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花(2 / 2)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尽给你唱这些。”他摇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让我来守护你吧,约好了!】

【直到你长大成人为止。】

“每次拉钩立誓的歌词都不一样呢,有时候还会突然变成狸猫歌之类的,真是可爱呀。”随着回忆的深入,那些原本已经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逐渐清晰,变得缤纷无比。少女哄着孩子的轻声吟唱如在耳畔,那段温婉的嗓音与那张美丽的面庞,一切显得岁月静好。有个蕙质兰心的美丽女人陪在身边,那不是无论如何心情都会很好吗?琴叶有一张美丽的脸,歌唱得很好听,哄孩子的样子也很温柔,有她在身旁,童磨从不觉得厌烦、吵闹。

伊之助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忍……脑海中模糊的印象伴随着温柔的感受,融化在心里让一切变得软绵绵的,他一直以为是忍的,还想找个机会问问她……

“本来打算到寿终正寝为止都把她放在身边不吃的。”童磨回忆起记忆中自己的感受,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度过了很舒适的一段时间,可惜,她不够聪明。有些可惜地摇摇头,童磨合上扇子挡在唇前,扇叶收起的锋芒都集中到他的双眼之中,那几个字缩小了些,瞳仁的彩色扩散,晕出更多非人感。

“结果你的母亲……哦,名字是叫琴叶来着,她脑筋虽然迟钝,人却很敏锐。”太清晰了,相似的面孔在视线中重叠,有那么一刻童磨恍然中看到琴叶站在面前,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他身处的广间。“我吃信徒的事被她发现了,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理解我的善行。”声调下坠,童磨蹙起眉,这应该是他漫长生命中第一次想要解释什么,但琴叶没有听,“还唾骂我是骗子,抱着你飞奔着离开了寺庙。”

那是一个与平日每一天都别无二致的深夜。

上弦月弯弯的一钩。

琴叶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深林中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但从没有离开过的她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途,反而在漆黑的密林中迷路了。

要追上她轻而易举,她身上熏染着的莲花香顺着风一直被吹得很远很远。直到她跑到路的尽头,高悬的山崖明白地告诉她已无路可走。她回头看来时的路,满脸的泪。“在被我杀死前,她把你扔下了山崖,”童磨眼含热泪,“到死都是个笨丫头。”

“我的……母亲……”伊之助剧烈地喘了下,“被杀死了……”

“当然,我把她吃掉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童磨轻轻叹息,“本来就无处可去,回到家的话会被丈夫打死吧?一个人又束手无策,没有我也会母子俩一起曝尸荒野。”

“琴叶真是命运多舛啊,她有过幸福的时刻吗?”弯起嘴唇,自那两片鲜红的唇瓣之间,恶鬼独有的尖利牙齿露出惨白。他的声音倏地高昂,咏唱般悬在空中,又毫无准备地突地坠下,压低着声音,冷静地总结:“简直是毫无意义的一生。”

满是讽刺。

不等伊之助做出什么反应,听清话语的香奈乎应激般厉声呵斥道:“给我住嘴!你这贱种!”

母亲拥抱自己的感觉应该是很温暖吧?软软的、柔柔的、让人轻飘飘的……伊之助从前想象过这种感觉,但在他空白的记忆中,哪怕跟着野猪在山林中长大的记忆都比幻想来得更真切。甚至让他的想象变得可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母亲抛弃的。不然为什么他没有母亲?从有记忆开始,便能够感受到饥饿,从爬行到蹒跚学步,晒过的太阳、淋过的雨、遇到过无数次危险,有那么多时候他曾希望母亲能够出现,但一直没有。他是被野猪抚养长大的。

池水并不温暖,甚至带有寒意,但自己浸泡在其中的时候,身体却仿佛终于想起了那些久远的记忆。被无路可逃的母亲最终扔下山崖时他坠入湍流,原来水液的流动就像母亲的怀抱。好温暖啊。

【我的伊之助,能和你在一起真幸福。】

原来……

原来他不是被母亲抛弃的。

母亲一直存在于他的身边,拥抱他、陪伴他、守护他……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母亲的守护直到她的生命结束,直到他的生命结束。

这样的因缘际遇,明明就是奇迹。

“伤害同伴、杀死母亲的鬼,竟然近在眼前!”这种感受又叫作什么?燃烧的除去愤怒还有什么,在他的意识中哗然,填满每一道缝隙,嘶吼着决心,一定、一定要让面前的这个恶鬼付出代价!他摧毁了他们的生活,自己却不堪地活着,还要讽笑铭记仇恨的他们。伊之助冷肃着脸,握紧拳头,浑身的力气充盈起来,鼓动血液,这是从深林的严苛规则之中活下来的野兽之子所存有的战意,敏锐而强大的心会为他永远摇动旌旗:“我要谢谢你让我想起来……”

伊之助呐喊道:“光砍头不够,我要让你下地狱!”

