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第41章

她话还没说完, 元栩就笑了,“这座位朕先坐了,就是朕的, 沿沿慢了,就只能坐剩下的这个。”

他给了主座一个眼神, 示意沈若辞入座,沈若辞心想果然是无赖, 不守规矩,还要与她作对。

“快点, 朕饿了。”他催促道。

沈若辞只好走到主座坐下来,就算普通小户人家, 也是极看重用膳座次, 不轻易破坏规矩。他倒好, 让她做这个坏人。

难怪阿爹总是说他行事恣意妄为, 她又不得的感慨,这个评价没半点毛病。

皇帝丝毫没有做恶人的自觉, 催促道, “快点吃,吃多点,下午带沿沿去马场骑马。”

骑马?沈若辞眨了眨眼睛,明知她身子不好还要带她去骑马, 是嫌她活得太久了吗?

元栩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一般,“不准拒绝,吃完就去把骑装换上。”

说起骑装, 沈若辞觉得,怎么听起来更像是蓄谋已久的。

“皇上您可能有所不知……”沈若辞夹起一块乳鸽放到元栩碗中,小心翼翼继续说道, “臣妾的阿爹,只有一个女儿,便是臣妾,若臣妾有个三长两短,阿爹恐怕会做傻事……”

元栩纠正道,“沿沿还说漏了一点,你阿爹只有一个女儿,朕也只有一个皇后。”

沈若辞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元栩也只是说,“朕不会让国丈做傻事的。”

午后,沈若辞还是跟着元栩来了马场。

马倌牵来一匹毛色纯黑,油光发亮的健硕黑马。元栩伸手指了指马,语气温和道,“这是朕的黑马,从小养大的。”

沈若辞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它纯黑的毛色,随口一问,“这马有名字吗?”

她知道专属的坐骑一般都会有属于它的称号,以彰显主人的喜爱。

元栩点头,“有。”

沈若辞接着问道,“起的什么名字?”

他微笑着看向举起马蹄嘶鸣的暴躁黑马,淡淡道,“小蝴蝶。”

吃人的蝴蝶都不敢长这样子。

沈若辞心里在冷笑。下一秒,她就见皇帝招招手,冲那黑马叫了一声,“小蝴蝶,过来。”

那不服管教的黑马便挣脱马倌的束缚,一路欢快地跑过来。

沈若辞,“……”

她想起出门前连嬷嬷的告诫,忙后退了几步,躲到皇帝身后。

黑马在元栩跟前停了下来,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元栩抬手抚了抚它干净黑亮的毛发,“小蝴蝶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黑马似乎听出了责备,昂起头又嘶鸣了一声,它将头撇到一旁,刚好看到元栩身后的沈若辞。沈若辞被它黑溜溜的眼睛看得心慌,她从箩筐里挑出最新鲜的萝卜,小心翼翼递到黑马嘴边,“小……蝴蝶,吃萝卜。”

黑马一口咬住萝卜,吭哧吭哧嚼了几下尽数吞进肚子里,几乎是没有迟疑,它突然将头凑过去,蹭了蹭她的肩膀。

沈若辞感觉它在对自己示好,但她也怕这黑马要失控踢人,她始终躲着它,不敢靠近,更不敢去摸它。

“小蝴蝶不会伤害你的。”元栩突然开口,他温柔地拍拍黑马的头,“它不会主动靠近不喜欢的人。”

沈若辞会骑马,也知道马的习性。他这样的说法是成立的,并不是无稽之谈,可凡事总有个意外,她比较惜命,不敢放松警惕。

元栩见她害怕,也没有勉强,叫马倌去牵一匹温顺的马儿来,他自己则翻身上马,修长笔直的大腿一夹马腹,催促它跑起来。

哪知向来听从命令的黑马此时不为所动,仍站在原地来回踱步,那双黑溜溜的眼儿一直盯着沈若辞看。

好一会儿沈若辞才发现它在看自己,疑惑地指了指自己问它,“小蝴蝶……在看我?”

黑马嘶鸣一声。

沈若辞朝它笑了笑,这时马倌刚好牵来一匹枣红马,恭恭敬敬地禀告,“娘娘,马儿牵过来了。”

沈若辞点点头走过去,踩着马凳翻上马背。这马果然是个温顺的性子,跑起来又快又稳,还听人号令。她由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边胆子越来越大,独自骑着马绕了马场一大圈才回到原地。

那时元栩黑着脸坐在马背上,黑马悠悠闲闲的散着步,一副没出发过的样子。

沈若辞看了看□□喘着大气的马儿,再看看黑马气定神闲的模样,心道果然皇帝的御马果然是非同凡响,跑完后轻易不带喘。

她心疼马儿,从马上下来稍作休整。此时元栩骑在马上,修长有力的双腿夹紧马腹,窄腰健硕挺拔,身形谈得上极为漂亮强劲,沈若辞觉得日光有些耀眼,下意识将目光从他身上转移到黑马。

“小蝴蝶不会……还没出发过吧?”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何必多嘴引祸端呢。她不安地望向皇帝,见他冷冷地开口,“它想让你骑,不然不肯走。”

沈若辞微微抬眸望向马背上的天子,第一直觉是他在胡说八道。她跟黑马又不熟,第一次见面,怎么就非要她不可呢。但皇帝一脸阴沉的神色却撒不了谎,恐怕真的是黑马不听话,将他激怒。

可应该不关她的事吧。

黑马绕了一圈来到她面前,沈若辞正要避让,元栩却朝她伸出手,“上来。”

她迟疑地递出手,一眨眼的功夫就上了马,坐到他身前。

黑马抬起前蹄,轻快地跑起来。

尽管二人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但此时被皇帝双臂圈着身子,沈若辞还是觉得拘束。可当黑马跑起来,清风拂面,视野开阔,所有的顾虑全都抛到了脑后。

