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震麟沉默了许久,突然握紧拳头,“抽多少?”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
穆桢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一时间有些错愕:“你,你不问问原因?”
“你说能救人。”商震麟看向穆桢,眼中闪过纯粹的光,那属于一颗赤诚的心,“而且是你开口,我不会拒绝。”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就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简单的事,就像喝水一样。
和六年后商震麟冷脸说其他人不关他的事不一样,现在他只是一个虽然孤独长大,却依旧怀揣着善意,愿意为信任之人付出的少年。
六年后的商震麟总是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却在最危险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原来这份义无反顾,早在年少时就已生根发芽。
“不会抽太多,陆钊会控制剂量。但可能会有点疼,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长期抽血可能会影响你能力的觉醒,甚至……”
“我答应。”商震麟打断她的话,语气轻松,“只要能救人,这点代价算什么?我的命是你给的,拿去用便是。”
“谢谢你。”她轻声说,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头,却在半空停住,害怕对方又躲开。可商震麟却主动向前一步,让她的手轻轻落在自己头顶。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穆桢认识到,无论如何,商震麟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像被针扎了一样,穆桢收回手,佯装很忙的样子钻进洗手间重新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她一边戴口罩一边说:“我得走了,陆钊待会儿就会过来。”
穆桢一转身,发现商震麟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还没等她开口让他回去,对方轻轻说:“我送送你。”
“嗯。”穆桢的心头软了下来,应了一声,推开门。
因为醒得有些晚,在食堂耽误了一会儿再过去档案室,两名同事已经在办公了。
穆桢甫一踏进档案室,山哥腆着肚子靠在柜子边,脸色很不好看,看见她进来,嘴巴就开始嘚啵:“真是不知道有些人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说是整理档案,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整理法儿,把档案室弄得跟遭了贼一样。黛拉,你可不知道,我早上进来看的时候,还以为发生了世界大战呢!”
“山哥……别说了,是昨天他们那些找人的警员弄乱的。”黛拉扯了扯山哥的袖子,眼神都不敢看穆桢,声音越说越小,“不关卢曦的事……”
山哥依旧不依不饶,看着略过他们走进里间档案室的穆桢,冲着她的背影喊:“卢曦!你别以为不说话就可以把责任躲过去。我今天话就撂在这里,我和黛拉还有自己的工作,是不会帮你整理里面那垃圾堆的。”
回应他的是重重关上的门。
“诶!你还有脾气了!”山哥转身示意黛拉看那扇把灰尘都震掉的门,“黛拉,你看看!她还生气了!拖累了我们的进度,以为自己是谁啊!”
黛拉无奈:“山哥,你也少说两句,我们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少惹点事吧。”
她不想掺和进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里,转身就拿着文件夹钻进了一排排档案柜之间,眼不见为净!
没有人跟他应和,山哥也自讨没趣,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看视频打发时间,时不时发出阵阵恼人的笑声。
把聒噪关在身后,穆桢踏入里间档案室的瞬间,就被这狂风卷过的战场镇住了。原本堆叠整齐的有半人高的文件架此刻东倒西歪,泛黄的卷宗散落一地,好在柜子没有被推到,真的算是仁慈了。
她叹了一口气,叉在腰间的双手认命地放下,弯腰拾起一份被踩脏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低啐一声:“狗东西们!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姑奶奶收拾!”
文件被随意丢弃,有的页面上还留着清晰的鞋印,显然是那些警员在搜查时毫不爱惜所致。
穆桢开始整理起来,好在戴着口罩,不至于被灰尘呛到,但满头满脸满身肯定是不能看了,绝对是灰头土脸。
她先将散落的文件按类别归拢,再逐一放回文件柜。每拿起一份文件,她都会快速浏览内容,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信息。档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整理到第三排文件柜的时候,穆桢抖落上面的灰尘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层中滑落,她眼疾手快抓住。
照片边角卷起,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这是一张大合照,一共有八个人,最中间的人坐着,后面七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并肩而立。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议会核心成员,星历156年七月十二日”,字迹工整如同印刷,锋利有力,透着一股严谨。
可惜的是照片有些模糊,脸部的地方甚至有部分褪色了,最明显的就是坐在中间的人,脸部一片空白,连男女都分不出,像是被刻意抹去了身份。但有一个人穆桢盯了很久,还是和记忆中的脸对上了号。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指尖抚过照片上的人物轮廓,那头标志性的卷毛始终没有变,“原来你是议会的成员之一。”
想起利安平时在监狱里的表现,那些看似无意的闲聊,如今想来都充满了刻意和目的。在蚀骨事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试探自己,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暗示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其他人再细看,穆桢却没了头绪。
但这张照片的出现让她心跳加速,议会竟然有八个人!可议会核心成员为何要隐藏中间人的身份?是比利安更危险的存在,还是某个被除名的人员?她将照片对着灯光,却看不出任何破绽,没有任何人为刮去图像的痕迹,这就是照片正常的褪色。
议会核心成员的阵容像一记重锤,击碎了她原本对局势的判断。她原以为只需对抗几个已知的敌人,却不想暗处还蛰伏着如此庞大的权力网络。她需要确认除了中间人之外其他六人的身份。
或许艾琳娜可以给她提供更多线索。穆桢猛地想起此刻被关在第13层的人。
看来事不宜迟,今晚就要行动了。
档案并没有那么快就整理完,下班时间一到,穆桢跑得比外间的山哥还要快,少不得又被对方在背后批判一通,但她从不在乎。她摸着藏在口袋里的照片,脚步快得带起风。
回到房间,穆桢吃惊陆钊竟然没有离开。
看着灰头土脸的穆桢,商震麟和陆钊都有些吃惊,“怎么这么脏?”
