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感慨:“没想到,最后是我跟白家公子在无意间找到了他的尸骨。”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一瞬间,吴修想起来了薛泰离京的时候对他说的话: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是瞒不过的。
果然如此。
“杀了心爱的学生,您已经后悔心痛了,后来为什么还要”裴谨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还要陷害另外一个学生呢?”
屋顶上的白希年再次惊愕:不会吧自己可从来没有透露只字片语,裴兄连这个也猜到了?!
吴修抬头看着他,没有要答话的打算。
“白羿将军同样,我也是猜的。”见他不言,裴谨索性全部道出,“白乐曦之前告诉过我,他说,韩慈在去找您之前,跟他爹说过,他是去找人对质的。既然,证实了通敌之人是您,那白羿之死,您就有很大的嫌疑。
再者,能轻易相信对方提供的消息,挪用官银,想必对方是他极为信任的人。
同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依然没有供出对方,也说明了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骗自己。或许,他天真地以为对方也是被平昭传来的假消息骗了,不能把对方拖下来送死。
细想下来,在朝堂里,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就是他敬仰的老师,和平昭私下往来密切,能让他们配合行事的您。”
吴修缓了缓情绪,自言自语:“你能猜出来,那白家那小子应该也早猜到了奇怪,他上次来,居然没有提到他爹。”
裴谨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悔意,怒道:“他也是您的学生,同样视您为父,你怎么能怎么能帮着平昭对他下手?!”
吴修理解他为何愤怒,他和白家那小子交好。这事若是捅开了,他和那小子就再也不可能交好下去了。
也好,让他死了这条心!
“我陷害白羿的原因有很多,最私心的,是为了报仇。”
“报仇?”裴谨懵了,“我们家与他有何仇怨?”
“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我爹他不是战死在誉王叛乱中吗?”
“是的,泰和初年,新政失败,朝廷内外一片萧瑟,西北的誉王趁势起兵造反。你爹那时成亲待在家已经三年多了,迫切想要重回战场证明自己。你尚幼,我不同意他去,他便没有再提。
可是没想道,白羿和陛下举荐了他,让他作为副将跟随赵将军一起去了西北。
没多久,那边传来了你爹战死的消息。
我千辛万苦,带回了他的遗体。你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来年的春天,也郁郁而终了。”
吴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短短半年,我就失去了女儿和女婿。我抱着你,站在他们两人的坟头,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
裴谨眼眶又红了。
“你爹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他很乖,少言寡语,你的性子像他。他一心要继承祖志,做个大将军。我自己走仕途不顺,不想他步我后尘受文官排挤,于是也支持他习武。
他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在武状元的考试里崭露头角。几个护国大将军也很愿意栽培他,带着他去各地军营历练。
我满心以为他会有功成名就,恢复裴吴两家荣耀的一天。却不想,突然间他就没了。
我怎么能不恨呢?!
白羿他自己忙着和公主成亲,不去战场,却把你爹推出去送死。他有了驸马的身份,平步青云成了皇亲,又在津州和北地站稳了脚跟,成为人人称颂的大将军。
他风光无限,你爹却只能黄土埋身。你叫我怎么能不恨呢?!”
吴修怒不可遏,站起身瞪着裴谨,忽然又绝望地笑出来:“好笑的是,他每每来京城都要探望我。可是,越是对我恭敬孝顺,我越是恨他。要是你爹活着,要是你爹活着他白羿算什么?!我发誓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裴谨的脑子乱了,他无法理解吴修的逻辑:是这样的原因吗?
吴修激动地吹胡子:“我一直在等待机会,一年,两年,三年终于,机会来了。那些年,他在津州一带严防死守,平昭打了几次都进不来,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于是,他们找到了我,让我想想办法。
我正发愁之际,先帝派了赈灾的差事给他。我明白,先帝是想提拔他,只要他顺利完成差事,回到京城便是加官晋爵。
顷刻,我就有了办法。
他是个把边防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性子,于是我一说平昭来犯,他就信了,马上把官银给了我,我又连夜把那些银两送到了平昭的战船上。后面的事情,天下人就都知道了。”
看着陷入癫狂状态的外祖父,裴谨不想面对这样的真相,一再摇头:“你那样做,不怕他供出你吗?”
“那是千载难逢可以正大光明杀他的机会,即使再冒险,我也不能错过。我已经想好了说辞,就说是在去北地大营的路上被平昭的军队劫掠了,反正他们会配合我的。先帝仁义,顶多会把我流放,不会杀了我。”
“但你没想到,白羿就算是死也没有供出您。”
吴修一怔,抿紧了嘴唇,半晌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那是他死心眼。”
裴谨点破:“您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没有供出您,您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吴修不言,垂下的眼睑掩盖了一丝真切的悲伤。
“您有想过去找陛下说出真相,救他一命吗?”
