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让沈墨后背一凉,想起些陈年往事。皇帝一早就觊觎他的女儿了,那时候毛都还没长齐,就把他软糯可爱的小闺女拐走了。此事已经过去十年有多了,沈相至今想起仍耿耿于怀。但眼下更多的是担忧,生怕他又故技重施,来拐走他好不容易养大的闺女。
想到这里,一颗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连带手掌也虚握成拳,面上却不露声色,平静道,“这就不劳皇上操心了。”
他尽量克制自己,表现得风轻云淡,不想被皇帝看出他的在意。
“朕记得沿沿幼时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很讨人喜欢,想必如今……”
元栩偏着头,似在回忆。
话说了半截,就被沈相粗鲁地打断了,“长残了。”
他的闺女容貌过人,这天下头一号的纨绔子弟,定是要严防死守,绝不给他觊觎的机会。
元栩也不拆穿,面上带着微笑,心道这是哪门子的爹。
他很是为沈若辞抱不平,忍不住辩解道,“按理说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了也不至于到难看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做了坏事,赶紧去爹那里自首
第28章
沈墨瞪了他一眼, 叹惋道,“女娃子没争气,丑了就丑了, 不值得皇上挂心。”
眼见皇帝终于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他稍稍安心下来, 就听皇帝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变丑了, 也难怪沈相前脚入了狱,后脚国公府的人立马与沈家划清界限, 沿沿的亲事也就此作罢。”
一席话有犹如晴天霹雳,这下子沈相坐不住了, 女儿被拒了亲事, 自己又没有陪在她身边, 定是孤苦又无助。一想起她一个小姑娘独自承受被退婚后的各种委屈, 又是心疼又是气闷。
元栩趁机关心道,“沈相若真的放心不下, 朕倒是可以替您走一趟, 安慰一下沿沿。”
沈墨乍闻女儿的遭遇,一时间急得方寸大乱,但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雨的人,很快就恢复冷静。
他眼神从皇帝脸上一扫而过, 心里冷笑了一声,狼崽子想见他的闺女,想都不要想!
沈相努力平心静气, “不必劳烦皇上,袁家人不念旧情,沿沿也不会留恋。皇上有这份心, 倒不如赶紧还臣一个清白。”
沈墨眼下急了,他想立刻就从牢狱里出去。
皇帝却看破不说破,只挑好听的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沈相清白,朕自当力排众难为沈相洗刷罪名,好尽快让您早日出狱。”
什么父不父的,他沈墨没有这种能气到他跳脚的儿子。他的闺女又乖又贴心,听她说话都心情舒畅,好在不是这般没皮没脸的的狼崽子。
但皇帝的态度极其诚恳,让他想不信都有点难。沈相一直没习惯他如今的转变,静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谢皇上”。
元栩很是满意,临走前又嘱托了几句,要让他注意身体,缺什么东西大可以让狱卒补上,饭菜不合口味可以派人专程送过来……
他说得越多,表现出来的越是亲和,沈墨心中就更加烦躁不安。
*
天气转凉,夜里较夏日的闷热好睡许多。
晚饭后沈若辞泡了个澡,浑身清爽,眼皮却开始泛酸。
阿茉知道她昨晚累坏了,赶紧铺好床让她好尽快休息。连嬷嬷本想阻止,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皇上早上才刚走,是该有多稀罕,才会当夜又来一次。
她这些年在宫里行事谨慎惯了,凡事容易想多一些。这回从宫里出来,一时还没适应过来。
也罢,既然沈若辞早早地睡了,她也乐得清静,这把老骨头也好放松一下。
这么想着,她也回了房,只是被窝还没捂热,就有人过来传话,说皇帝来了府里。
连嬷嬷暗叫自己大意,连忙穿上外衣赶过去。到的时候,锦云正站在门口,朝她打了个安静的手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嬷嬷,皇上在里边呢,不让人打扰。”
连嬷嬷探着头观望了一会儿,安静的房中突然响起女子惊慌的尖叫。叫声只是一瞬,里边又悄无声息。
闺房中有女子淡淡的香甜的气息。
沈若辞细长的手指抓紧了被褥,一双杏眼瞪得又圆又大,浑身都绷成直线。
“别动,朕看看伤势。”
元栩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撑开她的双膝,不顾她的反抗,缓缓地将烛火移过去。
烛光微晃,元栩只看了一眼,剑眉缓缓地蹙起。
他略带不满地问道,“为何还是肿的,是不是没有上药?”