此时眼里心里,只有风和自由。

起初元栩跟她一样,全副心思都在驾驭黑马这件事上,等沈若辞熟悉了黑马的性子,他也放松了心神,开始转移注意力。

黑马跑得轻快,她生得轻盈苗条,身子也随之一起一伏,一上一下,似有若无地撞在他身下,撞得他心神不宁。

元栩有意拉开两人的距离,可身前那人骑得正起兴,哪里能注意到这点细节,几次之后,他更加无法拒绝了,原本双手握着缰绳此时变成了单手,空出来的那一只牢牢地握着她的腰。

二人几乎是紧贴着彼此。

一圈之后,快要回到起点,黑马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沈若辞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异状,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那只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腰,像铁墙一样无法撼动。

沈若辞吐出一口气,提议道,“皇上,跑这么久,让小蝴蝶休息一下吧。”

她想趁此机会换匹马,就不用跟他同骑了。

元栩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下一秒那柔软的身子便从他怀里逃脱,短暂的愉悦戛然而止。

他冷着脸从马上下来,拉起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沈若辞摸了摸黑马漂亮的毛色,“乖乖吃草喝水。”

这一招对黑马极为受用,它听话地跟着马倌离开。沈若辞见它走远了,刚打算开口,“皇上……”

元栩打断她的话,“朕累了,去茶室休息一下。”话刚说完,他大步朝茶室走了过去。

沈若辞还没玩够,但又不好自作主张一个人跑去骑马,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元栩进了茶室。

室内布置大方清雅,博古架陈列各色古玩珍宝、名贵兰草,正中央是一套金丝楠木茶几。

元栩坐在主位的茶椅,宫人已将热茶煮好,茶香袅袅弥漫屋中。沈若辞后脚刚进屋,茶室的门就被人从外边关上,她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沈若辞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扇,又慢慢转身看向元栩,“皇上。”她顿了顿又说,“臣妾还想骑马。”

回应她的只有淡淡的一声“过来。”

元栩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沈若辞心头一跳,见他身子缓缓地向后仰去,最后偏过头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

“骑朕。”

直到这时候,沈若辞才从他的眼神里明白过来话中的意思。她长指绞着衣摆,脚下仿佛有千万斤重,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怎么可以在马场呢,又不是寝宫,更何况马倌就在外面,太不知廉耻了。沈若辞小声拒绝,“不要在这里。”

元栩耐着性子冷冷道,“上来。”

屋中温度似乎高了一些,茶香更加浓郁。

元栩从背后伸手环住她的身子,两手兜了个满,指间碰触到一片柔腻绵软,像云朵一样,变化着各种形状,而后她开始起伏。

她可真轻。

轻而易举就被举起,落下,就像方才在马上一般,起起伏伏。

而他掌中的,腿上的,丰腴饱满得过分,根本不像是这副纤瘦身子该拥有的。

元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还加重了力道,沈若辞一不留意,没忍住从喉中溢出几声娇-怯的低吟,引来背后那人恶意的嘲笑。

那声音,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羞人,而后她死死地咬住嘴唇,再不肯漏出半点声音。

元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掰过她的下颌将茶水渡到她口中,另一只手更加肆无忌惮,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呜咽。

渡了几次茶水,只有一半进了她口中,茶水顺着脖颈往下,遇到阻挡后,洇湿了一片,他拭去雪峰上的水珠,“都把沿沿弄湿了,这可怎么办呢?”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她感觉整个耳廓莫名酥麻起来,周身更是滚烫得不像话,意识里的那根弦绷紧了,几乎随时就要断掉,身后人忽地向前靠过来,在她耳边似笑非笑,“是不是,骑朕更有趣?”

第42章

什么、有趣?

茶室内空旷安静, 由于他正做着不合规矩的事,沈若辞像被架在火上炙烤,马场里偶尔传来的马叫声被无形地放大, 惊得她身子下意识地绷紧。

沈若辞的头脑几近放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等回味出来的时候,几乎是要把唇给咬破。

偏偏那人还不要脸, 非但不放过她,手上的劲儿反而更起兴了, 邀功似地在她耳边轻磨低语,“朕的功劳”, 她受不住这上上下下的刺激, 当场就想晕死过去。

胡闹了半个多时辰, 那原本全程绷直的莹白如玉的脚背, 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此时无力地垂下。沈若辞闭着眼儿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双唇鲜红如熟透的樱桃, 唇角微微抽动,咬着牙发出哼哼唧唧的控诉,“我再也不来骑马了……”

“再也、不要!”

此时元栩却是满面春风,眉眼生辉,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控诉那般,自顾自地抬起她一条腿,给她套上布袜, 穿上那双新做的鹿皮靴。

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皇上,连将军求见。”

沈若辞明白这些内侍肯定是听着屋内的声音来禀报的, 顿时更是窘得不行。

岳常安知道帝后二人待在一块儿,一般没有他什么事,他找了个机灵的小太监守在马场放风,自己趁机躲回去休息,就等帝后玩够了,准备离开的时候,再通知他过来。

所以,睡了一觉,精神饱满的岳公公出现在马场门口时,正好赶上帝后二人在你侬我侬。

香汗湿透的发丝覆在额头上,长指温和地撩起被他颠簸下来的发丝,关心道,“骑马累吗?”

