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有意哄她,扬了扬手说:“放心,不会把你卖到里面去擦玻璃的。”

于是,十九岁的钟情就这么拉着十八岁的董花辞进了这家长长花体字香水店。董花辞对琳琅满目又发愣,她最近老是走神,像蝴蝶被繁花迷了眼。她俯下身去探看那些奇形怪状得各有风格的彩色瓶子,一个柜姐走上来,第一面看的却是钟情。

董花辞似有所感地回头,钟情却很自然地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拨弄了两下头发,很真挚地笑了两下:“没事儿,我们就随便看看。”

谈笑间,不知为什么,董孩子總觉钟情的气质总是带着点不一样。她今日黑长直、紧身吊带、修身牛仔裤配黑跑鞋,全靠青春和这张脸顶着一身实在是随性的造型,是像周边大学城哪个刚刚放学的女学生,但又叫人感觉她已经不是个大学生了,虽然她也才十九岁。相对的,十八岁董花辞却是看得出来精心打扮了,白吊带,花苞粉短裙,加黑皮鞋,俯下身的时候,双麻花辫尾上的水钻蝴蝶结和翘起的丝带真让她变成了花蝴蝶。

可这样,董花辞却反而更显得无枝可靠,有一股无助的劲,两只眼睛看你,你只觉得她可怜,却不会觉得她可怕。

她转头,辫子也跟着转,看起来更幼,难怪店员会下意识招呼钟情去了。

董花辞一个人在那里,莫名紧张,于是连忙喊她:“钟情。”

钟情气定神闲走过去:“喜欢什么試试呗。那是试香紙。”

“试香紙?”董花辞不懂。

钟情很体谅她,给她示范了一遍。打开,喷纸,貼鼻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董花辞只盯着她长手的骨节,突然很不好意思地觉得,钟情这个动作好性感。

钟情察觉了她的走神:“你又在想什么呢?”

董花辞“啊”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也跟着试了一下。“我还是在想,这个会不会很贵啊。”她很没出息地重复了一遍店门口的语句,“我试了不买,有点不好意思。”

钟情于是换了个问题:“这里面,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董花辞就指了一个粉色的瓶子,椭圆贴纸,收口处打着白纱蝴蝶结,最妙的是盯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白色珠,就如满月。

钟情笑了:“潘海利根月亮女神,好有眼光,很像你今天的装扮诶。”

什么东西叽里咕噜就过去了?董花辞没听明白,钟情却已经开手机买单了,甚至连价格董花辞都没问到。又这么逛了一路,等两人回公司宿舍的时,已经接近深夜,但今日何西姿却是不在,不知道是去了隔壁还是有什么聚会。宿舍就她们两个,静悄悄的,董花辞摸到灯,拎着精致包装购物袋,坐到床边,近乎迫不及待地把香水包装打开,拿出香水对着光看,随后眉飞色舞地转过头,说:“你真的舍得送给我吗?”

钟情在门旁,看她这种样子,反而额外高兴,好像比别人送自己了一瓶新香水还开心。她“哼哼”两声:“其实还有点小舍不得。所以你快自己藏藏好吧。你再问的话,我就拿回来了。”

董花辞想了想:“钟情,我有个好主意。”

什么?钟情探出头,有些洁癖的她已经洗完了手,但对董花辞,好像钟情是一点洁癖都没有的。董花辞现在坐的床,就是钟情的床。她已经换上了她那条经典白色吊带睡裙,打开瓶盖,朝胸口的衣服处喷了两下,又一副纯然不知天高地厚的作态,朝钟情挥手:“你来聞聞。”

钟情又直接站定了。董花辞微微偏过头,现在她们换了主场,她像是要笑钟情:“你不是舍不得这个香水吗,这样,你过来闻闻,天天也能闻到。”

钟情不自然地两只手互相交叠捏着。她的脸通红,红透了。可是人却在走过去,董花辞就这么坐在她床上,她要走过来了,董花辞又扑她,要逃:“你还真来啊,我就放在那里,你要闻自己闻。”

钟情也笑了,不停地笑。她抓董花辞,把人本来就细的腰搂住,温柔乡这三个字一下子就对钟情具像化了。她贴着董花辞香水处的衣服,董花辞呼吸不过来,不停地拍她后脑勺,又去抓她头发,可怎么都没法把钟情推开。董花辞愕然发觉,钟情这个人下狠力,她竟然打不过她!好在,董花辞和钟情闹累了,又主动耍花招,低下头和钟情接了一个缠绵的吻。她细碎地说,闻够了,我就要去洗澡了啦。你今天排着队吧,我的金主大人。

