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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头丝缎般的白发被束成道冠,金瞳瑰丽。

男人长得也同样出挑俊美,只是脸骨轮廓都比寄雪硬朗了不少。

他是一个男子。

他看着谢酴的表情,喉结上下滑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

“小酴……”

寄雪没有这么明显的喉结。

谢酴下意识起身,踉踉跄跄退远了几步。

只是身体还没有什么力气,贴在了石桌旁侧。

白寄雪被他甩开,就收回了手。雪白道袍柔软垂落,沾了几片梨花瓣。

谢酴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只是出神了一会,怎么好像世界都变了?

“你……你是谁?”

他觉得自己好像那种话本里很愚蠢的反派,总是徒劳地追在主角身后汪汪说些你不要跑的废话。

明明一切都已经如此明显了。

“你骗了我?”

和白寄雪长相相似的道士看起来也如枝巅雪一样冷洁,只是此时他的面上浮现了些许痛苦之色。

“一开始那样,并不是我所想。”

他话里的意思让谢酴忍不住发笑:

“也就是说,后面都是你故意的?把我耍得团团转,看我为你着迷,很有意思吗?”

他想起自己乐颠颠地叫对方娘子,亲吻对方,昔日那种亲密的情形此刻变得如此难以接受。

他又后退了两步,白寄雪皱眉捏着法诀,不断变换抵挡着老道那边的阻挠,一边往谢酴那边走。

“小酴,你先别动——”

他走了两步,谢酴就退得更远。

那双片刻前还依恋望着他的湿漉漉的眼睛变得警惕而防备,谢酴冷冷说:

“你还有什么能让我相信的地方。”

头脑还有些昏沉,可谢酴却觉得身体里什么东西在左冲右撞,激烈的情感混杂在一起,让他实在难以分清。

如果这真的是梦就好了,明明半天之前,一切都还是那么正常。

他是真的喜欢白寄雪,喜欢对方冷冷温柔的样子,喜欢对方暗藏关心的样子,可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骗他?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崩塌,梨花瓣柔软地撞在脸颊滑落,像一场雪,盖住了这个小院里曾经有过的温馨画面。

看着他的表情,白寄雪抿紧了唇,脸色更加苍白。

他停住了脚,想说什么,手上的法诀却捏慢了半步,被旁刺里的一道法术击倒在了石凳上。

雪白妖异的鳞片从他脸侧浮现,那双漂亮的金瞳却还是直勾勾看着谢酴。

“小酴……不要走,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老道乘胜追击,束缚重重压下来。

白寄雪被打得吐了口血,他随便擦了下,鲜红的血在雪白道袍上分外明显。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想走到谢酴身侧。

“你信我……”

他似乎想说什么。

但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向他索求这个誓言,只是为了今天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串漂亮的雪白珠串,那是曾经戴在白寄雪身上的,为此他还和楼籍闹了不愉快。

在他们婚后第二日,白寄雪就又送了他一串,说是这串更好。

确实好看,拿出来便隐隐发光,流传七彩。

谢酴没什么表情,他拿起珠串,用力一扯——

“小酴……”

白寄雪低低地叫他,就像以往任何他无奈妥协又放任他的时候。

“啪嗒啪嗒……”

链子一下就扯断了,珠子满地蹦落。

在他扯断的刹那,白寄雪如遭重创,跪倒在地。

那是他逆鳞所化的珠串,代表他与谢酴命数一体,心念同思。如今被扯散,原本就喧天倒海的丹田更是沸腾。

他又吐了一口血。

白寄雪已维持不住人形了,下半身化为了蛇尾。

谢酴看了一会,觉得眼熟,想起了他。

“你是那条懒蛇。”

那条帮过他,像大爷一样喜欢按摩的漂亮白蛇。

谢酴木木的,正要转身走,却觉得脚下被什么绊住了。低头一看,是一条长长的白尾巴。

他眼睛一眨,不知何时一滴泪便从眼眶中倏忽滑落,落在那尾巴上。

“那日你亲了我,问我是否喜欢。”

“是喜欢的。”

“我后面才知道……原来那种感受是喜欢,所以才又变为女子来见你。”

白寄雪的声音变回男身后更多了一点磁性,低低的,像落尽的灰白花瓣,落在了谢酴身上。

“不要走……小酴。”

那个懒洋洋让他按摩,说因果两结,又说要与他成亲的白蛇,用从来没说过的示弱语气挽留着他。

谢酴低着头,又一滴泪倏忽滑过,滴落在蛇尾巴上。

裴令站在了不远处,有些担忧地微微皱起眉,对谢酴说:

“小酴,过来罢。”

楼籍手握成拳,目光在白寄雪身上隐晦扫过,最后停在谢酴身上,眼神炽热,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谢酴忽然抬手,摘下了脖间那条长命金锁,转身蹲下,把锁塞进了白寄雪手里。

刚刚还亮起来的金色眼瞳又暗淡了,他凝望着谢酴,慢慢道:

“就这么不能接受吗?”

