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玉带金锁(35)
这一声叫楼籍脸色更黑, 他捏着谢酴下颌,慢慢念了遍那个名字, 笑了声:
“她叫寄雪?”
他的手指往下滑,引起了谢酴一阵无力的战栗和推拒。
那双细白漂亮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楼籍根本没把这点力度的抗拒放在眼里,但他还是依从了谢酴的动作,停了手。
他俯下身,呼吸与谢酴交缠,轻声呢喃:
“你在我面前有过一句真话吗?小骗子。”
“前儿还在给我写诗,转头就和别的女子勾勾搭搭。京城那个地方,可不是只有裴相庇护就能横行无阻的。”
谢酴茫然的目光慢慢落在楼籍面上,酒中的药会让人反应迟钝, 他看了楼籍好一会,慢慢移开了视线。
看起来根本没听懂楼籍是什么意思。
到了如今这个时候, 楼籍已经生不起气了, 只是笑了声。
他捻了捻谢酴软薄湿烫的耳垂,漫不经心道:
“刚搭上裴令就想踹开我,还是太嫩了,小酴。”
谢酴被他捻得不舒服,就侧过头, 雪白的脖颈从寝衣中露出来, 那层鹅绿色的轻纱覆住了锁骨下面的位置。
衬得那截脖颈,仿佛真如一截绿竹, 勃勃生机,令人只想采撷。
到底是色相所迷,还是想要更多的东西,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有一点分外清楚,他绝对不会任凭谢酴和他撇开关系。
至于那个什么寄雪……
他会让谢酴明白,比起和女子在一起,和他也能很快活。
他拉住谢酴推拒在他胸前的胳膊,温柔地亲了上去。
眼睫深覆,碰着谢酴胳膊内侧嫩软的肌肤,让人不舒服地挣了挣。
没有挣开。
在谢酴犹如浮云般难以成形的思绪里,他只记得要找白寄雪,对于眼前这人要做什么,他并不是很在意。
胳膊上的触感又热又痒,他想了会,却怎么也挣不开。
好像有铁箍笼在手臂上似的,他挣了半天,满头汗,累得不行。
“……走开。”
楼籍笑了下,抬头噙住了这张可恶的唇。
至少在上京之前,谢酴绝无可能甩下他。
那双珠串重新回到了谢酴手里……以另一种更亲密的方式。
珠串温润细腻,就仿佛和人的肌肤一样,谢酴不住推拒,眼皮都红了。
花舫上的床又大又宽,外面纱帐舞动,一条小小的白鱼从手里滑出去,直叫人握不住。
楼籍亲他:“你不是一直在找这串东西吗?怎么现在又说不要?”
他声音缱绻,带着微微沙哑,从帷帐间传出,叫人脸红心跳。
谢酴已经无暇回答他了,他脸埋在双臂间,雪白的颊边透着酡红。
他眼睫颤颤,又倦又累。
帐外油灯已燃了大半夜,花舫外宿了大半夜的妓子也已经支撑不住,听见里面人唤她叫水,急急忙忙地吩咐下去了。
楼籍望着谢酴近在咫尺的面容,生出了一点怜惜,拂开那垂落汗湿的鬓发。
“算了,你好好休息吧。”
左右也翻不出他的掌心,他实在不必这么生气。
和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子较劲计较,简直都不像他了。
——
白寄雪身上掉下来的鳞片,在人身上戴久了,接触到人气,也会变得有灵性起来。
他与谢酴有一丝缘分缠结,借着这鳞片,隔着再远他也能察觉到谢酴的安危。
某处深山里,他睁开了眼,摸了摸手腕的位置。
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复又闭目,细细观想,才发觉这丝困恼是从谢酴身上传来的。
他抚弄手腕的动作停了停,随后强行隔绝了这丝缠绕。
他是修行之人。