沈若辞红着眼儿,抿着唇泫然欲泣。

岳常安微微笑着,见新皇后没有回答,便赶上前去,自以为好心地提醒道,“娘娘。”

他这么一句话,沈若辞才意识到还有人在看自己,小脸憋的更红了,眸子里蓄着泪珠,几乎随时要滚落下来。

岳常安心里一惊,偷偷拿眼去瞧皇帝,见他面色如常,可被他触及眼神时,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要你多事。”

岳常安被他看得脖子一缩,忙道,“步辇就在前面,皇上娘娘可前往乘坐。”

元栩餮足地握起她的手,连骁还在书房里等着他,方才这场突如其来的情-事耽误了时间,他要赶过去见一下,“皇后先行回去,朕还要政务要去处理,就不陪你回宫了。”

沈若辞忙不迭地缩回手,“臣妾告退。”

她红着眼圈,慌慌忙忙地从他视线里逃脱,半路因为走得急,扯动腿间的伤处,痛得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沈若辞已顾不得疼,她从地上爬起来,忍着黏腻和不适跑上步辇。等坐定了,步辇开始移动,她才微微松了口气,抬起手背抹了一下鼻子,鼻尖红红的。

万寿宫内。

薛太后坐在主位上,宫女给她捶着肩,看起来很是舒坦。后宫几位妃子都到齐了,面上或多或少都挂着笑容。

薛雪媚闲适地喝着茶,“就她那身子,还去骑马,怕是不嫌命短吧。”

她心里知道皇帝厌弃沈相的女儿,喝避子药就算了,没想到还想她死。

几人正说说笑笑,跑进来一个小太监,“禀太后、各位娘娘,皇后娘娘离开马场了。”

连亦兰问道,“是自己走出来的吗?”

这话问出口后,连亦兰才意识到话中的恶毒,不禁有些懊恼。所幸其他人也在等答案,没人去揣测她的用心。

小太监点点头,“回娘娘,皇后娘娘是自己走出来的,就是……”

他像是摸准了各宫娘娘想看好戏的心态,故意卖个关子。

薛雪媚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快说。”

小太监鞠了一躬,“是。不知道马场里发生了什么事,皇后娘娘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奴才见她鬓发松散,眼眶发红,一副受了惊的模样。”

薛太后想起元栩那匹黑马,性子烈得很,除了皇帝谁也碰不得,不知情的人想靠近,被踢上一脚那真是要命的事。

能走路,还算是万幸了。

小太监见各位娘娘听得津津有味,便又说道,“娘娘跟皇上分开的时候,似乎很害怕,还摔了一跤,弄得一身泥土,可她顾不得伤情,硬撑着跑上步辇,好像……是在逃命一样。”

啧啧,还真惨。

众人听着,甚至有几分同情起这位皇后娘娘来了。果然什么人就该有什么样的命,这皇后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连亦兰问,“皇上没有陪她回去?”

小太监摇摇头,“没有,奴才见皇上看着她,嘴角似乎还笑了一下。”

几位妃子都笑了,薛太后不觉得好笑,她甚至觉得心里发毛。他果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一心就想将人置于死地,若是现在不做打算,以后连骨头都会被他吃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多年来的筹划是对的,否则日后会死无葬身之地。

再说沈若辞回到雪辉宫的时候,荣星荣月两个小宫女忙迎了出来。

她们俩还是头一回离皇后娘娘这般近,心里多少有点紧张,但脸上还是尽量保持镇定。

“娘娘,请喝水。”

“娘娘,擦擦汗。”

沈若辞扶着荣月的手,声音沙哑,“准备热水,本宫想沐浴。”

荣星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娘娘,见她双颊泛着红晕,眉眼有一种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明丽,几乎把她看呆了。

荣月见她傻站着不动,催促道,“快去,荣星。”

荣星红着脸儿往浴室走。

雪辉宫里一早便备好了热水,就等皇后娘娘骑马回来后,随时可以沐浴。

不出半刻钟,沈若辞已经站在浴室里,开始脱衣裳。腰带散开,外裳落下。一滴泪掉在荣星的手背上,她抬头,惊讶道,“娘娘,您怎么哭了?”

荣月闻声也转过来,小翼翼地望着她脸上的泪痕,“娘娘……”

沈若辞双手紧紧地攥着胸口的衣襟,不管荣星荣月怎么劝说都不肯松开,一时间主仆三人都愣在原地。

连嬷嬷闻声进来,递给荣月荣星一个眼色,示意她俩出去。

两个小丫头如释重负,风一般地溜了出去。

等二人退下后,连嬷嬷才走上前去,温和地安抚道,“娘娘,我让她俩都出去了,来,老奴给您更衣。”

说着轻轻握住沈若辞的手,从她胸前拿开,开始解她的中衣。

沈若辞这才抬头看向连嬷嬷,哭得梨花带雨,“嬷嬷,他怎么能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小衣褪下来,裹着的绵软离了束缚,深深浅浅的指痕一览无余,连嬷嬷只看了一眼,心疼得连连抱怨,“这下手也太没有个轻重了,娘娘这么娇贵漂亮的小娘子,碰一下都要心疼好久,怎舍得下怎么重的手!”

就是!沈若辞委屈得连连点头,得到了安抚,她心里也好受一点,乖乖地由着连嬷嬷扶进浴桶里清洗身子。

浴室里雾气腾腾,细看之下,才发现那身白嫩的皮肉上,像白雪落了红梅,有点点的殷红如血的痕迹。

沈若辞望向连嬷嬷,双眸被水气洇湿,看起来有些可怜。连嬷嬷见她欲言又止,拿布巾替她清洗身子。

“娘娘有什么想法,有时候可以直接跟皇上说。皇上啊,性子有时候是武断一些,但也不是不听人劝的。”

沈若辞想起他在茶室里的表现,哪里是听人劝的样子。她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连嬷嬷细心地给她梳洗头发,“老奴当年陪连皇后入宫,那时候连皇后也像您一样,独宠后宫,可惜红颜薄命,生下皇上没多久之后,便因病去世。”

沈若辞心道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连嬷嬷才会认为她正得圣宠。

“后来啊,没几年的时光,先皇也驾鹤西去了,只剩下皇上孤零零一个人,小小年纪就要掌管大权,统领天下,也亏得他够坚强,将一切都承担了下来。”

头发已经梳顺洗净,连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娘娘跟皇上是新婚夫妻,没有什么话儿不能说的,切勿一个人憋着,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沈若辞愣了愣。

她起初一直认为连嬷嬷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可近来相处多了,便觉得也不尽然。日常生活细节,她能感受到连嬷嬷的用心和关怀。

此时连嬷嬷正认真地替她包起湿漉漉的头发,又细心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沈若辞按住她的手,歪过头去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嬷嬷为何要对我好?”