穆桢耸肩:“为了找你,档案室可是被那些警员好一顿翻,乱七八糟的,我整理了一天,都还没有整理完。”
“我是来给商震麟送吃的,看你这样子也还没有吃过,一起来吃吧!”陆钊指着桌上的食物。
“我这一身……还是先去洗个澡吧!”穆桢拿着换洗衣服窜进洗手间,“陆医生你先别走,我有点事还要跟你商量。”
她扯掉口罩,露出脸颊上被灰尘掩盖的红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穆桢强迫自己镇定。
三人围在桌子边吃着晚餐,陆钊说起给商震麟的血液分析结果,“里面确实有一种特殊物质,我不清楚是否是因为长期注射药剂产生的抗体,但我做过实验,确实能够抑制晶体的生长。”
陆钊抽完血的第一时间就回去进行分析,他其实没有抱着很大的希望,可等真的检测出特殊物质的时候,心里也是十分为罗伊开心。谁不想活下去,如果那个女人说的话是真的,穆桢能够做到的话,他希望罗伊跟他一样,一起活着走出这所监狱,重新呼吸自由的空气。
这是个好结果。穆桢也由衷的开心,只不过,她看向商震麟,“抽完血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对方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
穆桢想着接下来要说的事,吃进去的食物也味同嚼蜡,机械地吞咽着,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终于,她放下手中的筷子,沉声道:“晚上我要去第13层。”
在二人的疑惑视线中,她将泛着青灰色的照片平铺在桌上,以便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楚。
“议会核心成员的照片,我在档案室无意中发现的。”
陆钊看着照片上八个人,以中间之人为首,后面七人并肩而立,虽然面部模糊褪色,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透过相纸扑面而来。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13层?可监狱里没有第13层。”
“那是你没听说过,但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穆桢指尖划过照片上的人像,停在卷毛利安的身上,声音低沉,“这个人,在六年后主动与我交谈,他自称是警员,却险些害我命丧凶徒之手。我怀疑他从那时候就开始盯着我,但那时我才刚刚进入监狱,甚至构不成任何威胁。”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你是谁?”商震麟接话。
穆桢点头,却又自嘲地笑:“或许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瞒你们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除了知道一个确切的名字以外,其他都不记得了。”
失忆这件事对于穆桢来说,是横亘在心头的巨石。谁能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倒在血泊之中,面对陌生的环境和脑中一片空白的记忆,那时的穆桢有多么的无助和恐惧。
潮湿的血腥味渗入鼻腔,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缠着浸透血渍的布条,仿佛是命运给她戴上的枷锁。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头顶飞过的飞行器留下长长的喷气拖尾,哪里都能留痕,而她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后来她遇到了方池舟,对方告诉她,她叫做穆桢, 16岁。
在方家生活的日子确实是她最安逸的时光,她重新学习了很多,上了大学,交了朋友。
可从血泊醒来的那一刻起,穆桢就注定过不了长久的轻松日子。
她开始频繁被人袭击,深夜里的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巷子里突然出现的黑影将她逼入死角,就算躲在方家的高墙之内,危险也如影随形。那些人带着特制的武器,攻击时会刻意避开她的要害,却又在她身上留下新的伤痕,不敢轻举妄动,似乎在试探,试探什么?
试探她的能力?可她就是个B级,能斗出什么花来?正面刚不起,她只有第一时间逃跑。那段时间,穆桢过得很辛苦。
为了不连累方池舟老师,穆桢决定离开。
对方却建议她进入百克切克最高监狱。
方池舟告诉她:“你想要的答案,或许百克切克监狱会给你。”
虽然方老师的话说得神秘莫测,但穆桢选择相信他,这八年的轻松日子是方池舟给她的,就算是被骗了,穆桢也认了。但事实证明,方池舟的话没错。在这里,她抓住了一条线,虽然暂时串不到自己身上,但穆桢相信,只要顺着线索查下去,一切都会有答案。
利安的刻意接近,想必也是一条可查的线索,或许都与她丢失的过去息息相关。
“艾琳娜大概会知道这些人是谁。”穆桢说完自己的事,转而指向照片中的其他人。
“艾琳娜就是你昨天说的另一个SSS级能力者?你要去那里救她?”陆钊想起昨天她跟罗伊的对话,恍然大悟,“你要怎么去?监狱里藏起来的未知空间,一定是戒备森严,连通道都未必能找到。”
“六年后我去过,只不过不知道这条路在这时候是不是存在,得先去探探路。”
商震麟开口:“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现在他们都在找你,要是被发现,再被抓回去,你就很难再跑出来了。”穆桢立即反对,语气不容置疑。她深知商震麟如今的处境有多危险,绝不能让他再涉险。
“其实最后的结果也是会被抓回去的不是吗?”商震麟自嘲地一笑,“不然你是怎么在六年后遇到我的呢?事实上再怎么跑,我也会一直被关在这里。”
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他早已看透了命运的轨迹,却依然选择主动踏入漩涡。穆桢垂下眼帘。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让他冒险。
陆钊打破沉默,沉声道:“商震麟说得对,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而且他的体能比你好,或许能帮上大忙。我可以负责在外面接应,一旦有情况,我会想办法制造混乱。”
穆桢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她看向商震麟,目光带着警告,“一切听我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商震麟郑重地点头:“我知道。我会保护好你。”
