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上巳(一)(1 / 2)

第20章 上巳(一) 一桩桃色争端。

北宋靖国年间

自开了春之后, 眼看天气一日日地好起来。日朗风清,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恰是一年中最惬意自在的时候。邀三五好友一道, 团团围坐在院中。一面品酒赏花, 一面打着马牌,亦是人间一大快事。

定睛一瞧,石桌旁竟还有一位青年娘子混入其中。只是,她非但不是被拉上桌凑数的陪衬人物,反倒手法利落、技巧娴熟, 渐渐叫余下的三位郎君面上渐渐泛起了难色, 似是招架不能。

坐在东边的那位郎君摸了张牌不大满意, 紧紧攥在手里, 左看看右看看, 都凑不出什么花样,索性率先投了降。将那牌往桌上一扣,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开,“唉, 易安如此技巧, 偏叫我做了她下家,这叫我该怎生应对是好?”

那南边的郎君见他甘拜下风, 眼看就要少一个竞争对手, 连忙撺掇他,“履常既是无法应对,还是快快下桌吧。”

“晁补之你这叫什么话?”

陈师道不大服气地反问, “我下桌是不打紧,可我下桌之后,你二人即便合力, 只怕也打不过易安一个人吧?”

“那又如何?”坐在西边的郎君不大服气,“如今胜败尚未可知,我与无咎联手,定有一战之力。你若是自觉技艺不精,赶快下去便是了,何必这样啰嗦?”

“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们这是打不过易安,便转头来欺负我了。”

陈师道又嘟囔了几句,正要认输的时候,却见坐在北面的娘子顺手往桌上丢了一张牌。定睛一瞧,直把他乐得大笑,连连叫好,忙又将身子转了回来,坐得端正。

“你们瞧你们瞧!我们这一打岔倒是让易安分了心,叫她出了一张臭牌。”陈师道不再说什么抱怨的话,更不再嚷嚷着要下桌,反倒精神抖擞起来,将全副心思转回牌桌。

他这头起了兴致,那两个自然要提起精神,不敢大意,小心应对。四人如此打了一圈,又喝了点酒,渐渐咂摸出了不对。

“易安今儿是怎么了?先前还打的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倒像是故意让着我们似的?”

陈师道梗着头,硬气道:“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我们既是多年好友,又不是小气之人。该是谁赢自是谁赢,哪里需要你相让呢?”

“我可没有让。”坐在北面的娘子,原先沉默了半晌,这会儿终于开口,一面以手撑额,一面揉揉脑袋,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模样来。

“官人,你来替我吧。”李清照唤过一直在旁看牌的丈夫,“今日酒吃的多了些,委实有些晕乎乎的,你来替我打几圈,我正好到下边儿醒醒酒。”

身为丈夫,赵明诚自然无比上心,“可还要紧?”

他将双手搭在妻子肩上,关切道:“方才恰又起了点风,要不要我回屋给你拿件衣裳披着挡一挡?”

同样一句话,落在另外几人耳里,可就变了意味。他们作为朋友,可就不像赵明诚那般小心翼翼了。晁补之恰是坐在她对面,笑了一声,“李易安啊李易安,你素来酒量不是极好的么?今日这才吃了几杯,怎么就上脸了?”

“去。”李清照啐他一口,“还不许我有不胜酒力的时候吗?”

说着,她拍了拍赵明诚的手以示安慰,“不妨事,打马牌从来都是要费脑子的,不过有些累了而已,叫我在旁边歇一歇便不打紧了。”

“好。”见妻子如此坚持,赵明诚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在她的位置坐下,替了李清照。

他打马牌的技术虽比不上妻子娴熟老练,却也是个中好手。

何况赵明诚本就旁观了许久,这会儿坐下也不见生疏。很快打了两圈之后便融入其中,与三位友人打得有来有回。

见这里的牌局已经渐入佳境,李清照放下心来,终于可以腾出手,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刚才的那点儿动静。她小幅度地抬起右手,只轻轻一挥,不想却被坐在对面的郎君逮了个正着。

也是难为他在打牌这样紧要的关头,还能一心二用。发现这一点小动作,当即往这里看来,顺口问道:“怎么了?这才刚入春不多久,便有蚊虫了吗?”

