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大宦官翟正卿弓着身,快步走进来,低声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袭绛紫色瑞锦祥云纹襦裙的贵妇人在宫人的搀扶下踏入殿中,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容色端方明艳,脸上更是保养得瞧不见一丝细纹。发髻高高盘起,缀着颗颗圆润珍珠,气质雍容高雅。
“哀家听闻皇帝忙于朝政,今日未曾用膳,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正好平阳侯家的小女儿清容今日入宫,送了些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哀家不重口腹之欲,便想着带过来给你尝尝。”
闻声,萧临渊缓缓抬起双眸,幽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淡声道:“多谢母后费心。”
太后笑道:“何来费心一说,你是哀家的孩子,哀家怎能不记挂着你呢?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说着,侍奉太后的庞嬷嬷从食盒中取出一笼金乳酥,放置到桌案上。翟正卿照例先用银针探过,又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试吃。
随后,翟正卿搁下试毒用的银箸,侧过身在太后看不见的角度,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萧临渊扫了一眼,执筷夹起糕点放入口中,片刻后道:“太甜。”
太后叹了口气,道:“那孩子虽是好心,却猜不透你的口味。皇帝,依哀家所看,好心虽珍贵,可若不能投其所好也是无用,还是有个知心人在身边最是好。”
话里话外都藏着深意,但萧临渊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应道:“母后说得极对。”
夜色已深,太后也不好再多留,说了些关切的话后,扶着庞嬷嬷的手臂,离开了乾清宫。
太后一行人走在回殿的宫道上,似是想起了什么,太后出声道:“殷美人那胎确定了,果真有孕了?”
“是,”庞嬷嬷语气带有几分不屑,“她倒真是好运。先帝才驾崩,她就有了身孕。”
太后斜睨了她一眼,“主子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吗?”
庞嬷嬷忙低下头,道了声“奴婢不敢”。
庞嬷嬷看了眼太后的脸色,试探地问道:“娘娘,用不用奴婢派人去多关照殷美人几分?她这一胎毕竟才不足二月,太医说脉象还不稳呢。”
太后目光直视前方远处,“不必,总归是个未出生的娃娃,不必放太多心思。哀家如今只想着好好颐养天年,好好抚养安儿长大,不愿掺和这些是是非非了。”
“是。”
同一时刻,太后离开的乾清宫内,萧临渊目光落在那盘已放凉的糕点,眸底划过一丝冷意。他微微后倚身子,背部靠在冰凉坚硬的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今日特殊,萧临渊自晨起后便没有休息,此刻确实也有些疲倦。他起身走到内室,由翟正卿帮着褪下外袍。
萧临渊不喜熏香,因而内殿燃着的熏香没有丝毫气味,是太医所特质安神宁气之物。
可今日意外地,翟正卿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极为陌生的香气,像是清淡的茉莉香混合着鲜甜的栀子花。不是香炉中散发的,而是从萧临渊身上的外袍中散发出来,香味清幽却让人不可忽视。
萧临渊自然也闻到了这股味道,瞬间面若寒霜,想起了在偏殿时遇到的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宫女。
这香味正是从她身上所沾染到的。
若非今日不宜见血,她的小命早就不保了。
萧临渊连看那件外袍一眼都觉晦气,冷冷道:“将这件外袍拿去烧掉。”
*
七月初夏天空充满着沉闷燥热之气,虽说偶有微风拂面,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法消除人从心底散发至四肢的灼热。
待回到喈凤宫时,殷玉露额头早已沁出细汗,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唤来连翘到身边,问道:“你昨日将信交到了值房的一侍卫手里,那侍卫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么?”
连翘缩缩肩膀,小声道:“奴婢……奴婢记不得了。”
殷玉露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那男人的模样,若连翘是将信送到了那人的手里,就凭他惊人的容貌,如何会记不得么?
她兀自沉思着,柳眉无意识地蹙紧。连翘见状,再回想方才殷玉露回来时魂不守舍的样子,内心恐惧更甚,忙跪下来将一切都坦白清楚。
香云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戳了戳连翘的额角,“你这妮子,丢了便丢了,回来同美人说清楚就是。若是美人今夜遇到了什么危险,你担得起责任么?”
“算了算了,连翘你先起来吧。”殷玉露见连翘一脸的委屈,有些于心不忍,“你摔了一跤,可有受伤?”
连翘摇摇头。
殷玉露没再计较此事,而是问香云道:“你可知最近在延春宫是何人当值?我记得那处从前不是无人值守么?”
香云小跑出去打探了下情况,回来道:“奴婢问清楚了,似乎是近来刺客频多。陛下下令加强侍卫巡逻,在无人的宫殿也派侍卫值守呢。”
此处殿内无人,主仆二人交谈时也没有再顾及什么,香云问道:“美人今日是遇到了什么人么?”
殷玉露双手托着脸颊,铜镜倒映出女儿家一张娇俏的芙蓉面来,唇边溢出抹清浅的笑意,“我遇到了个男人,应该也是宫里的侍卫,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香云捂唇打趣笑道:“美人怎么大祸临头了还想着男人好不好看?”
殷玉露唇边笑意更浓,眼眸更是笑成了月牙弯弯的形状,“就是因为死到临头,才要多看两眼呀,万一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呢!”
主仆二人又说了阵子悄悄话,殷玉露卧榻睡下。躺在枕头上,睁着清醒的双眸直愣愣盯着床侧垂落的烟粉色帐幔。
今晚她将自己的手帕落在了延春宫,明日便可借着寻手帕的名义再去到那处宫殿,无论用到各种手段,都要拿下那个男人,为自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