她还想问他怎么如此无理呢,这人反倒好,问罪起她来了。
沈若辞咬着红唇,一言不发。
皇帝行事太荒唐,她实在不想去回答他的问话。
哪知他也不追究,径直朝门口喊了一声,“锦云,拿药进来。”
一听皇帝让人进来,沈若辞顿时慌了,他这样子对她,如何能让人见着!
沈若辞撑着手肘想要坐起来,哪知皇帝一眼看出她的意图,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将人按了回去,“躺好了,让哥哥好好检查一下。”
锦云在外边应了一声,推门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若辞忙不迭去推他的手。
元栩抬头看了她一眼,掐着她柔软的腰肢,不让她乱动,“乖一点,上完药就放开你。”
一句话让她的脸瞬间红得如火烧。他说什么?要给她上药!
烛光映着他清隽的脸庞,沈若辞红着眼,手脚挣扎却无法挣脱他的禁锢。
她就是自己给自己上药都觉得羞,才放着没有管。哪知这人竟恬不知耻,理直气壮地掰着她的腿。
元栩神色认真,仿佛要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若辞,踢翻了烛火,朕可不管你。”
帐内灯影摇曳,沈若辞也知道水火无情,再怎么不满也不能伤了自己,只能选择了妥协。
她是开始配合了,那人却得寸进尺,又将她的双、膝打开得更大。
元栩拧着眉头,神色严肃,手指沾了药膏,朝她腿心过去。
她很想像昨夜那样,直接晕过去了更好,奈何此时头脑异常的清醒,无形地放大了感官的体验。
这种柔风细雨的碰触,似乎比昨夜的疯狂更让人难以抵挡。
沈若辞双颊酡-红,手心沁出薄薄一层汗珠,扯紧了身下的被褥,索性将头偏向床壁内侧。
尽管选择闭眼不看,身下一阵阵陌生的触感,还是让她难耐地蹙起了眉头。皇帝真的只是给她上药,动作并不粗鲁,但她却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折磨。
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感觉没有了动静,她朝元栩瞥了一眼。
皇帝似乎被什么转移了注意力,正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沈若辞趁他不注意,小心翼翼地脱离他的掌控坐起来。
指尖水光-莹润,元栩看得入神,嘴角现出一抹笑意,“真乖。”
她明明没有说话,哪里乖了。沈若辞不知道他又在胡说什么,但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正要收回目光,余光隐约见他将手指移到了唇边。
这人莫非是想……
沈若辞心头一跳,再定神细看,那场面简直惊心动魄。
果然……如此,这人!
她随手扯过床头的帕子,急急往他脸上扔过去,“你好脏。”
此时她被又羞又恼,几乎被冲昏了头脑。
好在皇帝也不生气,若无其事地接住帕子,嘴角的笑意化开,“哪里脏了,沿沿身上哪里都是香的。”
这不就闻一下,她就羞恼成这样,日后他所有其他行径,那要有怎样剧烈的反应啊。
元栩没皮没脸地将手指放在鼻间嗅了嗅,才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拭去指尖的湿润。
然后倾身上前,伸手去抱沈若辞。
她身子软绵绵的,明明是抗拒他的,可是他稍加伺-弄,就敏感得能接受他的。
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令他有一种极致的满足感。
“真香。”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微哑。
她沐浴完明明就没有涂任何东西,哪来的香味,纯属就是胡诌。沈若辞不习惯这种亲近,推了推他,“皇上靠太近了。”
皇帝却像没长耳朵一样,一个劲儿往她身上凑。
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因为方才挣扎过,领口微微敞开,玉-肌似雪,素色的小衣紧紧贴合着傲 人的曲线。
见他缓缓逼近那一处绵-软,沈若辞莫名惊慌,在他碰触到自己之前往后缩了缩,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皇帝双臂撑在床褥上,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微微仰起头与她对望。
四目相望,沈若辞见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沈若辞心头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直觉想要去捂住他的嘴。
如她所料,下一秒,她听到极具冲击性的言语。