连嬷嬷也是一怔,片刻之后,板正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容,“老奴对娘娘好,是因为皇上。皇上对谁好,老奴就对谁好。”

那时候皇帝让她去相府,她直觉皇帝是让她去看着人的,所以并没有给沈若辞好脸色看。

可后来,她知道了皇帝要立她为后,心态自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皇帝是她的主子,又是她一手养大的“亲人”,有一天他找到了喜欢的人要成亲了,她当然是要替他开心的,跟他一样去喜欢那个人。

她的想法就这么简单,她微微思忖了一下,温和道,“老奴觉得是,爱屋及乌。”

沈若辞明白过来,说到底,这还是一场误会,连嬷嬷以为皇帝真心娶她为妻,她老人家视皇帝亲如后辈,自然也把她当亲人疼。

可惜她这份慈爱终究是要被辜负。

等到了回门那一日,锦云一双巧手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过,梳妆打扮穿衣,样样都要做到极致,沈若辞只能尽力配合。

作者有话说:想起来女二还没出场,马上来安排。

第43章

元栩来雪辉宫接人的时候, 简直是眼前一亮。美人就是美人,出色的容貌永远是最吸引人目光的。正红色的裙装,比火还要热烈还要耀眼的颜色, 穿在她身上,似乎暗都淡了几许。

今晨日光有些刺眼, 沈若辞出门的时候眉头一皱,微微眯起了眼睛。

元栩本来已坐上了轿撵, 见到这一幕,不假思索地从车上下来, 径直走过去将人抱进车里。

沈若辞双颊通红,端坐在车内闭着嘴不说话, 他这人贵为天子, 做事都是这么没有礼数的吗?这么多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不让人见笑吗?

车内放着柔软的靠枕,元栩随意地倒在靠枕上, 长腿微屈, 一副闲适自在的模样,见沈若辞坐得端正,他手臂一伸,就将人搂过来, 与他双双倒在靠枕上。

沈若辞“……”

她抿抿唇,漂亮的眼睛半垂着,心道算了, 这里也没有人看到,就当惯着他吧。

临近相府,沈若辞坐起来检查一遍穿戴后, 才撩开车帘,远远就见父亲跟沈家一众人员在门口等着。

下了马车,众人依礼拜见后,便领着皇帝进府里去。

回门宴上,沈忠安排了歌舞表演。沈墨也没有拂两个哥哥的面子,到场坐了一会才离开。

沈墨离开后,沈若辞的心也跟着父亲走了,没坐一会也借故离席。

沈若辞一去不回,元栩心里放不下她,觉得那舞蹈甚是无趣,沈忠兄弟二人又尤其碍眼聒噪,他不想呆下去,便借口去看看沈相。

沈忠殷勤地想要陪着,被他拒绝了。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的小厮立马毛遂自荐,替他引路。元栩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便跟着他去找沈相。

沈忠沈义兄弟二人已将沈府挥霍一空,但昔日的亭台楼阁尚在,也不至于太过落魄。元栩一心想去看看沈若辞,也无暇多看,一路疾步快走,直至湖边出现一抹红色的身影,那小厮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来恭恭敬敬地看着他。

今日沈府一大家子在门口迎接的时候,元栩就发现沈若辞一袭红衣在女眷中尤其抢眼,所以此时见到这个红色的背影,他下意识觉得是沈若辞。

元栩并没有多想,便朝湖边那道身影走过去。

等有走近了,他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这女子身段根本不及沈若辞,甚至差远了。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要离开,哪知湖边那女子忽地回头。

女子的声音柔美动人,“皇上……”

沈若嫣似乎察觉出皇帝要走,楚楚可怜地叫了一声,而后羞涩地将披在身上的红衣褪至臂弯,露出鸳鸯戏水的小衣。

小厮像是一早就知道沈若嫣要做什么,早早地退后几步背过身去。

沈若嫣羞涩地介绍起自己来,“臣女若嫣,是皇后娘娘的姐姐。”

“哦?”

元栩脚步一顿,略微思忖了一下,轻轻地将她的名字默念了一遍,“沈若嫣。”

他道,“很好。”

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笑容未及眼底,冷冷地看她卖弄风情。

元栩的反应让沈若嫣备受鼓舞,她咬着唇儿唤了一声“皇上”,而后莲步轻移,一副随时要栽进他怀里的模样。

元栩往右前方迈了一步,脚尖一旋,轻轻地转了个身站到她背后,避开了她的投怀送抱。

沈若嫣扑了空,怔愣在原地。

她想起沈若辞今早身着华服,在沈府门口接受众人跪拜的风光,心里全然不是滋味,她无法接受沈若辞一个残花败柳都能做皇后,而她样貌出众又冰清玉洁,却活在泥潭里。

袁妙莹不知因何事被送到了山里的道观,她想要攀上袁家谋一门好亲事的希望彻底断了。而三叔入狱期间,沈家人的做法已经将他得罪得彻彻底底,再也无法挽回。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沈若嫣知道家人已指望不上,凡事还是要靠自己争取。万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她握紧了手心,刚一抬头,目光触及便是不远处沈若辞夺目的红衣。她几乎不假思索,转身就往湖边那天潢贵胄身上扑过去。

元栩身形一闪,一股刺鼻的香味从鼻尖飘过,他蹙眉拂下衣摆,这才听见背后“扑通”一声。

接下来便是女子尖声呼喊“救命”的声音。

他没有往湖里看一眼,从容地走向那小厮,最后在他面前停下来,“叫什么名字?”