吴修蹒跚坐回椅子,颓然着,抬手扶着额头:“没有,那时候想他死的人太多了。还没反应过来,先帝就迫于各方压力斩杀了他。”
他的话音刚落,屋顶上突然破了个碗大的洞。祖孙两人抬头看去,几块碎瓦片哗啦啦掉落下来,砸在那些牌位上。通明的烛火照耀下,灰尘像青烟一样袅袅落下
裴谨感受到了杀气,猛然张开双臂,护在吴修身前,死死看向那个破洞。
屋顶上的人本想再打一掌,在看到他哀求的双眼后,不忍出手,愤而转身跳下屋顶,疾步离去了。
“是白家的小子吗?”
吴修看着一脸心虚的孙儿,想着今晚他早有准备的“审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两个孩子绞尽脑汁也只是猜个大半,没有实证。唯一能拿到的证据,就是自己的口供。
他哭笑不得:“千防万防,不让你和白家的小子往来,没想到还是防不住。甚至,你甘愿用你外祖的性命和自己的前程还他一个真相。真是我一手养出来的好孙儿啊”
“外公,无辜的鲜血太多了,我真的不能心安理得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看到外祖父对自己失望,裴谨泪如雨下。他抓着吴修的胳膊,央求道,“我们逃吧?不要再背负什么家族责任了。那么重的担子,几代人都做不成的事,压在你我的身上才是不公平。我们现在就走,离开京城,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去西域吧,我有个老师”
“住口!”吴修抬手想打他,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他越过裴谨的肩膀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祖宗牌位,绝望大喊,“白费了,全部都白费了啊哈哈哈哈这些年,我做的这一切,全部白费了!”
他疯癫了一般,猛地推开裴谨,跌跌撞撞离开了香堂。
裴谨摔坐在地上,无助又哀伤。寒风破门而入,冻住了他脸上的热泪。
第87章 逃生
宫人进来给李璟上茶,李璟喝了一口似是被烫了,骂了宫人一句,让他们都下去。宫人连连告罪,心里觉得委屈:陛下一向都是喝七分热的茶,没错啊。
等人都走光了,李璟这才睥睨一直伏地不起的人。
白希年从宫外回来后,直奔来找李璟。宫人拦住了他,他大闹起来,李璟听到动静就让他进来,听完了他所有的话。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白希年一愣,抬起头,壮着胆子追问:“小人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发落?”
李璟反问:“你想如何发落呢?”
白希年拱手:“小人肯求陛下重新调查我爹的案子,还他一个清白,为他正名!”
孩子哭花了一张脸,李璟看着不忍心,却还是摇头了:“不可以。”
白希年懵了:“为何?”
不是已经真相大白了吗?凶手也招认了,为何不能让冤死的人得到清白,为什么?!
“很多事,不是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李璟放下笔,耐着性子解释给他听,“太傅大人他的身份很特殊。他为官清廉,从不参与党争,早年又屡屡立功,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威望和口碑,他们把他当救国的大英雄。
而且,当年的案子由先帝主审,由先帝下判。
一旦对外说他是个通敌卖国的贼人,你让百姓们怎么想?先帝一世仁义,岂不为此要担负诛杀忠臣的骂名?他们还会对满朝的官员,对朝廷,对统治黎夏的皇家有信心吗?”
白希年困惑,似是理解又不理解。
“当下,朕要的是民心稳定,明白了吗?”
白希年着急了:“那,那我爹的冤情,就得不到昭雪了吗?”
“你现在知道真相了,就够了。太傅大人他已年迈,又辞了官,就算给予什么处罚,也没有实际意义。”
“怎么会够呢?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白希年用膝盖跪行上前,“陛下!”
“好了。”李璟抬手打断他,“太后在找你,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陛下!”
“退下!”
这是李璟第一次对他露出狠厉的眼神,白希年被吓住了,同时也明白了:李璟一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并有此安排。不然,今晚他不会这么平静地对自己说这些话。
原来,死人是不重要的,真相也不是重要的。
白希年失魂落魄往宫殿走,半路上就被顺安找到了。
“公子,你可回来了,快跟我来!太后不好了,很多人都来了,她在喊你的名字。”顺安着急起来,说话颠三倒四。
白希年脑子乱哄哄,被他拉着往前跑。
寝殿从里到外跪了一百多号人,除了陛下,皇亲们都来了。
四喜公公一看白希年来了,连忙拉过他的胳膊,疾步往里面送:“公子,行行好,和太后说几句好话吧,你们祖孙的缘分可能就到今晚了,别任性了,好吗。”
白希年脚步凌乱,被带到帷帐外,双膝发软,踉跄着跪了下来。他缓了一会,才从“父亲被冤不能昭雪”的思绪中醒来,转移到“太后快不行了”这件事上。
他恨得不行,恨得心口痛。知道真相,却无能为力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实在是太痛苦了。这些高高在上,只为维护自己利益的当权者们,是永远不会在乎什么真相的。
太后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听到动静,拼力抬起眼皮:“曦儿?是曦儿吗?”