“帐中亲昵,难道不是真的?”

谢酴打断了他,强把那锁塞进白寄雪的指缝间。他的体温本来就低,如今更是像块冰一样,冻得谢酴手都发疼。

“是真的,我说喜欢你是真的,只是你骗我……也是真的。”

他垂下眼,不再看白寄雪,转身离开。

血溅落在满地梨花瓣上,分外惊心。

只是谢酴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他和楼籍擦肩而过,也没管对方骤然难看的脸色,快步走到了院外停的马车外。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不顾周围小厮的阻拦,策马飞驰。

猎猎的风吹动鬓发,眼前景色一片模糊。

谢酴只有不停抽着鞭子,让马跑得更快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将身后那座温馨的小院甩得更远一点。

好像有谁在说,别哭了,小酴。

遥遥的,随风送来。

第99章 玉带金锁(43)

谢酴走后, 老道看着化为原型的白寄雪,皱眉掐算了半晌。

刚刚还在盛放的梨树如今花瓣都被吹落了, 枝头光秃秃的。裴令不免也有些感慨,命人跟上谢酴,便坐在一旁,看那老道要算出什么。

楼籍倒是想跟上去,只是被裴令喊人拦住了。

“情之一字,果然令人神智纷乱。”

裴令摇头,温润面庞上满是不赞同之色。

白寄雪身份特殊,吐出的血灵气浓郁,难以擦拭。溅落在满地梨花瓣之间,有种难言的凄楚。

楼籍沉着脸,到底不打算在此时和裴令闹起来, 强耐着站了一会,便告辞离去。

裴令也没有留他, 眼下后续还需他和老道商量处理。

那老道掐算良久, 皱眉过来稽首行礼。

“裴相公,此妖出身正统道家之门,内功精纯深厚,又兼福德,是以上一任阁主才让他继承衣钵。只是……唉, 到底误入歧途, 损了自身修为,也误了国朝大计啊。”

“此话怎讲?”

裴令对老道颔首回礼, 眉头微皱。

“他若入主落芒阁,以自身修为气运结合国师之位,可以镇压宵小邪流之气。只是此时他修为大落, 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国师之位空悬一日,那些邪魔外道就有可能流窜出来啊。”

老道都有些后悔了,他本以为只需要将两人分开就行,谁知这修炼快千年的蛇居然如此痴执,不仅将自身气运分了一半给那书生,还渡了本源。

一旦分开,便受重创,如今连普通蛇妖都不如了。

且他还借了书生的文气,此时那书生走了,蛇妖在这金陵红尘气下待久了,甚至有可能变成凡蛇。

老道如是一说,裴令面色凝重起来,拱手相问:“可有什么挽救之法?”

那老道抚须,过了会才道:“如今之计,唯有借助裴公援手方才能行事了。您用文气庇护温养他,待他恢复就行。”

只是为国为民,他们救了这条蛇,却恐怕要当一回东郭先生,白白被人记恨了。

裴令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看向地上已经完全盘起来的蛇。

“那便如此吧。”

——

谢酴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他横趴在桌面上,手边是一个打翻酒壶,清亮的酒液洒满桌面,打湿了他的袖袍。

闻着这冲鼻的酒味,裴令的脚步顿住,对门外战战兢兢的店小二说:“他喝了多少了?”