李清照没想到他如此细心,有些惊讶,但很快从中反应过来,当即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笑道:“不妨事,只是有风吹过,迷了眼睛。”

晁补之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如此解释,并不再追问什么,又转头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牌局之中。见将人打发了,李清照也正大光明地把注意力从牌桌上头挪开,转而望向面前的一道光幕。

她胆子素来是极大的,早在得到这光幕之时,便想方设法地确认过了,除了自己以外,周围再无旁人能看到这方光幕。何况周围也并没有人能同她一样,得到这番机缘。所以这会儿索性借着站在几人身后的天然优势,肆无忌惮地埋头看着也好小娘子新出的视频。

李清照一手握着扇,一手搭在赵明诚肩上,微微颔首,视线朝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乍一看,似乎是在瞧着牌局,实际只有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在看牌?不过是在看那道仅她可见的光幕罢了。

打先前光幕有了动静,她便一直心痒痒,只是苦于自己正在牌桌上,腾不出手。人倒是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心却早早地飞到光幕上了。

若非如此,她怎会丢出那张牌,叫下家陈师道平白占了好大便宜呢?

这回的视频似是有些不同寻常。

只一眼,李清照便瞧了个清楚。也好小娘子并未着了唐时的衣衫,而是穿了件有些古怪的衣服。那长长的袖摆一直盖到手背,却在手腕处束得极紧,并不似她们寻常所着的宽袍大袖。衣襟则在领口树得端正,整整齐齐地叠出了一个立形。

莫非这就是也好小娘子那个时代平日里穿的衣裳么?李清照身为女子,对这些衣裳打扮自然要比旁人敏锐许多,也更为关注一些。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依旧是熟悉的定场诗与自我介绍,可接下来,她话锋一转:【这一期视频有些特殊。】

文也好笑着开了口:【相信诸位也已经注意到了,在自我介绍结束之后,我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介绍那熟悉的开场白,而是这样单刀直入地同大家说起了话。】

【有细心的观众一定注意到了,在今天的视频当中,我并没有穿着符合诗歌时代的衣裳,而是着了一件在现世最普通不过的衬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今天我们就不谈论诗词了,而是我决定要推出一个特殊的专题。】

特殊的专题?这个说法引起了李清照的兴趣,她隐约猜到,这或许与也好小娘子今日的打扮相关。

【在我录制视频的当天,日期恰巧是3月8日,同样也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无论是在之前还是现在,这个日子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先说现世,这是一个名为“国际劳动妇女节”的节日。该节日设立的初衷,是为庆祝女性在经济、政治和社会等领域作出的重要贡献。】

【三月三我们现在虽然不常提,但在古代,这可是个重大的日子。】

【除了祓禊或举办曲水流觞宴之外,上巳节还被称为“女儿节”。顾名思义,这一天同样是属于女性的节日。】

妇女节?文也好话中所提到的现代风貌,让李清照不免有些心神激荡。专为女子设立的节日,听着倒比那“上巳节”或“女儿节”顺耳多了。

【因此,我也想借这个双节同庆的机会,在《四时有诗》开辟一个特殊的女性专题,那么就让我们在这一期里一起去看看,历史上那些杰出的女诗人吧。】

女性诗人专题?这倒有几分意思。

李清照自诩有几分才气,如今既然能得到这百代成诗旁人所没有的机缘,恐怕也能显出自己的那么些特殊。既然如此,本期视频是否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她愈发期待起来。

怎么会没有呢?

多少男儿写诗作词的本事都比不上自己,自己又怎会不名列其中呢?李清照如此作想,平添了几分信心。

【史书惜墨如金,即便对于王侯将相,从来都只是寥寥几笔。做出一番成就的人尚且如此,女子自然更难留下姓名。】

【即便如此,漫漫历史长河之中,仍有那么多的优秀女性挣脱了时代的枷锁和桎梏,在历史上留下了独属于她们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由于时长的限制,本期视频并不能将所有优秀的女诗人一一涵盖。在这里便选择口口相传的“四大才女”为代表,为大家做一个介绍。】

【关于这所谓“四大才女”的人选,想必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与判断。故而这四位具体有谁一直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产生被官方认可并明确的定版。那在本期视频中呢,我便采取了现在流传度最广的说法。】

【还请各位注意,四位排名不分先后,仅以时间顺序为列。】

身为一名合格的网上冲浪人,文也好自然对这些潜规则深谙于心。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句介绍,却仍不厌其烦地在前后加了许多话语进行补充,就是为了预防部分观众心生不满。

毕竟上一回,自己可是收到了那样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威胁呢,如今再怎么小心也是不为过的-

西汉建元年间

“我?!”

