫子,眼一闭,仰头咽了下去。

祁淮松了一口气,晦暗的眸色第一次泛着微光,生起从未有之的欢愉。

他仿佛又回味起今日那一抹甜。

宁瑶不知晓蛊虫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记忆有隐隐想起来的念头,又被一种力量狠狠反压了下去。

“吞了我的蛊,往后你的夫君只能唤我一人了。”祁淮说的很平淡,像喝水一般轻松。

“啊?这么简单?”宁瑶一听,反应来凑近惊喜道:“这便算是夫妻了?”

“嗯。”祁淮颔首,半垂长睫轻颤,心底欢愉泛滥成灾,面上却掩饰极好,语气平平,“该歇息了。”

“哦,你以后可不许再说些赶我走的伤心话了。”宁瑶打定主意,得跟在祁淮身边,保护好祁淮,魔的身比不上祁淮这个人来的重要。

本以为就少年祁淮这凶巴巴的样子,起码要他相信自己,可得费一番功夫,可这人会今日开了窍,主动要同她结为夫妻。

宁瑶主动抱着他的腰,见他没躲抱得紧了紧,唇角笑意压制不住,“夫君?”

祁淮垂眸,小心搂抱着她,“嗯。”

夜半时分,两人亦如往日同榻而眠。

宁瑶窝在里侧,盖着祁淮新买的浅黄色印花小被,被噩梦魇住了。

梦里,即云宗所有人浑身是血,一个个在她眼前倒下,“师兄师姐,爹爹……”她下意识靠近身侧哭着小声低喊。

祁淮几乎在她动弹的瞬间便已清醒,一侧身她就自动靠在怀里。

“夫君……我怕。”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的寝衣,又喃喃道,“夫君,你别死。”

每一个字细密地扎在他心口。

祁淮本就毫无睡意,此刻馨香更是不依不饶地缠绕上来。

他清晰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胳膊的温热,一声声“夫君”叫得他牙关发紧。

又联想到她刚刚的话,他攥紧拳头刚一侧身,话到嘴边,见她已是梦魇着靠在怀里,硬生生忍了下去。

他僵了片刻,极缓、极生疏地抬起手,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动作僵硬地轻拍起来。

待到醒来,她浑浑噩噩大梦一场,发觉已窝在祁淮怀里最舒服的位置。

她抬眸,对上了一双翻涌着酸意的眸。

这一次,少年祁淮明白了,那些时不时穿透的眸光是什么。

“你梦中唤的夫君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吃的第n堑(尴尬挠头)设置为番外,不影响小宝们的订阅率哈现在小作者已经成功用上别的app存稿了[摸头][狗头叼玫瑰]

第76章

宁瑶睡意还未散尽,被他这话惊得瞬间清醒。一时语塞,抬起眼讪讪一笑:“你在说什么呀……”

“你方才梦里喊的夫君是我吗?”祁淮半支起身逼近,眸色沉沉,一股从未有过的疑虑在心头盘旋。

方才她睡梦中那几声惊慌失措的“夫君”,搅得他心口泛起陌生的,他从未有过的酸涩滋味,席卷全身。

“那个人,是不是我?”

见她怔住不语,祁淮眼底暗色愈浓。

疑问如藤蔓疯长,沉甸甸压在心尖,几乎凝成阴郁的实质。

宁瑶连忙坐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急急点头:“是你,祁淮。虽然是将来的你,可你就是我未来的夫君。”

祁淮从喉间溢出轻嗤,扯了扯唇角:“荒谬。”可心底竟有个声音抢先信了,连他自己都暗暗一惊。

“我没骗你。”

宁瑶手臂收得更紧些,贴着他耳畔认真道:“你真是我以后的夫君,我也是你以后的夫人。”

她稍稍松开一点,小心地打量他神情:“你信不信我?”

祁淮面上淡淡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宁瑶的心里七上八下,这离奇的事,又从何解释起他才会信。

“唤我。”祁淮忽地出声,打断她的慌乱。

“……诶?”

“方才怎么喊的,现在就怎么喊。”他声音低低的,却不容她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