不提仙凡有别,就说人妖相恋一事上,从古至今也是孽缘纠葛,从无善终。
他实在不应该继续和谢酴接触。
何况此时鳞片上传来的,除了苦闷,还有一丝丝欢愉。
那是情热之状。
隔着这么远,他都觉得那一丝丝欢.愉像恼人的温软手指,搅得他浑身不得安宁。
……果然是薄情男子,就是内心如何抗拒又如何?还不是寻了旁人快活。
白寄雪烦躁地吐了口气,却怎么也无法继续静心打坐。
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
蛇类本就重欲,可他修行多年,清心养性,不该像那些凡蛇一样无法自控。
白寄雪闭目,试图静心修炼。
可直到夜空中月亮落下,第一缕清晨撒到面前的地面上,他缓缓睁开眼,面色反而更差了。
整整一夜,他都无法入定。
他起身,下一瞬,出现在了外面那条清寒侵骨的小溪中。
那冰冷的温度让他皮肤应激似的现出了点点鳞片。
他垂首,清澈的湖面倒映出他的脸。
面色冷得发青,眉眼冷漠,可确确实实,是一张男子的脸。
不似之前女身时的娇媚。
白寄雪闭上眼,他真是疯了。
他有点想……变成女身,去看谢酴。
百年苦修过来,他还从未觉得,独自清修,是如此让人难以忍受的滋味。
——
谢酴恢复意识时,觉得头昏沉得厉害,四肢也提不上劲,仿佛神魂都从身体脱离了出去似的。
他醒了好半晌,才勉强动了动手指尖。
头顶是一片淡红的轻纱,上面花枝缠蔓,鱼水交欢,旖旎又令人面热。
谢酴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应该是在花舫里。
昨晚他应邀和楼籍喝酒,后面就醉了。
与感知一起恢复的,是骨头都被打断了似的沉沉的乏力。
他稍微想动一下腿,身上传来的异样就让他心跳了跳。
昨晚……是谁?
帐子外传来了男人模糊的吩咐声。
“把粥再重新端一碗热的来。”
男人声音和缓从容,谢酴还能从里面听出了些懒懒的愉悦和放松。
纱帐外的身影走近,楼籍撩开了帘子,一眼看到了床上睁开眼的谢酴。
他与谢酴刚对上视线,一点也不躲闪,向他勾了个笑。
那双丹凤眼潋滟生辉,看向他时有种脉脉多情的风采。
“你醒了?”
楼籍走到床边坐下,替他拢了拢滑到腰间的绸被。
到了这个地步,谢酴如何还能不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手指卷紧了瞬间,又松开。
他沉默着不知如何开口,楼籍不以为忤,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又将他垂落胸前的头发撩到肩后去。
“寄雪是谁?”
这话一出,叫谢酴悚然而惊,他抬头看向楼籍。
他怎么会知道白寄雪?
楼籍的表情很平静,见谢酴看自己,还朝他笑了下。
“你若是这么喜欢,不如让她跟在你身边,没名没分的,辜负人家青春。”
谢酴皱了下眉,没有回答。
楼籍也就不再追问,侍女静悄悄从门外端来了粥。他接过后,拦住谢酴伸起的手,亲自喂他。
热腾腾的粥放在唇边,香气传入鼻腔,谢酴这才觉得自己饿得慌。
他犹豫了下,还是就着楼籍的手喝了口粥。
楼籍显然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很有耐心的慢腾腾喂完谢酴粥后,把薄胎瓷碗放在一旁,捻住谢酴的长发。
他的神情很温柔。
“有几个宴会的帖子在外面,我帮你收了,等你身体好些,再看看想去哪个宴会。”
片刻前的问话仿佛不存在了,谢酴皱起眉,说:
“你怎么知道寄雪?”
楼籍笑了下,他身上传来馥郁好闻的香气,纠纠缠缠地绕在谢酴身上。
“我不能知道吗?”