第34章
不是没有想过直接从负亥层的通风管直达第13层,但穆桢已经借着陆钊的身份去过一次负子层,再用陆钊做挡箭牌的话,要是连累对方,自己就失去了一大助力。
毕竟,陆钊无法解释为什么两个人一起进入的楼层,只剩下一个人在给犯人进行身体检查。更何况还要多一个想要跟着的商震麟。
最近这几天因为商震麟的逃走,监狱内部人心惶惶, 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已经能感受到警员们的紧张气氛,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现阶段的情况是,抓不到商震麟, 谁也别想好过。
行差踏错一步是不可逆的,穆桢还是想要选择更保险的办法。可现在又有一个棘手的问题,现在的商震麟还没有办法可以操纵监控!穆桢本来已经准备好从正亥层出发,可看到商震麟她才想起来,她无法解决监控的事。
没有监控干扰, 他们一旦进入走廊, 就会立刻暴露行踪。
商震麟此刻是头号“通缉犯”!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医务室的那条密道。”商震麟突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他是走过一次密道的,那里犹如地下迷宫,每一条线路都可以通往不同的地方。昨晚摸到卢曦的房间就十分费劲,要不是得益于能力升级,他可能天亮也走不出去。 “知晓大致方位的话, 我应该可以很快就找到路线。”
“密道是个可行的办法,这样商震麟就不用直接出去。”穆桢想了想,“我从档案室的通道进去。”
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查到陆钊的点都要避免,反正档案室也有入口,穆桢还是选择作为卢曦这个身份最可能多待的地方。
敲定了计划,三人便分头行动。
穆桢借着加班的名义再次回了档案室,根据商震麟的描述推开了角落里层层叠叠的文件架,找到了那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入口。它被报纸糊住,边缘已经开始卷边。这样一个位置,商震麟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钻了进去,可见他如今的能力已然提升不少。
她没有急着进去,等了大概十分钟,入口处传来轻微的敲击声,穆桢才打开胸前戴着的小灯,小心翼翼爬进了入口。
商震麟等在那里,手腕上缠着一圈线,为了方便后续直接顺着毛线返回。
甫一进去,穆桢就被潮湿的霉味呛得差点咳嗽,她硬是忍住了。少年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收缩,像是某种警惕的敏捷猫科动物。
“这边。”他压低声音,带着穆桢爬向一条连转身都十分困难的狭窄通道。
穆桢想,如果此时前方有人堵着的话,他们二人插翅难逃。
爬行的动作硌得膝盖生疼,穆桢跟着商震麟顺着蜿蜒的小道前行。胳膊上沾染着黏腻的苔藓,还有时不时滴下来的水滴。
当经过一处墙角时,商震麟突然抬手示意停止动作,耳朵紧贴着墙壁,轻声道:“有脚步声,在我们上方。”
穆桢屏住呼吸,果然能听见头顶传来沉默的靴子落地声。她数着心跳等待脚步声远去,余光却瞥见商震麟紧绷的脊背,她抬手戳了戳商震麟的腿,对方猛地一僵,回过头来。
借着小灯的光,穆桢发现商震麟的脸上尽是薄汗,锁骨处隐隐发光。
“你没事吧?”她没有发出声音,做了口型。
商震麟摇头。
应该是锁骨处的皮下晶体突然发作,但此刻情况紧急,商震麟强忍着。
转过三个弯后,密道豁然开阔。
“这里就是正亥层。”商震麟指着下方,他们此刻正在通风管道里。
到这儿穆桢熟悉的记忆就回来了,这次换成了穆桢在前带路,他们需要先去往检修通道。
这里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二人顺利抵达。穆桢熟门熟路摸索着地板边,掏出便携工具拧松检修盖的螺丝钉。
打开盖子,灯光袭来,穆桢拿着盖子的动作一顿。
糟糕!这时候的电梯竟然没有废弃!
“怎么了?”商震麟见她没有动作,紧张地问,探身张望的瞬间也变了脸色。
此时的电梯井内灯火通明,金属缆绳在轨道上缓缓滑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穆桢深吸一口气,将检修盖轻轻放到一边,电梯上升的声音越来越近。
准备的绳索没必要用了,但穆桢没有选择丢下任何工具,说不得有其他用处。
“退回去不可能了,直接下。如果电梯箱上来,就趴在顶上按兵不动。”穆桢咬了咬牙,若绕路寻找其他通道,不仅耗时,还可能暴露行踪。 “虽然冒险,但这是最快到达负亥层的方法,也能避开监控。”
商震麟没有犹豫,解下毛线绑在盖子上,防止被老鼠之类的其他生物拖走,毕竟他们还要靠毛线重新返回。
他抓着金属缆绳率先倒挂着掠出去。少年的手指紧紧扣住缆绳,穆桢瞥见他身上的银色纹路已经蔓延至后颈,在灯光下诡异地发亮。
“抓紧!”她抓住商震麟的手腕,两人如同倒挂的蝙蝠,在轿厢上升的瞬间精准地落在金属顶板上。
轿厢顶部的金属板震了一下,穆桢的膝盖重重磕在棱角处,咬着牙才没发出闷哼。商震麟的身体先一步缓冲了坠落的力道,银色纹路在剧烈碰撞下泛起刺目的光,他咬着牙,硬是将逸散的能量收回去。
“嘘!有人进来了。”少年的呼吸扫过穆桢耳畔,热气让她心头一颤。
下方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响,他们同时屏住呼吸,听着皮靴踏在轿厢内的声音,至少有三个人进入了电梯。
“那边有动静吗?”
这声音!穆桢瞳孔一亮,是利安!熟悉的音调里带着伪善的温和。
商震麟察觉到她的僵硬,手指悄然扣住她的手腕,摸到她强烈跳动的脉搏和潮湿的冷汗。
“还没传回消息。”另一个声音是陌生的,仿佛嗓子被毁过一般沙哑模糊,“不过13层的人最近很不安分,上头要求加快抽取进度。”
轿厢开始下降,缆绳转动的吱呀声掩盖不住穆桢剧烈的心跳。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耳朵紧贴金属板,生怕漏过一个字。
利安轻笑一声,那笑声让穆桢胃部翻涌:“告诉那些老家伙,等催化液第三阶段完成,就算他们想闹也翻不起浪。”
“可是目前祭品的融合失败率很高,逆时一号更倾向于吸干祭品而不是寄生……” 第三个声音带着明显的迟疑。
“废物!”利安突然暴喝,轿厢内传来重物撞击声,“上头要的是成果!祭品失败率高,那就降低失败率。科恩,要不是罗伊那家伙闯了祸,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的就不可能是你。想要证明你比罗伊强,就给我好好想办法。百克切克监狱最不缺的就是人,难不成你还怕犯人死绝不成?”