店小二认不出眼前这人的身份,但看这老爷一身绸袍,前后几个侍卫,贵气天然的样子,就知道绝对得罪不起,忙低头回答:

“酉时来的,已经喝了大半个时辰,三坛春日醉。”

裴令眉头皱起,摆摆手,让胡齐去把人扶进马车里,又掏出身上的钱袋递给小二:

“他的帐我结了,店家受惊了。”

那小二没想到他排场如此大,说话却这么和气,又拿了钱,面上的笑容真心实意了许多:

“没有没有,一点小事。”

那掌柜的原本看楼下店面被骏马冲撞踩踏,拍桌说要去告官,如今却缩在后面一个字不敢放。

等人走了,他才惊魂未定地叹:

“我嘞个乖乖,那可不是名满天下的裴相公吗?我竟也有幸能见他一面。”

他急不可耐地拿走钱袋数了数银子,却听店小二在那说:“那个纵马闯进来喝酒的书生是谁?居然被裴相公亲自接走了,这样行径还不生气。”

掌柜的忙着数钱,随便回答:“他?你竟还不知道,他不就是前阵子裴相公收的弟子,金陵闺秀们日思夜想的谢酴谢大才子吗?那首望海潮都快唱烂拉!”

他们讨论的对象此刻却人事不知地摊在厢房内,裴相此前下榻知府家中,只是为表亲和,他在金陵自然也有落榻处。

为了防止那楼籍又痴缠不休,他便将人带回了这间小院里。

小院人少地偏,只有几个信得过去的老奴在此度日。

胡齐的动作不算温柔,谢酴被摔上床榻的时候都忍不住闷哼了声,硬生生给摔清醒了。

他面色红酡,衣衫凌乱,肩削腰瘦,显出了十分苦闷。

“寄雪……”

胡齐只作未闻,要他说,这书生早日从那蛇妖设下的情网里走出来才好呢,免得耽误了裴公大事。

谢酴也看清了眼前人不是白寄雪,却也很眼熟:

“是胡大哥?是裴师带我回来了?”

胡齐冲他颔首,指了指桌上:“那有热茶,你自便吧。”

便推门出去了。

谢酴也不愿去想其他事情,呆坐半天,撑着头摇晃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壶热茶。

只是脑中一旦闲下来,一张清绝艳丽的脸就隐隐浮现上来。

他把脸埋入指间,好一会才抬起头。

不要再想了。

这是间有些简陋却也干净整齐的房间,旁侧屏风后还有个书桌,摆好了笔墨。

谢酴什么都没想,走过去,强撑着醉意开始练字挥毫。

写诗会让他想起白寄雪,作画也会让他想起他,看书也半个字看不进去。

……他如今怎样了。

即便他自觉被欺骗,觉得自己应当与白寄雪割袍断义,却还是情不自禁会去想他如今的下场。

很明显,这位大妖原本应当过他的阳关道,修他的国师正位,只是和他掺和在了一起,竟化作女子与他成婚恩爱……

实在是荒谬,可荒谬里,那些曾经有过的感情就是假的了吗?

谢酴不愿再想,眼眶实在酸涩,他闭了闭眼,沉心定气,才再次提笔练字。

一篇篇雪白的宣纸被写满,待到门扉被人敲响,他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已是月上梢头。

一个眼生的老妈妈走了进来,给他端了饭,劝他用膳,又说,裴相明日要见他。

谢酴沉默不语地接过了食盘,只道一声知道了。

这饭也无甚滋味,味同嚼蜡而已。

练字花费的精力太多,此时谢酴才觉得目眩头晕,脚下如绵,便也不再逞强,草草收拾了睡下。

翌日,他净了面,拿着字帖去见裴令。

裴令正坐在书房里听下面人回禀奏事,听见谢酴来了,就挥手让人下去。

不过片刻就听到了细细的鞋底摩擦声,裴令抬首,不由得微微讶然。

不过一日而已,谢酴竟瘦了许多,一身淡青长袍穿在身上,竟有种伶仃怆然之感。

他本来就面窄唇浓,如今更是瘦得脸不及巴掌大,躬身执弟子礼时,那腰带竟摇摇欲坠。

裴令心中本就怜他被妖迷惑,此时更是不由得连半点责备之心都没有了。

原本准备好要叱他醉酒、沉溺儿女情长的话,也都变成了关怀之语。

“如何竟憔悴至此?”

他将人招到书桌旁,随手接过了他带的字帖,拉住他的手,为那冰凉的触感皱了下眉,温声教诲:

“不过一桩阴差阳错的婚事,可不要哀毁伤身,那便是本末倒置了。你还年轻,自然觉得事如天塌,待你把心神分出来,过后再看,也就能平淡许多了。”

他松手,命人下去熬盅凝神补气的汤药上来,见谢酴仍是愣愣木木,垂着眼不言不语的样子,便叹了口气。

“过几日就要上京了,我看你昨日马上功夫不太娴熟,正好可以与我一起驭马回京,路上看看山水,也是散心之意。”

裴令虽然素以温和示人,却始终保持着疏离冷淡的距离,何曾像现在这样温言耐心?