他也是一副刚醒的样子,随意披了件外裳在中衣外,头发披散,侧头看着谢酴的样子有些慵懒。
谢酴垂着脸,吃了粥后他总算有了点力气,身上的不适让他面色有点差。
唇瓣嫣红,令楼籍多看了几眼。
“我和寄雪如何,跟你没有关系。”
这么漂亮又柔软的唇,说出来的话却很叫人伤心。
楼籍手一顿,抬眼望他。
谢酴被看得呼吸一窒,却不想输掉气势,强撑着和他对视。
他脸色单薄,清早的晨光透过纱帐照进来,让他看起来有点像琉璃般剔透。
对视了一会,谢酴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他眉眼刚有丝倦怠,楼籍就骤然收了气势,轻轻叹了口气。
他拂过谢酴的眼角:
“就算你成亲了,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情分。小酴,不要急着甩开我。”
“我知道你的抱负,进京大不易,你需要用到我的地方还很多。”
谢酴撇开脸,心里轻嗤了声。
他想躺下继续休息,可楼籍紧紧抓着他的手,他抽不回来。
谢酴:“你能先放开我吗?”
话语很冷淡,还因为身体不适带着有气无力的感觉。
楼籍轻轻为他放下纱帐,看了他好一会,走之前说:
“你好好休息。”
谢酴闭着眼,没有理他。
“小酴……”
楼籍在帐外叫了他一声。
他在外面侧身站着,身影落在纱帐上。
“我不会放开你的。”
外间的桌上,是那日宴席上谢酴写的诗,笔意淋漓。
“劝君莫作独醒人——”
曾几何时,他沉溺流连在花楼宴席中,可醉中若无谢酴,他也觉得没甚意思。
小厮拿着今日的信件捧上来,楼籍看了眼,神色冷淡下来。
“跟父亲说吧,我要回京城。”
既然谢酴要去,他当然也要陪着。
第92章 玉带金锁(36)
金陵的秦淮河畔旁, 两岸临河修建的建筑连缀绵延,即便在这样的白日里也是热闹非凡, 时不时能听见楼里飘出来的男女嬉笑之声。
绿绸带子般缓缓流淌的河面上正飘着几艘画舫,其中一艘画舫格外精致秀丽,里面正坐着几名闺秀女子赏景。
刚路过河畔酒楼,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那声音悠悠拉长了,正吟着诗: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那声音清朗干净,还未曾谋面就仿佛看到了这声音主人俊秀多才的样子。
这声音念完,高阁酒楼上的雕花木窗就猛地打开,一室的喧闹和酒气一下子散出来,有个青衣书生歪歪倒倒靠到了窗边。
按理说,未出阁的女儿家不能见外男, 不过金陵向来风气就比别处开放一大截,行商做活的女子处处皆是。
教条的男女大防, 根本不能叫这几个大胆的闺阁女子放在心上。
画舫里领头的那个绿衣女子听到动静一笑, 掀开了画舫上的帘布。众女子顺着那处往上一看,入目便撞见了一张俊美风流的脸。
那白袍书生还未及冠的样子,金陵透亮的日光从上打在他脸上,眉深而秀,唇红且朱, 实在俊秀到让人难以挪开目光。
他叼着一只湖笔, 手里拿着丝绢书卷,哗啦往外一甩——
那绢纸一下随风散开, 长长的好似白鸟翅膀,上面蜿蜒走蛇的字迹难以辨认。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他笑起来, 围着他的一群书生都哄嚷起来,又拍他的肩膀又为他倒酒,看起来十足的众星捧月。
他也不拒绝,仰头又干了杯酒。这下动作太大,衣袖一下子滑下去,露出了大半的手臂,连衣襟都散开了点,喉结线条清晰优美。
刚刚那撩起帘幔的绿衣女子这才回过神,松开了掀着窗幔的手。那窗幔一下子打在船壁上,遮住了酒楼里喧腾热闹的一幕。
她咬着唇,面上绯红,喃喃说了一句:
“举止这样……放浪,真是……真是不成体统。”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的温度却怎么也下不去。连带着周围一圈闺秀,也是如此。
她们害羞地讨论了一会,才发现有人一直没参与进来。
那端坐在原处的白衣女子望着刚刚谢酴倚靠的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寄雪,刚刚那个男子举止真是放浪不端,对吧?”
