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转变理所当然被旁人视作深陷丧母之痛走不出来,乃至自甘堕落。
教书的西席恨铁不成钢,但训他几句也就罢了。齐王对一尸两命的小妾都不管不顾,何况是没有感情的庶子?长兄薛温倒是关心了他几句。只有薛澄,但凡有空便往他院子里跑,陪他说话,逗他开心……
从前并不亲密的兄弟二人就是在这两年间熟络起来的。
得到弟弟赞同的薛澄翘起了嘴角。
他嘿嘿一笑:“三弟你也觉得我说的在理罢?咱们府上也就三弟是个明白人。大哥倒是爱读书,孝悌之道挂在嘴上,也没见他多照顾弟弟,光说不练。老四更不用说,小小年纪就是个恶霸胚子。那文心姑娘言道明帝是父王所出,要不是知道我自个儿几斤几两,我都怀疑是不是在说我了?看老大老四的德性就不像是有本事的人,难不成我那明帝弟弟还没投胎?”
他自动忽略了薛挽月这个“候选人”。
他对这个弟弟早已形成不务正业、闲散度日的刻板印象。很难将之与力挽狂澜、一统天下的雄主联系在一起。
薛澄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靠谱,他情不自禁一拍巴掌,仿佛发现了真相:“我就说,凭皇祖父那暴脾气,怎么只是把父王关起来反省,连板子都没舍得打一下……敢情是怕打坏了,耽误明帝弟弟投胎!”
“……”
薛挽月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偏偏薛澄眼巴巴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认同。
薛挽月只好点头:“……二哥言之有理。”
·
薛澄心满意足地走了,顺便蹭了弟弟一顿夜宵。
薛挽月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消食。
入宫月余,他的生活堪称平淡,薛澄时不时溜过来叙话,大概便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光。
他不用费心思量薛澄是否话里有话,无需运转大脑分析对方心口不一,意欲何为,只要竖起耳朵,乖乖当一个树洞就够了。
当然,少说多听依旧是首要原则。
他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的念头藏在心里,不是不能与薛澄分享,而是隔墙有耳。
身处深宫,遍地耳目,薛挽月毫不怀疑,他们这些皇孙,哪怕每天夜里说了几句梦话,皇宫的主人都能知道得明明白白。
今日薛澄与他说的每一个字,只要天子愿意,便会出现在御案之上。
事实正如薛挽月所想。
未央宫。
批阅完今日奏疏的永隆帝问起一众皇孙的表现,尤其是重点关注的齐王诸子。
这些日子宫中并不平静。
由于父辈间的矛盾,秦王二子与晋王二子从口角冲突演变到斗殴,虽然两边人数相当,但晋王之子年长,打起来更有优势。
若非吴王府五位公子一拥而上,及时制止了他们,事情还会闹得更大。
梁王无子。
陈王唯一的儿子薛澈年方六岁,本来站在一边看热闹,结果险些被飞来的靴子波及,还好薛挽月及时出手拉了他一把。
至于入宫以来几乎被孤立的齐王四子……
薛温每日勤学苦练,就差头悬梁锥刺股,冲突爆发时,他手足无措,还试图劝架,结果却被轻飘飘踹到一边,差点没当场昏过去,体验了一把当初齐王劝架的待遇。
而薛澄在边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上去很想加入其中,大展身手。于是薛挽月不得不左手拉住他,右手牵住年幼的陈王之子薛澈,颇有上街牵狗不让乱跑的即视感。
最后是薛泽。
这起冲突就是他引发的。
别看他小小年纪,偏偏童言无忌,戳人痛处,三两下就激起两位堂兄之间的矛盾。
事发之后,永隆帝第一时间便对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此外,诸皇孙私下里的举止也时常有人向他禀报。譬如今日,永隆帝便从内侍的转述中一字不漏听完薛澄兄弟二人的对话。
“王成,你怎么看待老五府上这几个孩子?”他似乎随口一问。
心腹太监王成当即垂手道:“奴婢斗胆妄言:温公子勤学守礼,有君子之风;澄公子秉性率直,有任侠之气;湛公子淡泊持重,少年老成;泽公子天资聪颖,伶俐过人……皆是人中龙凤,皇室栋梁。”
“哈哈哈,你啊!”
永隆帝大笑。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
心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有关齐王府的种种情况。尤其是秘报中那个自幼好学聪颖、过目不忘,却又在丧母之后开始不务正业、自甘堕落的孙子……
“从前齐王也被称赞有君子之风。”王成吓得跪地请罪,永隆帝摆摆手,语气淡淡,“这几个小子,一个迂腐,一个天真,一个愚蠢,还有一个……倒是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