谢酴也感受到了他殷殷仔细的关怀,表情生动了些许,他拱拱手,声音十分干涩:

“多谢师长关怀,弟子本该侍奉桌前,只是……”

说到后面,有些难以为继,哽咽难言。

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用袍角微微遮了下眼睛。再放下时,眼角一片殷红,青袍上略有几点水渍。

见他这样,裴令心下更软,他将人引到旁边桌上,给他布置了几篇阔怀壮意的帖子叫他临摹。

书房间一时只闻笔墨疏疏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鸟鸣之声。

裴令专心处理公务,片刻闲暇时抬眼,就见旁边青年认真摹字的样子。侧脸宛如春山,在窗棱下透着淡淡的晕光,没有了片刻前那心如死灰的低沉样子。

他忽然想起那老道叫他蕴养气息的白蛇,既然是蕴养,老道就干脆把化为原型的白蛇装进了一葫芦里,让他随身携带。

那白蛇……

裴令忽觉心涧随着窗外鸟鸣之声颤动了几下,收回视线,屏气凝神,继续垂眸看桌上公务。

桌上的文玩装饰里,那表面有缠枝白蛇纹路的葫芦正好端端放着,并没作妖。

那为何他刚刚心绪竟不宁了片刻?

难道是老道所未讲明的一些负作用?

他不再想那些,专心处理事务。

如此处理了几个时辰,裴令效率很高,将那些事务都处理了干净。

谢酴手边也放着满满一摞字帖,裴令想了下,起身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细看。

前面的字还有些软弱无继之态,后面便渐渐丰沛有力起来。

只刚要拿起最后一张,谢酴却忽然说:“老师,我有些饿了。”

说着,他的手还去压住了最后一张纸。

裴令听他声音清润了许多,心下宽慰,就松了手,笑着提起桌上的笔。

“那为师便帮你写几个字,写完就去吃东西罢。”

他这样说,谢酴只好松开了手。

裴令提笔写了两个字,中正锐利,又极清秀丽。

只是写了两个字,纸最下面被衣袖遮住的地方就露了出来。

像是谢酴无意间写的一句诗——

“直道相思了无益。”

裴令看着那句诗,余光见谢酴似乎抿着唇,一副知道自己做错事又不愿承认的样子。

他闭了下眼,片刻前才有的好心情竟如云烟般消散了。

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搁下了笔,转身先走出了书房。

“先去吃饭罢,补汤也熬好了。”

——

谢酴与裴令并不在一处用膳,偏厅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和裴令子弟的。

听着下人通报,他轻轻揉了下眉心,不由得自嘲起来。

枉他自认修心养气功夫已是极好,如今却因为一点小事就情绪波动,实在丢脸。

下午还有其他地区的学子在知府府上等待拜见,他收了思绪,叫人准备好车马出门。

谢酴吃过饭毕,又喝了一碗党参黄芪补气汤,才被胡齐领了回去。

如今他跟白寄雪分道扬镳,自然是在裴令这小院里住下了。

待回书房后,才得知裴令出门前还给他布置了一篇策论,要求结合论语和老子,议论何为“静心平常心”。

谢酴:……

他就知道上午的事没完。

策论不同于其他,光是构思就极其费神,若要在裴令回来之前完篇,非得费番功夫不可。

谢酴叹口气,老老实实开始研磨,准备做论。

这小院在金陵西市,周遭都是普通百姓,下午时分倒很安静。

只是写着写着,外间似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知不觉面前桌上已写了大半篇纸,日头略微西斜。谢酴呼了口气,被这动静吸引了,转头望去。

窗棱被人掀开了,一张风流俊逸的脸刚好探了进来,与谢酴望了个正着。

“小酴。”

“楼籍?”

谢酴只来得及起身,还没张口叫人,就被楼籍一下子捂住了唇。

沉重的红木凳被闷闷挤开,漂亮的笔架不住晃荡。

“小酴,我好生想你,想得心肝发疼,睡都睡不好。”

滚烫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楼籍的指骨很硬,陷入谢酴的面颊软肉里,像攥着一枚柔软的果实。

谢酴抬腿去踢他,楼籍抬手一挡,反而用双腿夹住了他那只手,把他死死控在怀间。

浓烈的麝香气息和体温侵占着谢酴的感官,他瞪向楼籍,试图警告着对方。

楼籍非但不怕,还笑着低头来亲他眼睛,像一只毫无分寸亲近人的大猫。

“怎么这么热情的看我,你也想我了罢。”

“唔唔唔!”

