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月光患者(完)
谢酴揉了揉眼睛, 还是觉得眼前一幕令人难以理解。
犹米亚拉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对眼睛不好。”
银白长发披垂在他还未长开的肩骨上, 如长颈鹿幼崽般温驯美丽。
“要吃点东西吗?”
犹米亚问完,帘子外苍老的布道官就躬身端着白银餐盘走了进来。
这熟悉的一幕让谢酴有些恍惚,如果不是犹米亚这张才十几岁的脸实在太违和,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回到了刚进入圣殿的时候。
不过就算那时,他也没有让布道官给自己端早餐的殊荣。
谢酴按了按太阳穴,犹米亚以为他不舒服,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顺势往下滑,白玉般清净润凉的触感传到了脸侧。
犹米亚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轻轻按压头上的穴位:
“头疼吗?”
谢酴顿了下,他们之间的行为实在太过亲密了,但连最古板的布道官都没说什么, 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点。
“没有,只是没什么胃口。”
他的神智好像五颜六色的漩涡那样搅和在一起, 连带着记忆。他不太能理解目前的状况, 皱眉思索间,谢酴完全没注意犹米亚对布道官挥了挥手,然后凑到了他耳旁。
然后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他身上馥郁浓烈的香味密密匝匝裹住了谢酴,七彩窗棱外的日光被白纱帘子遮了大半。
“我好想你。”
犹米亚声音有些低哑, 他们贴的这么近, 滚烫的身躯实在忽视。
谢酴一僵,他当然知道普通男性早晨会比较激动, 但这件事从来没有在犹米亚身上出现过。
犹米亚用牙齿磨碾着他的耳垂,热气不停蔓延,熏得谢酴半边脸都红了。
“我知道你做的一切, 这令我心碎,又欣喜。”
谢酴半边身子都麻了,软绵提不起丝毫力气。
他抓住了犹米亚的手腕,少年圣子的皮肤完美无暇,在室内暗光也好像在发光,修长有力,已经初具未来的样子。
犹米亚任由他拉着自己手腕,银白长发越来越乱,和他黑色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永远留下来,当我最亲近的主教吧。”
那枚绛紫色的戒指被推到了他的拇指上,松垮的悬起。但显然两人已经没空顾及了,那张靠近的圣洁面容让谢酴有种心悸之感。
浪潮越来越大,他指尖陷入了犹米亚肩上的肌肉内。
他忘了什么回答了什么,也许是答应了。
只是在一个深夜,他被抱着沐浴时,天光从穹顶的缺口中洒下,谢酴有点犹疑地握住了一缕银白长发,下意识说:
“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了。”
和他脖颈交缠的犹米亚眼睫一垂,洒下了微不可见的阴影,谢酴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声音带笑:
“哪里不一样?”
谢酴沉默了,很多地方,犹米亚只有在白天处理事务时才稍微正常一点点……但他还是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把他拉到议事大厅……
谢酴垂眼深思,旁边犹米亚脸上忍不住狰狞了瞬间,肌肉愤怒鼓起,又被摁回了身体深处。
他抬手,脸上已经是一派平和。他去亲谢酴,甘甜的泉水和示弱的姿态流进了唇缝中。
“你不喜欢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他手指从谢酴斑驳的颈侧滑过,低声下气又婉约可怜,眼里却是不容错认的餍足。
谢酴被打断了思绪,犹豫了会,推开了犹米亚:“我们先分开几天,让我独处一会吧。”
水声骣动,犹米亚退开了点,凝视着谢酴略带倦色的面容。
他答应了。
谢酴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最开始那几天他是高兴的,没有讨厌的长老,没有需要周旋的烦人存在,犹米亚就和他印象里的那样温柔圣洁,并且这次……
这轮月亮为他低下了头。
但很快他就有点不太适应了。
谢酴拿起长袍,随意披在了身上,离开了这里。
在他身后,犹米亚目光沉沉地望着谢酴背影,空气中有人嗤笑道:
“怎么?连你也哄不住小酴了?不如换我来。”
犹米亚平静地说:
“你要是想回皇位我可以随时满足你。”
裴洛瞬间沉默了,亚伦轻笑:“我可是被小酴捅死的,怎么也该让我出来和他说说话吧?”