小厮不慌不忙地回道,“陈彪。”

元栩问道,“想不想娶沈若嫣?”

陈彪生远远地望着湖里扑腾求救的女子,眼珠子一转,谄媚地回道,“想。”

元栩轻笑一声,“朕给你这个机会。”

小厮慢悠悠地往湖边走,今早他才收了沈若嫣的好处,要他找机会将皇帝带来湖边。原本以为不是简单的事情,没想到他稍微争取一下,就完成了任务,二两银子落了口袋。

这会子好运似乎又砸中他了,他一路走,一路喊,“来人啊,救命啊,大小姐掉湖里了!”

蠢货。

元栩嗤笑一声,往前走一段距离,就见沈若辞去而复返。

方才筵席上岳常安见皇后娘娘离开后,皇上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皇后回来,就决心悄悄出去将人寻回来。

好不容易找到人,将人请回筵席的路上,没想到亲眼目睹了一场沈家女眷勾引皇帝的戏码。

那衣裳说脱就脱,饶是岳常安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一时手脚无措,走也不是,上前去也不是,一双短窄的眼儿不安的望着身旁的沈若辞。

沈若辞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声,“走吧”,她可没有偷窥别人的癖好,便沿着小径走开了。只不过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小厮大声呼救地声音,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原路返回。

呼救声仍在耳边,元栩不疾不徐地朝地从石阶上拾步而下,“皇后总算记起朕了?”

她方才明明见人勾引他来着,却视而不见,扭头就走,元栩胸口堵了一口气。难不成,他真的被沈若嫣勾走了,她都能这般无动于衷?

沈若辞像做坏事被抓个现行,心底是虚的,但还是强装镇定向他行了一礼,“臣妾见过皇上。”

这时候府里众人闻声而来,三三两两地跑过来一探究竟。

这场面像极了那日马瑜春来求亲的情形,众人相携而来,一个一个就笑着等着看她笑话。沈若辞心下一沉,下意识想要避开这些人。

“皇后不陪朕参观一下沈家?”他一双桃花眼里噙着笑意,“也顺道看场好戏。”

不能只让别人看好戏啊,有机会也要看看别人的好戏。

他拉着沈若辞的手,气定神闲地随人流走向湖边。

沈忠闻讯赶来,一路痛心疾首地喊道,“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掉到湖里了呢!”

小厮已将沈若嫣从湖里捞上岸来,人正躺在他的怀里,身上还盖着他的衣裳,浑身抖个不停。

沈忠见此场景脸色一黑,示意丫鬟上前去扶沈若嫣。那小厮眼疾手快地将人扶起来,还不忘替她整理一下披在身上的衣裳。

“大小姐的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小厮的动作引起沈忠的注意,这会儿他才发现女儿穿着下人的衣服,又追问道,“怎么回事?”

小厮站在原地,看着沈若嫣的背影,“大小姐身上穿的是小人的衣服,她的衣服都在湖里。”他手指一抬指向湖面,众人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微风习习,湖面波光粼粼,女子的贴身的小衣随水流飘到湖中央,一抹艳红尤其显眼。

沈忠脸色一黑,“这么说,你看光了嫣儿的身子?”

沈若嫣没想到父亲会当众问出如此难堪的问题,她脚步一顿眼泪就流了下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小厮当众跪在地上,诚恳道,“小人冒犯了大小姐。当时事态紧急,大小姐危在旦夕,小人并没有时间多想。”

这等于承认了沈忠的说法。

“混账东西!”沈忠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沈若嫣原本已由丫鬟搀扶着走出几步,此时越想越不对劲,她忽地甩开丫鬟的手冲了回来,指着那小厮的脸大叫道,“爹,他对女儿不敬,快杀了他,杀了他!”

她现在回想起来湖里的每一次接触,都是他蓄意轻薄。只有这低贱的男人死了,她才能挽回自己的清白。

如花似玉的女儿给下人看光了身子,这事传出去,日后沈若嫣的名声就全毁了,他原本还打算靠这个女儿走一下裙带关系或者捞一笔大钱,今日这事几乎断了他的念想。

沈忠何尝不想杀了这个贱奴来掩盖这丑事,可眼下不是时候,若是平日里只有沈家的人,他大可以杀人灭口,将其他目击者一并处置。可今日,坏就坏在还有外人在,不止皇帝、宫里还来了一群侍卫侍从,谁也保不准这群人不会将事情说出去。

此时沈忠左右两难,杀了这贱奴又怕给人说恩将仇报,不杀又无法掩盖丑事,看来只能等皇帝的人走了,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处理了。

“先将人带下去。”沈忠无奈地挥手。

本以为事情到此戛然而止,元栩这会儿才慢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今日一事有损沈大小姐的名声,不知沈大人要如何处理?”

第44章

经皇帝这么一问, 沈忠一时底气全无,唯唯诺诺地上前问道,“皇上, 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奴才是好?”

元栩瞥了他一眼,“朕倒是有个两全的法子, 既可保住沈大小姐的名声,又能报答救命之恩。”

沈若嫣浑身抖得更厉害, 一个贱奴,生剥活剐了还不解恨, 谈什么报答?

沈忠忙回道,“求皇上赐教。”

“依朕看, 救人性命的事, 用钱财报恩显得没有诚意。沈大人觉不觉得, 这男未婚女未嫁的, 凑成一对刚刚好。”

沈忠初时惊愕,但片刻之后又沉默下来, 似在考虑。

“不……”沈若嫣瞬间明白皇帝的意思, 整张脸惨白成一片,又见父亲迟迟不肯开口拒绝,心里慌得没底,她扑在地上抱住父亲的腿, 哀求道,“爹,女儿不嫁给他, 死……都不要嫁给他。”

小厮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在一旁添油加醋,“难不成大小姐真想做忘恩负义的事, 要奴才死?”