她颤巍巍抬起手,白希年把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掌心。
“曦儿叫哀家一声皇祖母吧,啊?”
太后殷切地等待着,白希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丝哀痛。
最近的内侍离了几步远,白希年压下身体,凑近到太后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到:“太后,小人不能叫你皇祖母。因为你不是小人的祖母,小人也不是你的外孙。小人名叫白希年,本是西北一个农户家的小儿。”
太后错愕,转动眼球想要确认他的长相。
“乐曦他已经死了,死在一个除夕夜里。可巧,那天晚上也有很多烟花,照得北地荒野一片大亮,他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失去了体温”
白希年抬起头,诡异地笑着。太后死死瞪着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扣紧:“您有什么话,就下去找他们说吧。”
太后被激地心神大乱,抬起头,却呼吸不上来最后,她那高贵的头颅栽回枕头上,那只手也渐渐松开了
白希年舒出一口气,把她的手放好,又拿过枕边的帕子,覆在她的脸上。做完这些,他抹了一把脸,先是跪拜,然后起来,转身。
“太后薨了。”
四喜公公闻言,第一个哭嚎起来,接着,殿里殿外一片哀嚎!
今夜注定无眠,宫里上下开始布置葬礼。
李璟换上孝服,屏退伺候的人,接着他打了个手势,一直藏在暗处的影卫现身,扶剑单膝跪下,等待示下。
李璟犹豫了片刻,吩咐道:“不用留了。”
“是。”
影卫匆匆离去。
白希年的头疼得快要裂开了似的,扶着桌子坐了下来。顺安端着孝服和汤药进来,先是伺候他穿上孝服,接着递来汤药。
“公子,喝了姜汤吧,驱驱寒。”
白希年沉浸在悲痛和愤恨中,脑子和浆糊一样,失去思考能力。给他衣服就穿,给他递碗就接,说要驱寒,他低下头就要喝。
“别!”
顺安忽然大喊,一把夺走了碗,姜汤洒了半碗在地。白希年不解,此时才看到顺安心虚又悲壮的神情。只见他抱着碗,一仰脖子,将那晚黑乎乎的东西喝了下去。
“顺安?”
“砰——”顺安砸了碗,“公子,陛下要杀你,你快逃吧!”
“什么?!”
“陛下他,他噗——”顺安还没来得及解释,突然吐出黑血,无力地瘫倒在地。
白希年惊呆了,赶忙跪下来抱起他:“你怎么了?汤里有毒是不是?!你怎么这么傻!”
“公子,本来想着能跟着你离开这里的没机会了”顺安一张口,黑血就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来,呛得他不能呼吸了,“公子待我很好,我怎么能给公子下毒呢公子别哭,希望来生,我还能伺候”
“顺安?!”
白希年气急了,杀心又起: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顺安用力推他:“快逃,别管我了,拿上令牌快逃啊!”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白希年想背起他。
顺安极力挣脱:“公子,别让我白死他们就要来了,快逃啊你快逃啊!”
别人用命相救,白希年心知不可辜负。他只得忍痛起身,绝望奔逃。
顺安看着他离去,放心了。他翻个身子平躺下来,释然得笑起来。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一片漆黑
第88章 鸣冤
晨曦微亮,吴修在写完落款后停下了手中的笔。
一份万字认罪书和一封写着“杨大人亲启”的信,耗费了他一夜的心神。他坐下来,缓了片刻,开门叫小厮过来。
“老爷,有什么吩咐?”
吴修把信交给他:“把这封信送到杨府,切记,一定要送到杨大人手上。”
“是。”
小厮拿着信匆匆去了。
吴修回到书案前,弯腰打开了一个樟木箱子。清新的芸香草下,是用油纸包好的诗书字画和一捆泛黄的书信。吴修再次红了眼睛,粗糙的大手婆娑着它们,好像轻抚着逝去那人的脸颊。
他长叹一声,合上箱子抱在胸口,走出卧房往香堂去了。
香案已经清理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已重新摆好,只是香烛快要燃烬了。
吴修立身面对祖宗,无言、羞愧又愤恨:这一生,从未有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一天。
行吧,好吧,这样的负累,就不要再延续到子孙后代身上了。
他搬出来不知何时放在香案后的桐油,决绝地泼向香案上,经幡上,墙上
裴谨端着自己亲手煮的面,来到吴修的卧房外。
这一夜,他也未眠,心中对外公的歉疚折磨得他快要疯掉了。他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自己都会陪着外公,是生是死,他都要陪着,为自己“背叛”的行为向外公向两家列祖列宗赎罪。
他抬手敲门,发现门没有锁,便小心翼翼推开了。房中无人,唯有淡淡的墨香袭来。裴谨放下托盘,走到书案前。
万字认罪书映入眼帘,裴谨拿起来,一字一字读下去:
“吾皇陛下:
臣吴修惶恐顿首。
臣本鄙陋,蒙天恩浩荡,拔擢为师,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圣恩。然臣愚钝,不明天道,上损陛下知人之明,下负黎民殷殷之望”
在这份认罪书中,吴修将自己多年来通敌,毒杀韩慈,陷害白羿等诸项罪行一一细致且毫无保留地阐述出来。
读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仆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香堂走水了!老爷——小少爷——”
裴谨大惊,赶忙放下认罪书,跑了出去。
香堂烧了有一会儿了,若不是一个仆人早起如厕,一时还无人发觉。有桐油的助力,火势又猛又快,眼看着屋顶就要烧塌了。姗姗来迟的仆人们提着木桶打水泼水,却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火光中,依稀看见有人倒在地上。
“外公!外公!”