房内猛地传来一声惊叫,外头候着的女婢不明所以,急忙忙地走上前去扣了扣门,“女郎,可是有事相唤?”

“啊……并无并无。”卓文君打了个马虎眼儿,一心要将女婢敷衍过去。

【第一位:卓文君】

也好女郎笃定的口吻仍在耳畔回响,激得她心神一荡,这会儿仍未从那股喜悦之中走出。

文也好借着上巳为女性诗人单开一期视频的举动甚合她心意,只是卓文君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所谓“四大才女”中的头一个正是自己。她在惊喜之余,难免还有一些意外。

古往今来,优秀的女性诗人绝不是仅她一个,自己竟能忝列其中,还占去了头名,自然是有些诚惶诚恐的。

或许也并没有很意外。

卓文君忽然想到,自己既能得百代成诗这样的机缘,不正说明了她本身就不同凡响吗?不过……除去自己之外,她倒是对后头的三位更加好奇。

倘若是要遵循时间顺?*? 序,便说明那三位女郎均在自己之后。到了后世,诗歌又会如何发展呢?女郎们又将如何借着诗歌直抒胸臆呢?对于上述种种,卓文君都哦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卓文君”这个名字,我想略懂诗歌的观众朋友们都不陌生吧。】

【无论是因“凤求凰”而结下的一段佳话,还是“当垆卖酒”让后人津津乐道的典故,亦或是《白头吟》和《怨郎诗》中体现出的才气。毫无疑问,但凡提到女性诗人,卓文君都是绕不开的一位。】

好话人人都爱听,这会儿听着文也好对自己的经历如数家珍,卓文君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以至于在后世,还有许多诗人频繁在诗中提到卓文君。譬如韦庄的那首《菩萨蛮》中“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一句,便直接用了她的典故。】

【这一句向来流传颇广,以称赞女子的美丽容貌而著称。但或许大家并不曾留心过,这句话本就是借卓文君的故事夸赞卖酒的女子。】

卓文君看着光幕上文也好毫不掩饰的一缕浅笑,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她扬了扬唇,勾出一个笑来。

早在第一期视频里,她便通过百代成诗为小女郎送去了打赏。也不知那点儿银钱究竟能不能暂解文也好的燃眉之急。

她在心头暗暗下了决定,若是这回结束,还有那【打赏】字样出现,便能推断小女郎手头又周转不开了。至今拢共四期视频,她却只打赏了一回。自己可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要争取多多地给文也好送一些银钱,以助她渡过难关。

说来也怪,后头那几期视频她都看了,不曾落下什么。但或许不是即时观看的缘故,所以即便看完了视频,无一像是头一回那样,跳出最终的提示页面。

这一次自己可得好好守着,寸步不离。卓文君做好了决定,为防万一,又扬了点声音,将女婢差遣得远远的。

唉,女郎也不知是怎么了。那女婢不明所以,却忍不住为自家女郎担心。自从那书帛送去长安之后,许久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究竟有没有送到司马长卿的手上。

她既是跟着卓文君从卓家出来的人,便事事将女郎放在首位,丝毫不觉得直呼主君大名有何不对,反倒颇为义愤填膺。

自送出书帛以来,女郎这几日时不时地将自己关在房中,还不许她们前去打扰,定是偷偷以泪洗面,不好叫身边人知道。

她如此长吁短叹,又哪里晓得卓文君不许旁人进屋打搅,不过是为了能更加肆无忌惮地观看百代成诗罢了。

通过几次试探,卓文君大略知道,除去自己,即便她当着旁人的面打开,人家也是瞧不见这方光幕的。可她仍不敢掉以轻心,每回都谨慎再谨慎地躲进房里。

稍加停顿,文也好便接着前头提到的《白头吟》往下说了起来。

【那就让我们以《白头吟》这首卓文君的代表作为例,来看一看她的诗歌才华吧。】

由于诗歌较长,文也好不过从到到尾读了一遍,穿插着对诗歌的讲解,并未再辅之以动画作注。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一句是汉乐府民歌中常用的比兴手法,先言明男女之情的美好,接着却话锋一转,直言自己是为了丈夫分道扬镳而来。】

