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我……睡吧-
“不要听Tata胡说,我平时说话就这个声音。”
“我知道。”
“你怎么还帮我收拾了摊位啊……”秦薄荷低下头,习惯性用下巴摩挲着围巾。“都说不叫你帮忙了。本来让你等着就很过意不去了。”
“……”
秦薄荷说半天,石宴也没有回应。忍不住抬头,又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口腔里传来咔嚓的声音,像是咬碎了什么,秦薄荷这才想起来,是刚刚喂给石宴的薄荷糖。
……不会是吃东西的时候死也不说话的信念感吧。城里人管这叫什么来着,家教吗。
石宴喉结滚了滚,似乎是把糖咽下去了,缓了一下才说:“顺手而已。”
秦薄荷内心:还真是啊!
“好吧,谢谢你。”秦薄荷说,“也谢谢你送我回家。”
石宴:“谢谢已经听得够多了。”
秦薄荷:“说谢谢又不花钱。”
石宴被噎了一下,秦薄荷忍不住笑。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不仅货物卖个精光,好多平时出不掉的小垃圾也都半折半送地清出去了。
虽然离开夜市很冷,但内里却暖呼呼的。
已经有多长时间没这么开心了?记不起来。但是。
秦薄荷侧过脸,能看见石宴挺括的肩膀,他这件大衣也是从秦薄荷这买的,当时推销的时候就有私心——这件石宴穿会很好看。品牌都只用健硕的白人,认识的也就石宴能完美地将版型撑起来,果然。
毕竟是步行广场上的后街夜市,要去允许泊车的路边还有一段距离。虽然一会儿要带石宴去自己家,但这段并肩走着的路程只有他们两个人。
街景美丽,心意松弛。无论是谁都不想要这样的时光过早结束吧。
“这里。”石宴让秦薄荷走内侧避车,他伸手揽了一下秦薄荷的肩膀,从怀里带过去,只是短暂的一下,
“……”秦薄荷问,“你对谁都这样吗?”
“不是。”石宴先否认,后才想起来问,“哪样?”
“关怀备至。照顾朋友的时候像、”秦薄荷抿了抿,“像谈恋爱。”
石宴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得出结果,“不会。我没什么朋友。”
秦薄荷:“……”
石宴不解:“怎么了?”
“就当你直男意识不到吧。”秦薄荷看到路边石宴的车了,他叹了口气,“石院长,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但既然是朋友就要互帮互助,不用总是习惯性照顾别人,会让人误会。”
石宴:“误会什么。”
秦薄荷尽量用最最轻松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误会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不是知道我是同吗。”
石宴站住了。
“秦薄荷。”
秦薄荷吓了一跳,“啊?什么啊。”突然喊名字喊这么认真,让人心跳漏好几拍,他整个人下意识绷直了。
石宴扶着愣怔的秦薄荷,将他的肩膀转向自己。
繁华市区的路灯崭新明亮,整齐地引出车流不息的马路。将近深夜行人并不太多。这个温度,总感觉一会儿从天上往下飘雪。
石宴认真地看着他:“听我说。”
秦薄荷睁大眼,石宴力气很大,不知道该不该挣脱。
倒是说啊。
“在我看你就只是普通人。没有什么同不同一说。我支持所有人不分性别和种族寻求爱情。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绝对不会因为性取向这种东西就给予谁特殊的对待,尤其是你。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
石宴说得格外严肃,一副我不恐同我打心底尊重这个多元世界的认真样子。深怕哪里不对伤害到了秦薄荷。
“……你说得对。”秦薄荷点了点头,“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石宴蹙起眉,“你不信?”
