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胡志辉来说,这简直是噩梦的开始。
对于一个平庸的富家子弟来说,他费尽心思取得的成就,耗尽金钱打造的光环,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被碾压成不值一提的齑粉,一直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自卑终于爆发。这也是他对司青仇恨的开端。
这种恨,在看到司青的作品后,愈演愈烈,但在某堂课上,看到司青随手一笔,就将画中人手中捧着的旧书书页绘出,甚至连阳光透过纸张的纤薄感都描绘出来后,这种恨意就达到了巅峰。一个刚过二十,家境贫寒的少年,毫不费力却达到了他即便站在父母肩膀上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嫉妒将所有的怨怼化为仇恨。
他开始在论坛和各种社交网站造谣关于司青的一切。
直到接到艺术馆的项目,直到阴差阳错,司青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此时,作为实习生,司青不再是被学院和关山月庇护的学生,在学校里,他能使用的手段大都隐蔽而效果甚微,只有在论坛造谣,故意让司青挂科。但在学校外,可以“处理”司青的手段就多了起来。
他父母皆是有名的画商,生意做得大了自然有舆论纷争,接手父母的产业后,他没少做用专业的水军团队打压异已的事情。此前竞争华大教职,他便授意水军向另一位竞争者泼脏水,造谣其洗稿。那位竞争者本是极有天赋的创作者,自此一蹶不振,抑郁而终。
司青不爱说话,平时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这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穷学生,对于铺天盖地的舆论压迫,是不会有任何反击的能力的,甚至有很大概率想不开。胡志辉刻毒地想,他碾死司青就好像随手捏死一只野猫一样,轻而易举。
胡志辉的好心情持续了没多久。
先是挂在网上的热搜瞬间被清空,连带着关联着司青的各类词条被删除的一干二净。
他心里浮现一丝不安,和热搜不同,删除微博词条需要耗费巨大的财力,且需要各类手续,少说也要数日。即便明星的公关团队也未必能做到。
正疑惑间,却见另一条热搜亦极快的速度上窜,转瞬间来到第一位。
#胡志辉沈青霜#
看到沈青霜的名字,胡志辉脑海炸了个巨大的响雷,他眼前发黑,似乎又浮现了那个画家绝望的脸。沈青霜当年被誉为“华大才女”,性格和司青一般孤僻内敛,两人有很多相似点,但最让胡志辉满意的就是他们都是没有背景的平民。当年,他就是抄袭了沈青霜的作品,又用网络水军颠倒黑白,沈青霜本就因为幼年曾遭受继兄性侵,罹患抑郁症,他更是利用了这一点,将真相歪曲为“勾引继兄□□”,沈青霜在多重打击之下,跳楼自杀。
他颤抖着手点开,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自称是沈青霜的母亲,要实名举报他雇佣水军,逼死女儿。
多少年过去了,这种陈年往事竟然在这个深夜诡异地冲上了热搜。好在他当年就已咨询了律师,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只要他不承认,便不能将他和沈青霜的死挂钩。甚至追查当年网络水军造谣,替罪羊也早已准备好,不过是赔偿道歉而已,几万块钱就能摆平的小事犯不上忧心。
只是他没想到,事态会完全超出他的掌控。
司青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午饭樊净亲手熬了米粥,可司青只喝了一点儿就一副很困的样子,樊净只好放他继续睡,直到晚上才彻底清醒过来。
屋内亮着柔和的夜灯,樊净不在屋里,客厅里隐约传来樊净的声音,他忙趿着鞋推开门。
却见樊净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许久未见的许英智坐在他身边,笑容尴尬。沙发边还站着一对儿老夫妻。两人衣着得体,举止斯文,可举手投足却透着一股局促仓皇的感觉。他突然开门,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司青被吓了一跳,他以为樊净在谈工作,樊净公私分明,且他怕自己出现在樊净身边给他带来负面绯闻,因此他从不敢在樊净工作时或者有下属在时和樊净亲近。他本能地要关门缩回去,却见樊净起身向他走来,长臂一伸,将他圈在怀中,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走,看我怎么给你出气。”
樊净轻轻推着他的后心,拥着他坐到沙发上,老夫妻脸上立即堆满了笑,那妇人举止亲昵,作势要拉司青的手,见樊净的神情又吓得一哆嗦,只硬着头皮,笑道,“这是司青吧,从前只在画展上看过作品,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妇人伸出手,介绍自己道,“我叫岳竹筠,司青你可以叫我岳阿姨......”
岳竹筠在画坛很有名气,尤其擅长国画工笔画,司青很喜欢她细腻的线条,还曾临摹过她的作品。面对前辈,司青一向很客气,他立即起身,微微欠身还礼,“您好岳老师。”
他的手被岳竹筠握住,或许是因为常年画画,那双手并不算细腻,却和记忆中属于母亲的部分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