沈忠被吵得头疼,今日女儿算是名声全无,日后恐怕用不上了,留在家里也是祸害,不如直接嫁出去的好,这样子还可以少养一张嘴,他也不必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由不得她,人家既然救了你,又看光你的身子,你做他的人理所当然。”

小厮立马表明态度,“奴才愿意负责。”

沈若嫣要气红了眼,“用不着你多事!”

元栩见沈若辞始终一言不发,便牵起她的手,柔声问道,“皇后怎么看?”

皇后?

沈若嫣狼狈地跪在地上,她微微仰起头,沈若辞那身红衣耀眼,深深地刺痛她的眼睛,她心底里腾起一股怨气,哀嚎道,“凭什么她失了清白给马瑜春,还能入宫做皇后,而我就要嫁给这个贱奴!”

沈忠万万没想到她还敢提起这事,气急败坏地踢了沈若嫣一脚,“逆女,胡说八道什么,休要诬陷皇后娘娘!”

沈若嫣勾结马瑜春要毁她清白的事,沈若辞还没跟她算账,没想到她主动提到了,她便顺水推舟,为自己报个仇。

她微微垂下眼眸,将沈若嫣的狼狈尽收眼底,“皇上说得是,凑一对,刚刚好。”

毁谤皇后可是要牵连全家的大罪,沈忠吓出一头冷汗,在一旁奉承,“是是是,皇上圣明,臣立马去准备婚事。”

人潮散去,沈若嫣此刻才意识到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面如死灰地瘫在地上,最后被丫鬟搀扶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若辞没想到皇帝还有替人做媒的喜好,倒是阴差阳错帮了她。

马瑜春入狱后,状告他恶行的人络绎不绝,很快就要被发配到边疆,这其中当然也有她的手笔。她私下出钱出力,帮助无权无势的受害人,让他们也有能力去状告马瑜春。

这回马瑜春伏法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袁妙莹一事却是出乎意料,莫名其妙去了鸡笼山的小道观,以她的性子,恐怕不会是自愿去的,唯一的可能是………

沈若辞下意识想到皇帝,她抬头望了望身旁的男人,心里笑了一下摇摇头。怎么可能,他才不会知道这些事,更不可能特意来帮她报仇。

二人一同来到沈墨的住处。

沈若辞一早便跟父亲见过面,此前父女二人已经说过话,她朝父亲灿然一笑,甜甜地唤了一声“阿爹。”

沈墨见女儿面色红润,双眸如星光璀璨,不由得心情大好,笑得十分慈爱。

元栩黑着脸站了一会,沈墨像是才记起他这号人来,拱手准备行礼,“臣……”

元栩大手一挥,“一家人,爹不必多礼了。”

沈墨几乎是从善如流地收起手,挺直了腰,半点客套的意思也没有。

元栩轻轻一笑,“爹可要照顾好自己,切勿像上次那般,做出让沿沿操心的事来。”

沈墨一怔,沉下脸来不说话。

元栩看向沈若辞略显焦虑的小脸,轻声道,“朕有政事要跟爹商议,沿沿先回避一下。”

沈若辞一步一回头,最后还是迫不得已地出了门。

元栩开门见山,“沈相真不打算同朕说说,姜国来的信件究竟写了何事?”

沈墨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反问道,“而今沿沿在皇上手里,您还怕臣敢有二心不成?”

“沈相误会了,朕只是怕沿沿又要为父亲四处奔走,操心劳累。”

他说得漫不经心,沈墨心下一震,长袖下手掌不自然地握成拳,片刻之后又缓缓松开,嘲讽道,“皇上倒是对爱女情深义重。”

元栩听出他对自己的不信任,“沈相可以不相信朕,但不能不相信沿沿。像沿沿这样的女子,不讨人喜欢?”

沈墨脑子里闪过女儿种种过往,从一个糯米团子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他很难想象会有人不喜欢他的宝贝闺女。

偏偏有人不是人。

沈墨叹了口气,“是臣一点私事,与国事无关,求皇上成全,莫要再追究。”

元栩最终没有追问下去,他还有事情要沈墨去着手调查。

“沈相还记得安都贪墨一案?”元栩语调认真起来,继续说道,“而今案件已查清,丁太守是案件主犯,已捉拿归案。贪污的钱财流入虞城,而他本人拒不交代何人指使,亦说不出钱财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沈墨眉头渐渐皱起,“虞城是二皇子的封地,若想究根究底,恐怕阻挠重重。”

元栩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朕想请沈相去一趟安都,亲自调查此事,以便……”他笑了一下,将茶盏推到沈墨面前,“将功抵过。”

安都这一去,怕是短期内回不来。沈墨心头立即涌上不好的念头,皇帝若是不安好心,不知道这次要趁他不在做出什么坏事来。

元栩循循善诱,“沈相也知道此番您无罪释放,朕饱受争议,要想堵住悠悠之口,将功抵过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事关重大,沈相忧国忧民,恐怕比朕更加上心。”

若是以往,不用皇帝多说,沈墨一早主动请缨前去安都,但如今他心忧女儿,哪里能说走就走。挣扎了半晌,他只说,“容臣想想。”

元栩道,“朕出去找沿沿,沈相尽快想好回复朕。”

元栩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沈若辞手里握着一根长竹竿,正仰着头用竹竿打橄榄。

现在这个季节,成熟的橄榄还不多,她在一片绿油油的叶子里费劲地寻找果子。

头抬得久了,脖子便开始犯酸,沈若辞收回竹竿,手指搓着掌心里的两颗绿橄榄,忙活了半天,竟然只找到两个大的。高处的枝桠倒是能看到不少果子,可惜只有干看的份,根本就够不着。

