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镜出生在千禧年,新世纪伊始。
听自己姥爷说,季镜三岁之前的生活过得也还算幸福。
彼时,季母和季明方还没离婚,季明方依旧在家人朋友面前维持着一个好父亲好丈夫的形象。
他们少年相识,彼此情投意合,在一起长跑八年后选择结婚生下季镜。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真心相爱着的,也曾过着被人艳羡的生活。
只可惜人心易变,好景不长。
季镜三岁那年季明方生意破产,欠了一屁股债,最令人绝望的并不是他破产,是他沾上了赌。
这是不可饶恕的原则性错误。
季明方甚至将整个家都掏空了依旧不知悔改。
季母哭着劝他回头,不要继续错下去,就算不为了她,也要为了季镜想一想。
为了季镜想一想。这几个字不知道是哪一个触动了他的神经,季明方听后,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结婚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对季母动手,季母捂着脸,脸上写满不可思议,季母永远记得那一天,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明方的拳脚紧接着招呼到了她身上。季母的惨叫和他发泄似的倾诉混合在一起。
一片混乱,乱到没有一个家的样子。
这个过程持续了究竟多长时间,季母也不知道,太痛苦了。
因为太痛苦了,她反而失去了意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总会结束的。
季明方清醒过来之后跪在地上请求季母原谅,他双手抱头痛哭——
他说生意失败,他说压力大,他说都是想给她一个好的生活才会染上赌,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可是季母只记住一句——
“为什么季镜不是个男孩?”
之后的话语像是诅咒一般涌入她的脑海:“如果季镜是个男孩,我就不会被看不起,就没有今天的这些事情——”
他到最后几乎是怨毒的盯着季母:“你为什么生不出一个男孩?”
那天季明方走之后,季母万念俱灰的躺在地上,小季镜醒来之后,在屋里到处找她,她从房间里蹒跚的出来,对着季母跌跌撞撞的走过去:“妈—妈—”
她走到季母身边蹲下,伸出自己稚嫩的小手去抚摸季母的脸颊,嘴里还叫着妈妈。
季母逐渐回过神来,在季镜碰到她之前,一把将季镜推到在地——
季明方那些恶毒的话语涌入她脑海中反复回想,她居然也荒谬的认为如果季镜是个男孩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天的季镜哭了很久很久,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来哄她,季母坐在季镜身旁和她一起哭,直到她昏睡过去。
季母以为季明方诚心悔过,满心的以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也不知道,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这五年来,季母挨打了无数次,每一次季明方都会承诺她不会有下一次,每一次他都用同一个理由——如果季镜是个男孩。
季母数次都想离婚,可是每次看到季镜依旧不舍得走,她那个时候尽管怨恨,可是依旧是爱着季镜的,尽管这份爱很少很少。
季镜在那个家里长到了八岁。
自从她有意识之后,她就不会跑上去安慰季母了。
因为每一次季母挨打之后,都会把怒气发泄在自己的身上。或是冷漠,或是辱骂,或是嘲讽,或是一顿揍。
时间就这样匆忙的向前走着,一转眼已经到了季镜八岁那年。
那一年,季母怀了二胎,季明方在外的生意也逐渐好转。
她很天真的以为这样痛苦的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前那种幸福的生活马上要回来了。
如果她没发现季明方出轨的话。
或许是天意吧,上天看着季母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也开始不忍心,想要她醒过来。
那天季母心血来潮带着季镜去商场买衣服,想挽回一下和季镜冷淡的母女情——她已经偷偷的找医生查了胎儿的性别,是个男孩,她们一家又可以恢复之前那种幸福的生活了。
季镜试衣服的时候,季母走到了童装区,可下一秒却呼吸停滞,那是一个让她目眦欲裂的场景——
季明方搂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在选新生儿的衣服。
男款。新生儿。衣服。
季母在原地怔愣许久。
那一瞬间,她在脑海中走马观花的掠过了这些年所有的回忆,少年倾心一见钟情,相知相许誓言余生,还有,难以开口的家庭暴力。
可是她依旧不明白季明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她的。
她始终想问一个为什么。
季明方看到季母眉心一皱,看她挺着肚子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己,季明方下意识觉得心烦。
他张口训斥:“你怎么出来了?谁让你出来的?”