犹米亚还没说,翡蕴就冒出来了。
“那我还是为了小酴断后牺牲的,那我不是更有资格?”
犹米亚皱起眉,这种闹哄哄的动静让他非常头疼,他们总是在试图影响他,从各种方面抢夺谢酴的注意。
犹米亚摁住了眉心,好一会才说。
“是你们太烦了,小酴想离开是因为什么不是显而易见么?”
裴洛瞬间没了话,阴沉道:
“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他虽然哭得很可怜,但他明明也很爽的——为什么要停?”
亚伦也说话了:“感觉只是害怕这种陌生的身体反应呢,小酴真可爱。”
犹米亚不想听他们说这些:
“下次我会把控制咒语交给他,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动。”
吵起来的几人瞬间卡壳,悻悻闭了嘴。
这位圣子行事利落决断,他们力量完全没法和他相比,也只能嘴上占占便宜了。
“说到底,虽然是我们想那么做,但你不也没控制住吗?”
翡蕴不服气地说。
犹米亚起身,也披上了长袍。
“是的,但我不会允许他有任何和我产生间隙的可能。”
“从头到尾,在任何事情上,我都会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
谢酴第二天就出去逛街了,他心里烦闷,走在街上也郁郁不乐。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虽然没有侍卫跟在身侧,但他郁悒长垂的黑发,还有羊奶似的皮肤,无不彰显了不容冒犯的尊贵和身份。
他不过在一个摊位前多看了两眼,摊主便吆喝得更卖力了。他腿上还挂着个小孩,正吃着自己手指,好奇地看着谢酴。
他把麂皮带里的金币拿了两枚,递给摊主:
“最近城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么?”
他上次在这看到了据说是东南古国运来的海蚌,卧在透明琉璃中,确实像张小床一样,壳面泛着蛤蜊那样软滑的七彩光泽。
那摊主收了他的钱,左右看看,神秘道:“还真有!这事还没多少人知道,据说在大商人那里有真理殿制作出来的具有真正灵魂的玩偶人,非常神奇!那些老爷们都想买一只回去,但那位商人一直不肯出手。”
“哦?”
谢酴有了点兴趣,问清楚位置后就去找人了。
那地方是个拍卖行,不过和摊主所说的“只有少数人知道”不同,宽阔的大厅里熙熙攘攘挤满了商人,有二手贩子,也有贵族家中的管家。
他们都是为了这个据说和真人无异的玩偶而来的。
谢酴被一个胖子商人挤到了墙边上,抽了下嘴角,果然商人嘴里“还没多少人知道”这种话最不可信了。
他转身想出去,刚刚扭着屁股想挤进人堆里的商人摔在了地上,大厅里匆匆走来了一个负责人,他擦着额头的汗,对谢酴恭敬道:
“不知道您在这,让您受委屈了。”
他引着谢酴进入了二楼的vip室,大厅众人们纷纷对谢酴投以分外灼热的目光。
谢酴刚坐上沙发,就不客气地开口了:“我听说你这有什么神奇玩偶,我想看看。”
负责人毫不意外:“我就知道您也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说实话,我们这也只有真理殿给的唯一一个,所以才一直不卖。”
谢酴看了他一眼,懂了,想挑个最高的价格卖是吧。
负责人讪笑着,从书柜后的藏宝室里取出了一个盒子。那个盒子精美沉重,放在铺了天鹅绒的桌上也发出了沉闷响声。
红黑色木盒上面繁复美丽的花纹犹如神秘符文,有种古老的优雅和尊贵。负责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打开了盖子。
谢酴也不禁好奇探身,往盒子里看去。
随着盖子滑开,一个到常人膝盖处的精致玩偶缓缓出现,苍白细腻的皮肤,蓬松滑亮的头发,樱桃似红润上翘的唇,确实是无法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完美样貌。
可无论是那皮肤下面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还是合在身前精致灵动的双手,都让人不禁怀疑起这个玩偶到底是真是假。
谢酴慢慢越离越近,想好好看看这个玩偶的细节。就在他靠近时,玩偶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双深邃漂亮的蓝色眼睛,仿佛藏着无数星河,谢酴愣住了,有点尴尬:
“不好意思。”
说完他才想起来,这只是一个玩偶,他根本用不着说这些。
但令他分外惊讶的是,那个玩偶居然笑了,唇角微微勾起,浓密的眼睫一眨。
“没关系。”
他还说话了。
谢酴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他根本不相信这是个玩偶。
“我能拿起来好好看看你吗?”