“奶香味。”
她倒吸一口凉气,胸腔里气息翻滚,白皙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看着他无赖的笑意,沈若辞无力地闭上眼睛。适才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她那里,他的唇角勾起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一幕幕的画面入了脑中,再加上露骨直白的调-戏,气得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狼崽子、狼崽子……
沈若辞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骂着。
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何曾听过这等羞人的言辞,沈若辞当真气急了。这人疯了,折辱她的身子还不够,还要出言调戏,说她身上、她身上……
这回皇帝真的将人惹恼了,她气鼓鼓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拉过被子裹紧了自己。就像幼时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她总是要整个人都躲进被子里,将自己裹得像个蝉蛹,依靠被子的庇护,才能得到安慰,踏实入睡。
这次她却像赌气那般,将皇帝晾在一旁。
“沈若辞。”
皇帝还在笑,笑着喊她的名字,笑着剥开她脑袋上的被子,沈若辞大为光火,几乎想要发怒的时候,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心。
“你生气了?”元栩有些不解,她极少在他面前表现出气愤的行径,就算被欺负狠了,也只是双目盈泪,愤懑委屈地望着他,控诉他,,模样可可怜怜的。
可刚刚,他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不明白沈若辞为何反应这么大,元栩不由得有些心焦。
作者有话说:这里女儿真的误会狼崽子了,后边有情节解开误会,女儿会明白他的。感谢宝子们的收藏,谢谢。
锁住了,麻烦……
第29章
夜深了, 这人的声音仿佛融入了夜色,变得轻柔起来,连带他的手上的动作也不似往日粗鲁。
甚至还有点点舒服。
沈若辞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温顺地让他顺着毛。
元栩钻进被窝,从后面抱着她, 一双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先是手臂, 再然后是腰,连腿也不放过, 就隔着衣服摸摸索索,倒没像昨晚那样做越界的事情。
沈若辞还是绷紧了身子, 生怕他又要像昨夜一样要个没完, 但很快的, 他便没有了动作, 只是搂着她。
还好只是摸摸,她终是松了一口气。
这小小的反应竟也被发现了, 他贴着她的耳畔, “怕什么,朕可不是禽兽,你还伤着呢。”
沈若辞脸皮薄,一听他又提起这事, 整张脸又红得不行。
她抿了抿唇,狼崽子可不就是禽兽?
慢慢地困意涌上头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嗯?”
见她没了动静, 皇帝以为她撒娇耍小性子,便低头拨开被子一探究竟,凌乱的发丝中, 女子睡颜娇憨,白玉无瑕的脸庞透着一股稚气,不似白日里那般柔媚。
元栩心头一窒,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小脑袋又往前凑了凑,下意识去磨蹭他的手。
“真蠢。”
微微起伏的眉头渐渐平缓,他笑骂了一声,又去揉她的头。
简直温顺极了。
那日之后,元栩再也没有来过相府。沈若辞将那卷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天天数着日子。三日后就是父亲出狱回家的日子,也是她入宫的期限。
沈若辞喜忧参半。
来相府这些日子,连嬷嬷整天板着个脸,对谁也没有好脸色。
明明毫不讨喜的一个人,可偏偏厨艺极佳,做出来的菜十分对人胃口。
沈若辞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锦云已经摆好了饭菜。
“沈姑娘,连嬷嬷早上又做了新的菜式,快来尝尝。”
“有劳了。”沈若辞点点头,朝饭桌走过去,见桌上除了饭菜,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她微微诧异地望向锦云。
锦云立马会意打开盒子,里边躺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子,“沈姑娘,连嬷嬷说无功不受禄,这镯子物归原主。”