元栩踩着石阶走进庭院里,高大的身姿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从沈若辞手中接过竹竿,眼神不屑地看了一眼她的头顶,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扬了扬。

沈若辞见他举起竹竿,主动让了个位置给他,哪知才往后走了一步,就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几个字。

“跟个矮冬瓜似的,哪里够得着。”

沈若辞旋即一愣。

她矮?她哪里矮了!明明是他长得太高,跟个窜天猴似的才对。

她脚下步子一转,忽地转身回去,气鼓鼓地正要反驳,映入眼帘却不是他讨厌的脸。

青翠的橄榄枝,零零星星地缀着大小不一的果子,正悬在她的眼前,被微风轻轻地吹动。

“拿着。”

蹦到嘴边的话被这串果实收买了,她接过橄榄枝,摘下几颗成熟的果子,提醒道,“小的不要打下来。”

二人一个负责用竹竿打果子,一个仰着头随时准备捡果子,竟是难得的和谐。

一串果子落下来的时候,顺着院墙滑到墙外,沈若辞提着裙子往外跑,“我去捡。”

小门就在不远处,她不假思索,一步跨过门槛。

院墙下立着一位白衣青年,玉冠束发,面容俊美斯文,衣着一丝不苟,只是神色有几分不协调的憔悴。

沈若辞脚步一顿,没想到袁子逸此时会出现在这里。见她出来,原本面无表情的一张俊脸浮现出笑意,他举起手中的橄榄枝,递给沈若辞,轻轻地唤了一声,“小辞。”

沈若辞举步不前,她凝着袁子逸看了一会,远远地回道,“袁公子。”

袁子逸握着橄榄枝朝她走来。

沈若辞打心底里没准备要回那支橄榄了,树上多的是,回去让他再打就行了。可一个转头,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在她打算转身的时候,那人手中长长的竹竿从高处往下坠,一眨眼的功夫,原本在高处的那一端,准确无误地抵着袁子逸的胸口,压得他寸步难行。

元栩手上并没有用劲儿,他把玩着掌中的仍泛着绿意的竹子,眼神里满是不屑,而后掌心轻轻往前一送,“小辞也是你叫的?”

袁子逸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挣扎躲开竹子,不想他稍一侧身,那竹子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分毫不错地跟了过去。如此几次,他发现竟无法躲开,除非——后退。

但后退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脸色微微发白,神色隐忍,“皇上此举是何意?”

“何意?”元栩语气冰冷,眼神如深潭水,从袁子逸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身旁的沈若辞身上,温和道,“叫皇后娘娘。”

第45章

袁子逸脸色由白转青, 他忽地望向沈若辞,嘴唇微微颤抖,只一味地看着她, 却不开口。

元栩看在眼里,轻轻地嗤笑一声, “袁公子若是不怕国公府一大家子为你陪葬,大可以僵持下去。”他语言温和, 语气也不甚在意,“见到天子, 不跪拜行礼,此为罪一。见到皇后, 直呼闺名, 此为罪二。明知犯错, 不思悔改, 此为罪三。”

袁子逸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

看他出丑,元栩心里舒坦极了, 袁子逸今日冒犯了他的女人, 他不会善罢甘休,怎么地也要让他认清现实。

“袁子逸,朕再问你一句,这声‘皇后娘娘”, 你是叫,还是不叫?”他还是这样,说得漫不经心, 毫不在意,但有点脑子都能听出他语言中的危险。

袁子逸抿紧苍白的唇,眼底隐隐发红, 他看向一旁的沈若辞,她虽始终不发一言,但他能看到她眼中的担忧和焦虑。

他从来都舍不得让她伤心难过,就是她皱一下眉头,他也要心疼半天。如今看她这副模样,袁子逸忽然破防了,他颤抖着声音妥协,“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元栩轻笑出声。

沈若辞并没有答应,只是无声地垂下眼眸,同时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跟袁子逸早就没有可能了,她虽惋惜,却也明白二人立场不一样,谁都不可能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家人。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袁子逸执着,执着于说服对方来顺从自己。

她不会去要求对方,更不会去顺从于他。既然如此,纠缠便没有了意义,何况她如今已为人妻,于情于理,都不能与他这个旧情人有任何瓜葛。

“回去吧。”元栩面上不漏声色,掌心绕着竹子弧度转了一圈,稍一运力,袁子逸后退了几步,顶着他胸口的那一端应声落地。他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视线里那竹梢拖着地,缓缓前行。

元栩已转身回去,惋惜道,“可惜那枝条上的橄榄。”

沈若辞声音平淡,“不要了,树上有的是。”

袁子逸手中仍握着橄榄枝,叶子被揉碎了,绿色的汁水顺着手心滴落,他满目猩红,映着二人的背影从小门消失。

二人回到院中又打了半盆子橄榄下来,沈若辞连枝带叶一起带去了厨房。

厨房的排骨是屠场刚送来,颜色鲜红漂亮,沈若辞将摘下来的青橄榄捣碎了,连同新鲜的排骨一起下锅。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砂锅往上一搁,她又开始着手做其他菜。

这两年因病久未下厨,今日做起菜来还是有些生疏,沈若辞勉勉强强做了三个菜,又让厨子帮忙做了几个,凑够八个菜才端上桌去。

沈墨已经两年没尝过女儿做的饭了,没想到今日又能吃上她做的菜,心头一涩,差点掉下眼泪来。

是他的错,没有让她早日康复,好在而今一切都好起来了。

沈若辞见父亲筷子基本上在那几盘菜上来来回回,又给他盛了一碗汤,“阿爹,喝汤。”