她们不知为何,并不是很敢与她亲近,连说话,也是隔了一段距离。
白寄雪出神了会,才慢慢说:“确实举止不端。”
他的声音很低哑,即便是女身,也有种隐约的压迫感。
画舫的帘幔被风吹开,他侧过脸,洁净的长睫下是隐隐浮现的鳞片。
他望着谢酴消失的窗口,凝望出神。
……他终究还是来了,还用了这女子的身躯。
可这人还在宴席上浪荡饮酒,他要去见他吗?
宴席中。
谢酴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行径已经被一群女子看了去,他喝干杯中的酒,推开周围众人,独自走到屏风后面的矮榻上。
他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身后便有人靠近,捻住了他一缕垂散的头发。
清贵好闻的香气笼住谢酴,熟悉又叫他稍微有点不耐烦。
刚刚在外间也被众人围绕着奉承阿谀的楼大公子被谢酴毫不留情的推开,谢酴反手一推,头都没有回,自顾自的喝茶。
楼籍顺势拉开了点距离,不以为忤,反而笑了下:
“卿卿还在生我的气呢?”
这么多天过去了,最初那股他知道谢酴想娶女子的怒火早已消退得差不多了,他完全占有了谢酴后,怒火便变成了怜惜和餍足——
左右不过是一个女子,也翻不出什么天。
他吃了这么多甜头,害得谢酴好几日腿站着都发颤,也该补偿他一下。
不过……他竟然一直没查到那个叫寄雪的女子是谁。
他本来以为会是知府府中的婢女或者某位小姐,可他查了一遍,竟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知府也是知道他们都是来赶考的,不敢让女色扰乱心智,也免得裴相对他不喜,管得十分严格,平素里根本见不到他们这群书生。
那谢酴所说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几番试探,可谢酴根本不想和他说这个。
“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以后你若是不许,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了。”
楼籍赌咒发誓,又温言软语,身段放得极低,用尽了手段哄谢酴。
这样温柔款款,就算是块石头来也被打动了。
可惜谢酴心里很不爽,这种不爽夹杂了对楼籍的厌恶,身体不舒服的烦躁……
还有一些他一直不愿想起的挫败。
寄雪就这么走了,他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她。
而且,他和楼籍有了这种关系之后,他若是再说什么娶妻的话,不是平白玷污了人家女子吗?
想到这,素日里乐观无所谓的谢酴也忍不住脸色一沉,更是恼怒的把楼籍再次推开,猛然往外走去。
“我回去温书了,你不要跟来。”
楼籍没防备之下被推倒在地,他手撑在身后,望着谢酴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随意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好吧。”
而离开的谢酴早已匆匆离开了宴席,并没有听到他状似乖顺的回答。
楼籍眯起眼,看到他安排的几个小厮也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野猫野狗接近了他们小酴,勾走了小酴的这颗心。
——
谢酴这几日看着还和以前一样,到处参加宴席,可叫他烦的是每场宴席楼籍都会跟过来。
即便他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光是看着他那张脸就够叫谢酴心烦的了。
他近日酒喝得比以往都多,现在头也是昏沉沉的。
走在秦淮河畔的长街上,谢酴垂着脸,根本没心思欣赏曾经期翼已久的繁华美景。
寄雪……
街上左右的行人都看到了这个形容落拓又样貌俊美的书生,他脸上带着殷红的酒晕,走路摇摇摆摆,可还是能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股香风。
在他旁边的河面上,不知何时有艘精致的画舫离得很近,几乎要就靠到岸上了。
里面的帘子掀开,露出了漂亮的美人面。
谢酴随意往画舫看了眼,忍不住呆了下。
那帘子里隐约可见坐了好几位仕女,衣着华贵新奇,皆都透过掀开的那道空隙好奇望着他。
这不是最重要的,令谢酴呆住的是,他在那许多张不太清晰的美人面里,好似看到了白寄雪的脸。
依旧是雪白剔透到仿佛随时会化掉的肌肤,以及平静无波的空寂眼瞳。
……!