“……”
秦薄荷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目光坚定地转过身,径直向石宴的车一路摸索过去。
石宴追过去之后,猜测秦薄荷貌似生气了,但却反思不出自己是哪里说了错话。
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一点都没错。
他不知道秦薄荷其实没生气,也不知道秦薄荷其实一路上在心里骂了他很多句笨蛋和木头。
即便觉得闷,但秦薄荷发现自己内里依旧是暖和的。就算再怎么无语,也不会影响心情。
时隔好久的轻松和喜悦,仔细想来都是因为石宴。
就算不说近期,纵观这忙忙碌碌除了挣钱也不知道干嘛的小半辈子。
也能算得上最开心的一天。
“石院长。”
“嗯。”
“感觉要下雪了。”
“……”
李樱柠。
“……”
“李樱柠?”-
早在路上的时候,就发现空气的湿度不对劲。
“李樱柠,你开玩笑吧。”
下雪前和下雨前,特有的那种湿度,还有气味。
“胸腹部起伏规律,还有呼吸心跳,瞳孔没散。黏门窗工作量不小,应该还没多久。车很快就来,保持冷静。”
小时候就比别人要敏感一些,总能提前一两节课就预知到今天要下雪。
“不能待在室内,去走廊,她需要新鲜空气。让她侧卧,扶好头。”
即便天空晴朗,但其实乌云聚集起来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我现在能做什么,我要不要再打个电话,或者我亲自去?我不能在这空等着。”
云一旦厚厚地聚集起来了,无论先前阳光多好,都会转变成一场冗长无尽的特大暴雪。
“湿毛巾是给你擦脸的,不是她。让她呼吸。”
雪还真是越下越大,白天哪看得出来气象骤变啊,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去摆摊。
“秦薄荷。”
好大的雪,冷死了。明天会在马路上撒盐,人工化雪后更冷。
“秦薄荷,别哭了。”
这不是第一次坐救护车。它无论是闪烁的灯还是警笛频率都引人焦虑。听久了感觉会疯。
“对不起。我把她逼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石院长,石院长。”
道谢不需要花钱,道歉也是。平日里之所以能脱口而出,就是因为熟识它毫无价值。
“对不起,石院长。”
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切都失去控制只能听天由命的话。
“帮帮我。你先别走,帮帮我吧。”
求救也不是不行。
“我知道,我会帮你。”石宴搂紧了躲在怀里的身体,秦薄荷的手无意识抠紧了石宴的背,像只惊悚的猫,浑身绷直。
秦薄荷的惧意太具体,也无法稳定地保持冷静。只是不停地道歉,对他,也对李樱拧。
“不用害怕也不要担心。”他这么安抚着。
但秦薄荷表现出的痛苦和身体一样削瘦,几乎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又一下、无序地耸动。
像团雾被他强制拥在身体里,松开手就一定会挥散干净。他又想起那天抽烟的秦薄荷。孤立地和自己的影子待在一起,在月亮下头,凉凉地晒着。
石宴眯起眼。
“我向你保证。”
秦薄荷调整着呼吸,他扶着石宴的肩膀,适当地拉开一小段距离,迷茫地抬头看他。
石宴的手抚握着秦薄荷的后颈,将他按在怀里,秦薄荷没有挣,而是几个抽噎的呼吸过后,伸出手环住了石宴的脖子。
嘴里还是在不停道着歉,似乎是为自己不当的行为道歉,又或是别的。秦薄荷觉得这么做不妥当,但也无法停止。既然石宴允许依赖,那此时就只能讲不值钱的对不起。
对着这样的秦薄荷,石即便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也无法为此负责,但还是,“她不会出任何事。相信我。”
秦薄荷没什么力气:“石院长。”
“相信我。”石宴只是重复着说,“相信我。”-
秦薄荷坐在病房,愣愣地看着窗外,就连窗沿都积了雪。楼层太高了,对面培训楼黑漆漆的,一点月色也不见,应该都被云挡住了。
背后的门一打开,秦薄荷就站起来,“石院长!”等看清来人,他怔了一下,“胡医生。”低声问,“我妹妹、”
“你别急,”胡应峥表情并不凝重,“只是轻度烧炭中毒。急救检查洗胃输液都很及时,她没吃多少药。而且发现得确实够早,这是最重要的。”
秦薄荷从上车前就提着的一口气,此时终于算是泄了出来。他甚至因为这一大口呼吸有些头晕。
胡应峥体贴,“坐下吧。你自己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谢您,真的谢谢。 ”秦薄荷没有坐,他只觉得一股冷气围堵在胸口,怎么缓都没法通透。见胡医生居然去倒了杯水给自己,他有些愕然,又敬又谢地接了过去,“大晚上的,又麻烦您了。”
他和蔼一笑,“没事,”又说了李樱柠的一些情况。秦薄荷问起石宴,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秦薄荷,眼里有些促狭但无任何恶意的光,“患者那边基本都是他亲自照顾,检查报告都直接在系统看的,这会儿去安排高压氧舱。等安顿好了就回来了,但应该不会很快。”
秦薄荷坐不住,“我能不能去看看。”
“不用,”胡应峥表明李樱柠的情况家属不建议进舱陪护,“就交给石宴去操心吧,你做好后勤就行。”
“嗯……真是麻烦了。”
秦薄荷微妙地发现胡应峥的态度和之前不太一样。倒不是说之前不好,作为一直以来对接的医生,胡应峥非常专业负责。
但今天总感觉对方笑吟吟的表情里多了不少好奇和探究。
“对了,缴费!我去缴费。”秦薄荷心落了地,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出。正要拿着手机赶去,又被拦住。
“石宴带着去的。缴什么费啊,单子都没打,”胡应峥笑道,“自己的地方,说句话的功夫。你要实在想给,直接转给他,还省跑一趟功夫。”
秦薄荷愣住,又听他说,“这个情况不住院不行了。生活用品也是,还有,”他拍了拍单人套间的床,“如果需要什么特殊的。石宴已经叫人商店那边说过了,你去拿就行。不会收取费用。”
这么说着,秦薄荷才发现。这间病房只有一张床,灯光柔和,墙壁洁净,窗户也很大,窗帘不是统一的,装潢和之前的普通病房比很不一样。就连床边的仪器看起来都很新。除了病床和比常规尺寸大一圈的床头柜,还有一个单人沙发,一个小矮几,一组储物柜。门口左手边就是独立的卫生间。
在他恍惚的这段时间,石宴安排好了一切。
但秦薄荷脸色不明。并没有松一口气,看着一屋子崭新的物件,他反而清醒了不少,同时在心里惊讶,并懊恼。
居然不知不觉间依赖到了这种地步。
“你和我们小院长,”胡应峥是大晚上被扯起来的,理由还是那一个,石宴跟别人没那么熟。而且不是他来也不放心。之前没探到结果,这一次就能确定了,“关系不错啊。”
秦薄荷:“受了很多照顾。”
胡应峥:“同学啊?”