第30章 热恋磨合 She is my gir……

可怜这个公司实在提供的宿舍地方有限, 等董花辞洗完澡换班钟情,何西姿已经回来了,还给她们好心地带了宵夜。钟情脸还是有点红, 一声不吭地走,何西姿挥手董花辞, 招呼她:“小樹小樹,快来,她不吃我们吃。”

虽然钟情和董花辞还没明着和周围人说点什么, 但她们一下子在这个月关係突飞猛进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小树这个称呼,也就流传开来。

董花辞不像钟情有时候会突然高冷和變扭, 何西姿在场, 她反而更自然。她说:“西西,你今天去哪里啦?”

何西姿说:“还能哪里?今天那个魔鬼王讓我加练了, 说上次公演划水被老板点了。”她在自己床上一摊,又指一指那个塑料袋,“这不得买点甜的补一补。”

董花辞也下意識抖了一下,一听到这个名字,她都深感肌肉发酸:“舞蹈老师真的好严格,我看到她就和老鼠见了猫。你别紧张,我基础这么差,都厚着脸皮撑下去了。”

何西姿大笑:“我就喜欢和你说话, 不像那个钟情,说两句她都无法共情。唉,天才不能共情人类呀。”最后一句话语调带着点阴阳怪气,熟人间的那种,没有恶意。

董花辞好心地笑了下,莫名生出种感覺, 她好像在替钟情交朋友。

何西姿又好气地看了桌面上闪闪发光的那瓶:“哟,你们买新香水啦,给我看看。钟情的吧。”

董花辞不承認也不否認,就拿过去给何西姿了,又和她凑在一起,研究商标和味道。何西姿知道钟情的洁癖,也不提試試,但她闻到了董花辞身上的香气,很八卦地来了句:“钟情给你试了啊。”

董花辞实在不好意思了:“她送我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价格都没看。”

何西姿意有所指地“哦——”了一长声,等钟情洗完澡出来,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和她招呼了一声:“钟情,脸这么臭,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呀。”

钟情刚洗完澡,浑身还有着水蒸气,微妙地笑:“好闻吗?”

何西姿说:“唉,有的人甜蜜逛街,有的人舞蹈房受难,我琢磨着得搬寝室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钟情把香水拿过来,放好,又很自然地搁在董花辞身边坐着:“没人讓你搬。今天不是芳芳陪你去舞蹈室了吗,这么不高兴。”

何西姿说:“王老师发飙啦,说我一直在偷懒。明天还有她的课,烦死了。”准备换衣服,“我给你们准备的糖水,你们吃吧,不在我面前吃交杯的就行。”

话音刚落,三人就一齐大笑起来。董花辞覺得这种日子就和做梦一样,在这个小空间里,有钟情这种对她近乎算是百依百顺的戀人,对别人还都愛答不理,何西姿更是也照顾着她,这几天的日子太幸福,倒叫人恍惚。近乎每隔一周,钟情都会单独给她送一瓶香或者一束花,董花辞感动之余,都有些担心。难道她这位新谈上的室友,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钟情只是一直说:“我喜欢你这种感觉。”她摸着董花辞的头发,好像在摸某束花开得最艳的花瓣,“所以,你不用想别的事情。你拿着就好啦。”

董花辞自然是还不起的,于是,只能在别的地方多顾着点钟情。在这场天平失衡初见端倪的戀愛中,董花辞一直在一些很细密的地方留意着钟情。比如,今日该喷什么香,换什么衣服,偶尔心情好了,也会穿钟情的衣服,又或者哪次,去把发脾气的钟情从天台拉下来。

随着演出场次變多,钟情的人情增幅与她的实力并不成正比。虽然说在娱乐圈里,大红靠命,可是在你努力了很多回都碰壁之后,人是很难不怀疑自己的。董花辞知道钟情最近和舞蹈王老师又吵了几次架,还有一次差点直接给老板甩脸色,虽然这种底气是董花辞从未拥有的,也很难不敬佩的,可是,面对这种腔调的钟情,大家近乎都不花任何力气找别人,就找那个钟情“最好的朋友”,或者说,“其实感觉她们就是女朋友”——把事情汇报给董花辞,好像关于钟情的一切纷争就能万事大吉。

所以,在钟情得知她们这个寝室,从前辞职的她那个神秘的好朋友,输了官司后,一下午的失踪,董花辞又承担了这个找人的重任。

“人又不见啦?天台有没有?”