玩偶声音像个小男孩,很有礼貌地说:
“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但我可以答应你。”
谢酴得到允许后,小心翼翼把他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入手很沉重,柔软的仿生皮肤还是能看出和人类的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腕关节处都是圆球。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偶。
他穿着华丽繁复的礼服,像个小王子一样被谢酴拿在手里观看。谢酴也不敢多看,毕竟这不是普通的玩偶。
他问:“你真的不是人类吗?”
玩偶说:“我叫梅,是一个玩偶。”
他的神情宁静平和,漂亮的蓝眼睛就像宝石。
谢酴问负责人:“多少钱?我买了。”
他拿着梅,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梅眨了下眼:“当然,我的主人。”
负责人知道他的身份,这件宝贝砸他们手里实在有些烫手了,如果能出给谢酴是再好不过。
办完手续后,谢酴打算把梅带回住处好好研究。
“你喜欢在盒子里,还是我抱着你?”
梅说:“抱着我吧。”
谢酴就把他抱在怀中,梅冰凉柔软的黑发垂在他手臂上。他看起来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大,为了不引起骚乱,谢酴叫负责人拉了辆马车送他回去。
他没有回圣殿,而是去了城东区的住宅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梅轻轻用自己的手覆在了谢酴的手臂上。
温暖的人体温度让他眼睛像落了雨一样闪烁漂亮,他看着谢酴的侧脸,心想。
这就是小酴的温度吗?
果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好。
——
梅陪了谢酴一整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坐在花园里,桌上摆着点心,梅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书,谢酴则在那里拼积木。
梅是个很安静的陪伴对象,而且博学多识,和他在一起谢酴感觉很舒适。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把梅放进了专门买的玩偶小床里,给他盖好了被子。
“晚安,梅。”
“晚安,小酴。”
等谢酴沉沉睡去后,梅才掀开了身上的小被子,爬上木床的围栏,走到了谢酴身边。
他注视着谢酴的睡颜,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神情安宁。
就在这时,一道阴沉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小酴身边?”
少年版的犹米亚面容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他看着坐在床上的梅,眼神警惕得像只被闯入领地的白狼。
梅看见他,叹了口气:
“你太自私了,所以我只好自己来找小酴了。”
犹米亚几乎要冷笑起来:“我自私?如果不是我,你们还能看到小酴?和那么多傻子呆在一起已经够让我恼火的了,还要防备你这种小老鼠,真是……”
他捏紧了手,去抓梅。只是颇显吃力的回馈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在边境线杀出赫赫凶名的将军了。
“走开。”
他最终只得把梅推远了点,自己跳上了床,抱住了谢酴。
“他是我的。”
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坐了回去,继续看着谢酴睡觉。
“他可不知道。”
犹米亚脸色僵硬了下:
“他不用知道。”
梅不置可否,没有和他争执的意思,而是轻轻抚弄着谢酴的脸颊,安抚他被犹米亚动作吵得皱起的眉头。
“你还是尽快调整状态吧,自己也能吃自己的醋么?再这样下去,吓到小酴就不好了。”
犹米亚脸黑了点,没有说话。梅里塔丝说的没错,他这几天的异样已经有点吓到小酴了,不然他也不会离开。
过了会,犹米亚再次开口了,声音平和淡然,和刚刚截然不同:
“等成年后我会选出下一个继承人,圣殿的事情交给他们,我陪小酴去找他的家乡。”
梅顿了下,低声说:“那就行。”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犹米亚,谢酴莫名的没有任何惊讶。
他坐起来,正打算无视犹米亚跨过去下床。
犹米亚并不在意被他无视了,神情淡然地说:“前几天吓到你了,我很抱歉。这是一点后遗症,我吸收了另外几个人的记忆,因此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冲击。”
谢酴回身,犹疑打量着犹米亚。
犹米亚抬眼,平静地和他对视,张开了手:“不抱一个吗?”