秦薄荷摇头,“不是的。”
胡应峥稀奇,“我还没见他来往除了大学同学以外的朋友,”到了这个地步,石宴行动态度都很明显了。但凡有情商,就不会把秦薄荷当普通人来看。他打量秦薄荷,又忍不住问起年轻人是哪里的,“我听着不像本地人。”
“确实不是鑫城本地,我祖籍在细连。妹妹成绩好考到鑫交大,我陪她过来读书的。”
“你也是交大的?”胡应峥本科就是交大医学院,研博去了日本。见到同校晚辈,忍不住亲切了些,点头赞道,“那你两个的成绩是真的不错。父母一定骄傲。”
既然李樱柠没事,秦薄荷现在也缓下来了,淡然地笑了笑,“不是,我没有上大学。是来鑫城打工的。我父母,”他思忖了下,还是坦然说了,“在我们年幼时就离婚了,各自组建家庭后,再没怎么联系。”
胡应峥一向直人快语,到这个岁数,不顾人惯了,说之前也没想太多。“……想开点,”他不习惯道歉,除了哄孙女的本事,其实也不是很习惯安慰人。他想说点什么,但秦薄荷这个情况确实有些难言,先不说家里,就李樱柠一个也够折腾了。想了想,正色道,“你是有本事的,看你瘦瘦一个人,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很了不起。就算读了一辈子书的人,要在你这个年纪抗事,怕是也难做到。不说兄弟姊妹,就是亲生儿子,母父病倒在床,恐怕也不及你一半诚孝。”
“孝……”
胡应峥不拘小节,“我这个意思。你懂就行。”
“哪里,胡医生,”秦薄荷说,“要不是石……”
“MINT,”石宴推门进来,也是先看见扭过头瞅他的胡应峥,“您还是来了一趟。没必要的。”
着急的时候,或是没太注意的时候,石宴会直接喊薄荷的英文。这也是秦薄荷的网名,因为一开始是微信联系最多,石宴也没有改过备注,下意识就叫了。偶尔就是会这样。
换别的人,秦薄荷一定会觉得难受尴尬。谁被喊网名不尴尬?但石宴可能和之前的语言环境有关,读起来就很自然,声音……也好听。
不如说,秦薄荷其实很喜欢石宴这么叫他。
“我看你那样,要是放下不管你妈到时候还得来问我。”胡应峥淡淡道,“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的病人。就算你让我回,我也会来看看的。也不是小事。”
秦薄荷又紧张起来,“石院长,谢谢你。能不能和我说说樱柠现在怎么样。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石宴;“现在还没有醒,依旧在治疗。监护室会时时密切关注,你不用太担心。我说过,相信我。”
秦薄荷望着他,看起来还是一点都不放心。他去石宴身边,发现衣服上还有哭脏的痕迹,不自在地想要道歉,石宴却忽然把他的脸抬起来了。
“呃?”
“内眦肿了,血丝也多。”石宴只是观察,又将手放下,“你已经二十六个小时没睡了。”
秦薄荷这才反应过来石宴是在看他眼睛的情况。
“原来肿了啊……我说怎么又痒又疼。”秦薄荷后退一步,“我没事的,你不是也没睡吗,一直在忙。”
石宴没有接他的话,“樱柠目前不会出监护室,需要多观察她几天。这间病房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
“嗯。你应该不愿意回家休息。就在这里睡一觉,起来我也会在。”他说,“我安排了人给你。如果找不到我,就和他联系,询问樱柠情况。”
就这么,安排好了一切。
原来他工作的状态是这样的。秦薄荷心中五味杂陈。说实话,欠太多,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有一种不舒服和焦虑并行的感觉。但因为是石宴,因为对他有些了解,那么焦虑会减半,不舒服却会增压。
石宴心知肚明,“账可以慢慢清算,但如果你再不休息,也没办法进行后续的陪护。患者做出选择,或许是因为不堪重负。但既然被挽救回来,那么清醒后就需要一场谈话。对你也会是一种消耗。”
秦薄荷说,“那封信……”
“那封信,我并不建议你看。”
或许是因为石宴那过于理智、甚至可以算得上冷漠的声音。秦薄荷和他交谈,便被冷冽的低音清理干净那团乱线。他闭了闭眼。“我知道了。”
石宴见他这样,声音和缓下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秦薄荷失意的时候,会塌下紧绷的肩膀,整个人向内微微缩着。
既是自我保护的表现,也是一种封闭与疏离。
其实在救护车上的时候,秦薄荷即便在他怀里,也依旧浑身紧绷。
无法松弛,无法完全的、彻底地将身体依托过去。他还是撑着力气,就像时时刻刻都预备着抽离。
“石院长,”秦薄荷习惯性扯他袖子,问,“她一定会醒吧。”
石宴垂眼,看着那只从袖子里探出的、白皙细瘦的手,也是有所保留地揪着袖口,力气很轻,不用抽就能将它松开。
“……会。”
“嗯。我相信你的。你说过了,”秦薄荷低声说,“我相信你。”
胡应峥在旁边干站着,被这两个晾了半天。
他倒也不恼,就背着手纯观赏。又好奇地来回看。
……不太对啊。
这气氛。
不太对啊。
石芸这儿子什么时候起这么会照顾人了?不对,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小词一套一套的,要不说平日里是轴,现在就是稳重。事事周全的模样,也不像是以前那副人情世故啥都不懂的样儿啊。
……别不是装的吧。