季母不理,看着二人相携的身影落泪,她轻声问他,语气里夹杂着的是不能承受的轻:“季明方,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周遭开始有人围观,季明方面子上挂不住,心下也越发烦躁:“有什么话留到回家再说。”
说完揽着那个女人的腰明目张胆就要走。
季母不让,她太想知道一个理由了。
只见季母上前伸手去拉季明方的衣角:“给我一个理由吧。”
她不再落泪了,整个人生气全无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商场围起来的众人也猜出了事情的经过,开始对着季明方指指点点。
季明方恼怒极了,丝毫不顾及季母怀孕——他早已经习惯了,下意识的反手一甩,将季母推倒在地。
那天的季镜在商场里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季母来接她,商场里爆发出巨大的喧嚣,她甚至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
季镜那里也不敢去,安安静静的坐在店铺里等着季母过来接她。一阵喧闹过后,商场再度恢复平静,而她被丢弃在原地。
没有人记得她的存在。
后来季母还是没能保住那个小孩。
她在得知那是个已经成型的男婴的时候,意外的没有哭闹,整个人都显得特别平静,这些年下来,她对季明方的爱意早在一次次的家暴中消磨殆尽。
季母没有再回去那个家,她在清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季明方离婚。
这样的牢笼她待了许久,早已经麻木了。此刻幡然醒悟过来之后,她迫不及待地逃离,一天都不想继续呆下去了。
她回望自己过去的这些年,无比的唾弃自己,卑微,廉价,任人践踏,没有自由。
当初季明方以爱为名锁住了她,圈禁了她,这些年中爱意逐渐被痛苦所取代,每一天活着都像是煎熬,她再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那一年双方在法庭上吵得不可开交,撕破了脸皮,鸡毛蒜皮落了满地,让人唏嘘感叹不已。
没有人肯要季镜。她被留在了那一年。
季母每次看见季镜,都会想起自己的不幸,她没有将将自己的不幸福都归因为季镜是个女孩,只是她无法面对季镜。
每次看到季镜,都如同凌迟一般让她看到了过去的那段无比黑暗的生活。而季明方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将她抚养好,况且他也有了一个即将出生的儿子。
那段时间,季镜被送到在乡下的外公外婆家。
这场官司一打就是一年,法院基于种种考虑,最终还是将季镜判给了季母。但是季母把季镜丢到了乡下,这一丢就是八年。
季镜等了许久也没人来接她,于是她在这里度过了好多年。
外公是个和蔼慈祥的小老头,总会叫她丫头。
“丫头,过来,带你去买糖吃。”
“丫头,我看你这成绩不错啊,有我当年风范。”
“丫头,小小年纪就板着脸,当心以后小男生不喜欢你咯”
这个小老头给了季镜童年中唯一的爱。
季镜的外婆与之相反,她是一个刻薄又古板的人,她觉得是因为季镜自己的女儿才会不幸福。由此对季镜从来热络不起来,整日冷脸相对,但也仅此而已,她不敢忤逆自己的丈夫。
正因如此,季镜才过了一段轻松的日子。
季镜来到这里的第三年,外公走了。
那天暴雨,他在接季镜放学的路上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他年纪大了,这一摔便摔出事情来,害了病,从此一病不起,很快便撒手人寰。
他走的那天,季镜跪在他的床边嚎啕大哭,不住的恳求他不要走。
小老头摸了摸季镜的头,艰难的说道:“丫头…外公…爱…”
他大口的喘着气:“你……要…好好的。”
说完,他看着季镜的外婆,努力的露出一个笑,他说:“要供…丫头…上…学。”
“你…答……应”他费力的喘着气:“…我”
季镜的外婆泪流满面:“我答应。”
外婆不住的嚎啕着和季镜一起恳求他:“我都答应。你别走,好不好?”