既然问他话,就把他嘴上的手拿开啊!

楼籍的唇却已经贴了上来,谢酴下意识闭眼,只觉得眼皮一热,竟是被人舔了一口。他挣扎起来,却只换来了楼籍几声闷笑。

昂贵的香料总是浓郁而芬芳,呼吸间久久难以散去,还有楼籍滚烫的唇。

他舔.弄着他睫毛,刺得他不住眨眼,又咬他鼻尖,最后松开了手,用吻封住了他的唇齿。

他一松开手,谢酴就狠狠咬下去。

血腥味却只是更刺激了眼前的人,鲜血混在涎水里,搅弄得合不拢嘴,甚至亲得谢酴发出了呼吸不过来的喘息。

“呃、啊……”

这种霸道强势的吻,总是让谢酴有些厌恶,被掠夺的感觉如此明显,他伸手去推,手脚却在对方故意的搅弄中渐渐失去了力气。

待楼籍终于稍稍满足放开了他,谢酴简直跟终于溺水上岸的人一样,先狠狠吸了几口气,都顾不上骂他。

楼籍的指腹在他唇角摩挲,谢酴觉得自己的脸也很烫,对方的手也很烫。

他抬起眼:“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很稳,仿佛刚刚那场让楼籍已然情热不已的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楼籍原本缓和许多的面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他天生凤眼,平日便是风流多情的样子,一旦厉起眉眼,就显得如同噬人恶兽。

“我想要什么?呵……”

他一下子把谢酴抱放在书桌上,夹住谢酴踢蹬的双腿,手禁锢着他的双臂,用力得仿佛要捏碎他的肩膀。

他们视线齐平,楼籍凑近了,幽幽望着他的眼睛,不容任何闪躲和后退。

“小酴应该很清楚。”

他勾起唇,漂亮丰润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带着一丝恶意。

“我想草.你。”

男人极富暗示性的摩挲着他的唇瓣,凤眼沉沉,带着欲念。

“况且小酴现在孀居,想必床榻空虚,我愿不计前嫌,帮小酴……解解闷。”

谢酴唇刚张开,就被他手疾眼快地用巾帕堵住了。

楼籍的哼笑响在耳边,敏感的耳垂被人咬住,叫他耳根红了大片。想缩起脖子,却被摁住了肩膀,肆意品尝了个遍。

也不知他是怎么瞒过房外的仆役们的,到了现在,反而是谢酴忍着声音,不敢叫人发现了。

楼籍却坏心得很,刻意在他耳边说话逗弄他。

“小郎君,看你夫君修道性冷,恐怕冷落了你许久吧,不然怎么如此热情,叫我都不好意思了。”

“不如你以后就与他和离,让我来好好疼你。”

窗纱外,日影斜照,沙沙树影落在书桌上,随风轻轻摇晃。

“啊……我忘了,他欺骗于你,早被你休了。”

楼籍的声音低低哑哑,在书房里显出掩不住的悠闲愉悦。

“恰好我心悦你许久,好小酴、亲亲小酴,我伺候得你这么舒服,你不如开恩,好好考虑下我。”

这人实在可恶,非要拿白寄雪的事情刺谢酴。巾帕早已被拿了出来,谢酴咬住自己的手掌,若是眼神能杀人,恐怕楼籍此时早已死了千万遍。

可他不知道,就算他再怎么瞪人,此时也是眼波如水,就如同那朦胧树影一样,在风里摇摇晃晃,像脆弱的幻影。

被他这样看着,楼籍便住了嘴。

那双凤眼潋滟横飞,像是有千言万语,恨妒爱愤,都藏在里面。

他轻轻抵住谢酴的额头,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瓣,怜惜又小心。

谢酴的手也被他拿着,抚上了他滚烫激跳的胸口。

这人进来开始,就什么混话流氓话都说遍了,此刻却低低的,像是在恳求他。

“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要丢下我。”

“小酴……”

“我简直要爱你爱得疯了……”

——

裴令接见着邻近几县的书生们,他坐在主位上,听下面学生吟诵自己的诗文。

在场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为他的气度或为他的地位,裴令依旧还是往日那样温和聆听的样子,只他自己知道……

他脑中总是有根线,轻飘飘地飘向另一个人身上。

只要略略放松,思绪就如此不受控制,叫他心烦。

他忽抬手,揉了下眉心,让旁边陪坐的县官老爷诚惶诚恐,起身弯腰问:

“裴相公可是累了?要不要去偏厅休息片刻?下官已叫人准备好了茶水。”

裴令抬手,觉得自己的状态也确实不宜再听下去,便摆手退席,叫人引去偏厅休息。

那偏厅隔着条长廊,离正院很远,幽静深绿,叫人坐在其间,心就不自觉静了下来。

裴令面上微微露了一点笑,对下人夸道:“你家大人用心了。”

那下人高兴得不得了,强压着兴奋退出去。

等门合上后,裴令喝了口茶,就放下杯盏,打开了窗子欣赏园景。

都说江南园林是天下一绝,即便他只是坐在室内,看出去的景色也十分典雅幽静,尽显主人审美意趣。

圆拱门的旁侧,还种着一颗极为粗大虬劲的槐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这初秋竟也落花纷纷,幽香扑鼻。

他闻着那香味,渐渐觉得眼皮沉重,竟在桌上合眼睡去。

那花瓣簌簌,顺风飘进窗里,落在了裴令身上,像是一副写意的美人画卷。

梦里,裴令仿佛变成了一个叫李玉的人,痴痴驻望着一个活泼好动的少年。

待他被胡齐叫醒,竟有种今夕不知何夕的迷茫之感,定了会神才推开了胡齐的搀扶。

“回家罢。”

梦里的事在他睁眼时就忘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了影影绰绰的印子,叫他不知为何,分外想见到谢酴。

车窗外日头西斜,裴令掀开帘子,见小院寂寂,只有一个老妈妈坐在庭院下勾衣服,忽觉这里有些太过寂冷。

老妈妈见他来,连忙起身道好,又说:“谢公子在房里写了一下午书,并没有出来。”

裴令颔首,抬步上了阶梯,轻轻叩了下门。

“小酴。”

里头似乎响起了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裴令微微皱眉,耐心等待片刻,只不知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却是好一会才来开门。

“嘎吱——”

风倏忽大了,从裴令身后吹来,斜阳晚照,刚好晕在了谢酴那张脸上。

他们的衣袍皆被风吹得鼓荡而起,谢酴抬首望着裴令,眼睫有种被雨露打湿的坠坠之感,眨动便有楚楚之态。

他发冠也未束好,满头墨发如云飘散,蓬散在颊侧。

他的鼻尖和唇都落了夕阳的红,黛黑的眼望着他。

“老师——”

谢酴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裴令忽然伸手,握住了一缕被风吹到他唇边的发。

那张温润端丽,形如玉菩萨的脸背着光,看不清神色,只听见他问:

“你开门前,在做什么?”

第100章 玉带金锁(44)

谢酴眨了眨眼, 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风愈发大了起来,裴令侧脸, 从谢酴房里闻到一股馥郁的异香,浓烈稠郁,仿佛还带着湿热的温度。

他松手,将谢酴的衣领抚正,然后往前跨了一步。

谢酴往后退了步,却没侧身迎他进去,面上挤出了个笑:

“老师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下午我略犯了困,这才醒。屋内狼藉,不若等我收拾一番,再来向老师请罪。”

那张薄白如春花的脸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 实在令人生怜。

裴令没动,只袖手望着他:

“昨日在外饮酒, 行止浪荡, 今日不思勤学,还一味推三阻四。”

“小酴,你当真不让为师进去?”

那声音淡淡的,和他温润端方的样子一如既往,沉甸甸的目光落在谢酴身上, 叫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咬牙, 这才侧开了身体,引裴令进房。

“老师既然要看, 那便请吧。”

裴令低眉,目光从谢酴身上扫过,跨步进去。

这院子虽然买的偏僻, 布置却也不差,一步一景,雕花飞檐,都是有的。

拨给谢酴的这间屋房内束着轻纱绿绸的纱帐,因来往都是男子,窗棱屏风上雕的都是瘦竹纹,外间种着斑竹,风一吹,屋内光影摇动,好不幽静。

此时却充斥着那奇异的浓香,裴令皱了眉,就见侧间书桌上乱摊着写了字的宣纸,笔在桌面滚落,椅子也被凌乱地推在一旁。

他踏步过去,就见桌面写了大半篇策论,在结尾却骤然划了一道笔。

谢酴也看见了,顿了顿,羞愧道:“学生心不静,请老师责罚。”

裴令垂眸看了那大半篇策论,才说:“用典中正,只是辞藻依旧繁丽太过,心思郁结,句子也颇沉闷尖锐。”

“开春便是会试,你可准备好了?”