从外头读书回来的人,在岗位上至今也没什么风波,甚至口碑不错。那种不惯世俗的耿直其实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被称为‘清流’,必要的时候还能因此特性给自己少很多麻烦。
“……”
仔细想想,这世界上大多只有虚伪的人才会得好名声。真是那种不善人际周旋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胡应峥单边眉毛翘起来。
不对。
要真是装的……那简直是老谋深算,年纪轻轻的这心机未免过于深沉。石芸她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本性如何。还说要多多照顾。就看他安顿秦薄荷的架势,需要谁照顾?
“咳咳。”
这两个越贴越近,胡应峥有点受不了了。
石宴:“抱歉。”
“不用,不用。那我先回去了。”
石宴:“昨夜下大雪,您路上注意安全。”
秦薄荷要送,但是石宴拦住了他。
胡应峥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们好几眼,到最后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房间的费用,还有检查那些,”秦薄荷确实有些头晕,就算是习惯日夜颠倒,那也是白天能睡回来,他现在看着确实不太妙,“我到时候一起给你。”
石宴没有拒绝,但会不会收下也是另一回事。他答应了,又安顿道,“好好休息。事已至此,有医院在。你首要任务是顾好自己。”
秦薄荷被他带到了床上,一按就坐下了,他确实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有什么醒来再说。”
见石宴离开,秦薄荷忽然喊住他, “石院长。”
“嗯,还有什么事。”
石宴的脸色看上去也很不好。
想也知道,他昨天或许没有秦薄荷起得早,但从那通电话连轴转到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小时没休息了。
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肩上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想必医院几栋楼之间折返数次。
夜里那么大的雪,自己就坐在这里发呆。
胡医生说了,石宴安顿好了所有事。
说自己的眼睛肿了,但石宴也好不到哪去。暗红的血丝,衬得眉压眼比平时要冷漠,石宴好像有意识到这一点,说话也会刻意放缓。比平时还要耐心。
秦薄荷问:“后面还有什么事吗。”
石宴以为他问李樱柠,“没有。高压氧治疗要两小时,结束后会有相关医务人员照应。你不用担心。”
“我说的不是这个,”秦薄荷说,“是您……你后面还有什么安排吗。”
石宴说:“没有。”他说,“会回办公室休息。”
秦薄荷望了望他,又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心底默默一番,看着虽然难掩疲色,却依旧在耐心等待的这个人,一咬牙,伸出手将石宴扯过来。
意外地没什么阻力。就像昨天把他拉进小巷那样。明明没花什么力气,但是一牵就过来了。
“怎么了?”
“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在这里和我……睡吧。”秦薄荷扭过头,其实说不清的情绪杂乱,但他困得无法细想。
想必石宴也是吧。
秦薄荷没有松手,而是轻声说,“这床不小,我们两个靠紧一些应该睡得下。行政楼在最北边不是吗,外面全是积雪。反正这是你家医院。这层楼也没几个人。就算睡了,谁也不会说你什么吧。”
“……”
秦薄荷抬起头,因为困倦而迷蒙,思维意识却清醒。
“还是说,您介意啊。”他想起石宴之前的话,故意道,“因为我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入v啦, 感谢主人们支持正版
将两章合并到一起了!
第22章 这不是吻吗?
秦薄荷知道石宴别无他法。
但即便不这么说,他应该也不会拒绝。
是很累的一天。对他们来说都是。
撑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回来,秦薄荷蜷在床上已经快要睡着了。他环视四周,再一次感慨病房的环境。应该是铺了全层的地暖,温度比在家里开小太阳要舒适多了。也不干燥。
只是房间确实很小,石宴就隔着一扇门洗澡。疼热的水汽让湿度一再提高。
秦薄荷的头发也是石宴帮忙吹的,就坐在小沙发那里,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男人的五指疏在发间,熟练地拨来拨去,和理发店的体验几乎一样。
说实话秦薄荷还在想他到底是谈过几个对象。吹过多少头发才能这么熟练给别人吹头。
当他憋了又憋最终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出来的时候,石宴说,“我没有给人吹过头。”
“啊,”装得和真的似的。秦薄荷‘不在意’道:“可是您很熟练啊。”
“嗯……”
石宴沉默地收了尾,秦薄荷摸着自己难得蓬软的发稍,回头给了他一个笑容,“我也就是顺口问问。”
“是很有经验,但不是给人吹。”
“啊?”
