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1 / 2)

后台落针可闻。

连傅熙都摸不清江耀的意思,不敢轻易开口。

江耀的目光像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夏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穿,但此刻任何一丝退缩或失态,都可能带来更糟糕的后果。

江耀是一只头狼。

他身后是嗷嗷待哺的狼群,他们饿了许久,只等猎物露出一丝怯懦的退意,就会扑上去分食猎物。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开口求饶。

微微挺直了背脊,回望着江耀,眼神里是强压下的镇定:“这是我们的私人纠纷,打扰到你了,很抱歉。”

江耀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缓慢流逝的时间每一秒都格外漫长,江耀微微动了一下眉梢,傅熙简直要气笑了,这私生子哪来的底气在这装模作样?“夏洄你他妈……”

“够了。”

出声的是苏乔。他上前半步,不太耐烦地看了眼腕表:“傅熙,晚会要开始了,回你的位置去。”

这不是调解,是清场。傅熙的脸瞬间涨红,他死死剜了夏洄一眼,随即猛地转身,推开围观者,消失在人群的缝隙里。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江耀动了。

他没有走向灯火辉煌的主席台,而是朝着后台这片狼藉,朝着夏洄,走了过来。

军靴踏地的声音稳定而沉重,他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距离近得夏洄能嗅到他风衣上沾染的清冽雨汽,与后台浑浊的汗味格格不入。

江耀略微垂眸,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黎曼教授的助理职位,为什么放弃?”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三餐吃什么,夏洄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和江耀有什么关系?

顶层的包间内,谢悬轻轻晃动着酒杯,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下方那幅静止的画面——

江耀低头,夏洄仰面,像一出默剧的高潮定格。

“看,”谢悬的嘴角勾起玩味,对身边的陆恒说,“阿耀果然认识他,居然和他说话了。”

陆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迟疑问:“那还要继续游戏吗?耀哥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谢悬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猎人发现意外猎物时的光芒:“当然要。”

他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残酷,“好不容易才找到点乐子,他以为装得温顺就能躲过去?”

“傅熙的手段太温和,都没能让他真正慌起来。等他所有的伪装被撕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平静……我很期待。”

夏洄从没想过会和江耀面对面说话,感觉就像回答老师的问题。

“……”

时间被无限拉长,脏水顺着手指流下,湿冷而黏腻。

说他是为了不被傅熙随意拿捏吗?

那也太可怜了,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在江耀听来,恐怕与蝼蚁的悲鸣无异。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指尖尚未干涸的脏污,重新抬起头。

不得不说,向一个远超自己层面的天龙人解释底层最基本的生存逻辑,是夏洄做过的最蠢的事。

江耀不可能不知道特招生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但江耀一定要听,甚至当着全体师生的面问他。

夏洄的目光坦然地对上江耀,“我拿着它,会成为所有毕业生的目标,像傅熙,或者比傅熙更强硬的人。我守不住这机会,不仅守不住,还会被它拖垮,被撕碎。最后不仅名额没了,可能连在桑帕斯安静待到毕业都成问题。”

“而桑帕斯的毕业生可以在联邦十大高校中的任意一所就读,如果我没有学历,无法通过实验室接收员工的正式筛选流程,所以,我放弃了实验室实习的机会。”

夏洄的语气到现在也很平静,都有点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主动放弃机会,至少能让我看上去,不那么像一块可以随意分割的肥肉。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但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这个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明明是把名额给傅熙会好过一点。

一切的缘由,只是因为夏洄不想给。

这是最真实的心理活动,夏洄把它摊开在了江耀面前。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分析利弊,承认自己的弱小和无奈。

他只能这么做。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坦诚,近乎于赌博,夏洄恰巧比较擅长赌博。

江耀没有说话。

他看着夏洄,后台的空气几乎要凝结成块,突然,江耀动了。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对夏洄的解释做出任何评价,他只是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方巾,递到夏洄面前。

“手擦干净,”他淡淡地说,“找个地方坐着。”

说完,他没有再看夏洄一眼,径直转身,在一众簇拥下,朝着礼堂前方灯火最盛处走去。

苏乔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来到夏洄身边,“走啊,愣着干什么?”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夏洄抓着那块雪白得刺眼的手帕,淡淡地问:“去哪?”

