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影帝上线(1 / 2)

当“薛璟”二字伴随天音落下,宛如平地骤响惊雷,宣政殿内蓦然一静。

天子、百官、诸王、皇孙,满殿目光尽数凝聚在齐王薛璟身上。

对齐王多有看好的朝臣更是大惊失色。

齐王……怎会是齐王?!

“嗬——”

一道突兀的、仿佛溺水之人重获新生的吐气声,打破了阒静。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吴王薛瑜竟双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他长吐一口浊气,犹自惊魂未定地擦拭满头冷汗,脸上尤带着几分后怕。

所有人:“……?”

被点名的是齐王,你吴王瘫什么?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吴王牵引的几个呼吸间,僵立在原地的齐王薛璟轻轻转动眼珠。

他轰然炸响的大脑中还是混沌一片,万千思绪宛如被揉成一团的乱麻。有震惊、错愕、狂喜,也有惶恐、愤怒、绝望。

好消息,他是兄弟中最终的赢家。

坏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他玩砸了。

“夏幽帝竟是我自己”的黑色幽默猝不及防上演,饶是薛璟向来养气功夫极好,也不由头晕目眩。

四面八方砸来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盯穿,就在这些目光转向吴王的刹那,薛璟猛地清醒过来,他用力一掐掌心。

一瞬间,天子剑缓缓出鞘的寒光晃过他的眼。

对上永隆帝冷到结冰的眼神,薛璟一个激灵。

不能认,坚决不能认!

他抢在剑锋彻底出鞘前开口:“这、这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对!区区闺阁女子,哪里懂庙堂之事?定然是拾人牙慧,以讹传讹!”

“此女还曾妄言,父皇靠儿女起家,多有穿凿附会,十分无稽……”

薛璟越说越是流利,终于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思路,又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渐渐盖过殿中杂音:“后世之人素喜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一分功劳说成十分,一分劣迹扩大百倍……”

“再怎么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幽帝’之谥,总不是人家胡诌的罢?”

旁边的陈王没忍住嘀咕了一句,梁王下意识点头表示赞同。

二人瞥向齐王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话:……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五哥!

几兄弟挨得近,耳聪目明的薛璟很想装作听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自古岂有不孝之君?明帝既是明君在世,焉能以子议父,加以恶谥?”

“——儿臣冒昧揣测,必是皇权旁落,天子年幼,权臣欺主,为掩饰篡逆之心,打压幼主威名,分辩朝中敌友,故意罗织罪名、抹黑夏主,以代薛氏天命,一如虞朝司马爽旧事!”

所谓司马爽旧事,指的便是昔日虞朝末年,权臣司马爽手握大权,将皇帝视作傀儡,又对虞朝历代君王或废庙号,或改谥号。

其中就有一位倒霉鬼,死后的谥号本是中谥,被改为恶谥。

凭心而论,那位虞灵帝虽不算功业昭彰,却也谈不上昏暴无道。

以“灵”为谥,未免过矣。

薛璟绞尽脑汁搬出这个例子,将大冤种虞灵帝拉下水,无疑是为了自己张目。

觑了眼面沉如水的天子,他上前两步,咚地一声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薛璟的眼眶已经通红。

“父皇,儿臣不孝,儿臣罪该万死!”

“儿臣定是与二位皇兄一般福薄命短,早早去了,又误信奸佞,所托非人,这才使得江山社稷落于权臣之手,功业未就,反落得败家之名!”

薛璟一边痛陈己过,一边砰砰磕头。

“倘如此,儿臣百死难赎……”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青紫的熊猫眼被泪水泡得浮肿。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开来,额头也磕出了大包,看上去好不凄惨。

群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有些人垂着眼皮,似乎当场打起瞌睡。

少数重臣,诸如丞相夏侯敬,更是将目光掠过齐王,看向他身后依次排列的齐王府四位公子——长公子薛温、二公子薛澄、三公子薛湛,四公子薛泽。

他们的目光像是在沙砾中搜寻明珠。

永隆帝同样如此。

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四个孙子,他的目光在莫名冷静的薛挽月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悄无声息的注视宛如一缕微风,除了当事人之外,不曾被任何人发现。

耳边是齐王声泪俱下的请罪。

……说实话,有点烦。

这短短不到半日光景,永隆帝的心态便大起大落。儿子们个顶个的惹人生厌,从前他还会恨铁不成钢,而今却接受了事实。

现在的他有了新的选择。

天子的愤怒暂且冷却,甚至隐隐抱着一种“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演”的心态,冷眼旁观齐王一系列随机应变的表现。

永隆帝都想称赞这个儿子很有几分急智。

齐王这一番声泪俱下、唱念做打的表演惊呆了不少人,尤其是与他接触不多的第三代。

薛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他印象中素来风度翩翩的父王。

年仅七岁的薛泽平时最受齐王宠爱,此时已被吓得小脸煞白。

薛挽月平静地站在原地。

他能感受到来自天子的注视。以永隆帝的性格,纵然没有“明帝”这一因素,也不至于迁怒孙辈,因此他心中并无惶恐。

甚至,出于某些缘故,薛挽月不动声色地将齐王的语言动作一一记在心底,试图总结精髓,从这位父王身上学来几分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