裴谨哭喊着要冲进去救人,被自己的书童死死拖住。无力挣脱之际,房梁塌了,压在了地上的人身上。
左右邻居看到冲天的火光也赶来帮忙灭火,裴谨绝望地跪地哭喊,直至晕厥不省人事。
太后崩逝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早市关闭,家家户户在门前挂起白幡与此同时,一队卫兵正在城里焦急地搜寻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清晨,安福寺里,打杂的小师傅打开后门,刚要把脏水泼出去,就看见草丛里躺着个人。他赶忙过来扶起对方,一看面容只觉得有些熟悉。没有多想,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进了寺院里。
大丧之日,皇宫各处一片白,宫人们脚步匆匆,忙碌不停。
办砸了任务的影卫跪下来求李璟责罚:“小人考虑到人多眼杂,不方便直接动手才想着下毒,没想到”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李璟挺烦躁。
对于这个孩子,李璟原先并不打算要他的命。只想让他伺候太后归天之后,放任他参军也好,回乡也好。没想到他一直不死心,一定要翻案,把先帝的脸面名声不当回事,这一点李璟无法接受。
“加紧在找了,只要还活着,定能找到。”
“就地解决,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来。”
“臣明白。”
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白希年大喘着气猛地坐起来。天旋地转,头晕得厉害。他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墙上的“卍”字符告诉他,已经安全到达安福寺了。
出宫之后,他一直躲在街头。心知宫里发现他不见了,肯定会派人找。于是,天蒙蒙亮之际,便混出了城。
又冷又饿,只想找个地方避一避,便想到了安福寺。哪知还没来得及敲门,眼睛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施主醒了?”小师傅端着米粥推门进来。
白希年作揖:“谢谢小师傅搭救。”
小师傅把米粥递给他,行了个佛礼:“施主,还请节哀,保重身体。”
白希年低头看着自己穿着的一身麻衣孝服,想到了为自己而死的顺安,忍不住落泪。越是害怕有人死在自己怀里,老天就让他再三经历。
实在太残忍了!
眼下要怎么办呢?自己要怎么做才能给干爹洗刷掉污名呢?
对了,作业匆匆,裴兄会担心的吧?不知道吴府现在是什么情况,太傅大人已经逃跑了吗?
“小师傅,可否帮个忙?”
“施主请说。”
“可否帮我传个话到吴府,告诉小裴公子,他一个姓白的朋友在这里。”
天空阴沉,寒风大起,今夜必有大雪。
白希年驻足等待,千盼万盼,直到黄昏,才等到裴谨的回音。
一直伺候裴谨的书童把一份油纸包裹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上。白希年打开一看,是太傅大人亲笔的认罪书。
震惊之余,他才注意到书童跟自己一样身穿麻衣。
“怎么回事?为何穿成这样?”
书童红着眼睛:“我们老爷去了”
白希年惊愕。
夜里,大雪纷纷,压断了树枝,发出清脆的响声。
屋子里,蜡烛燃了一夜。白希年也就草草看了一遍,便将认罪书摊开在一边,发愣了一宿。
左右为难!
他明白,裴兄这是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中。若是去告发,太傅完了,裴兄也会完了。可若不去,就负了干爹干娘的养育之恩,还有乐曦,他死得那么凄惨
晨曦再次亮起,远处传来山鸡的嘹亮的打鸣。
白希年徒手捻灭了烛芯,心中做出了选择。
他仔细洗漱一番,映着铜镜穿上孝服,在额头绑上孝巾。
“干爹干娘,之前,孩儿没有机会为你们戴孝。此番,孩儿为你们戴孝一次。孩儿不日就要来见你们和乐曦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儿此行顺利啊。”
余雪未停,寒风凌冽,目之所及,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清晨,皇宫午门外,登闻鼓大响。监察院官员们如临大敌,纷纷前来查看情况。
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赤着双足,抡圆了臂膀狠狠捶打鼓面。
接着,少年放下鼓槌,捧起认罪书,跪地,大喊:“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瑟瑟发抖,双足通红,早已失去了知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议论纷纷。
少年伏地叩首,起身,行一步,又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又行一步,再跪下:“罪民白希年,乃已故白羿将军养子先父遭诬贪腐卖国,实则另有隐情今携凶徒供词,冒死为父鸣冤伏惟陛下圣明,重审此案,还先父清白”
叩首,起身
他越来越虚弱,声音也越来越小。
这一片白的天地里,少年渺小得如同蚍蜉。
可是,他想拼尽全力,撼一次大树!