【我倒以为,此句颇多可以赏玩之处。一来,“山上雪”、“云间月”之语,本就暗含了男女情爱看似美好,实则易散的道理。二来,“有两意”与下文的“一心人”形成对比,更嫩体现诗人的决绝。】

看着旁人解读自己的诗歌果然有颇多乐趣,卓文君听得入了迷,撑着头,盯着光幕瞧得目不转睛。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该句则借“沟水各奔东西”的比喻,承接上一句的决绝之心。】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四句之中,当属最后两句最为人所熟知。此处宕开一笔,同寻常女郎出嫁对比,指出悲伤啼哭是完全不必的,相反,倘如嫁得深情专一的丈夫,与其白头偕老,便足以算是幸福。】

【所以,这句的言外之意,便是暗示自己被今朝被丈夫遗弃才是悲伤难堪的。】

卓文君并非字斟句酌的苦吟诗人,许多时候都是想到哪里便无意识地顺手写下,丝毫不曾意识到其中的玄机。写完后回过头来再看,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下意识地用了某种表达而非另一种。

此番听文也好如此做解,倒是给她带来了许多新的启发与思考。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或许乍一看这句,大家会摸不着头脑。前文分明还在言决绝之意,怎么最后一句又猛地跳到竹竿、鱼尾之上了?其实,以竹竿或鱼尾的形象比喻男女之情的用法并不少见,尤以《诗经》为甚,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卫风·竹竿》一诗。】

一诗已毕,文也好转头为全诗略作小结。

【通过前文,不难看出,诗歌着意塑造了一位“弃妇”形象。但她显然和我们既有印象中的弃妇不同,她冷静果断,注重情义。当得知丈夫用情不专后,她主动求去,没有丝毫委曲求全的意思,更没有垂泪不语,苦苦等待丈夫的回心转意。】

文也好徐徐道来,愈发说到了卓文君的心坎里去。

【所以,相较于对一桩婚姻悲剧的惋惜,我更愿意将这首《白头吟》视作主人公的自我解放与真情流露。】

她不是不痛苦,而是选择将痛苦埋在心中,甚至还能维持冷静,不失体面地同丈夫饮酒告别。

【如此博大胸襟,如此娴静温和,诗中弃妇形象,又何尝不是卓文君自身的写照呢?虽然她对旧日情谊不无怀念,但却能执着地坚持自己所想。】

文也好轻轻一叹,或许这便是卓文君能在一众“弃妇”形象中脱颖而出的缘故吧。

【因此,第一位女诗人既为我们展现了身为女子对爱情的执著和向往,又说明了何为女子所独有的坚定和坚韧。】

卓文君听得目不转睛,而后重重点头,显然是对文也好的结束语十分满意。

可不是么?谁说女子便只能有哭哭啼啼这一种模样?可刚烈,可决绝,可韧性,她们本就具备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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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建安年间

“二公子。”

夜已经深了,大帐中的人却不曾歇下,还披了件外裳在身上,就着一盏暗黄的油灯看起了书。

“父亲已经休息了吗?”

他冲着身旁的将士一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是丕儿么?”

几步之隔而已,曹操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动了动久坐的半边身子,出声相唤,“进来吧。”

曹丕理了理衣冠,确认仪表无误后才抬手撑开大帐的帐门,行了一礼,“父亲这么晚了还不曾休息么?”

他最是重礼,即便有要事相告,也不慌不忙地先全过礼数再说。

“都下去吧。”

曹操心思缜密,见自己的长子赶在这个点儿匆匆而来,便知定是有急事要说与他知晓。不急着发问,反倒先将无关人等清理出帐,而后翻过一页书,才慢吞吞地开口问他,“子桓此时过来,可是那百代成诗生了新动静?”

“正是呢。”曹丕才将打好腹稿,未来得及起个头,便被曹操猜着了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