谢酴身体简直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下一秒就扑了过去,紧紧缠在了犹米亚身上。
虽然手下的身躯还比较瘦弱,但这种安心感浓烈如常。
谢酴头上一重,犹米亚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害怕,他们其实都是我,如果你不喜欢,直接拒绝就行了。等我成年选出下一个圣子后,我会陪你去寻找家乡。”
银色发丝垂在他们身侧,像一个密闭温暖的茧。
谢酴闭着眼,轻轻答应了。
——
圣殿里。
布道官已经很老很老了,他送走了两位圣子,并且活着看见了第三位圣子。
这位圣子是个有着金色头发,笑容开朗的年轻人。
跟随在他身后时,布道官总是会看见一个银发迤逦的身影。
……他这样的罪人,本来早该堕入虚无的。但圣子宽宥了他,令他在生命的尽头祈祷,直到回归人世。
他年轻时非常谨慎,从没犯过错误,没想到年老的时候居然会做出那种事情。
金发圣子回头,笑道:
“说起来,冯,你还从来没劝诫过我什么事呢?你就像一位令人安心的老者,我很乐意听听你的经验。”
他身后,年老的布道官恭敬垂下了头颅:
“不,我曾经犯过这样的错,我不会试图用自己浅薄的智慧去影响您,我的圣子大人。”
金发圣子像小狗那样略微失望地嘟囔了下:“好吧。”
而冯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圣子忽然凑了过来,眼睛亮亮地说:
“那位圣子真的遇到了自己的救赎,并且和他去寻找永乐之土了吗?”
冯顿了下,无奈道:“也许是的,大人,这个问题我真的不太清楚,也许万能的父神知道。”
金发圣子叹了口气,举手投降:“那好吧,我不问你了,冯,不要这么看我。”
他的兴趣很快就转移到了别的上面,轻快地走远了。
冯慢慢走着,目光落在了长廊外清透的天空上。
犹米亚给他交代事情的时候,冯就已经察觉到了他想做的事,但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还记得议事大厅里,坐在大人身侧的那个黑发少年笑吟吟撑着下巴看过来的样子。
那是一个漂亮的,让人看了就心生喜爱的年轻人。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都如此生机勃勃,明亮得像宝石。
而他的圣子大人显然也非常喜欢这位年轻人,任由他在顺滑美丽的银白长发上打结玩,上面已经打了好几个结,还挂着铃铛蝴蝶结之类的东西。
他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他家大人侧脸对着谢酴说了什么,黑发男孩笑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走了好久,冯才意识到那是他家大人在对那位年轻人索吻。
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冯,别担心,我们会时不时回来找你的。”
谢酴笑着补充:“不过是偷偷的。”
冯笑了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吧,他想,他还得继续为父神操劳尘世的工作,顺便等他的大人回来给他捎些纪念品——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犹米亚是主导人格,可能在日常中会突然冒出其他几个人的小习惯。
小酴不太喜欢那几个狗子,所以犹米亚也不会放他们出来吓小酴,他们就呆在犹米亚身体里疯狂吃醋?不过没成年的时候力量会比较弱,所以小酴会觉得有点不对。
以及分歧那里是几个吃肉太激动了,而我们的圣子大人表示:
小酴如果不喜欢,就掐萎自己。总之,任何方面都要是小酴最喜欢的那个!