“罪民罪民白先父”少年冻得意识模糊,再也无法完整地诉说,“求陛下重审清白”
干爹干娘,做到这一步,孩儿已经尽力了。你们不会失望吧?定然不会,你们只会心疼我。
自你们和乐曦走后,孩儿夜夜想念你们,想和你们团圆。请你们在黄泉路上为孩儿指路,孩儿好早早找到你们。
天旋地转,白希年倒在了这一片冰天雪地中。
第89章 信念
“砰——”
精致的杯子毫无预兆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李璟勃然大怒:“不仅人找错了,连杀个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还让他跑回来闹这么一出?!你是死人吗?!”
影卫惶恐至极:“陛下息怒,臣现在就去亲手杀了他!”
“蠢货!”李璟又骂,“他现在死了,岂不坐实了那些事,你要朕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影卫缩了一下脑袋,为难道:“那要怎么做,还请陛下明示。”
李璟气到无语。
实在没想到那孩子会直接不要命了,登闻鼓一敲,这就成了皇帝必须亲手处理的事,亏他能想出这一招来!
小小刁民,居然把朕架起来了。还敢冒认皇亲,真是胆大包天!
“陛下。”宫人进来通报,“杨大人携监察院和刑部几个官员前来求见。”
李璟挥手让影卫退下,宣了几人进来。
在听完监察院的官员汇报了“晨间鸣冤”的具体情况后,李璟更是大发雷霆,把几人骂了狗血喷头。名义上是责怪当年贪腐案调查不严谨,实则懊恼在国丧之期发生这样可笑的事情。那小子在眼皮子底下冒充了这么久,居然无一人发现,简直把他合太后两人的皇家威严和脸面都丢尽了。
朕非要活剐了他不可!
在一片迷雾里,白希年看到了早逝的亲生父母。可惜他们的面容模糊的很,无论白希年怎么擦拭自己的眼睛,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娘。”他喊了一声。
“哎!”生养的娘应了一声。
他刚想扑进娘的怀里,身后也有个声音回应了他:“希年——”
白希年回头,看到了长公主和白羿,还有乐曦。他们三个的面容清晰无比,鲜活地仿佛从未离世。
“干娘?干爹?”白希年不敢相信,“乐曦?”
“孩子,过来。”长公主笑盈盈伸出手。
白希年激动地热泪盈眶,无数次梦见的场景,这是实现了吗?
终于团圆了吗?
白希年向着他们跑过去
忽然,摔了一跤!
“呃——”白希年猛然惊醒。
阴暗的四周,光秃秃的墙壁,阴暗潮湿的地砖,自己躺在干枯的茅草上原来是刑部大狱啊。
有生之年,居然又回来了。
白希年自嘲地笑出声,下一刻笑不出来了。他想坐起身,发现下肢完全没有知觉了。
怎么回事?
“白兄?白兄?”
熟悉的声音传来,白希年扭头,看到了牢门外的姜鹤临。
“大哥,求求你了,既然都放我来这里了,让我进去看看他吧。”姜鹤临哀求着身边的狱卒,“我再帮你多写几份家书好不好,求求了,发发慈悲吧?”
狱卒为难得很,架不住她央求,最后还是开了门,嘱咐她不要待太久。姜鹤临再三保证,终于得以进来。
“你怎么”白希年看到了她身上穿的囚服,懵了,“怎么搞成这样?你怎么被抓进来了?”
“嘻嘻”多日未洗漱,第一次这么蓬头垢面的,姜鹤临有些不好意思,“我都进来好些天了。白兄,你还好吧?我看他们还请了大夫来瞧你呢。”
她说着掀开了盖在白希年腿上的麻布,不禁眉头一皱。麻布下,是一双痛得红肿发紫的脚,虽然已经上了药,但是冻疮上流出了鲜血。
白希年撑着地砖坐起来,丝毫没有在乎自己的伤情:“怎么回事啊?”
“你没听说春闱出事了吗?”