他终于抬眼看向谢酴,他们再次目光接触。裴令的眼神依旧平静清泓如深泉,让人看了就觉得安静下来,只是又多了几分幽深。

谢酴望了一眼,就垂下眼睫,想盖住桌上的纸。

他要拿,却没拿动,一双白玉般莹润修长的手压住了纸的另一端。

“小酴。”

谢酴抿唇,松手,露出了下面的直道相思了无益,还有那不知什么时候又写的一句欲寄相思千里雪。

裴令看了会,才说:“耽于情爱非丈夫所为,看来你还没准备好下场。”

不知为何,他本不该为了这种事对谢酴生气,只是身体反应难以控制。裴令修身多年,这才忍住了莫名想要撕掉那纸的冲动。

香气似乎是从屏风后的帐子传来,裴令本不想去看,但眼下再看这些东西恐怕只会令他越发烦躁,他便往屏风后看去,问:

“你这熏的是什么香,太浓了点。”

谢酴脸色奇怪,他原本颊间染着晕红,唇酡红干燥,便有些憔悴的样子。

他这下松开了手上的纸,匆忙间拉住了裴令的袖子。

“老师,我知道了,只是情难自已,非我所愿。”

裴令被他一拉,便停住了脚,回头看他。

“哦?看来你并非一味被那妖迷了心智。”

裴令站的位置有块死角,谢酴刚刚抢先站了过来,才没让他看到地上掉的一方打湿了的巾帕。

那东西都是系在内衬腰间的,极为私密,要是被人看到,立马就能知道不对。

那屏风后影影绰绰有个身影,谢酴心里紧张,没注意裴令目光落在他手上。

“是……,学生不是那等绝情之人,又事发突然,所以这两日才沉闷不乐,让老师担心了。”

裴令这才满意了点,摇摇头,他坐到了书桌侧边摆着的横榻上,伸手去端茶,却端了个空。

他一看,发现壶内茶都喝完了,见谢酴不知为何一味垂头站在原地,便自己去叫了老妈妈准备茶叶和点心。

他才转身,谢酴的脚踝一紧,一只手从屏风下伸出,握住了他的脚踝。

谢酴心中一跳,差点叫出声。

恰好此时裴令又转身回来,他赶紧调整了下姿势,好让衣摆遮住脚面。

裴令隔空点了下谢酴的鼻尖:“没人照顾你,你便连个水都喝不上了?我裴文许的学生可没有这么娇惯的。”

谢酴垂头听训,像以往那样玩笑道:“这不是因为有老师照顾我。”

他这两日因为情绪激烈,消耗了心神,瘦了许多,此时玩笑的样子像是因为裴令批评,才强作出来的,平白令人心疼。

裴令这下真是忍不住叹气了,他平生收了许多学生,没一个像谢酴这样,又让他操心,又让他忍不住怜爱的。

他拍了拍谢酴的手,许是下午小憩了番的缘故,他今日心中总是生出许多怪异感受。

就譬如此时,师生携手本是很正常的事,他却忽然发觉谢酴的手握在手心里,就好像小白兔子似的软茸茸。

他竟多停留了几息,才松开。他垂眼去拿桌上的茶杯,即便杯中只有冷茶水,他觉得自己也该喝口,冷静心绪。

只余光忽然瞥见地上的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掉了?”

他问。

谢酴一惊,他刚刚为了遮住脚面,便不慎露出了那巾帕半边,竟叫裴令瞧见了。

他面色倏然窘红,支支吾吾弯下腰去捡,揉在手里不敢给他看。

“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掉的帕子。”

裴令看了一眼,他眼力从小就极好,也许是在山林耕读的缘故,比常人还耳聪目明,一下就看出了谢酴指缝里露出来的巾帕是什么。

他垂眼喝了口冷茶,没再说话。

余光里,谢酴面色微松。

刚刚开门时,他只以为这学生是偷懒睡觉,没想连内衫都脱了。

若是白日休息,脱了外衣就是,如何连那内衬里的巾帕都掉了……

他虽然洁身自好,但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的迂腐书生。

不知为何,裴令觉得身上越发怪异起来。

谢酴偷偷扭了下身体,似乎是腿部不适。裴令越不想看,感知却愈发灵敏似的,将他最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

谢酴确实腿部不适,似乎是因为手被衣服遮住了,楼籍这厮更加大胆,竟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抚。