吃人嘴软,沈若辞原本想着礼尚往来,便挑了这只镯子给连嬷嬷送过去,没想到她……
她平静地将木盒子从锦云手中接过来,重新合上盖子,随手递给一旁的阿茉,“收起来吧。”
连嬷嬷不要她的东西,她也不会客气,饭菜还是要照吃。没有吃饭,哪来的力气给狗皇帝折腾啊。
沈若辞这样一想,饭都吃多了半碗。
锦云刚把碗筷撤走,就有人搬着几口紫檀木大箱子进屋。
沈若辞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等人将箱子放置好了,才好奇地走过去。
阿茉翻开一口箱子,是一套大红色的衣裳,她疑惑看了一眼沈若辞,见她也蹙着眉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便接着将旁边几口箱子一一打开。
箱子里都是一些女子的物品,做工精致,样式不凡,无一不是贵重的东西。
“小姐你看。”
阿茉递过来一幅画,沈若辞打开来一看,是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画中人的面貌只是简单几笔勾画出轮廓,并看不出容貌。但身上的那身衣裳却画得十分用心,红裙收腰,裙摆用金线嵌着凤凰,就连袖口点缀的凤凰纹样都清晰可见。
沈若辞不由得赞叹,“想必是位心灵手巧的绣娘画的。”
阿茉点点头,眼神里全是对漂亮嫁衣的喜欢,“这嫁衣可真好看。”
连嬷嬷收到消息刚进了屋里,见主仆二人一脸疑问地看着她,便弯身去翻看箱中的物品。哪知这一翻,脸色就沉了下来。再去看另一口箱子的物品,心中隐隐迸出一些难以置信的念头来。
等看完了最后一口箱子,她脸色奇怪极了,紧紧抿着唇不说话,一双浑浊的眼儿冒着精光,上上下下将沈若辞打量了几遍,才放软了语气道,“沈姑娘好福气,老奴之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
沈若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这老奴一直没给过她好脸色,她也习惯了,毕竟是皇帝的人,再怎么说也轮不到她管,她避重就轻道,“嬷嬷哪里的话,您一手好厨艺,我不知道多喜欢,还没好好谢谢您呢。”
连嬷嬷鞠了一躬,“沈姑娘大量。”
沈若辞微微诧异,将话题转移到几口大箱子,“嬷嬷,这些是什么意思?”
连嬷嬷虽心中已有定数,但皇帝没有交代下话来,她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揣摩圣意,只道,“想必是姑娘入宫时要用到的物品。”
沈若辞心中“咦”了一声,不愧是皇家,一颗棋子入宫,也要如此大肆铺张,做足场面。
连嬷嬷简单清点了一下物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借故离开后,便私下遣了一名侍卫去问清楚情况,她怀疑东西是不是送错了地方。按照之前的传闻,这些东西理应是送样同一条街的国公府才对。
那名侍卫一头雾水地将话带回宫里,得到回复后又重返相府。他找到连嬷嬷回话,“没送错。”
轻飘飘的三个字,连嬷嬷的心头却有如千万斤石头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定了定神,在小侍卫迷惑的目光中恢复平日里没有感情的黑脸。
“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做事。”
小侍卫忙告退离去,连嬷嬷这才抚了抚胸口,似乎在确定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隔天一早,连嬷嬷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日常的小菜,按照往常惯例,自己留着一些,其他的都让锦云送过去给沈若辞。
沈若辞吃完早饭没多久,连嬷嬷就来到她房中,从其中一个大箱子里翻出一精致的木盒,盒中是一股红线。
初升的日头还不刺眼,连嬷嬷搬个小板凳放在门口,让沈若辞坐在那里,又叫阿茉拿来了海棠粉。
“沈姑娘,老奴为您开脸。”海棠粉涂了细细的一层在脸上,连嬷嬷手指盘着红色双线贴近沈若辞的脸,扯开、合拢,看似轻轻一下没有用力,沈若辞却疼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连嬷嬷也知道会疼,但这礼仪习俗,古往今来都是这么做的,她没有停手,又顺手绞了几下。
沈若辞疼得眼泪直往外冒,她捂住脸身子往后撤,眸中蓄着薄泪眼巴巴地望着连嬷嬷。
“嬷嬷,疼……”
连嬷嬷听她的哭腔心头一颤。
此时薄薄的晨曦洒在她脸上,迎着光那层细细的绒毛珊珊可爱,宛若初熟的蜜桃,娇嫩欲滴又讨人喜欢。
唉,皇帝这回也太逾举了,既然有心迎娶,怎么能婚前就夺了人家女子的清白!