“好像说出了乱子,不清楚怎么回事,难不成”
姜鹤临笑嘻嘻摸了摸鼻子:“是我弄的。”
姜鹤临把自己是如何被发现女子身份以及被提审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听完了她的话,白希年唏嘘不已。
“我竟不知发生这样的事抱歉啊,我当时完全没有想着来看看你。”
“哎,又不关你的事。”
“不过,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做这样送死的事情啊?”
姜鹤临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为了我娘。”
“啊?”
姜鹤临的娘亲原本是京城里的官家小姐,自幼博览群书,是个通晓诗文的才女。她自认才学不输世间男子,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展示。推己及人,她很希望世间女子,不管什么样的阶级,贫穷亦或富贵,都能和她一样读书,接受官学教育。
可惜,她还来不及找到办法实现自己的心愿,父亲就被问罪,自己被充了奴籍,流放道平洲去了。
“我娘倾尽毕生所学教我读书识字,希望我身为女子,不甘于成为‘女子’,将来也能‘抛头露面’做一番成就。”提到娘亲,姜鹤临忍不住红了眼睛,“所以,白兄,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我就是要用自己这条贱命为天下的女子去争一争,虽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我第一个做了,后面还会别人接着这样做的!”
白希年由衷地佩服这位“小女子”,她比很多冠冕堂皇的君子还要“大丈夫”!
“别说我了。”姜鹤临摆手,“你是怎么回事啊?太后不是刚去世么,他们怎么敢抓你来这里啊?”
白希年叹了口气:“说来可就话长了。”
听完了他的叙述,姜鹤临惊得嘴巴都合不上。白希年轻轻推了她一把,才令她回过神来。
“我以为我的胆子已经够大了,没想到远不及你啊白兄。冒认皇亲?你胆子好大啊!”姜鹤临难以置信,“皇帝会把你凌迟的吧?”
白希年笑了,艰难地挪动着靠着墙壁:“死不死的,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世人知道白羿是被冤枉的就行!
姜鹤临捡起地上一根枯草,扯断:“我被砍头,你被凌迟。咱俩能一起死也好,黄泉路上正好有个伴儿。”
白希年打趣道:“你怕吗?”
姜鹤临搓了搓发冷的胳膊,挨着他坐下来:“当然怕啊,小时候看过一次我爹杀猪,吓得我高烧三天三夜啊。”
白希年摸摸她的头:“别怕,别怕”
“登闻鼓鸣冤”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消三日,“太傅吴修诬陷白羿贪腐通敌”一事就在黎夏境内传开了。
春闱闹剧,太后崩逝,“为父鸣冤”,短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件件令人瞠目。每日都有官兵在街上巡逻,早市晚市早早便会停歇。皇城脚下的百姓们惶惶不安,叮嘱自家的小儿们不要出门乱跑……
大狱里,阴暗潮湿的环境让白希年旧伤复发,时时作痛到夜不能寐。双足虽然恢复了知觉,但冻伤未愈,一发热就奇痒无比,痛苦不堪。
身体上的伤远不及心里的担心,他不思茶饮,心里时时念着裴谨。
不知道裴兄现在怎么样了,很难过吧?他是个正直的人,虽然不会埋怨自己,但终归还是自己毁了他的家,葬送了他的前程。
对不起啊,裴兄。
裴谨一身麻衣孝服,扶着棺木,和家仆一同往城门口走去。
途径长街,人人避之不及。
昨日,刑部的人来家里查抄,动静很大,左邻右舍都站在门口观望。他们从外祖父的卧室和书房搬走了很多手稿书籍装进箱子里,封存带走。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带走自己,也没有查封宅院,裴谨暂且还可以继续留下来居住。
谁也没想到,清廉孤傲的太傅大人竟会通敌卖国,杀害学生,诬陷学生之人,实在叫人不可置信。
众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裴谨的身上,千夫所指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葬礼结束后,裴谨站在院子里。这一场大雪宣告着倒春寒的结束,只是自己的灵魂好像遗留在了这个冬天里。
看着落败的家,裴谨心绪万千。
仆人们背着包袱走过来跟他辞行,书童哭得鼻子通红。裴谨拍拍他的肩膀,对他们说抱歉,让他们保重。
自此,孑然一身。
爹,娘,外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裴吴两家,断送在自己的手上了。
圣上下旨,旧案重启调查。
这次又是三司会审,白希年被提审了好几次。
他知无不言,从自己的身世,与白家的缘分,到如何跟随真正的白家公子去北地待了三年,又是如何搞错了身份,回到京城,最后在书院念书,私下里却一直在调查旧案迄今为止所有种种,一五一十吐了个干干净净。
问询越是详细,他越是高兴。这说明了真相得以大白天下,越来越多人知道白羿的冤情。
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少时日,在确认自己的口供无任何纰漏后,白希年签字画押,被送回了大狱。
双足已经恢复,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深知必死无疑,心里坦然得很,当夜美美睡了个整觉。
而在大狱门口,裴谨连着几日都前来等候,希望能进去探视。狱卒们已经跟他解释过了:白希年是重犯,除了提审,一概不能探视。
可他还是日日都来,立身在那里,静默地等待着。看守大门的狱卒都不忍心了,放张椅子让他坐着,他也婉拒,依旧静静地站着。
直至黄昏,裴谨才慢慢转身。
狱中,正在发愣的白希年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裴兄来了,就在大狱门口!这感觉如此强烈,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大门的方向大喊:“裴兄——裴兄——”
“乱喊什么?!”狱卒提着鞭子走过来,“安静点!”