“我在外读书时,教授家里养狗。我偶尔会帮他洗。”石宴看着秦薄荷,又补了一句,“阿富汗猎犬。毛很长,难打理。”
“……”
石宴看秦薄荷脸色,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又略急促地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你比它好打理很多。”
“石院长。”
“怎么了。”
秦薄荷起身,“你去洗澡吧。”
趁着暂时独占一张病床,秦薄荷大字型平躺,直愣愣地看天花板。
光线也很柔和啊……公寓的那个顶灯,照久了会很晕,而且眼睛又酸又干。但是病房里的灯不冷不暖,就算直视也不觉得如何刺眼。
果然只要钱到位了,什么都好。
只要有钱。
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卫生间水声哗哗哗,石宴洗澡意外地不敷衍。秦薄荷当年高中住的是集体宿舍一屋子六个人,学业压力大晚自习结束后回去也就几分钟时间洗漱。
这一辈子都匆匆地过,总感觉还有什么任务没有完成……
要完成什么,大多都是为了别人。
秦薄荷被这个室内光柔柔地烘着,有点睁不开眼。
“但这也洗太久了吧……再不出来要睡着了……不对,我等他干什么……”睡吧。反正给他留了一大半位置。
正要闭眼,忽然床头柜上手机响了。秦薄荷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又是代理那边有什么突发事件。本能地睁开眼,伸手摸起手机就接。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李瀚城买走他一批货,秦薄荷没断链立马又去进了一些,这两天有个纠纷和难缠的同行装客户满世界发避雷贴。小助理和代理客服一直被私信骚扰。
估计就是这事。要么就是今晚直播间那场闹剧又带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秦薄荷一想脑子就疼,闭着眼嘟囔,“喂……”
对面一直不说话。
“喂?”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熟悉无比的轻笑。
这声音太熟悉了,也很妖气,秦薄荷一下子睁开眼,他一愣,看一眼手机,才发现尺寸重量都不对劲。
这是石宴的手机。不是他的。
打电话的人懒洋洋道,“我就说嘛,石宴这个装货。”
“……”
还在想怎么办,政琰又说,“神经病啊……立那冰清玉洁的人设。不缺人罢了。”
听语气,仿佛能隔空看见对面正翻了个白眼。
秦薄荷知道自己该挂电话,现在挂也还来得及。
但是那天那句呻吟,还有喘息,让人在意又好奇。
政琰忙中取闲给自己点了支烟,又忍不住笑话,“怎么不说话。你干嘛偷接别人电话……让我猜猜,他洗澡去了?”
秦薄荷:“不小心接到的,手机弄混了。”
政琰乐:“和我解释什么。”
秦薄荷想了想:“你是谁?”
“这个时间了你又是谁。”政琰身下的人挣了挣,他瞥了一眼,又笑着对秦薄荷说,“我就知道这人和我想的差不多。”
秦薄荷听着淋浴间的水声,到底还是有些紧张,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政琰忽然饶有兴致地,“宝宝我挺喜欢你声音的,就你俩多没意思啊,不如过来,我们三个一起玩吧?”
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了,秦薄荷听见那边又有些动静,他若有所思地说,“你那边好像不止一个人。”
政琰:“多多益善。”
秦薄荷:“还是不要了。”
政琰眯起眼:“你比我想的要淡定啊。没确认关系吗?”
秦薄荷莫名其妙:“和谁确认关系。”他重新疲惫地躺回床上,闭着眼,“人在医院接这种电话,光听就感觉要得病了。”
电话那边默了一会儿。许久,才半热不凉地,“什么?”
“啊,你不是今天性骚扰石宴的那个人吗,”秦薄荷一边想一边说,“一嗓子出来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举着手机惊呆半天,还在想谁这么倒霉。”
政琰惊讶:“那会儿是你打的电话?”又反应过来,“不是……倒霉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叫得很好听啊,”秦薄荷翻了个身,语气很是认真,“想必脸也很漂亮。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必要,但时间都浪费在石宴身上不倒霉吗。他真的是木头。”
政琰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道理。”
秦薄荷困困地,“嗯。”
政琰:“你居然是这种性格吗。”
“我是主播。”秦薄荷说,“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你确实误会了。我和石宴只是朋友,现在的情况和你想的也不一样。”
政琰;“所以说为什么和我解释?”
