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罚作私活(2 / 2)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醒了陆令先。

他期待地抬起头,果然就见两道人影目标明确地向自己这间牢房走来。陆令先赶紧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将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火光摇曳,映照出一熟悉一陌生的面孔。前者是负责看管这间牢房的狱卒,后者面白无须,俨然是宫中内侍,手中却并无什么布帛诏书。

……看来是来传口谕的。

没能看到昔日齐王府三公子的身影,陆令先略微失望。

若是换作齐王,必然亲自现身,施恩于他。这三公子小小年纪,子不类父啊!

啊呸呸呸!不类父才好啊!

陆令先猛然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甬道内的火光将他故作矜持迎上前的身影拉得细长。

陆先令再次掸了掸衣摆,上前两步,唇角勾起一抹庆幸、感激,又不过分谄媚的微笑。声情并茂的谢恩之词已然滚动到舌尖,就要出口。

“什么?罚作一岁?”

没能等来预想中的赦令与传召,陆令先酝酿的满腹腹稿卡在了第一步。当下发生的一切打乱了他的计划,也超乎他的预期。

“此乃京兆尹之判罚,你有异议?”

“不不不,并没有。”

他把头摇成拨浪鼓。

跟随小黄门走出牢门,陆令先的神色一路变幻,再无回京之前的自信——那位从前在齐王府只有数面之缘的三公子,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好消息,提前效忠明主的机会到了。

坏消息,开局戴罪之身,在对方心中的第一印象似乎很糟糕……

京兆尹的大门之外,迎接陆令先的是个身着皂衣的少年。

陆令先一眼看去,似乎有些眼熟。

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位三公子身边的长随吗?好像,好像叫什么名字来着?对,是李平!

遥想当初他身为齐王最重视的门客,连几位公子见了他都得尊敬地唤一声“陆先生”,哪里用得着在乎一个小小的长随姓甚名谁。

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捡起这点零碎的印象,陆令先堆起一个仿佛两人已经相熟八百年的笑容:“李平小兄弟,是湛公子请你来迎我一程?”

李平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公子不便出宫,令我督促陆君劳役。”他说话一板一眼,像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木偶,“昨夜大雨,城北有屋舍垮塌,其家中唯有老妪幼儿,现已另行安置,限时半月之内,陆君需修好屋舍,届时另有安排。”

陆令先:“……?”

不是,你来真的啊?!

他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抬起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文士的手,虽有薄茧,依旧白皙细嫩。

半个月的时光宛如沙砾,狠狠在这双白皙的手上磨过,磨出满手的厚茧与水泡。

陆令先喘着粗气,顾不得文士的体面,往门槛边上一坐。

原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在今日完成了,哪怕大半功劳归属于领他干活的匠人。伴随疲惫一同在他心头涌起的,是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陆叔叔,喝水!”

小小的孩子捧着一只缺口的陶碗递过来,碗中荡漾的清水倒映出陆令先憔悴的脸。

他摸摸孩子的脑袋,接过陶碗一通牛饮。

脑海中回想起这些日子零碎听闻的消息。

这户人家姓陈,原本也是富庶人家。只是三个儿子与老翁都死于战乱,两个儿媳改嫁,一个儿媳病逝,只剩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陈老妪年过五旬,替人浆洗衣裳为生,陈小郎只有六岁,干不了多少活。

陆令先下意识开始分析《夏律》,此类孤寡可有减免赋税的条例,是否能为其申请救济之粮……想着想着,他愣住了。

从前他无数次走过盛京的街巷,见过不止一个“陈老妪”,从没想过为他们做些什么。是因为亲身接触过了,想法不知不觉也变了吗?

做出如此安排的湛公子,又是有心还是无意?

正思索间,他听见边上的小孩问道:“陆叔叔,挽月哥哥不来了吗?他又被他阿爹关在了家里?”

陆令先一个激灵:“挽月哥哥?”

小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乌黑的大眼睛澄澈有神:“你、你们不都是挽月哥哥找来的吗?”他伸出小手画了个圈,圈住附近歇息的几名匠人。

“挽月哥哥不能经常出门,阿平哥哥常来的。那天好大的雨,要不是阿平哥哥来得及时,我和奶奶只能去庙里睡了。那里的乞丐凶得很。”

“你说的挽月哥哥,姓薛吗?”

“你不知道?挽月哥哥姓李呀!”

陆令先忍不住继续追问,越是追问,越是心情复杂。

他的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角色:姓李的富商公子,因为家中管教甚严,只偶尔溜出家门玩耍,某次在城北迷路,险些误入贼窝,与搭救他的一群市井少年意外相识,成了朋友。而在发现陈家只有一双老弱后,这位出门受限的富商公子便派遣自己的长随李平常来探望,搭一把手。

“……”陆令先久久不语。

没来由的,他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所以,我这是被那位湛公子借着罚作的名义派了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