(为他的男德鼓掌)
三十多章的时候超想写小梅的番外,结果现在发现好像交代得差不多了?额额额原谅俺的收尾技术,明天醒了还有一更,开下个世界噜!我最爱的古代!
第57章 玉带金锁(1)
“唉, 虎溪书院的校考明天就开始了,我却半分把握也无。”
小镇上一家低矮茶馆里, 几个男子身着青袍,嘴里磕着瓜子,面带忧色。抱怨的那个男子说完,假装不在意地问旁边那人:
“峻哥呢?”
被问到的男子气度温润,穿着浆洗笔挺的长衫。听到这个问题,他摇头叹气:
“我虽已埋头苦读三年,也无分毫把握。”
问他话的那两个男子则穿得十分寒酸,衣袍上还有补丁,听到他这么说,互相使了个眼神,嬉笑道:
“你可是我们这片最出名的读书人, 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说不定还能得青君先生的青睐也未可知。”
小镇里平日大家都认识,旁边几桌听他们在说这个, 也不由得纷纷开口, 对那温润书生道:
“峻哥你家祖上可出了秀才,我们歙县这代娃娃里谁都没你能干,十六岁便中了童生。”
“你若是不中,那我们县里估计谁都考不上了。”
名为谢峻的男子眉目虽不算十分英俊,却有种读书人的清隽。
茶馆众人都起哄闹他, 他也只得起身拱手:
“我天资愚钝, 虎溪书院向来招生极严,明日也只能尽力而为。”
言谈间气度温文, 叫乡人们又夸赞了起来。
这幅样子,叫身边那两男子又嫉妒又不屑。
等谢峻坐下来,他俩却立马恢复了正常表情, 有些谄媚地靠过去,道:
“既然峻哥你也要去书院考试,明日不如捎我俩一程如何?”
谢峻脾气也好,听到这话也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自然可以,两位如不嫌弃,明早可以随我家车一道去考试。”
那两个贼眉鼠眼的男子立马眉开眼笑,起身拱手送他:“那好,那好,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峻哥,你先请。”
谢峻刚走出茶馆,脚边便传来“哎呦”一声。
坐茶馆门口小几子上的少年正吃着话梅,抬头看他的时候不小心摔在了地上。他哎呦了一声,草帽也掉在了地上。
“峻哥,你出来了?”
他一抬脸,连灰扑扑的茶馆都被瞬间照亮了,露出一颗明珠似的脸。
少年看起来才十几岁,声音如脆玉碎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坐在地上朝谢峻笑的时候眉眼鲜明,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连跟在谢峻身后那两个书生都生不起平素里嫉妒冷语的心思,迟疑着想搭话。
谢峻见到他表情立马软了,笑道:“怎么不进来等我?快起来,地上凉。”
说完他就弯腰拉住少年的小臂,稍稍用力把他拉了起来,还仔细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去给他捡草帽。
谢酴接过草帽自己带上,抬手整了下帽檐,冲他笑:
“里面吵,我在外面自己吃蜜饯呢。”
他一抬手,雪白皮肉撑着腕骨,格外柔白。若不是一身布衣,几乎要叫人疑心他是哪家高门里娇养出来的小公子了。
后面那两个书生看直了眼,本想搭话都忘记了。
因这小镇地方小,他俩又从小被家里管着读书,别说和女子接触,就是素日读累了开窗看看外面街上的已婚妇人,都要被家里骂得狗血淋头。
他俩看着这一截比任何见过的女子还好看的手腕,眼神发直,甚至有了些不堪的反应。
谢峻回身和他们告别,谢酴眼睛在他们身上一扫,笑了笑,也随意拱手道别。
这一眼简直叫两人身体都酥麻了半边,愣愣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等他俩走出好远,两个书生才咽了咽口水,互相对视,却是贬低起谢酴来。
“看那小子穿的也是布衣,却嬉皮笑脸,真是毫无读书人风骨。”
“想来他就是那个从乡下投奔谢峻的表弟了,啧啧,不过是一个吃人白食的。”
走远的谢酴听不到他俩的恶意揣测,也不在乎这个。
他和谢峻相处几年,对这表哥再了解不过。此时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忧愁什么。
“在为明日招考担心么?”