秦薄荷:“我想帮他忙。”直白道,“你听起来是个麻烦,但好像也不是很坏。”
秦薄荷一本正经:“我不认识你,不过你应该看错石宴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没有必要理会他,你不如找我,我还是微商。”他说,“你可以加我微信,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政琰哑然好一会儿,才:“听得感觉杏欲都消失了。”
“你也太不见外。”秦薄荷松弛下来,“不过我接这个电话还挺紧张的,但你一说话我就放松了。”想了想,补一句,“我也挺喜欢你的声音。你方便加我微信吗?我找货能力很强的。”
也可能是因为太困了,没力气思考太多。
政琰没有再说话。
卫生间的水声停止了,秦薄荷睁开眼睛。他看屏幕,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挂了。
石宴的手机没有密码锁,秦薄荷权衡了一下,将通话记录删除了,又把手机放回原位。有一点心虚,但并不太多。
“秦薄荷。”石宴喊了一声。
秦薄荷给他留了很大一块位置,自己蜷在靠护壁的一边,被子也只捞了一小点。
沐浴过后腾热的体温和气息与平时不太一样,秦薄荷闭眼假睡,头顶的热源稳重地移来移去,他不知道石宴在干什么,正装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就听见啪地一声,头顶的灯被关了。
闭着眼的时候果然感官要更加敏锐清晰,秦薄荷甚至能听见石宴刻意放轻的、较低重的鼻息。
就在以为他怎么也该上来的时候,石宴将秦薄荷抱了起来。
“……??”
他更不敢睁眼,屏住了呼吸又想是不是发出点声音反而更真实一些。秦薄荷的思绪乱窜心也提起来。又怕忽然僵硬被发现其实根本没睡。
不过也就只是一下,他很快被放在床中央的位置。
石宴没有上床,而是将秦薄荷原本堆给石宴的被子盖回了他的身上。掖了掖可能会漏风地方,就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秦薄荷在黑夜中缓缓睁开眼,他听见男人稳定频率的呼吸声。带有疲乏后熟睡特有的闷沉。
他掀开严严实实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来,看着单人沙发上侧身肘靠扶手睡着的石宴。
“石院长。”
秦薄荷喊得太小声了。甚至他自己都不太能听得见。
“石宴。”
这一声更小。
比起刚才接电话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名字,现在好像更困难一点。
他不是为了叫醒石宴,也不是想要喊他过来。就只是看他在那里——那个不算窄小但也无法让人舒适休憩的单人沙发。一个人,像守着什么东西似的,精疲力竭地睡去。
秦薄荷看他一会儿,下了床。拖鞋居然也被码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他抿了抿嘴,没有穿鞋,而是轻轻走了过去。
还真是累了,睡得很沉。头发是半湿的,毕竟没有人给他吹。
之所以不吹,是因为怕声音太响?
秦薄荷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下往上看他。
自律至今的习性就是永远紧绷着,睡觉的时候也不意外。可能这个男人在自家床上都是四平八稳的拘束模样。
胸膛起伏着,虽然气息是热的,但是皮肤开始变凉。
“这张脸啊……怪不得招惹上人家。”
“睡得好沉啊,这也不醒。”
秦薄荷念叨两句,感觉自己也没有力气把石宴拖到床上去。所以只能这么冷冷地看着。
“为什么对我这样啊。”
他看着石宴紧闭的嘴唇,下颚锋利,因为低垂着头,阴影从斜面切过来,更显得立体。
秦薄荷一边看他,一边奇怪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又没有东西给你。
他缓缓抬头,身体像前倾,毕竟环境昏暗,他想再仔细看清楚石宴的脸。
看不清,就再往前。反正也不会醒。
“我这辈子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从来都没有。”
秦薄荷不咸不淡地说,听不出情绪,自己也想不明白。
“你不是也知道嘛,我是个眼里只有钱的骗子。”
靠他太近了,皮肤都能接收到石宴呼吸的热量,鼻梁就差一点靠上了他的。像试图唤醒……又怕他真被唤醒,秦薄荷声音轻得像雾似的,试探地喊,“石院长?”
他抬了抬下巴,在这种距离下,嘴唇总是最敏感的。因为心里知道有多近,知道稍微动一下就能贴在一起,在这黑漆漆的、安静的病院,逼近清晨,除了自己没有人醒着。
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触碰,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太近,所以石宴发稍缓缓凝下来的水滴砸在了秦薄荷的脸上,好在室温舒适,也不是很冰。于是他用最微弱的音量,胆大包天地喊着,“石宴?”
秦薄荷垂下眼,又短促而虚弱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石宴。
这下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总感觉是类似于恶作剧一样的试探,在即将贴上触碰的前一秒,秦薄荷低下头,离开了那具身体。
他缓缓站起身,没去穿鞋,脚步很轻、动作也很轻。去打开储物柜,将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取出来抻开,然后盖在石宴身上。担心弄醒他,只揽了揽。
秦薄荷又困又麻木,他不想再看石宴。于是爬上床裹好被子,睡着的速度比自己琢磨猜测的其实要快很多。不一会儿, 呼吸也逐渐平稳。
石宴睁开眼,看着秦薄荷在床上缩着凸起一团的背影,眼里不见太多疲色。
他只是看着秦薄荷。身上被盖好的薄毯滑到了地上,柔软地围在脚边。
石宴没有去捡。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
思索起方才沁凉的呼吸与触感。是鼓足勇气上前又带有自嘲意味地离开,和海浪一样。没有一点意义,也没有一点重量。
作者有话说:
抱歉主人们久等了!!