“商震麟还没有找到……” 沙哑的声音突然压低。
听到他们提到商震麟,二人对视一眼。商震麟的眼神锐利如鹰,穆桢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保持冷静。
“继续找,百克切克密不透风,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藏下去!”利安十分笃定,“等找到那小子,一定让他好好吃一顿苦头……要不是因为他……”后面的话被电梯减速的嗡鸣声盖过。
电梯停了,开门声响起,里面的人尽数离开,她和商震麟却依旧保持着姿势,直到确定再无动静。
穆桢无法确定此时的层数,拿出便携工具,小心翼翼地开始拆轿厢的顶部金属板,只要露出一个缝隙,至少能看到面板上的楼层数字。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穆桢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商震麟警戒在一旁,他的五感比穆桢敏锐,若是出现异常情况,可以随时提醒应对。
“是负亥层!”穆桢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没想到他们还是幸运的。
就在这时,电梯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上升,金属板缝隙中漏进来的光线开始晃动。穆桢和商震麟脸色骤变。
穆桢立刻抬头,小灯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向负戌层,明晃晃的检修通道门赫然在目,轿厢顶部距离检修门目测不过三米。
“商震麟,蹲下!”穆桢心生一计。
没有任何犹豫,商震麟立刻照做。
只要打下时间高度差,在轿厢经过之前把检修门踢开,先钻入检修通道等待轿厢通过,再重新进入空置的电梯井,她就可以顺理成章打开负亥层的检修门。
此刻电梯上升速度已达最大值,少年单薄的肩膀在她脚下微微发颤,却稳稳撑起整个身体。穆桢深吸一口气,在快要接近检修门的时刻,用力一蹬,借力跃起,双手如铁钳般攥住油腻的金属缆绳。钢筋拧成的缆绳带着豁口,割破了手掌,鲜血瞬间渗出,但她顾不上疼痛。
“砰!”靴底带着破釜沉舟之势踹向检修门,锈蚀的合页发出垂死的哀嚎。
穆桢借着反作用力想要重新荡向通道内部,缆绳却在此刻突然打滑,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下坠。千钧一发之际,商震麟猛地抓住她的脚踝,整个人弯成紧绷的弓弦,将她硬生生拽进大开的检修门内。
轿厢擦过检修通道的同时,两人摔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背后传来轿厢掠过的呼啸声。气流裹挟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刺得耳膜生疼。
容不得耽误时间,穆桢顾不上检查身体是否受伤,立刻翻身爬起,解下缠在腰间的绳索,绑在通道内的一处弯钩上,用力拉了拉确保紧实。
“快!我们必须在电梯返程前回到负亥层!”
没有金属缆绳,他们无法直接跳下去,必须借助绳索,穆桢庆幸自己没有因为麻烦而把绳索丢在了正亥层。
电梯上升的声音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通道深处传来的机械齿轮咬合声,那是电梯即将返程的预警。
“抓稳!我先下!”
她率先翻身跨过检修门边缘,双腿夹住绳索,身体迅速滑下。潮湿的风掠过耳畔,她眯起眼睛,借助小灯在昏暗中寻找熟悉的检修门。
故技重施,穆桢一脚踢开检修门,荡了进去。
手掌被摩擦得血肉模糊,穆桢甩了甩发麻的手,看见商震麟随之而来。少年落地时身体弓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却在看清她掌心的瞬间僵住。
“你的手怎么了?”商震麟立即上前抓住她的手。
穆桢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地轻轻踢了商震麟一脚,“轻点!”
可少年恍若未觉,反而凑近了查看伤口。小灯照在穆桢的手掌上,商震麟抿住唇,突然扯开制服外套,扯住衬衫下摆,露出半截苍白的腰。
“撕拉”一声后,柔软的布料缠在穆桢的双手上。
商震麟低头系紧布条,声音闷闷:“下次换我开路。”
穆桢盯着他手背上的擦伤,应该是刚刚拽着她落进负戌层的时候蹭到的。
“包扎得真丑。”穆桢把手收回去,指了指他受伤的手背,“再撕一条,我教你怎么缠绷带。”
电梯轿厢再次停在负亥层,堵住检修门。
商震麟耳朵一动,示意穆桢不要说话。
去而复返的三个人似乎心情不好,刚一进来就大发雷霆。
“竟然敢威胁我!她不过就是个被囚禁起来的鸟雀,竟然敢威胁我!”利安的怒吼格外清晰。
穆桢隔着板子都能想象到他扭曲的表情。
“利安长官,别生气,艾琳娜她就是故意激怒你!”沙哑声音安抚道。
“是啊,长官,我们已经在找更好的办法了,艾琳娜作为电池是毋庸置疑的,她只会被永远关在地下,没有出头之日。”科恩谄媚附和。
很显然,他们通过负亥层的特殊通道去了第13层。
利安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科恩,你们赶紧给我加快实验进度,要是再不出一个结果,我就让罗伊回来替换你。”
说话间,终于有人意识到因为利安的发怒而忘记了按楼层按钮,电梯轰轰往上升去,谈话声已然听不见。
“走吧。”穆桢转身,往检修通道深处走去。
循着记忆,穆桢快步走向配电箱缝隙,这地方还是那么狭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周身。侧着身走过后,终于来到了负亥层的通风管道入口。
两人没有迟疑,沉默着再次爬进入口,目的地就在前方,穆桢的动作更快了。
拆下格栅,穆桢用小灯照射依旧空旷黑暗的大厅,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没有六年后的螺旋时间装置,反而照亮的是几台大型设备。
商震麟率先落地,抬起手接住跳下的穆桢,寂静无声,只有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先去找艾琳娜。”穆桢没有过多兴趣检查这几台设备的效用,她不是专业研究员,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当务之急是与艾琳娜搭上线。
一边按下密码,一边把衣袖撸上去,验证密码,扫描密钥,穆桢开门的动作迅速又坚决。
“呵!竟然还敢回来……”艾琳娜的话在看到陌生的两个人时戛然而止,脸色顿时一变,身体紧绷如弦,“你们是谁?”