从未真正从童磨脸上消失的笑脸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瞬时收敛,他闭上眼,手贴在自己心口,教化冥顽不灵的民众般悲悯:“这世上不存在天国与地狱。”

“这些都是虚构的,在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也会遭遇不幸的变故,恶人却逍遥度日。天罚是无妄之物,若是不安慰自己恶人死后会下地狱,那心里怎么受得了?”他摇晃着扇子,摆弄着猪头头套,脱离万世极乐教的教义,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内心想法,“我愈发觉得,人类真是可悲呢。”

“闭嘴!!”兽之呼吸发动,人类之间弯弯绕绕的东西太多了,看一眼就像身陷乱麻,他不需要思考,野兽般的直觉带给伊之助更为敏锐的观察。横直刀锋,踩着风冲向童磨,“如果没有地狱的话,我就造一个给你下!”

——不准把他的母亲说得那么悲惨!

童磨掀起一阵云雾,刺骨的凉意被笼在其中,顺着扇子的风向朝着伊之助拂去,冰雾盛开,升腾得极快,眨眼间就遮蔽了眼前的视线。被这片白雾沾染到的话,皮肤都会被冻住!伊之助旋转起双刀,锋芒圆旋,竟然将雾气卷开,反扑向童磨,他的视线也有了一瞬间的阴覆。这时,香奈乎发动花之呼吸从他的身后劈出,最终目标是他那根细长的脖颈。刀刃带着凉意划过,高速的动作将雾气拢成刃上擦过的水光,童磨惊险地伸手用扇子挡住了香奈乎攻击的动作。

但,灯下黑。

胡蝶忍故技重施,踏着百足的步法,已经掠至他身前,刀尖迎来,狠狠刺入童磨的身体。除了毒素,刀刃之上还有胡蝶忍的血。

战势混乱,自然是很有趣的,童磨却没有心力继续,他挣开胡蝶忍,趁着另二人的攻击还未至,立时反身跳开。

“可惜啊。”他扇动金扇,制作出一个缩小版的冰人,冰人的形象与他看着一模一样,从空中轻巧落地后,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人扇动冰扇,吹出一片莲花。冰结成的莲花美丽夺目,却有着无尽的危险。明明是个小小的冰偶,却能发挥出和童磨一样的威力。

让冰偶与三人缠斗,童磨自在地脱离战场。猗窝座死了,这可实在是一件大事,他必须得快点去到那位大人身边……但不知为何?大概是激战得太久吗?童磨发现自己方才被胡蝶忍刺破的那道伤口并没有痊愈。

奇怪。

是不是饿了呢?

他的视线射向躲在广间门口的黑发少女。

她忧虑地看着战斗中的几人,在发现他离开的打算后径直拿出枪指向他。

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睛,一张漂亮却苍白的脸。

他调转步伐,向着她一步一步迈去。

胡蝶忍的发现了他的动作,焦急的喝声快要撕破喉咙:“朝和!快躲开!”

她大步冲过来,试图阻拦。

“是叫朝和么?”童磨摩挲着下巴笑起来。

和记忆里的琴叶多么相似。

明明是一个不会呼吸法的普通人类呢,看着也不像鬼杀队的成员,为什么会和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她正在恐惧,心跳声变快,神色无法掩饰地流露出紧张,身体更是绷紧。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枪,反而更紧地握住,直直地朝向他。没有准备,也无须准备,与琴叶截然不同的是,她不会转身逃跑,而是直面于危险决然地开枪。

砰!

砰!

砰!

胡蝶忍被童磨的冰偶阻挡住脚步,冰的血鬼术横贯在她和有栖川朝和之间,隔绝如同生与死的两面。她的声音因惊慌而破音,愤怒无可叠加,抬刀猛地砍向冰偶:“再等一下!朝和!”

再等一下?

高速射出的子弹阻拦住童磨前进的步伐,迈出的步伐因击中的坐力而身形仄歪,童磨却没有在意,只一心想着将面前这个女孩吃下就好了。

但是。

“咦?”

装满的水桶只要有一个破洞就会漏尽所有水,但在装满它之前,永远也无法发现那个洞的存在。

不对劲……究竟是……

童磨最后一步始终无法迈出,他站定在少女面前却不能更进一步。身体中存在的力量不知为何会在这段短暂的时间里尽数流失,他无法控制肢体,只有意识清晰地打转。脸上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他茫然地抬手想要去摸,耳畔响起黏稠的液体流动的声响,什么东西恰好落进自己掌心。

啊……

视野一分为二,一边看向自己手心,一颗有着彩色瞳孔的眼球正在转动,它带来另一半的所见:和室金碧辉煌的屋顶……与自己溶化的脸!