谢谢大家的评价和打赏——!
我喜欢你们呜呜呜……
第23章 怎么不喊石宴了-
“石院长还是不在吗?”
小张点点头,“这两天医院比较忙,”他手还放在键盘上,好像等秦薄荷一走就要继续噼里啪啦地记报表,“要实在是有急事,你直接去他办公室等吧?”
话音未落,身后的同事扭过来问,“政药和我们接的那个是姓陈不?矮矮的。”
“不是他,是另一个男的,”小张没回头,“仪器现在还签不了得等老大回来。”
“他一直催总不能放在人家那边一辈子吧。”
小张还没回答,门口有女声喊,“严院长要去年的财务预算。文件找一下。”
“他要去年的干啥?”
确实是忙。一会儿一个事。
秦薄荷站在这,不想影响办公室工作,于是往门口挪了挪。思考要不要去石宴办公室等他。
从醒来后石宴就不在病房,当然,看时间也不可能在,他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回代理消息。
忽然跳出来一个好友申请,秦薄荷点开发现居然就是昨天那个打电话的人。叫政琰?
名字还挺那个的……头像是本人吗,好艳丽精致的样貌。爱打扮,就一定爱买东西。
又捞到个大客户。秦薄荷暗爽了一下,但是没有通过,只是搁置在了一边。他心里还挂念着李樱柠,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找。但给出的结果就是,“还没有醒。”
再这样下去就有些危险了,秦薄荷没进去看,但也没有回病房,而是在等候厅默默坐了一会儿。他想去找石宴,但却哪里都找不到。
财务部在行政一层,正好有秦薄荷之前见过的熟人,所以才来跑来问。
小张:“他要去年的干啥。”
“不知道,你先找。”她又看了眼走廊那边,见没生人,笑着挤进来,放轻声音,“我刚从五楼下来,咱那位办公室门还锁着呢。”
小张跟着嘿嘿一笑,装傻道,“哪位啊。”
“去你的,”她没接茬,自顾自说,“唉你不知道,昨天不是小林值班吗,人亲口和我说的,小院长大晚上亲·自·送病人过来,给她们一窝都薅起来了,还亲·自·给家属开了个十二楼的单间,都在问是谁。”
小张看着电脑屏幕手里没停,跟着笑,“八卦不八卦。”
“不爱听算。”
“爱听爱听,”他喊住,“‘家属’男的女的啊?”
“女的呀……男的我和你说什么。就听小林说,夜里也没太看清楚,人家瘦瘦的可漂亮了,短头发。裹着院长的外套,贼弱不禁风。”
秦薄荷身体动了动,靠着墙,脸上有些疑惑。一边冒问号,一边耳朵竖了起来。
“她和我说,昨天晚上小院长根本就没回家。”
小张和身后同事一起哎呦一声,“睡病房啦?”
“可不是。”她抱着胳膊催文件,闲下来又忍不住,“单人床挤一起。她讲人家一早就出来了,天都没亮,都还没换班呢,小院长就那么静悄悄走了——说湿淋淋的,头发都没干。是在里面洗了澡出来的,啧啧啧。”
“没听见啥动静?”
“我问了,她说没。就算怎么着也不可能让人听着啊。”她嗤道,“还说什么冰清玉洁,我劝她们都别对这种品相的男的抱有幻想。说实在的,都一个样。”
“我不一样哈,”小张不乐意,“少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你也得有那个硬件条件啊。”
办公室的人都哈哈笑起来。
“找到了姐,”找文件的小文员嗒嗒嗒跑过来,把个册子递给她,又对小张说,“石院长回来了。刚是不是找?”
“对,”小张背后的人脖子一伸,“逮她要签字咯。”
小文员估计是实习的,乐呵呵道,“行,那我再跑一趟。”
秦薄荷原本默默,既然听见了,便过来,“石院长回来了?在办公室吗?”
“您是……”
秦薄荷顿了顿,“是他朋友。”
“啊?”他十分意外,像是不太信,“她朋友……?”