连嬷嬷叫她的美貌晃了眼,鬼使神差地收了手。在沈若辞惊愕的目光中,她若无其事地将红线放回盒中,好像一开始就没想要做全套一样,她清了清嗓子,“意思意思就罢了,图个吉利。”
沈若辞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连嬷嬷也明白,她又不是真的要成亲,何必白受这份苦。
但是接下来的日子,连嬷嬷却总是搞得她像要成亲似的,事事都按着礼仪规矩来,一点儿也不能含糊。
沈若辞私底下觉得很多事情大可不必,但连嬷嬷乐此不疲,凡事亲力亲为,她也不好抗拒得太明显,好在都是些琐碎的小事,她能配合的也都尽力满足。
等到进宫那一日,沈若辞在连嬷嬷的服侍下穿上那身漂亮繁复的嫁衣。
此时沈若辞坐在妆镜前,锦云正帮她梳妆。她虽觉得这身嫁衣很好看,但她进宫并非喜事,不适合这般大张旗鼓。
“嬷嬷,确定要穿这一身进宫吗?”
连嬷嬷内心有些忐忑,含糊道,“沈姑娘说孩子话了,喜事自然要着喜服。”
往前几天,她看过宫里送来的凤冠和嫁衣,心中已经有了定论。但这么多天过去了,皇上没有来过相府,甚至宫里也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连嬷嬷莫名焦虑起来。她心里忍不住抱怨,皇上平日里随性也就罢了,怎的成亲一事也能如此儿戏!
话虽如此,连嬷嬷仍然一点也不敢松懈,卯足了力气打扮沈若辞。
阿茉如愿以偿地见沈若辞穿上画卷上的嫁衣,几乎是看呆了眼。她一向知道她们家小姐美貌过人,只是没想到这嫁衣上身,竟比样式图上的仍要好看上许多。
可惜美则美矣,却不是值得欢喜的事情。阿茉暗地里叹了口气,若不是被迫入宫,而是顺顺当当地嫁给袁公子,那才叫完满。
沈若辞看出她的担忧,私底下轻轻地按了按她的手,以做安抚。
此时已妆扮完毕,精致的妆容掩去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澄澈的眸子里蓄着一汪清泉,雾蒙蒙地自带风情,朱唇轻点,明艳不可方物。
连嬷嬷今日才发现这女子美得张扬,就算当年盛京第一美人的连皇后,恐怕也不及她这般娇俏动人。容貌已好看到极致,身段也不拖后腿,甚至是锦上添花,她一个老妇人看了都觉得心肝儿乱颤。
也不知道是自己老眼昏花了,还是因为她是皇帝看中的女子,连嬷嬷现在不管怎么看沈若辞,怎么都觉得美,美得没有挑剔的地方。
“嬷嬷……”沈若辞觉得这黑脸妇人好生奇怪,一言不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看得人心底发毛。
该不会是等会儿进宫,有什么豺狼虎豹正在宫里等着她呢。
连嬷嬷被她一唤回过神来,她以为小姑娘是紧张不知所措了,一边抄起手边的红盖头替她盖上,一边安抚道,“沈姑娘跟着老奴就好,老奴一路陪着,不必心慌。”
作者有话说:这不,就要大婚啦[烟花]
第30章
视线忽然一暗, 沈若辞皱了皱眉头,未及细想,连嬷嬷便将她人扶了起来。
沈若辞知道这是要离开相府了, 几天前她已将圣旨交给了宋临,大小事宜也一一交代清楚。
她此时离家, 除去阿爹,心中最记挂是宋临。
宋临是沈相自幼带在身边的, 他同沈若辞一块儿长大,两人之间的感情, 要比对沈家那些堂兄堂姐来得深。
沈若辞鼻子一酸,她刚往前迈了几步, 阿茉便惊讶地开口问道, “公子, 您怎么来了?”