谢峻叹了口气,对谢酴,他能说出更多无法和别人言说的心里话:
“我对自己水平有数,我们歙县虽然算本府有名的繁华之地,但教化水平就也那样。虎溪书院教谕可是有名的林氏八龙之一,更有当朝大儒青君先生坐镇,我不过商户之子,怎么能进得了那样的地方?”
“最怕的还是不知如何向母亲交代,小酴,你也知道她向来对我期望很大。”
他为人老实正直,就算谢酴读书一道比他优秀太多,他也不曾嫉恨。
“还好你天资聪颖,若能考进虎溪书院,也算我们谢家扬眉吐气。”
谢酴听他提起家中那位姑母,忍不住皱了下眉,这位姑母——
实在是河东狮般彪悍要强的妇人,连他这样惯会讨人喜欢的少年也没得什么好脸色。
他脸色变了只有瞬间,很快就接着谢峻的话说:
“不要如此妄自菲薄,表哥明明是大器晚成的美玉。”
他说这话时还煞有介事的背着手,直接把谢峻逗乐了。
他亲昵地拍了下谢酴的草帽:
“你个小机灵鬼,明明年岁比我小还要安慰我,不是显得我这个做表哥的很不中用。”
谢酴嘻嘻一笑,瓷白齿粒露了出来,却自有番少年恣意的仪态:
“姑母也是因为姑父实在不着调才会担心了些,你这三年如此用功,她心里其实也心疼。”
谢峻心里已经好了不少,闻言抬手摸了摸谢酴脑袋:“多谢你。”
“你就放心读书好了,你能读多远,我都会供你一直读下去。”
谢酴听了,巴巴地眨了下眼,看他:“表哥,你真好。”
就算起初他来到谢家有十分算计,对上这淳朴单纯的表哥,也渐渐变成了三分。
谢峻咳嗽了声,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好了,我们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
谢酴跟着谢家峻买了点东西,回到了小巷中的谢家。
谢峻父亲靠着祖上人脉,在县衙的吏房里当小文书,因此日子过得不错,租了一户三庭的小院。
他们回家时,太阳已经快落了,姑母王氏已经收拾出了一桌吃食,见两人回来,就说:
“总算回来了,快来吃东西,明天就要去考试了,也不紧张点!”
她走过来,接过了谢家峻手里的包袱,却对谢酴颇为冷淡。
“灶上还有锅土鸡汤,你去端出来。”
谢峻被母亲拉着走,有点抱歉地对谢酴投了个眼神。谢酴根本不在意,摆摆手就自觉去了厨房。
小厨房里收拾得很干净,他走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枸杞土鸡汤的香味。
好几天前王氏就在说要给自家儿子炖汤,好保佑他考试顺顺利利。
谢酴把汤装在瓦罐里,昏暗的雕花木窗外,传来了院中王氏的喁喁细语:
“你还真要带那小子去考试啊?虽然我家也不怕出点路费,但到底也不过是个表亲……”
女人的声音有些埋怨。
谢峻笑道:“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小酴天资聪颖,若后面得势,我们都是谢家人,不也一样互相提携?”