董花辞当然知道钟情联係不上,但她今天突然很疲惫。恋爱初期,她通天的勇气好像随着现实的沟壑和消耗而令激情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她看到桌上的新香水,已经没有了惊喜,反而有一种无法负担的沉重。比起别的,她更担心她的下次公演人气。

这时,她正在食堂里素面朝天地给自己来了杯绿豆冰沙,面对老板的询问,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再吃下去了。

“行吧,我去找。”

会去哪里呢?

董花辞去了天台,便利店,寝室,人都不见。消息发过去,钟情也不回。董花辞有些惶恐,她好像突然非常孤独,也意識到钟情如果想要甩开她,是一件这么简单又轻而易举的事情。她在寝室里,把几瓶香水在一张拘束的小桌子上错落地摆好,漂亮的,无用的,发亮的,就像是这段感情。没有责任,没有约束,没有明确的未来,只剩下冲动和拉扯的感情,让董花辞本能地无助。

她好像又回到了高三的那间教室,四周一个人没有,她急切地想要知道下一节课是什么,却空空如也,只剩下整整齐齐的桌子。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未来要干什么,她就站在原地。

于是,董花辞也不找人了,她带着手机,但关机,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車,不管钟情和她给公司留下了多少兵荒马乱。这辆公交車还是市区内的,好像一圈圈怎么绕,也逃不开某种玄妙的磁场。

这辆公交车带她直接来到了上海市中心。没了钟情在身侧,这里每一幢漂亮的房子,每一餐好看的吃食,每一件在橱窗里闪闪发光的衣服,都和她的衣服无关了。但是黄浦江是属于所有人的。

她沿着江走,什么都没想,风打她的脸,董花辞觉得痛快。

可怜她实在是这张脸还是醒目,又或者一个女孩晚上在江边走,竟然是如此有不好的“吸引力”——期间董花辞敷衍了两个来和她搭讪的人,总算是下意识往人群多一些的沿岸走了。她坐在一张石凳上,江面滚滚,庸俗浅层的聊天无法破解她内心的迷茫,比起钟情,她不得不自私地承认,她现在更在乎自己。

可是,在董花辞打开手机,看到钟情几十个未接来电时,董花辞突然还是忍不住很想哭。

她在上海好像被在乎了。不再是飘荡的一艘船了。

哪怕这个过程,这个方式,可能无趣、纠葛又到最后趋于平庸。

“喂。”

下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董花辞接了。

对面是一声剧烈的叹气。

“十一点了,你在哪里?”

董花辞把手机扩音,往旁边一放:“我们在想‘你在哪里’这个问题,想了一下午,钟情。”

“你在哪里?董花辞。”这次电话里,钟情的声音已经趋于着急。

董花辞没办法,只能先回她:“上海十一点,我能出什么事儿啊。你呢,你在哪里?”

钟情和她的对话翱翔永远有时差:“算了。你手机开机了,我有我的旧手机的定位。你别动。可能有点时间,但你别动,小树。”

电话还在继续,谁也没挂断。

董花辞近乎是疲惫的:“钟情,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为什么这么问?”她的声音紧张起来。

董花辞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失踪这么久?就因为一个站位吗,可是……”

“是我没处理好我的问题。”钟情压抑着,“你再等一会儿,我打到车了。”

董花辞在擦眼泪,可是强忍着不发出声。这是她的习惯,悄声无息地哭。董花辞的声音还是听起来很平静:“钟情,这两个月进公司以来,我和你谈恋爱一个月,上公演也一个月,挨的骂比起同期新人,就已经多了一倍,甚至超过了很多前辈。因为我不会跳舞,只会卖萌,可是有人喜欢我啊——有人喜欢我,那我为什么要在乎莫名其妙别的东西呢?”

钟情说:“再等十分钟。”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我,好像我多失联一秒就是犯罪,我却要求着神拜着佛要找你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我们在谈恋爱吗?”董花辞越说越情绪不稳,她知道再这样说下去,已经没有用了。她把电话挂断了。

江月何年初照人?董花辞望着黄浦江,心一点点沉下去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这里等钟情。她又怕钟情来,又怕钟情不来。没等来钟情,却等来几个外国男人。

“美丽的小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他们用变扭的中文夸董花辞长得好看,像喝醉了,董花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僵在原地。他们也没做什么过激的,董花辞都不好喊,只能从石凳上起来,想往后退。一退却陷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钟情搂着董花辞,扬起一个说不上和善的笑,用漂亮流利的英语来了一句,Sorry,but she is my girlfriend.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