谢酴失魂落魄,头晕沉得更厉害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不顾那画舫里惊呼一声害羞放下帘子的女子,立在岸边设立的舢板上,冲画舫喊道:
“不知画舫里可有认识我的故人?还请一见。若是没有,就当在下唐突了,请原谅则个。”
他说完站在那,心砰砰直跳。一时觉得自己是认错了,又觉得那样特殊的一个人,他绝对不会看错。
他刚刚扫了一眼就知道画舫里的女子们地位不低,且都是未嫁之身,他不好唐突,只能这样干站着,等待寄雪自己走出来。
不过几息的时间而已,谢酴却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望着暂时毫无动静的画舫,心里不断猜测。
是她吗?还是他真的看错了?
……他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那日就那么草率分开,他实在觉得意难平。
平日里总写相思,总笑相思,到头来才发现,也许他早已中相思。
画舫里似乎嬉笑了几声,没人出来。
谢酴心先是一沉,说不出什么感受的叹了口气,正要退回道路上时,里面却有个侍女出来,叫船夫把船靠了岸。
那个打扮精致,犹如富家小姐似的侍女走过来,对他微微蹲身行了个礼,然后笑道:
“公子还是自己上船找她吧,这外面人多眼杂的,怎么好叫她一个女儿家出来呢?”
谢酴刚刚还沉下去的心因为她这样一句话立马雀跃起来,他面上维持着翩翩书生的风度,步伐却一点不慢。
侍女把他带到了画舫上一个角落里的房间,为他掀开了珠幔。
而隔着隐隐约约的帘幔,他早已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就已经记忆深刻的那道身影。
“寄雪!真的是你!”
他匆忙走进去,因为酒醉脚软,踩在室内的地毯上时还趔趄了一下。
而他日思夜想,漂亮出尘的那张脸却并未有像他想象那样的高兴神色,而是望着他,眼眸晦涩。
谢酴并未注意到这些异样,他满心满眼都是白寄雪的样子。
“那日你怎么走得那样匆忙?是怪我唐突了你吗?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情难自禁,绝不是有意那样。”
他拉住了白寄雪的手。
年轻书生身上那股热气扑面而来,和白寄雪冰冷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差别。
白寄雪微微皱了下眉,后仰了点,躲开谢酴身上那股宴席里的酒气和繁杂人味。
谢酴只一个劲念念叨叨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白寄雪一言未发。
等他说累了,渐渐停下来时,那双洁净白皙的手给他递了一盏茶。
冷冽幽香,闻着就十分解渴。
谢酴接过去喝了,那茶水初入口还十分清凉,后味悠长,唇齿留香。可等入了肚,却忽然变成了岩浆似的滚烫,带着喉管肚腹那一片都火辣辣的烫。
谢酴失手把茶盏摔在地毯上,惊叫着捂着肚子跌到了太师椅上。
“寄雪,这是什么茶?竟叫我如此难受!”
他疼得迷迷糊糊间,一点冰冷的温度落在他湿热发红的面上,为他拂开了鬓发,还摸了摸。
“这是为你洁身的茶。”
“你既说要娶我,便好好受着。”
“我妒性最深,属于我的东西,别人就是看一眼,我都生气。”
那茶水简直跟一条活着的火龙似的到处在他体内翻滚,激着早前喝下去的酒液,真叫谢酴差点想丢了面子失声痛哭。
他咬着唇,迷迷糊糊忍着的时候,白寄雪终于靠得更近了点。
他的目光落在谢酴紧咬的唇上,手指揉弄着那被咬得发红的唇瓣,修剪整齐的指甲盖碰上了谢酴的齿列。
“以后你我成亲,这里只属于我,你能接受吗?”
白寄雪的手指在他唇瓣上点了点,慢慢顺着他汗湿的脖颈往下滑。掀开了那黏软的衣襟,直直落在了他发红的肌肤上。
只隔着一层亵衣,年轻书生跳动的心脏,以及突起的红蕊,一切都那么鲜活清晰。
他还要往下滑时,谢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双粼粼闪着水意的眼睛望着他,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答应,我都答应!”