他把脚往桌腿上一磕,楼籍就狡猾收手,让他撞了个空。

裴令忽地起身。

谢酴一惊,连忙望去。

裴令面颊有些红潮,像沾了露水的西府海棠,坠坠的多了丝活人气。

“你自行温书吧,过两日出发我再遣人来叫你。”

他说罢,似乎有些不快,甩袖而去。

谢酴此刻却没心思探究他的心思,只来得及匆匆拱手行礼送他出去。

他刚回身,门就被合上了,男人的身躯也一齐压了过来,沙哑餍足的声音咬着他耳垂。

“亲亲小酴,如何把我当作奸夫似的,藏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那老妈妈端着茶水姗姗来迟,敲了半天门,却不见谢酴来开,嘀咕抱怨着把那茶水又端了回去。

——

裴令回去,才发现自己匆匆之下,手拿着刚刚那篇没写完的策论就出了房间。

等走在长廊上,让清风一吹面颊,他这才觉得神清气爽许多。

想来刚刚那些怪异感受,也许和那方小院太过偏僻寂静有关。

……再者,也有那古怪香气的功劳。

他回了书房,将那策论随手往案头平日里放学生作业的地方一放,净手研墨。

胡齐从外面进来,汇报今日各处的事务,又说已经打点好几日后路上队伍要准备的东西,随时可以出发。

他准备的单子裴令也已看过,都没问题。

他生性聪颖,最擅一心二用,平日里一边习字画画一边听胡齐说公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今日却觉得耳边声音聒噪,一撇抖了下,整幅字就毁了。

胡齐见他摆手,就收了声下去了。

裴令坐回位置上,忽觉鼻端轻浮一缕幽香,缠绵悠长,甜得叫人骨头都发痒。

他一抬手,就闻见了手上沾的香味,手边是那篇没写完的策论。

他幽幽注视那纸半晌,拿了起来,提笔写出一行清雅端正的字,竟是在补全那篇策论。

前半张纸奔放恣意,又风骨妩媚,结尾处端方温雅,清和中正,两种字体风格迥异,又隐约有袭承。光看这字,都是不错的一篇作品。

裴令身体后仰,看着那策论,不言语。

桌面上的摆件里,那装着白蛇的葫芦微微发光,只是凡人肉眼难以辨别。

半晌,他闭眼叹气,从来温和平静的面上有了挫败。

“裴令……你真是疯了。”

他虽然这么说,却觉得五感皆被那甜意勾缠着,搅和到了一起,搅得他心猿难控,意马由缰。

“他可是你的……学生。”

——

谢酴好不容易打发了楼籍走,立马就去求见了裴令。

他也不知道这厮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只是他可不想日日被这人骚扰。

虽然已亮了西烛,裴令却还未睡下,穿着一袭水蓝宝袍,正捧着书在窗下看。

见谢酴进来,他也并未抬眼,只温声慢问:“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来找我?”

只是他端方平静的表情下一秒就破碎了。

只听谢酴忽然行了个礼,声音哽咽,表情更是可怜悲痛:

“学生晚上总是想起被人所骗之事,难以入睡,还请老师收留我,让我不至于对烛长叹。”

他眼圈红红的,好不可怜,落在裴令眼里,叫他喉结忍不住滑了下。

谢酴偷摸抬头去看他表情,只见老师面容笼在烛火里看不真切,一双捧书的手温润如黄玉,好半晌才说:

“你这学生,怎么总是提些叫我为难的要求。”

谢酴赶紧说:“学生出身贫寒,全赖老师提携点拨,如今学生实难捱过,求老师成全。”

其实他的意思就是想在偏厅或者暖阁睡,但谁知下一秒,他就被裴令扶了起来。

他被裴令身形的阴影遮住后,才意识到裴令虽然看着像闺阁女儿最喜欢的那种长相,可却也实打实是个八尺昂藏男子。

那修长如美玉的手轻松便把谢酴的手包在了手里,他微微叹气,持着他的手往里间走。

“既然你非要如此,那便在这歇下吧。”

他把谢酴引到了里间,周围布置典雅清新,显然是主人常用的,架子上还搭着一件裴令白日去赴宴穿的衣裳。

谢酴“啊”了声,对上裴令的视线,他温和润泽的眼眸在烛火下晕着暖光。

“你先睡吧,我还要看会书再休息。”

而他们面前,只有一张硬架梨花木床,虽然很大,但确实只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