王氏这才好转了点,嗔怪:
“什么亲戚,八竿子都打不着,也不知多久没见了,提着点不值钱的瓜果就敢上门来。多亏我们心善,不然谁收留他。”
“是是……”
谢酴听到了,眯眼一笑,端着汤推门出去。
王氏瞬间偃旗息鼓,谢酴就跟没发现谢峻脸上的尴尬似的,把汤放到了桌上:
“姑母炖的汤真香,怪不得峻表哥如此一表人才呢。”
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软肋,他一夸,王氏脸色就好转了许多,也不嫌谢酴吃他家白饭了。
“来,一起吃吧,瞧你瘦的。”
也许是谢峻的话提醒了她,餐桌上她居然破天荒地主动给谢酴夹了个鸡翅。
“都是我们谢家的好苗苗,要多帮帮你表哥,他就是心眼太实!”
她不争气地看了眼自家儿子,念叨起来:
“你们男人都靠不住,这个家若不是我苦苦支撑,早就败尽了。”
这话谢酴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他面不改色地说:
“谢谢姑母,肯定会的,我和表哥感情甚笃,肯定能一起进书院读书。”
王氏脸色好了点,她看着谢酴,复杂道:
“真是个机灵孩子,别说我家大郎了,有时我也从心底疼你呢。”
谢酴立马起身,端了壶茶给王氏:
“我也不敢忘记姑母的恩情,表哥和姑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王氏笑眯眯地接了他的茶,把他按回去坐下:“快吃吧。”
谢酴也笑嘻嘻回去坐下了,谢峻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饭毕,他俩就被推去看书了。
这书房只有一间,是谢家男子共用的,谢酴和表哥对坐,心不在焉地翻了页书,并不如何紧张担忧。
他一朝醒来,发现自己就变成了大越朝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年幼时脑海里好似还有什么圣子神祗之类的东西,但随着他的渐渐长大,这些记忆都慢慢褪色了。
更为要紧的事情摆在了他的面前。
农民过日子全看官府和上天,最开始几年还好,后来天气坏了,日子就差了下去。
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儿子,疼如眼珠,送他去祠堂开蒙。谢酴可不想种田,自然抓紧这个机会,狠狠开了个金手指,成了方圆十里有名的神童。
谢峻十六岁成了童生,他谢酴八岁就过了。
可再要往上考,那个位于深山的村落家庭却供不起他了。谢酴父母愁眉苦脸,打算跟村中的老爷借钱。
那老爷倒很乐意,不过谢酴却想出了个更好的方法。
过年时送礼,他得知了自家在县上有这么一门亲戚,便说:“与其投靠这土财主,不如去投奔自家亲戚。”
他父母起初不愿意,怕孩子没面子,谢酴才不在意这些。
如今他在谢峻家借读已有三年,明日虎溪书院考试,正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
他的目标绝非只有什么书院,这安庆府不过是中原大陆最普通的一个角落,而他谢酴既然有了这份机缘,目的自然是那天下第一繁华,人人向往的京城!
而他谢酴——
则要去那天下第一胜地扬名立万,做那千千万人之上的人上人!——
作者有话说:高估自己码字速度惹……
第58章 玉带金锁(2)
说来他们歙县也是占了位置便利, 离虎溪书院所在的嵇山不过十里路,因而不必担心在路上耽误。
像那些从北方千里迢迢赶来的, 才真是历经千难万险。若出了个什么意外,说不定考试都过了一两个月了。
虽说如此,王氏还是准备了满满一包干粮让他们带上。这招考共有三天,他们赶着第一天去,若是人多就第二天再去考,最好等成绩出来了再往回走。
谢峻无奈地把干粮包袱往马车里一放,谢酴伸手去拿蜜饯,余光却看到车窗外,正在街边招手的两个男子。
他皱起眉:“他们怎么在这?”