“裴兄——裴兄——”
“嘿,你再喊试试?”
他正要挥鞭子,另外一个狱卒走过来拦住他:“别管他了,死到临头了,就让他喊吧。”
“裴兄——裴兄——”白希年坚信,裴谨一定在,他一定能听见的。
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可仿佛听到了白希年的声音,裴谨猛然回头
第90章 求情
杨家的小姐一学女红就头疼,这会儿在嬷嬷的看管下,拿着针线已经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了,绣出来的鸳鸯却像只野鸭。嬷嬷不厌其烦地指导着,她懒懒地托起腮,显然不往脑子里记。
此时,她的丫鬟匆匆跑进来,默默冲她招招手。她眼睛一转,说自己肚子疼,要去如厕,不由分说跟着丫鬟跑出了闺房。
丫鬟兴奋地告诉她:“小姐,裴公子来了,在老爷书房里。”
“真的啊?”小姐很高兴。
“在老爷书房里说话呢哎哎,你慢点啊。”
杨小姐小跑着来到杨大人的书房外,弯腰贴近窗户缝,瞄着屋子里的情况:杨大人捧着茶杯,面色犯难,裴谨则跪在堂下。
怎么回事?
“真是奇了。”杨大人放下了茶杯,说道,“你不为自己求个平安和仕途,却为那小儿求活命,这是为何?”
裴谨不说话,伏地不起。
杨大人见状,颇感无奈:“你外祖临终来信言辞切切要我务必护你周全,其实他不说,我也会力保你不受牵连。只是,纵我如何转圜,也难以保下你们两个人。你想好是救你自己,还是要救他?”
伏地的人身子微颤,可惜看不见他的表情。
丫鬟顺路来找,迎面看到杨小姐走回来。眼见她双眼失神,丫鬟忙问怎么回事?
“你说”杨小姐喃喃自问,“什么人会为了另外一个人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呢,甚至连性命也不顾惜?”
丫鬟不假思索:“那自然是极为爱惜对方才会做这样的事咯。”
杨小姐闻言,似有所悟,好半天才呢喃一声:“是啊”
大丧结束后,宫中渐渐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是日,在文华殿处理完堆积的折子后,李璟只觉头昏脑涨,便来到御花园散步。
远远看见两个宫人陪着小皇子殿下正在玩射箭。不管有没有射中靶心,两个宫人都要奉承欢呼一番,可小殿下一直耷拉着脑袋,兴致乏乏的样子。
李璟走了过来,宫人连忙跪拜。
小殿下规规矩矩参拜:“儿臣见过父皇。”
“吾儿这是怎么了?”李璟笑眯眯弯腰抱起他,“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小殿下垂着眉眼,吞吞吐吐说:“儿臣是想到了原先住在皇祖母宫里的那人,他说等他身子好些了,天气也好些了,会教儿臣打拳来着。”
李璟收起了笑容,哦了一声。
小殿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追问:“父皇,你会杀了他吗?”
定是伺候的人多嘴多舌,李璟锐利的眼神扫过,两个宫人吓得不敢抬头。
“你说过,很喜欢他?”
“是的,他教儿臣射箭,投壶,打拳”小殿下掰着手指头数着,“他还对儿臣说了‘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这样的话,之前无人对儿臣说这些道理,他是真心待儿臣好。”
李璟一愣:“哦?他说过这样的话啊?”
一旁的宫人适时站出来,解释了那日的事。李璟听完,若有所思。
此时,有宫人来报:杨峥大人求见。
李璟命宫人将杨大人引来御花园,和小殿下又说了几句玩话,让宫人把他带走了。
春寒料峭,御花园里还是一片凋敝的模样,只有一池雪水汩汩流着,寥寥有点生机。
君臣两人走在廊下,讨论着朝廷内外各种烦心的政事。
杨大人汇报了春闱各项事宜的进度以及三司事务,不免就提到了“女子报考”和“为父鸣冤”两件案子。
“眼下,事实都已查清,至于如何发落,还要听从陛下的意见。”
“自然是要杀了他,首级悬挂于城门示众!”李璟愤愤,“提到这事儿朕就生气,若不是在丧期,朕定要亲自去砍了他!”