穆桢和商震麟齐齐摘下口罩。
“我是穆桢。简单来说,我们是来救你的。”
艾琳娜冷哼一声:“谁知道你们是来救我还是来害我的,议会那边才刚……”话音未落,她剧烈咳嗽起来,显然刚刚利安的到来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穆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上前靠近艾琳娜,停在让她足够看清上面的人的距离,她可没忘记这透明舱有安全电流。 “认识上面的人吗?”
照片上模糊的面孔在灯光的反射中若隐若现,可利安标志性的卷毛,即便褪色也依旧清晰。
艾琳娜的眼神由警惕转为疑惑,她凑近照片,呼吸变得急促,“这是……议会核心成员的合照,你从哪弄来的?”
被抓住的时候,她见过那七个男人,他们的面孔印在她的记忆力,永恒的烙印般,艾琳娜相信自己化成灰也不会忘记。
她突然抬头,目光如炬,“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从六年后来的,借助了你和他的SSS级异能,打开了时空之门。”穆桢言简意赅,手指向商震麟。少年站在阴影中,银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展现他异能者的身份。
虽然这句话很是让人震惊,但艾琳娜信了。
“你要怎么救我?”她自嘲地笑,被关在这里已经久到忘记时间,不见天日的日子里,人都要变得疯魔了,甚至想赌一把,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穆桢环顾四周,一边说道:“我在档案室发现了一张残留的绝密文件,他们打算利用你的异能作为能源,开启时间锚点,打开时间裂缝之门。但你的异能只能提供一半的能量,另一半需要靠逆时一号在挑选的祭品身上种下能够产生共鸣的种子,也就是植物的汁液。”
“据我所知,不是随便找个人都能成为提供能量的祭品,必须是与母体植株产生共鸣的人才能继续让植物源源不断地产生蓝色晶体能量,以便给时间装置提供补充能源。”
“看来现在他们还在摸索阶段。”
毕竟现在商震麟也还没有进化成SSS级。
“上面提到了严禁关闭电池舱。你知道电池舱在哪里吗?”穆桢问。
“电池舱?”艾琳娜怔愣,摇摇头,“我从未在他们的谈话中听过关于电池舱的事情。”
那就有点难办了。穆桢咬着下唇。
那份文件被火星点子毁了后面的话,穆桢也无法知道关于电池舱的更多信息。现在艾琳娜都不知道的话,该怎么帮她呢?
“没事,既然知道了电池舱的存在,我会找机会套话。”艾琳娜倒是没有那么着急,毕竟在这里已经关得太久,多关几天对她来说也没有什么关系。
“你把照片再拿给我看看。”艾琳娜指着穆桢手中的照片。
她辨认了一会儿,告诉穆桢:“从左到右,他们的名字依次是,威特,皮埃尔,桑切斯……霍尔,利安。”
这些人,在她被关起来的日子里,陆陆续续与自己见过面。
“监狱的典狱长是霍尔·瑞利。”艾琳娜又说,“但我认为,真正的话事人应该是中间这个缺失脸部的人。他们在我面前并不避讳交谈一些机密,话里话外都有提到那个人,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但今天看到照片,我猜应该就是他。”
她还要再说什么,突然身体绷直,“有人来了!你们快走!下次你们找机会再来见我,给我五天时间,或许我能套出一些话来。”
穆桢带着商震麟飞速钻回通风管道时,大厅的灯同时亮了起来。
她没急着走,隔着格栅观察下方的情况。商震麟屏息贴在她身后,两人靠得很近,刻意放轻的呼吸缠绕在彼此鼻息间。
来人穿着实验人员的白大褂,疾步匆匆,来到那几台大型的设备前,却始终没有按下相关的按钮,似乎是在思考。
紧接着,嘭地一声。
“该死!该死!”对方重重地踢了一脚设备,却又因为疼痛弯下腰。
“加快加快,去你妈的加快进度!没脑子的东西!有权势了不起吗?脑子空空,只知道发号施令!要是没有我,这些实验一丁点你们都进行不下去!”他脱下白大褂用力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发泄着自己的怒火。
“我明明已经说过,现阶段的祭品很难与逆时一号的汁液融合共鸣。是聋了吗?!该死的权势!”
科恩骂了很久,几乎要把所有能搜刮出来的恶心词句都丢出来,可见他今天被利安气得不行。
“难道真的要去找罗伊再谈谈?”发泄完毕的科恩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这家伙研究出了锚点催化液就沾沾自喜,想要爬到我头上,明明我才是首席研究员!”
他很不甘心,自己努力了那么久,竟然就被罗伊抢了先。
“或许我可以帮你的忙。”
女人的声音透过金属门传了出来,科恩一怔,连滚带爬地起来冲向门前,输入密码扫描虹膜打开了门。
看见刚刚他们才折磨过的艾琳娜,科恩咽了咽口水,暗示自己不是他病急乱投医,“你知道些什么?”
“就没有与逆时一号共鸣率更高的祭品吗?”艾琳娜很聪明,她在门后听了科恩的话,又结合穆桢先前告诉她关于能量补充的言语,立刻就想到了如何从科恩这里入手拿到关于电池舱的线索。
“或许可以从共鸣率最高的祭品入手呢?”