苏乔人都懵了,顶着一脑袋白毛儿,狠狠搓了搓,一双湛蓝大眼瞪着夏洄,“……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耀哥的意思不明白?一起去顶层坐啊!”

顶层包间里,谢悬猛地向后靠进沙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阿耀居然给了他手帕。”

陆恒吓得一哆嗦。

那块手帕是今年江耀过生日的时候,顶奢品牌fri创始人亲手设计缝制的,全联邦就这一块。

而台下,夏洄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嫉妒、探究的目光中,缓缓擦干净手。

柔软冰凉的布料,他这辈子都没摸过。

太柔了,太软了,也太烫手了。

这哪是一块手帕?

这是一个由江耀亲自发出的信号,将他瞬间推至风口浪尖。

不论这是庇护,还是嘲讽,他只知道,从他接过手帕的这一刻起,他在桑帕斯的命运,已经彻底脱离了安稳。

江耀已经走远,苏乔等人立刻跟上,高望虽然不甘地又瞪了夏洄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带路。

顶层包厢的门在夏洄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楼下礼堂经久不衰的喧嚣。

里面的空气是热的,高级香氛、陈年酒液,全是夏洄没有闻过的气味,很好闻,真的。

他们进去之后就没再管夏洄,夏洄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不能进去,但也不能走。

包厢里面的学生好奇地看着他,但是观察着江耀的眼色,没有出声质疑。

谢悬坐在最中央的丝绒沙发里,他没看夏洄,刚进门的江耀坐在他身边,他推了推眼镜说:“阿耀,难得见你发善心,那块手帕,我记得是弗里先生的手笔,就这么给了?”

江耀没答话,径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谢悬似笑非笑道:“不喝酒吗?”

江耀只是说:“头疼。”

陆恒赶紧打圆场,笑着朝夏洄招手:“站着干什么?坐啊。”他语气亲热,“我看傅熙那小子,脸都绿了。”

夏洄沉默地站在门口光影交界处,像一尊误入绮丽殿堂的苍白雕塑,苏乔推了他一把,他才僵硬地走到沙发角落坐下。

左手边就是江耀,夏洄没动。

正说着傅熙,傅熙就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早已不见了之前的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谄媚。

“谢哥,耀哥。”他先向他们问好,然后目光落到夏洄身上,顿了顿,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夏洄,刚才……误会,都是误会。等我毕业了,你在学院里有什么事,或者高中等级水平考试遇到麻烦了,尽管找我,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帮你想办法。”

这变脸的速度让陆恒都挑了挑眉,“你早这么说,我们小夏也不至于被你吓成那样。”

傅熙挠挠头,笑着,“这不是才成为自己人吗。”

夏洄只是想,白白浪费了实习机会,到头来居然是和这个垃圾共伍?

谢悬轻笑一声:“傅熙,光说没用,表示点诚意?”

傅熙立刻领会,他转身对着门外拍了拍手。

很快,门开了,池然被两个傅熙的跟班半推半请地带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像是预感到什么。

“听说池然学弟准备了钢琴独奏,是今晚的亮点。不如别让他上台了,让他在这里给我们表演一段?”

池然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他猛地抬头,目光难以置信地扫过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钉在夏洄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茫然,但最终沉淀为一种被背叛般的、尖锐的愤怒。

“开始吧。”谢悬懒洋洋地发话,“别浪费时间。”

傅熙马上将池然按在角落那架昂贵的白色三角钢琴前。

他们刚抬上来的。

池然深吸一口气,“好,我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