“是,那小儿轻狂,万死不足以泄愤。”杨大人附和道,可随即轻笑了一声。
“嗯?杨卿笑什么?”
杨大人抱了抱拳:“陛下赎罪,臣是想到了先帝。”
李璟不明所以:“说来听听。”
“先帝年少的时候,一日与废太子发生争执。废太子骑上先帝的脖颈,骂他是‘马奴儿’。先帝羞愤不已,说他日定当还以大辱。”杨大人为李璟撩开了挡住视线的一根细细的枯树枝儿,“后来,先帝得位,彼时获罪流放在边陲的废太子终日惶恐不安,血书回宫求先帝原谅。先帝见了血书,只回了六个字‘童稚而已,罢了’。废太子深感羞愧,自此恒心为先帝守好一方疆土,最后在战场上力竭而死。先帝垂恩,准了他的棺木回京下葬。”
李璟何等聪明,听到一半就已经意会了杨大人今日为何突然说这些。
杨大人适时发问:“臣刚才是想,若是先帝,他会如何处理此事呢?”
李璟接了话:“先帝仁慈,罪己都来不及,定是不会罚他的想来原本也是朝廷对不起他白家,逼得那小儿走投无路,只得玉石俱焚。”
“如今冤案得以昭雪,若严惩那小儿,难堵悠悠之口。”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陛下留他一命,是抚恤忠臣的圣明之举,天威不减,民心所向,是陛下的福气!”
李璟用手指点了点他,笑着摇摇头:“杨卿你啊真是拿捏住了朕的心思。”
“臣不敢,臣只是尽心为陛下分忧罢了。”
君臣和和气气走上石桥,商议着具体的发落事宜。
“虽然真相大白,但是不要牵连开来,影响到朝堂。”李璟吩咐道,“朕会给白羿追封忠勇侯,给公主姐姐追加个谥号,再命人寻回侄儿的遗骸,在津州重修墓地,让他们一家得以团圆。至于太傅么”
杨峥的心提了起来。
“他是朕的老师,早年也是功绩卓卓,现下他已畏罪自尽,就不再做无谓的惩处了。”李璟做了决定,“他家的小裴公子朕无意牵连他。他是个才子,朕原本想重用他。可就此事来看,他过于迂腐了一些,人又清高至极。‘人至察则无徒’,他现在还不适合为官,先放他在外待个几年历练一下吧。”
“陛下,他”杨峥想要裴谨争取。
“哎!”李璟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朕也不能事事都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啊,杨卿?”
杨峥心知无望,只得作罢:“陛下说的是。”
君臣绕了半圈,开始往回走。
李璟背着手忽道:“对了,还有件事亟待处理。杨卿啊,朕需要你帮个忙。”
杨峥躬身拱手:“陛下吩咐便是。”
姜鹤临又找了机会来看望白希年,担心他吃不饱,还省了下一个白面馒头给他。两人互相推让,最后掰成两半,各自咬了一口。
“白兄,我已经记不得今夕何夕了?”姜鹤临说道,“外面柳树应该都抽条了吧?”
白希年摇摇头:“不知道啊,感觉才过了几日,又像是过去了很久。”
“刑部办事太磨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好了。”
白希年笑:“这会儿又不怕砍头了?”
“反正就那么一下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女!”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来了两个狱卒,不由分说拽住姜鹤临的胳膊,拉扯着要带她走:“姜鹤临是吧?死到临头了竟敢乱跑,跟我们走!”
“干什么?!”姜鹤临抱住木头不肯挪步,“是要杀头吗?”
狱卒不答,一味凶她:“少废话!”
白希年见状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是要干什么?行刑也得有判书吧?”
“白兄,呜呜呜呜我不怕死,我不怕死呜呜呜呜”直面死亡,再怎么嘴硬,姜鹤临也还是本能地害怕起来了。
“小姜,小姜,你别怕你们别拽她!”白希年拉扯不过,眼见着他们把姜鹤临拽走,焦急大喊,“小姜——你别怕——你们手起刀落给个痛快,不要折磨她——”
“白兄——”
“小姜,你别怕,我很快就来找你了——黄泉路上,我一定找到你——”
脚步声远去,四周囚犯骂骂咧咧。白希年大喘着气,绝望跪地,捡起了她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泪如泉涌
姜鹤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身首异处了,手脚发软,被提着带到一个房间里,几个女官正在此等候着。还没搞清楚情况呢,她们围上来就脱去她的囚服,把她带进内室沐浴,梳洗,打扮
姜鹤临懵了:没听说砍头前还要收拾一下仪容啊?
穿上了干净鲜亮的民女服侍,戴上幅巾,鬓边簪花铜镜里,映出姣好的女子面容。
姜鹤临看着镜中的人,一时间呆愣住了。
扮男子太久,快要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回身来,茫然问道:“各位姐姐,这是要干什么呀?”
一个年长的女官探出手:“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