她将汤碗放在父亲面前,正想拿起筷子吃饭,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朝那道冰冷的目光看过去,双手不情愿地伸过去再次拿起汤勺,替皇帝也盛了一碗汤。

元栩面色稍霁。

沈墨看不惯他使唤自己的女儿,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

翁婿二人似在捧场,又像在较劲,喝着小酒品尝沈若辞亲手做的菜式,明明已经吃得差不多饱了,可谁也不主动离桌。

沈若辞似乎早已习惯他二人你来我往的争斗,这些年来虽现场观战的只有这么两次,但从阿爹的口中,她早就对二人的“斗争”熟烂于心。

所以吃饱后,她也没有跟这二人耗下去,决定回房洗个澡先。方才做完饭身上还有油烟味,洗干净了才清爽。

女儿一走,沈墨也觉得这饭吃起来没意思了,他不想再看到皇帝的脸,“客房已安排好了,皇上随时可以过去休息。”

“爹费心了,朕去沿沿房里睡就行。”元栩拂了一下衣摆,站起身来,“朕认得路,自己去就行,无需派人引路。”

这话果然将沈墨激怒。

这么说,是以前就来过的意思?

元栩明明已迈出几步,却又突然回过头来,“对了。”他说,“沿沿床柱上悬着的那对麒麟,当真是栩栩如生,爹用心了。”

沈若辞屋中的多数器物,都是沈墨寻名工巧匠精心打造的,选材用的都是顶尖的,又出自大师之手,无一不精致典雅。

元栩话中提及的那对麒麟,便是其中之一。

这狼崽子话里话外对女儿的闺房如此熟悉,无疑是趁他身陷牢狱时去过了。

沈墨顿时急火攻心。

“站住。”

沈墨此时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他只知道,自己护在掌心里的宝贝被人不当一回事,甚至任意折辱,胸膛里的那团火烧得更盛。

元栩回过头去,恭恭敬敬地问道,“请问爹还有何事?”

被他这么一问,沈墨才反应过来,而今眼前这人已经是女儿的夫婿,再追究这些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定定地看着这面貌俊朗的小皇帝,眉头紧锁又缓缓松开。最后,他忽然抬手,又忽地落下,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元栩毫无防备,被他这一掌拍得险些踉跄。

没有留时间给他思考,接下来又是一掌,拍在同样的位置。

沈墨虽为文臣,但自幼习武,身手丝毫不逊色于朝中武将。

这两掌下来,若是寻常人,早就站不住了。

元栩硬生生扛下这两掌,确实够呛。

“爹,还有事吗?”他面色几乎如常,甚至嘴边还挂着一丝微笑,似有若无。

沈墨掌心微微发麻,见他面不改色,甚至还能笑出来,“好,好得很!”

沈墨又凝了他一阵,觉得他那唇边的笑意怎么看怎么碍眼,最后挥挥手让他走了。

元栩快走出屋的时候,背后才缓缓传来一声,“臣恭送皇上。”

他没有回头,径直跨出门去。

沈若辞回到自己闺房。

虽然离开这里才三天,但对她来说却是漫长的一段时光。她窝在软塌上,喝着刚泡出来的蜂蜜梅子茶,细细地观赏着屋中的每一处摆设,暗暗的想,还是自己的房间好,比皇宫强多了,怎么看怎么舒服。

可这份惬意之享受了半刻钟,就被本该在客房休息的人打断了。

皇帝从屋外进来,背着光,沈若辞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边走边说,“喝的什么?给朕也来一杯。”

沈若辞放下手中的杯子,刚从软塌上起来,就听他沮丧地说,“沿沿,朕受伤了。”

她人一愣,见他身上衣物完好,行动自如,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该不会是来相府碰瓷的吧。

沈若辞还是开口问了一声,“皇上伤到哪里了?”

元栩看了自己的肩膀一眼,又看看沈若辞,缓缓地在床榻上坐下来。

沈若辞抿了抿唇,坐她的床做什么?

她虽不欢迎元栩来,不想被他打扰,但还是依言倒了一杯梅子茶送到他手中。

元栩只喝了一口便放在一旁,他拉起沈若辞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里。”

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到,沈若辞随口一问,“怎么伤的?”

元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不小心撞到一块石头。”

沈若辞好奇起来,正常情况下,人好好地走在路上,什么石头能给他撞伤?

以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了解,相府目前还没有这种地方。

他仰起头看她,眼神脆弱且可怜,这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风流又多情,沈若辞手掌颤了颤,正想拿开手时,他忽然开口,“皇后就不打算看看朕的伤情吗?”

声音比眼神还要脆弱。

沈若辞心头没由来一软。

她抬起手落在他的衣襟上,试图拉开衣领看看什么情况。

衣服修身,根本没法看到什么,沈若辞不禁怀疑元栩是在骗她,故意让她瞎忙活。

握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最后停在腰间,“脱衣服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淡淡的草药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沈若辞心神一荡,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手上动作不由得一顿,脑子里却捕捉不到任何影像。

她凝了心神,专心去解腰带。玉扣松开,腰带落下,这次很轻松地拨开他肩头的衣物。

衣物散开,从他线条流畅优美的肩膀滑落,沈若辞无暇欣赏,大片的淤青占据他整个肩膀,青紫色一路往下延续到手臂,覆在他干净的肤色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沈若辞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蹙起眉去看他的淤伤,良久才艰难地说道,“臣妾去拿药箱。”

她从柜子里寻到了药油,回头一望,元栩仍坐在床沿,身姿笔挺修长,一点不像受了伤的模样。她攥着药油返回,与他面对面对视了一眼,发现这个位置不好上药,干脆脱了鞋子爬上床去。

元栩坐着,她跪在他身后,将药油倒在手上,双掌交合,来回几次将掌心搓出热度,再将手掌覆于伤处,缓缓推动。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