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在江耀面前站定,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夏洄开门见山,语气没有起伏,“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会整理好,还给你。”
江耀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冷淡:“你不喜欢?”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那就扔了。”江耀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垃圾。
夏洄看着江耀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明知道我不会扔。”
冬日结冰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冰层之下暗流极快地涌动了一下。
高望站在江耀身后,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几秒的死寂,仿佛被无限拉长。
所有同学倒吸一口冷气!
夏洄直接拒绝了江耀的“馈赠”,也等同于拒绝了江家的拉拢和标记,这在桑帕斯,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江耀没有再看夏洄。
他仿佛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或者说,夏洄的再次明确拒绝,让他觉得这场“招安”已经失去了温和进行的必要。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肆虐的风雪上,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
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香槟,喉结滚动了一下。
高望上前一步,低声道:“耀哥,要不要让他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江耀的目光依旧落在夏洄脸上,看着他那张秾丽却写满厌倦的脸。
他确实对夏洄的智商和韧性感兴趣,但也厌恶这种不受控的反抗。
他喜欢一切都按他的规则运行。
江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仿佛风雪比眼前的闹剧更吸引他,他听着高望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片刻的沉寂后,他收回目光,却没有看夏洄,也没有看高望,只是平淡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注意分寸。”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冰冷的敕令。
高望带着残忍兴奋的笑容雀跃地应道:“我可是等了好久啊,耀哥。”
江耀不再言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酒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听话的猎物,需要被驯服。
而驯服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
夏洄冷静地面对他们,然后转身离开宴会厅,却被几个男生拦住。
更直接的麻烦要来了。
江耀不会亲自动手,但他默许了手下的“管教”。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测试——测试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测试他能在压力下撑多久,才会像其他人一样,低下头,顺从地走进他设定的笼子里。
“各位,静一静,看我这里。”
高望拿着特制的牌盒,笑容满面地穿梭在人群中,尤其是在特招生聚集的区域。
“雪灾闭校,不无聊吗?试试《国王牌》游戏吧。”
高望手腕轻转,暗金牌盒在掌心划出道利落的弧线,盒面镶嵌的碎钻借着礼堂顶光闪了闪,瞬间压下了特招生们的低谈声。
“这盒子里装着的,这是桑帕斯的迎新传统,给大家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所谓国王牌,抽到10张皇室牌的是捕猎者。抽到仆从牌的是猎物,但是牌数不固定。”
“最有趣的,是这里面,还有一张特殊的‘空白牌’。”
他顿了顿,享受地看着一些人瞬间变白的脸色。
高望拍了拍牌盒,戏谑地笑着,“猎物看到自己的仆从牌之后,要毁掉自己的牌。被‘皇室’抓到后,要说自己是什么牌,但不一定要实话实说。”
“如果两个猎物声称抽到了同一张仆从牌……那其中必然有一个是拿了‘空白牌’的倒霉鬼。当然,也可能是有人在搅浑水。”
高望拖长了语调,“毕竟,按照惯例,拿到空白牌,并且无法证明自己不是的人,会被学院劝退。空出的名额,自然会送给一位更需要机会的贫困特招生。”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起了阵轻吸气声,有人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紧紧锁在牌盒上,连礼堂角落壁炉里木柴噼啪的声响,都仿佛淡了几分。
“……每年都会淘汰一个学生?”
“这是淘汰游戏吧?用来取乐的!万一我抽到空白牌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考上这里!我不想回家放牛!”
游戏立刻开始,十张皇室牌是固定要给那么几个人的,其他人被随机抓取,特招生全部进入游戏,其余的空位就由几个不受待见的二代子弟填补。
夏洄也不例外,到他抽时,他快速瞥了一眼牌面——一片空白。
他面无表情,就知道会这样。
特招生们大多面色惨白,紧张地攥着自己的牌,眼神惶恐地扫视着可能存在的“捕猎者”。
而那些抽到皇室牌的学生们,则好整以暇地散开,像真正的猎手般,带着玩味的笑容开始搜寻“猎物”。
高望抱着手臂,嘴角噙着冷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
“让一让,挡我的路了。”
身后传来一个笑盈盈的声音,是梅菲斯特。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夏洄身后,奶金色的眼眸带着笑意,他手里把玩着一张印着“皇后”图案的牌,与夏洄擦肩而过时,手指极快地在夏洄身侧拂过。
夏洄心中一动,等高望等人的注意力被梅菲斯特吸引过去后,他从兜里触到一张硬质的卡片。
他不动声色地取出,瞥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只简单的兔子图案。
是一张猎物牌?
……他从哪弄到的?
夏洄忍住了想看一眼梅菲斯特的冲动。
他毫不犹豫地将空白牌撕得粉碎,将“兔子”牌紧紧攥在手心。
这个游戏不难,很容易被表象迷惑。
“皇室”捕猎者人数设为k,“仆从”猎物牌种类固定为12种,每种4张,共48张,设为m,可能有人不参与,但模型核心不变。
他是“空白牌”,唯一的1。
因此,k+m*4+1=10+48+1=59张,对于任何一名玩家,抽到空白牌的概率是1/59。
但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当两个人声称同一张牌时,其中一人是空白牌”的条件概率。
这是一个串联指控陷阱。
一旦有一个人声称是“兔子”,那么后续任何一个被指控者,如果也声称是“兔子”,他们两人中必有一人是空白的概率会被人为地大幅提高。
第一件事就是不能陷入“我是不是兔子”的自证陷阱,因为牌已经被撕毁,无法自证,也就没人能够证明谁抽的是什么盘。
所以说,概率并不重要。
这个游戏的设计,本质上是鼓励诬陷的。
对于任何一个小团体来说,最好的策略不是保护自己,而是联合起来,指定一个牺牲品,集体指控他拿了‘空白牌’,因为只要口径一致,牺牲品就无法自证。
所以,真正决定谁被淘汰的,不是运气,也不是真相,而是江耀设计出来,排除异己、清扫学院里不愿意听话的学生的。
暮雪翩然落下,在夏洄脸上投下暗影,鼻尖低烧烧出来的红被雪色衬得鲜明。
他迎着江耀的目光,眉梢微挑,黑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对峙感。
视线对撞了几秒,落雪也纷纷,慢了下来。
江耀率先移开了目光,喉结滚了一下。
“忍不住了?”梅菲斯特路过身旁,丢下一句,把自己的皇后牌放在江耀的国王牌旁边,坐下。
江耀没说话,靠在沙发里,看他倒了一杯香槟,靠在岛台前。
梅菲斯特身体陷在沙发里,一条腿屈起,踩在沙发边缘,另一条腿则自然伸直,搭在地面。他身材高大,肌肉紧实悍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的、近乎颓废的美感,但他也不是完全放松,毕竟眼神追着夏洄走,看都没看江耀。
“阿耀,忍不住就停止游戏,没人笑话你,万一他真走了,你不后悔?”
江耀垂了垂眼睫毛,把所有细碎的情绪都拢在帘后,像是一片雪光揉碎了,荡在他瞳孔里:“听上去像是你会后悔。”
梅菲斯特终于看向他,开玩笑的语气,“你要是赶走了我的太子妃,我们的友谊就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