“好寄雪,这是什么茶水,快叫它停下吧,我真的要痛死了。”
他话语刚落,唇上就落了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
柔韧湿滑的舌头伸了进来,那种奇异的触感抚平了茶水引起的灼痛,叫谢酴连这样有点异于常人的触感都忽视了,下意识张开唇,急不可耐的吸吮着那伸进来的舌头。
他捂着自己肚子的手也被按在了椅子上,头被亲得后仰,什么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发不出来。
谢酴迷迷蒙蒙间想,不愧是早已脱离世俗的女子,连亲人的风格,都是如此不同。
第93章 玉带金锁(37)
谢酴被亲得晕晕乎乎, 伸手去推他,白寄雪顿了顿, 松开了他。
那股幽幽的竹叶香气远了点,冰凉的手指抚了抚谢酴滚烫的脸颊。
谢酴:“……真的是你?”
那茶水似乎带了醒神的效果,谢酴连日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连原本还隐隐作痛的地方也不再恼人。
他摸着唇,后知后觉察觉了一点不对。
眼前的人,虽然还是那样冷淡脱俗的样子,依旧漂亮到谁看她一眼都忍不住愣怔出神,可神情却有些不同了……是哪里呢?
白寄雪望着他,谢酴在这种目光下不自觉地避开视线,突然意识到了——
是眼神不一样了。
从刚刚开始,白寄雪就一直看着他。明明还是闺阁女子的打扮, 但谢酴被他视线看着,莫名觉得心惊。
那是一种……很执着, 仿佛蛇盯着猎物般一动不动专注到超乎万物的眼神。
被他这样看着, 谢酴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想要退缩的冲动。
有个声音在心底不停提醒他: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绝对不是他想多了。
“寄雪……你怎么了?”
白寄雪没有回答他那句可笑的问话,伸手抚弄着他发烫的脸颊。他手碰到的地方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滚烫不适的感觉立马消退了。
他望着谢酴,神情专注无比, 仿佛有一股魔力, 叫本来心脏乱跳的谢酴也慢慢安静下来。
他开口时谢酴预感到了这大概是十分重要的话,而白寄雪也确实慎重而慢慢地说:
“我本来发誓不入红尘, 不结尘缘,但……我回去闭关了好几天,最终决定还是来找你。”
如白寄雪这样的妖类修炼, 最好就是少与他人牵扯,因果所系,终究麻烦。
可他静心修炼了千百年,还没有人类用那么温暖的唇吻过他。
冷湖刺骨都无法熄灭的火在他身上烧,是谢酴点起的这把火。
修炼应从心,所以他来了。
“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谢酴还微微张着唇,刚刚被亲过的地方泛着晕开的红泽,让白寄雪又有了亲上去覆盖的冲动。
这张漂亮的唇说的话,甜蜜又动人。
说要娶他,说他很美,说对他心悦已极。
还亲了他。
只是想起那日的场景,白寄雪就浑身发热。
刚刚他对谢酴也做了同样的事,感觉还不错。
谢酴被他一问,又结巴起来。
“……作,作数的。”
“那我们便成亲吧。”
白寄雪面色平淡地吐出这句话,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谢酴,把他所有最细微的表情收入眼底。
唔,瞪大了眼睛,很可爱,是惊讶吗?为什么要惊讶?
“成,成亲?”
谢酴总算从各种冲击中找出了最重要的这一条,抿着唇望着白寄雪。
不可否认他心头弥漫着喜悦,但……但,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是我还没中举,身上也没什么功名。你若和我成亲,恐怕要吃苦。”
谢酴垂下眼,有点难为情地说。
他刚垂下眼,白寄雪就牵住了他。那双手很凉,皮肤柔滑,缓缓缠绕的时候像绸缎或者什么东西在手上滑过。
“没关系,我不在意这些。我有钱。”
白寄雪身上的幽竹香气清苦散淡,弥漫在两人之间。霜白的眼睫微微垂落,眼瞳倒映着谢酴的身影。
他在刺骨湖水里泡了好几天,闭上眼却还是谢酴那张烛火下盈盈的多情眼睛。
“所以,成亲吧。”
蛇的本能是掠夺,食物要全部吞进肚子里。
即便他已经修道,那种想把谢酴吞下去的感觉……却还是如此强烈。
凡人之间成亲,便是至亲至密,他也想和谢酴更加亲密。
至于原本的国师身份,也无妨,捏个法诀便是。
谢酴被他牵着的手指扭了扭,有些不自在。
但,成亲……
这不正是他之前期望的吗?