听了她的话,科恩陷入自己的思维里,嘴里喃喃:“共鸣率最高的……最高的……”
“X-0!”
第35章
不对!科恩猛地抬起头,还有血样!他们还保留了X-0的血样!
想到这里, 科恩的脸上露出欣喜若狂, 他已经开始幻想利用X-0血样提高祭品共鸣率之后啪啪打利安脸的画面,嘴角咧开极大弧度,露出一个诡异的窃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什么。”艾琳娜上前碰触培养舱壁,话语里都是引诱, “那么,让我猜猜是什么呢? X-0的细胞样本? DNA序列?血样?”
说到第三个的时候, 明显看到科恩的神情变了一下。
“原来是血样啊。”艾琳娜低低地笑。
“你想干什么?”科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警惕地盯着她,但很快又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你被关在这儿,能干什么?”
艾琳娜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却似乎又带着一种蛊惑力,“是啊,我能干什么呢?不过,你也知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在我这里,你能得到一些灵感呢?”
科恩眯起眼睛,对方话里有话, “什么意思?”
“或许我能帮你们找到更高效的使用血样的方式?”她顿了顿,看了眼科恩的表情,对方正在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上钩了。
艾琳娜微笑:“现在剩下的血样已经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实验了吧。”
科恩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否认。
“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敢贸然下手,生怕浪费一滴,所以索性不用了,对吗?那如果将十分微量的血样注入祭品体内,再辅以能量刺激,逆时一号的汁液会不会更容易寄生呢?”
科恩眼睛一亮:“你是说……”
“这样只需要十分少量的血样就能够提高共鸣率,只要有一个祭品成功,他的血就能成为下一个催化剂。”
科恩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个方法太诱人了,如果失败,上面也不会怪罪他取用微量的血样,但如果成功……他的地位得到提升是指日可待!
艾琳娜观察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已到。
“但能量刺激肯定得是高纯度能源吧。”艾琳娜状似无意地补充,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超高稳定性的……”
“有!”科恩迫不及待打断她,脸上的神情仿佛已经一只脚踏入了高权力圈,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我们有电池舱,十分稳定,就连你的培养舱都是它在输送能量,不会有任何波动。”
艾琳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迅速恢复平静,佯装兴奋,“真的?那倒是……”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等等,电池舱在哪儿?万一能量传输距离太远,会不会有损耗?”
科恩已经完全沉浸在即将立功的幻想中,不假思索地指向头顶,“就在上面的负亥层,因为要给你的培养舱供能,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他兴奋地比划着,“我得先向上级申请血样,然后找一个祭品……电池舱开启需要至少三个上级人员的密钥,这个需要提前打报告!”
听着科恩的计划,艾琳娜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闪过的冷光,嘴里呢喃着,“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
本以为还要等五天,没想到幸运如他们,有了科恩提供的位置,穆桢关闭电池舱的计划很快就能施行了。不过,还是得从长计议。
和商震麟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返回。
回程倒是比来时要顺利,他们刚好等到了科恩乘着电梯离开负亥层,趴在顶端往上,电梯停在架空层上。好在离正亥层也只有一层了,两个人赶紧顺着金属缆绳往上爬,以免有人又使用电梯给他们干到哪儿去。
二人上来,把检修盖装回去拧好螺丝,商震麟将毛线重新缠在手腕上,带头往回走。
这一路没有什么波折,穆桢顺利从档案室入口处出来,重新糊好报纸,复原所有挡在前面的文件架,仿佛加了一晚上班似的,敲着肩膀晃悠回了房间。
这一晚上身体加精神的双重紧绷,一回来,穆桢和商震麟根本顾不上洗漱,直接倒头就睡。
直到第二天陆钊敲响了房门,两个人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穆桢揉了揉跟胶水黏住似的眼皮,勉强抬起头,听见开门声,又倒了下去。
她的房间门被陆钊敲了敲。
“穆桢,商震麟说你的手受伤了,我来给你处理伤口。”
穆桢太累了,完全不想动弹,挣扎着翻了个身面对门口,提高音量:“你进来吧,门没锁。”
陆钊一进门就看见穆桢躺在床上,两只手耷拉着简单被布条包裹住,血呼拉嚓的,已经将布条染成了深褐色,干涸的血还混着细碎的尘土。
看到陆钊想要叫醒穆桢,商震麟赶紧阻止:“就这样给她治疗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他小心翼翼地从医药箱里取出镊子,酒精棉球和双氧水,转头看向守在床尾的商震麟,少年眼下乌青浓重,却依然保持着戒备的站姿,仿佛一头守护领地的幼兽。
“我会重新清创她的伤口,应急处理的布条可能已经跟皮肤黏在一起了,撕扯下来也会弄醒她。”陆钊压低声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说保护她?”