宋临站在门口轻声道, “我来送送小姐。”
沈若辞闻言心头一喜,她加快了步伐走到门边, 刚要迈过门槛, 便被人按住了胳膊。
“我来背你。”宋临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沈若辞想要拒绝的时候,他已经半蹲下身去,挡住了她的路。
连嬷嬷见状, 趁势扶着沈若辞攀上他的肩膀,宋临轻轻松松地将人背起来。
连嬷嬷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女子出嫁双脚不能沾地,否则不吉利。好在这小伙子及时出现,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沈若辞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宋临背上, 这让她想起幼时一些事情,心中不禁感慨起来,嘴上却故作轻松道,“阿临你这个样子,我差点以为自己是要嫁人了。”
宋临依旧步履稳健,“嫁人不好吗?”
于沈若辞来说,嫁人在前两年里,确实是一件喜事。
当初她卧病在床,沈相曾坐在床边哄过她,“等你养好了身子,若是还喜欢袁家小子,爹让你嫁给他。”
那时候府中上下,都以为她日后嫁的人定是袁子逸。
只不过世事难料,她最后没嫁成那个人,沈若辞笑了笑提醒道,“我这回嫁的可不是袁公子。”
她很抱歉,没有嫁成袁子逸,恐怕又要让真心关心她的人忧心了。
哪知宋临却说,“袁公子没什么好的,小姐值得更好的。”
沈若辞知道宋临在护短,她心头微微一动,但皇帝那人嚣张跋扈,后宫妃嫔又多,实在算不上更好。
与沈若辞吃饱睡足才起来梳妆不同,元栩今日从晨起便开始被各种繁冗的仪式折腾到黄昏。众位礼官连皇后是何许人也都不知道,却卯足了力气走最周全的仪式,只因为往日不好说话的帝王,今日难得一见的配合。
岳常安也没有好过,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元栩身边一整天,除了打点大小事宜,还要时不时地往小祖宗脸上觑上一眼,生怕他随时翻脸。
等到帝王的辂车停在沈府门前时,岳常安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他大概摸清楚门道,皇帝在沈姑娘面前,一般不会太凶。
接亲的吉时还有一会儿,岳常安逮着机会,悄摸摸地躲到角落里凉快一会。他刚想掏出帕子来抹一把额头的汗珠,就被人无情地打扰了。
“岳公公……”
岳常安手抖了抖,他回头一看,唤他的人正是那夜被他带出去吹冷风的袁妙莹。
那夜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要他将袁妙莹接走,后来又让她一无所获地回了家,眼下见到人,岳常安难免有些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回道,“咳咳,是袁姑娘啊……”
袁妙莹原本被侍卫拦在外边,但此时那侍卫见她跟岳公公相识,阻拦的态度也不好太强硬,就这么松懈了一下,就被袁妙莹钻了空子,直接推开人跑到岳常安身边。
袁妙莹假装好奇地问道,“岳公公,你们今日为何事而来啊?”
岳常安正斟酌着言辞要怎么委婉地赶走她时,元栩从辂车上下来,一身红衣衬得他一张俊脸美得愈发张狂。他身量高挑,从车上下来到落地站稳这么普通一个动作,始终带着一股矜贵的优雅,赏心悦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袁妙莹眼前一亮,几乎是看直了眼,她一时欣喜不已,一颗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连脚步也不自觉地朝那边过去。
元栩走了一天索然无味的仪式,好不容易等来最重要的时刻。此时冷静下来,心中除了喜悦,竟隐隐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只想尽快见到人,以免夜长梦多。
袁妙莹满眼都是皇帝俊美的容貌,她按捺下心头的欢喜,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皇上,您是来接臣女的,对吗?”
元栩不想听到其他人聒噪的声音,他烦躁地瞥了袁妙莹一眼,没想起沈若辞身边有这号人。
他回过头去,目光依然落在相府气派的大门上,问得毫不经心,“你谁?”