而且他也厌恶楼籍的纠缠,如果和白寄雪成亲,一切也许都会走上正轨。
谢酴略微失神了一下,画舫垂到地板的轻柔幔帘在风中吹拂,河面粼粼的波光偶然照在白寄雪的脸上。
那一瞬当真是容光逼人,难以直视。
“好。”
谢酴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喃喃应了。
——
楼籍真的要气坏了,不过半日不到的功夫,那个他挖地三尺都没找出来的狐狸精居然出现在他亲亲小酴的身侧。
她还敢出现?她竟敢出现?
捏着心腹小厮汇报上来的消息,楼籍面上浮现一个森森的笑。
那上好的绢纸被揉得差点烂掉,轻飘飘掉在地上,被楼籍大步离去的风带着飘摇了两下。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女子,能把我们小酴勾的魂都不要了。”
他走到门口,筋结有力的手顺便抽走了藤篓里装饰用的宝剑,那湛蓝剔透的蓝光照在他手指与突起的青筋上,显出主人此时何等暴怒的心情。
他冷冷回头,瞥向小厮。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上。”
说罢也不等小厮反应,一手扶剑,衣决翻飞,大步而去。
楼籍走得快,脑海里想的是绢纸上那句“公子和一白衣女子从画舫相携而下,十指相扣,形状亲昵。”
真是越想,腹中怒火越甚。
他那日不过浅浅尝了口肉味,就被下了这么多日脸子,换成个女子就举止亲昵了?
真是太不公平了。
——
谢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带着人从画舫上下来的,被街上的风一吹,这才回过神来,手足无措地看着白寄雪。
白寄雪把他手牵得很牢,平淡地看着他:“怎么了?”
谢酴满不自在地试图把手往回抽,脸有些红,低声道:
“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是分开些比较好。”
白寄雪凝视着他,他霜白眼睫垂落的时候总有种静谧的感觉,仿佛被他笼罩在了隔离此处的洞天之外,只有他们两人静静对立。
“我们既要结亲,便已是最亲密的,何必管外人的眼光?”
谢酴还是低着头,有点窘然的样子。
周围街上叽叽喳喳,确实有许多人在看这边。
白寄雪以前出来行走为了方便都是隐匿身形,就算被人看见了无所谓。
百年之后,不过都是一捧黄土,谁会去在乎一捧土想什么?
……本来是这样的。
但白寄雪牵着谢酴,忽然发现年轻人手腕处的血脉勃勃跳动,透着美妙的热度和活力。
于是他有些恍然想起,谢酴也是这百年一瞬的凡人。
谢酴只觉得自己手被牵得更紧了,白寄雪本来就是高挑的身形,走在他身边也和他差不多高,力气也是如此。
那十指深深扣在他指缝里,皮肤与皮肤紧贴,令他手上的血管都在这种禁锢下发出了抗议。
“寄雪……太紧了,松一点。”
“ 不要,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白寄雪拒绝,他孩子气地皱起眉,执拗重复道。
他不会让谢酴也同旁人一样,在时光里化为白骨。他要谢酴长长久久陪着自己,百年不够。
谢酴抿着唇,又说:“既然要结亲,可我还不知道你家住何方,又如何让人上门去提亲过礼呢?”
提亲的第一步就是男方让人上门去女方家纳彩,送上大雁彩布等礼物。可白寄雪既然是方外之人,又哪来的家人呢?
“若无仪式……我们这样,岂不是同私相授受一样。”
这种小事,白寄雪自然早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