脑海中盘旋起“怎么会这样”的疑惑时,童磨已经彻底站不住,如同溶化的脸一般,全身的肌肉都瘫软下去,无法支撑着身体,最终无力地摔向地面。感觉不到痛感,落地时支撑的那条手臂则折断,伴随着鲜血滚落出去。

身体的修复能力已经不再,童磨却豁然开朗——是毒,从骨头开始溶化的毒,是那个柱吗?究竟为什么?明明之前的毒素已经被分解了,身体都产生了抗药性,为什么?又是在什么时候扩散的?

咕噜噜滚远了的眼球停下,本体的重伤使得冰偶消散,战斗息止,那个明明很弱小的柱正看着他,雾紫色的双眼平静地看着他此刻的丑态。

“就是这个时候!快砍头!”胡蝶忍对着香奈乎和伊之助喊道。

再怎么自满的人到了这会儿也该感到害怕了。百年来将无数人的生命终结的恶鬼,或许还是第一次听见为自己奏响的丧乐。没办法修复,断肢也生长不出来,童磨竭尽全力控制着仅存的那只手,妄图挥动金扇,最后一次召来庇佑。但还没来得及,就听见砰的一声,最后一枚子弹以极近的距离射进他的手腕。不等硝烟味弥漫,手腕因弹片爆炸而碎裂的血腥味就已经传进机能将要腐朽的鼻腔。

疼痛的感觉很轻微了,求生欲却激烈爆发。死亡真正逼近时想要活下去的生命能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这时候不分人与鬼。催动呼吸法逼近的剑士带着凛冽的杀意,童磨大概用了最后仅存的力气抬头吹起一阵冰雾。

从另一个方向急速奔驰而来的胡蝶忍猛地将有栖川朝和扑出雾气笼罩的范围,还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厚重的冰雾中伸手不见五指,这是恶鬼最后的招式,冻结的空气或许给他留下了逃跑的余地。香奈乎发动花之呼吸,眼球在呼吸法的运转下变得更能清晰视物,代价是眼白逐渐充血。眼睛毕竟是人体最脆弱的器官之一,过度使用很容易导致眼盲。但那又如何?比起香奈惠大人和师父他们连性命都不顾,一双眼睛又算得了什么?她也想要守护她们,哪怕拼上性命!

动态视力被提升到最极限,一切物体的运动都变得迟缓,哪怕空气中一粒结晶体的飘忽,在她的双眼中移动的轨迹都清晰可辨。

浓白色中,香奈乎终于看见了鬼的身影。他僵直地坐在那儿,毒素依然在溶解他的身体,久久没有好转。

砍下它!

她飞身跃起,毫不犹豫地握紧刀刃向着鬼那脆弱的脖颈挥出。冰雾沾染在她的皮肤上,让身体都陷入低温,甚至被冻结。但是没关系,只要砍到……

手腕僵硬得不能再动,可是刀刃已经搭上鬼的脖颈。只要一点点……再一点点就好!

“啊啊啊啊啊!兽之呼吸的灵光一闪!”伊之助咆哮着向香奈乎投出自己的日轮刀,借着巨大的冲力,两柄日轮刀撞在香奈乎的刀上。刀刃陷入皮肉,这次没有丝毫阻碍,轻易地割断。比切一块豆腐还要轻易。

溶解了近半的头颅坠落在地,恰巧正朝向胡蝶忍和有栖川朝和的方向。

最后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呢?

……

此间无比寂静,静得一根针坠地都能听见似的。那个聒噪的恶鬼就这样在我们的注视下散为飞灰,没有留下一字一句的遗言。我们久久无话,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仿佛过了很久,又应该只是眨眼之间。伊之助兴奋地碾碎童磨最后的灰烬,一边叫着报仇雪恨,一边哈哈大笑。笑了才没两声,他咣当一下坐倒在地。

我和忍互相搀扶着站起,本想说些什么譬如太好了之类庆祝的话,但才开口,话语来不及阻止,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我紧紧抱住忍,

比起那些说什么都行的好听话,憋在心中的情绪决堤而出。差点就要失去她,差点自己也要遇到危险,差一点……如果今天没有掉进这里、没有和伊之助一起、没有遇到香奈乎,我不敢想象结局会是何等的残忍。

怎么可以!

把跌跌撞撞走近的香奈乎也抱进怀里,我实在控制不住地好好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在忍的安抚下勉强收住情绪,却发现靠在我们中间的香奈乎也无声地哭着,泪流满面。她原本佩戴的蝴蝶发饰在战斗中坏了,黑色的长发散落,更突出了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的真相。

与此同时,方才沉默的伊之助也哭了起来,泪水成串落下,他像是第一次牙牙学语,第一次如此落泪,轻轻念着这世间最为沉重也最轻飘飘的两个字:“妈妈……”

我们四个人最后紧紧地抱在一起,哪怕是忍也眼睫泛湿。

这次,大家都很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