他看着祖孙二人的面孔,却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
尽管他无比的留恋她们,可大限已至,也只能淡笑着阖上了眼,就此与世长辞。
外公走后,外婆如约让她继续上学,只是再也没有人过来关心她,再也没人来接她放学。
这些年里,她拿到了能拿到的所有奖学金,每一次都会悉数交给外婆,从不例外。
她每次休息回家,都会早早完成作业,尽可能的帮外婆做些事情。但是她从来都没说过自己的苦,她只是在履行对小老头的诺言,她会照顾外婆。
久而久之,外婆也发觉季镜的好,放下了对于季镜的偏见,开始对季镜发自内心的疼爱。
她们就这样相依为命的过了五年。
直到那年的冬天,连外婆也去世了。
外婆临走前打电话给季母,要求她带季镜去城里生活,要她发誓让季镜继续念书,直到她考上大学为止。
季母连夜赶来,为自己的母亲送终。等忙完之后她对季镜说:
“我会带你去洛水念高中,但是你考上高中之前,就先在这陪着外公外婆吧。”
季母说完之后丢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这是你外公外婆留给你的,你拿着它,够花好久了。”
说完之后,她踩着自己的高跟鞋,上了门口的豪车。旋即绝尘而去。
她容色一绝,离开了季明方之后整个人容光焕发,这些年里她早已另寻新夫,过得倒也圆满。
季镜低垂着眸子,默默的挺起来自己的脊背,从此以后,这世间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
季镜十六岁那年秋天,以洛水市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洛水一中。季母如约接她回了自己的新家,她在那里遇见了徐驰。
校园暴力后季镜出院回家,季母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了她一耳光,声称她是个拖累,而后接受李莎家里给的钱,进行私下的和解。
她拿了钱,还要送季镜走。
季镜找季母质问她为什么要私下和解,问季母究竟明不明白和解意味着什么?
她说自己当然清楚,只是季镜住院花了太多钱,她也没办法。
她开始说季镜不懂事,说她为什么要去招惹李莎,说苍蝇不叮无缝蛋,说季明方回来了,她要送季镜走。
她在当天下午带着季镜去找季明方,把季镜丢在那里之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季明方看起来变了很多,他不再暴躁易怒,他好像变得和过去不一样。
现在的他温润,慷慨,体贴,好像过去的他都像是错觉。
季镜不答应跟他走,他送季镜回家,温声相劝,要季镜再好好想想,北城的教育环境比洛水要好太多,他说季镜要多为她自己想一下。
他开始经常出现在季镜面前,甚至去了学校见了季镜的班主任。季镜看着他和老师交谈甚欢,不由得觉得这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这个场景在她年少的梦中出现过许多次。
在季镜无比需要父爱的年纪,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的影子。现在季镜不需要爱了,可他却又回来了。
季镜眼眶生疼,只觉得无比讽刺,即使她早已经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落泪了,可依然会鼻尖发酸。
说不需要其实都是假的,只是这些年太难熬,她得给自己找一个能支撑着她走下去的理由罢了。
他提出要给季镜转学去北城,手续已经找人在办了。
季镜依然拒绝,但是她好像也无能为力。
她马上就要离开洛水,被迫去北城了。
尘埃落定之前的某一天,他带着季镜出去吃饭的时候来了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眸看向她,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季镜看不懂。
季明方让季镜在这里乖乖的等着他回来,而后拿起电话匆忙出门。
这一幕太过熟悉了,和之前他在家里接小三打来电话的那个场景太过相像了。
季镜下意识的觉得不安。
这是一种从来都没出现过的感觉,这像是某种危险的讯号,这个讯号如同涨潮一般的浪迅速席卷了她的神经。
季明方在隐瞒什么。
季镜跟出去之前,下意识的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外面人声嘈杂,可是她却清楚的听见了季明方的话。
她在一片寒冷的灯光下清楚的听见了季明方在筹划着如何将她卖掉,怎样才能卖个好价钱。
季镜在原地站着,看着漫天的晚霞出神,反应过来之后却开始低头笑。
这个结果,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没人爱她,不被爱着不是意外,被爱了才是。
只是这一瞬间人来人往,她看着西餐厅里气氛其乐融融,坐在窗边的那个温柔的母亲在给孩子擦拭着嘴角,父亲在一旁一脸幸福的注视着她们。
她突然就觉得有些遗憾。
说不难过其实都是假的,只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