商震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他在自责。陆钊看他的样子,也不好过多苛责。
“不怪商震麟,是我想要冲在前面的。”穆桢还是很困,但迷迷糊糊间听到了陆钊的话,下意识想要替商震麟解释两句,“你处理伤口吧,我没关系的。”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穆桢的手腕,剪开被血黏住的布条时,发现伤口比预想的更严重,掌心和指腹布满细密的割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皮肉似乎又被摩擦过,血肉模糊,最深处的一道几乎见骨。
商震麟不知何时蹲在了床边,盯着陆钊清理伤口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当酒精冲洗最深的那道伤口时,重新睡过去的穆桢无意识地抽了口气,睫毛颤了颤。
少年突然伸手,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
“继续。”他对陆钊说,掌心感受着穆桢睫毛扫过的细微触感,“她太累了。”
陆钊的动作加快,打了麻药以后开始给她缝合,缝合针穿过皮肉,丝线游走,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商震麟的掌心始终覆在穆桢眼上,能清晰感受到她在局部麻醉作用下依旧紧绷的神经,睫毛如受惊的蝉翼,时不时在他掌心急促颤动。
“手得好好修养一阵子。”陆钊头也不抬,打完最后一个结,“晚些我过来打破伤风。”
商震麟想起穆桢除了在不熟悉路线的情况下让他为先之外,几乎所有事她都抢在前面。在轿厢往上升的时候,要不是她果断踹破上方的维修门,他们两个可能又得费一番时间才能重新抵达负亥层。
那时因为光线昏暗的原因,他起初以为只是擦破皮。想到她在手掌受了这么重的伤之下,还攀着金属缆绳往上爬。心中涌起一股难受,在小镇救他的时候,对方也是咬着牙背着他从民房顶楼的排水管爬下来。
缝合工具丢在托盘上清脆的撞击声让商震麟回过神来,他缓缓移开覆在穆桢眼上的手掌。穆桢苍白的脸上还凝着冷汗,眼睛却已经睁开,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正在给她缠绷带的陆钊。
“谢谢你,陆医生。”
“以后别总逞强。”陆钊动作不停,“你不是一个人在拼命。”
不知道怎的,穆桢觉得自己在这条时间线里,身体的素质比六年后更厉害一些。如果换做以前,她绝对不敢相信自己爆发出了这么大的能量,能够踹开维修门,徒手爬缆绳。
大概是知道身体可以承受,加之商震麟在她这里又还年少,所以穆桢下意识事事为先,冲在前面。
商震麟的喉结滚动一下,听到穆桢的沙哑的声音,转身去倒水。玻璃杯递到已经坐起来的穆桢唇边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清水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咽喉的干涩,却冲不散少年眼中化不开的担忧。
“小口喝。”商震麟见她喝得急切,连忙提醒。
陆钊已经开始收拾医疗器具,穆桢抬抬手,指向商震麟,“陆医生,给他看看伤。”
商震麟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因为擦伤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涸,倔强地摇头:“我没事。”他并不认为这点小伤还需要处理。
抬起眼皮,陆钊看了一眼商震麟,这小子受伤也不愿吭一声。他站起来,“我带他出去处理,你继续睡吧。”说罢,不由分说地拽着商震麟往外走。
商震麟一步三回头,直到门合上,还能看到他透过门缝投来的关切目光。
门关上的瞬间,穆桢靠回床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等穆桢再次醒来,时间已经指向了傍晚,她一天没吃东西,饿得胃疼。
手包扎成这样也不好沾水,她只好先努力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推门而出时,却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前。
穆桢下意识后退一步,待仔细一看,竟是商震麟端着水盆站在面前,水面漂浮着雪白的毛巾,蒸腾的热气氤氲在她眼前。
“你这是干什么?”穆桢挑眉。
“你的手受伤了,不能沾水,我来帮你。”商震麟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但藏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的耳根。
穆桢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你不会是一直站在这里吧?”
“不是!”商震麟猛地抬头,迅速别开脸,连忙解释,“我是听见你起床的声音才去打水的。”
但一直听着自己房门的动静,也有点……穆桢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她没再追问,只是努努嘴,示意到沙发那边去。
商震麟跟在穆桢身后,将水盆放在地上,拧干毛巾。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滑落,在盆里激起细小的涟漪。
“闭眼。”商震麟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半跪在地,动作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毛巾是适宜的温度。商震麟的指尖偶尔蹭到她的脸颊,触感微凉。他的呼吸很近,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穆桢闭着眼睛,但忍不住勾起嘴角:“没想到你还挺会照顾人?”
商震麟的手顿了顿,耳根更红了:“别说话。”
当毛巾掠过她的唇畔时,穆桢听见商震麟急促的吸气声,睁开眼便撞进他幽深的眼眸。
过近的距离里,商震麟的靠近似乎将穆桢整个人圈住,两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他的睫毛在眼下透出细密的阴影,他受不住穆桢直白的目光,突然别开脸,“好,好了。”
迅速站起身,他往穆桢手里塞了个温热的东西,穆桢低头一看,是个装好的温热包子。
“你一天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陆医生已经去食堂了。”
看着端了水盆近乎落荒而逃的少年,穆桢忍不住笑了,把包子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肉馅儿的,十分美味。
陆钊过来了,带来了个消息。
“卢曦说要见你。”
穆桢一愣,“她醒了?”
没想到对方会点名要见她,难道在第一天她去看卢曦的时候其实卢曦是醒着的?不然怎么会知道她的存在?陆钊肯定是不会说的。
“嗯,她意识很清醒,恢复得挺快,而且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说要见顶替她身份的人。见不见你做决定,如果你不想节外生枝,我可以用点手段让她在这期间一直保持缄默的状态。”陆钊扶了扶眼镜。
穆桢没想多久,点头答应:“我去见她。既然她要见我,肯定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说不定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帮助。”
“先吃饭,吃完饭再去。”商震麟沉默地摆着食物,把筷子塞进穆桢的手里。
一个包子下肚确实没有吃饱,体力消耗过大急需补充,穆桢也不推脱,低头吃起饭来。
期间,陆钊提起昨晚的事,“商震麟已经跟我说了,接下来的任务是不是只剩下关闭电池舱了?”