谢峻好声好气地说:“他们家中拮据,没钱雇车,我答应了让他们搭车。”
谢酴看见那两个男子獐头鼠目的样子就烦, 这两人语言刁滑,必不是什么纯正良善之辈。
不过谢峻已经答应人家了, 他撇了下嘴, 往车厢里坐了坐。
姑母租的马车是最划算的那档,待那两个男子一上来,顿时显得逼仄了不少。不过两人倒很有礼貌,先是一拱手。
“峻哥。”
看到谢酴了,也笑道:
“谢小兄弟。”
谢酴脸色淡淡地说:“王兄, 陈兄。”
这两人昨晚嘴上很硬, 回去却实打实梦了谢酴一晚上。今天看到他,更是心慌意乱, 根本不敢看他,本来就没有的几点墨水也忘了干干净净。
他们面色怪异的打完招呼,眼神躲闪, 不敢看谢酴,只好和谢峻说起话来。
“唉,我昨晚可是一整晚都没睡好,峻哥复习得如何?”
谢峻脸色暗淡了下,苦笑道:“实不相瞒,越近越心慌。”
谢酴倚着车厢,不耐烦地听他们说话,渐渐把眼睛闭上了。谢峻看见了,就示意两人声音小点,动作轻柔地帮谢酴调整了下位置。
王、陈见势闭嘴,脑子里直接想歪了,把谢峻想成了和自己一样龌龊的人。
——这两表兄弟莫不是契兄弟,不然谢峻为何如此体贴?
这一路都很顺利,等谢酴迷糊中被摇醒时,他们已经到了嵇山脚下。
外面吵吵嚷嚷的,各色马车挤满了官道,像一只只小蚂蚁。
虽然人多就会吵,不过外面这吵嚷声明显是有人在吵架。谢酴心痒难耐,不顾谢峻阻拦,非要下去看。
“这么多人堵在这,不如我先去叫酒楼的小二来把马车牵过去,也免得我们干等。”
谢峻有点不放心,不过王陈二人嫌这里太吵,连声说好。谢酴就在表哥无奈的眼神中跳下了马车,他神清气爽,摸了摸拉车的马儿。
“终于不用见那两个人了。”
马儿皮毛棕黄,打了个响鼻。
谢酴往前看去,他们这行人都在城外的官道上,最前方是乌压压一群人。
此时周围已经下来了不少人,都在看那边的热闹。
这城门修得不算大,但供马车通行也绰绰有余,城门前却有个管家似的中年人,正拉着一个小皂吏的衣领:“我家少爷这一扇屏风就价值千金,乃是去年江南织造局仅有的三架屏风之一,赔——?你赔得起么!”
那管家身穿墨色深绿缎子,脚踩织金靴,肚子都能把人顶飞,实在气势跋扈,盛气凌人。
他身旁那架马车更是大得离奇,光拉车的马就有两头,可听那管家的意思这已经是很委屈了似的。
紫檀木的车架,挂着金铃铛的飞檐,仅这一辆马车就比不少人住的还奢华富贵了。
那小皂吓得双腿战战,却还强撑着说:“你就是把我们兄弟今天杀了,也赔不起你这什劳子东西。再说了,这进城门,哪有不下车检看文书的道理?”
“你们气势还真是吓人,岂不知我们有青君老先生在此地,到时候让他老人家评评理,看是谁有理些!”
那管家脸色更怒,手高高举起,还未打下去,车帘被人掀开了。
一双玉竹似筋节修长的手伸出来,持一把泥金点雪扇,声音好似铜沉香炉喷吐的轻烟,靡靡倦怠,低沉华贵。
“罢了。王叔,如今都已经到这里了,再讲究那些也没什么意思。”
他虽然这么说,却并没有下车,而是从车里丢了张通关文书过去。
“小哥,你检查看看。”
谢酴跟一众吃瓜群众就围在城门边,这车中人一露面,众人皆哗然。
“嚯!”
“好俊的公子哥。”
那梭着金丝南珠的车帘后,是张风流贵气的脸。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
这样的人,就算态度轻慢,也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谢酴也啧啧了声,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哥,派头这么大。
想起今日的考试,他不由得有种撞见了关系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