袁妙莹心脏一缩,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前阵子整个盛京传得沸沸扬扬,说皇上在七夕宴上被她的美貌、舞姿惊艳到,对她一见钟情,要立她为后。那么多人说皇帝喜欢她,可他竟然连她的长相都记不清。
她面红耳赤,试图唤起元栩的记忆,“皇上,臣女是……”
可惜她话刚出口,就被一阵脚步声无情地掩盖了,皇帝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袁妙莹并不甘心,不管来的是何人,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她又走近了两步,试图提高嗓音对抗那些嘈杂的声音。
元栩拧着眉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几乎是在她准备开口的同时,薄唇轻轻地迸出一个“滚”字。紧接着长腿便急不可耐地迈开,接住了宋临背上的人。
他阴沉着脸,接过人后又横了宋临一眼。
连嬷嬷看出端倪,赶忙解释道,“皇上,哥哥送妹妹出嫁是旧俗。”
元栩面色稍霁,“无妨。”
沈若辞被他抱过去的时候,只有她知道,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乎是用抢的,生怕她能插上翅膀飞了那样。
她被元栩抱在怀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不是他身上惯有草药香气。
沈若辞莫名觉得心慌。
她原本没想过元栩会来,毕竟今天是他成婚立后的大喜日子。可他为何会来,这点也不难想通,大概率是怕丢了她这颗棋子。
沈若辞也无所谓他来不来,只要阿爹能平安出狱,其他事情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盼望能赶紧离开,好让宋临赶去狱中宣旨。可皇帝抱着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旁的袁妙莹也没有依言滚开,元栩要她滚的话,说得很小声,好在现场只有她一人听到了。她厚着脸皮留下来,就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皇帝抱着别的女子。
她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先是惊愕,再然后是难以置信,整个人恍惚了半晌,才确认皇帝抱着的人是沈若辞。她失望之余,又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
若是皇帝知道她是个残花败柳,还会要她么?
打定了注意,袁妙莹在礼乐声中再次开口,“皇上,臣女有一事相禀……”
这一声楚楚可怜,丝毫不似往日嘲讽沈若辞那般尖酸刻薄,可沈若辞还是一下子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
大红喜帕掩盖了视线,沈若辞虽未能看见袁妙莹,但也能猜出,皇帝是接了袁妙莹之后,顺带来捎她入宫。
袁妙莹最后一次出声,岳常安几乎是胆战心惊,他等不及命令一旁的侍卫上前赶人,自己便舍身冲过去一把将袁妙莹推开。
元栩怀中抱着人,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受袁妙莹的影响。他一门子心思都在看沈若辞的红盖头,左看右看,大有要将那层布看穿的劲头。
连嬷嬷见形势不对,生怕他当众撩开喜帕,忙上前提醒道,“皇上,莫要误了吉时。”
元栩皱了皱眉头,忽然探过头去,将唇抵在她的耳畔,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叫了一声“沿沿”。
声音细软绵长,竟难得的温柔,沈若辞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也明白,皇帝在确认相府有没有偷梁换柱。
要不是连嬷嬷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擅自掀开喜帕,她此时倒是可以来个自证清白。
皇帝生性多疑,性子又古怪,试探她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沈若辞脚不沾地,被他抱在半空中,一颗心难免战战兢兢。
等到她上了辂车,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车轮滚滚,沈若辞的心跳刚平缓下来,就感觉有人随后跨入车厢,一屁股坐在她身旁。
紧接着,一只大手横了过来,粗鲁地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团入掌心。
沈若辞闻不惯他身上龙涎香的香气,下意识要将手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牢。
元栩不悦道,“乖乖坐着。”
沈若辞只好由他抓着手,辂车四平八稳,元栩哼着小调,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沈若辞垂着头,目光越过喜帕的边缘,落在他大红色的长袍下摆。
她想象不出来,那人目中无人,穿着婚服的样子。
等到了皇宫,天色已经黑透。宫里灯火通明,分不清黑夜白昼。
沈若辞却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宋临已经拿着圣旨抵达天牢,她爹可能已在归家的途中。
前阵子沈若辞已想好了说辞,让宋临跟沈相说她去柳太妃那里了,会小住一段时间。
她要等沈相修养好了身子,才将实情告诉他,再慢慢想办法。
只是这事心里没底,到底是瞒不住父亲的,一想到事发的后果,沈若辞心里就发愁得很,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辂车停在大殿正门口,元栩先从车上下来,又转身要去抱身后的沈若辞。连嬷嬷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娘娘可以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