吃得快了,穆桢有些噎,拿起商震麟推过来的水杯咕嘟咕嘟灌完水,艰难咽下食物后,又接过商震麟递来的餐巾纸擦了擦嘴,清清嗓子:“没错,只不过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作为核心能源的电池舱所在地一定不是随意能进入的。科恩也提过,开启电池舱需要至少三个议会核心成员的密钥,防护等级极高。想必他们也知道电池舱关乎他们计划最重要的一环。”
“我们需要时刻关注科恩的动态,等他拿到三个密钥之后,最好是找机会跟在他后面进入。这样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提高行动的成功率。”
“我去监视他。”商震麟自告奋勇,“昨天我们爬过的密道,似乎可以联通几乎所有地方。我不易出现在人前,密道是我最好行动的地方。这几天也可以趁机摸清楚这密道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陆钊也觉得此方法可行,摸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呼叫装置递过去,“你用这个联系我们,我还有一个备用的,这个你拿去。”
穆桢想起来卢曦的装备里也有一个呼叫装置,她翻出频段,“这是我的编号,紧急情况就用这个联系。”
一顿饭吃得极快,穆桢急于去见卢曦。
最尽头的病房,只有一名病人。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白炽灯照在卢曦的身上,她脸上的绷带依旧没有拆下,只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穆桢,心率检测仪跳动出剧烈起伏的波纹。
“你是谁?为什么要冒用我的身份?”卢曦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而不得不重新靠回枕头,剧烈的动作让她咳嗽起来。
穆桢站在床边,神色平静。她在来之前早就设想过所有情景,卢曦生气是情有可原的,面对她充满敌意的眼神,穆桢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穆桢,借用你的身份实属无奈,但我不是坏人。”
“你的目的是什么?”卢曦没有理会穆桢的“不是坏人”言辞,直接言简意赅直达核心,眼里压抑着浓浓的警惕。
穆桢叹了口气,她想过可能会和对方虚与委蛇片刻,但没想到卢曦是个打直球的主儿。不过如今卢曦的表现可与她对外展现的社恐透明人丝毫不相符啊!看来又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我在档案室找到了一张议会核心成员的照片,还有一张机密文件。”穆桢把被烧掉部分的文件和老旧的照片拿出来,放在卢曦的被子上,“这些都是你收集的吧?藏在那里,是想要提示给谁看?”
卢曦的呼吸滞了滞,眼神瞥见腿上的东西,手指蜷缩,却依旧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有密道……”
“闭嘴!”
卢曦突然着急打断穆桢的话,眼神慌乱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听着,知道的越多越危险,我劝你赶紧把这些都忘掉。”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只要听到密道就开始慌乱颤抖。
穆桢精准打击:“你在害怕什么?卢曦,你的自毁绝对不是因为接受不了脸部过敏留下印记。你是要通过自毁保命吗?有人想要灭口?”
“你别说了!”卢曦捂住耳朵,裸露在外的眼睛颤动着,一副十分害怕的模样。
陆钊冲上前想要安抚,却被穆桢伸手拦住。病房陷入死寂,只有卢曦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我知道了,你在忌惮议会。我知道你害怕死亡,你要保命。现在我顶替了你的身份,所有的一切危险都会降临在我头上。你在这里足够安全,卢曦。你可以相信我,相信陆钊。”穆桢走上前,握住卢曦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站在议会的对立面。”
卢曦的手剧烈颤抖着,手掌的冷汗洇湿了两个人交握的手掌。穆桢注意到她手臂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疤痕。
沉默良久,久到穆桢以为卢曦已经不会开口了。
“我本来想一直做一个透明人的……”她突然低声喃喃,“可我发现,我的那些小朋友们不是死于偶发的火灾,他们是死于议会的阴谋。”
她嘴唇颤动,紧紧握着穆桢的手。本就受伤的手传来痛意,穆桢咬牙忍住,眼神示意陆钊不要上前打扰。
“我的家是一个叫做幸福福利院的地方……”记忆如滚烫的岩浆冲破地壳,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重新灼烧,卢曦任由灼热将自己淹没。
星历153年,十八岁的卢曦从福利院出来,找到了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她每隔几个月就带着满满当当的礼物回到福利院。孩子们总是尖叫着扑进她怀里,最小的阿宁会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她别上野花,说“曦姐姐的眼睛比星星还亮”。
那时福利院的铁皮屋顶总漏雨,可孩子们挤在发霉的床垫上数星星时,笑声能掀翻整个屋檐。
可谁知道,噩耗降临在星历156年。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伴随着通往对面城镇的路桥被炸断,一把大火将福利院的一切烧了个干干净净。雪花落在卢曦的脸上,沾到脸上的温度融化成水,和热泪混合在一起。她在焦黑的瓦砾堆里扒了一天,却什么也没找到。
幸福福利院,最后没有人幸福。
“桥毁了,镇子成了孤岛。”卢曦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凄凉,“我无意中瞥见监狱的招临时工,为了生活下去,我进了这里。我没来错哈哈哈,一定是死去的孩子指引着我。我被分配在档案室,生活上班按部就班,犹如行尸走肉。可后来我在档案室里的文件发现……火灾发生前三天,福利院地下就埋好了□□。”
“那些孩子!”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他们是被活活烧死的!”
穆桢感觉握住自己的手冷得像冰,却又在颤抖中迸发着滚烫的恨意。
“这个疤,是我在福利院翻找的时候被划伤的,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不要忘记。”她指着自己手臂上的陈旧伤疤。
穆桢仿佛在哪里看到过,却又抓不住那闪过的一点画面,只能任由它远去。
“我开始翻旧档案,找寻他们烧掉福利院的原因。有天暴雨夜,我被迫加班整理档案,却听见档案室墙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本我不想理会。但那天,我十分庆幸自己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顺着声音摸到了那个密道的入口,爬了进去……”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仿佛又看见那个充斥着恐怖的实验室,“我看到了阿宁!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身体里长满了蓝色的晶体,可他才五岁啊!”
卢曦情绪几度崩溃,却又在崩溃边缘将自己拉了回来,热泪一遍遍打湿脸上的绷带,却还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我想救他,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就经常在密道里看着他们做实验。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在我发现这件事不久,他们竟然开始比对每一名警员的面容,甚至提到了实验室机密泄露。我很害怕,怕他们发现我,只能吃下让自己过敏的东西去医务室拿药,对同事说自己过敏了休息。”
“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我用了强酸,把自己的脸给毁了。”
说罢,卢曦扯开脸上的绷带,露出那张狰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