秦薄荷眼睛眯了眯,“嗯。”他说,“我正要去找。要送交什么东西我可以帮忙,如果您放心的话。”
小张对身后的人说:“多大的事。就给人家吧,”他又指挥实习生,“正好要用你,你这会赶紧帮我去西门门卫那边取个东西。得快点,我急着用。”
实习生点头,对秦薄荷说:“那您直接上五楼右手廊最里面。”
“好。”
秦薄荷一走,小张看着他背影,总感觉很眼熟,但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但又有人跑来喊他。如今年前,再过两周就除夕了,事情多到爆,也没有空闲去深究。
秦薄荷抱着文件在电梯心乱如麻。
石宴早早就走了吗?头发还没干……什么意思。
他当然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就算那会又困又累,但脑子是清醒的。
而且也没有真的吻上去。石宴明明就睡着了。
那么安静,分明就是睡着了。
就算真的走,说不定是半途觉得不舒服又醒过来,那单人沙发本就不是给人睡觉的地方。还靠窗。
“……”
没睡着吗。
电梯门移开,秦薄荷迟疑一下,还是大迈开步子。他不准备为此内耗,反正左右都是要问,不如就问问。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石宴信誓旦旦说不恐同,总不能打自己的脸吧。
办公室的门打开着,里面没有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管理层和人来人往的楼下不一样,十分安静。
醒来后没有石宴的消息,连条留言都没有。发去感谢的话也‘石’沉大海,既然在办公室也没有应酬为什么不回复呢。
被默许依赖,被尽心照顾。那个人一直以来的做法,让秦薄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生闷气的权利。
他脚步铮铮,越想越急躁,但内心还算安定。毕竟是石宴,不是别人。
像昨天那样,因为一通电话就烦一整天的‘情况’——秦薄荷不允许它再出现。
他鼓起没什么必要的勇气,一个身法闪到门口,想快点搞个清楚爽利,于是对着屋里不管不顾地开口质问: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声音不算大,但确实惊到了屋里的人。
石芸下午出去办事,刚回来不久,才脱下外套坐在桌案前,电脑都还没打开。
这一嗓子,让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门口也一同呆愣在那里的人。
“……”
她端详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但不管是一开始来势汹汹的模样,还是现在满脸想逃的模样。一旦脱离过分的滤镜、和面具一般温顺,讨人喜爱的表情,确实难以辨认……
石芸抬起眉毛:“你是薄荷?”-
“散会。”
石宴连着上午下午两个大会,也没吃饭,趁午休去看了一下李樱柠的情况。
他一直没有看手机,即便心里清楚秦薄荷醒来之后一定会找他。
会议结束,会议室里人零零散散没走干净,而是就后续一些话题闲谈几句。
郑清恬见他身边无人,上前攀谈,“您好。我是医学会神经外科分会的秘书,姓郑。”
“我知道,您好。”石宴与她握了握手。
“想必您也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我们发现在本地区的神经外科的学科领域,你们医院有些独到的优势。想通过共同承办的学术会议,将你们的优势学科推广出去,提供一个同行之间共同学习共同提高的机会。”
国外和国内不同,没有主任医师和副主任医师的职称,完成RP实习培训后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主治医生。石宴在取得所在州的行医执照与board certified后又自选进行三年的神经内科fellowship训练,当时MD和PhD是一起读的,学透支之后拿到MD-Ph.d学位后回来,读到这份上,本身更侧重科研方向而非临床,所以石芸才先暂让他在行政休憩。
但石芸没有大肆宣扬这些。分会邀请他去进行专题讲课,虽说题目自定。但又明里暗里引导阿尔茨海默病的课题方向,似乎清楚他当时随师研讨过的项目具体是什么。
这是大概只有石芸和他那几个同学才知道的事情。
“高抬,我只是一个民办医院的执行院长。”石宴笑笑。“这种好事也能落到我们医院,也是得学会青眼有加。”
她说,“您如此低调,实在是太谦虚了。有人才回来是业内幸事,我们有义务广而告之、发扬出去。”
石宴说:“我十分乐意。”
此次讲课活动,集合了鑫医大总院,交大医学院附院等,还特邀首都第二人民医院,第三人民医院的专家。是华东地区最高规格的学术会议,能在此会议上进行学术主旨发言的,都是学科领域内大咖级的人物。这种事一般挨不上民办医院获邀,但人才在谁手里,谁就得有话语权。荣获邀请,是显示医院学科能力的契机。积极参与,于他,于医院,都是好事。
又客套两句,她握准时机,笑着说,“您是否知道政药集团的董事长,政迟。”
石宴面上不显,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
怎么又是政药。
昨天政琰是个多荒唐的人他也算见识到了,当时话说得狠厉,想对方或许是能见好就收。
而且他说的是实话,政琰再如何闹腾,也冒不到政迟的眼前。
说到底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戚,石芸当时见来的人只是分部高层,明摆着被轻视,已经很不高兴了。她做生意没有政药早是事实,营收没那么广泛也是事实。但不代表影响力比政药低。这毕竟是两个相辅相成的行当,无法较其高低。
回去之后她越想越不舒服,现在更是听不得一个政字。
送来的器械一直都没有签字,冷处理——放在对方交接的人事那里落灰。这举动表达出她什么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就是在甩脸子。也在表达即便是政药,她也甩得起脸子。送个仪器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昨天自己就定了两台。下个月就到。
“自然是知道的。”
“这次神经病学新技术新业务研讨会。除了学会领导、分会主委,国内知名专家。同时政药集团董事长本人也会作为嘉宾出席此次会议,并聆听学术成果。前一天会安排各位的欢迎晚宴,会议全程所有费用皆由政药赞助。”
“……”
石宴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这都不是条件。他是想单独见您一面。”或许更准确说,是见石芸。
石宴说:“想必也是政药告知学会我海外的学业资讯,是吗。”
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笑了笑,“我也只是顺带着传达一下。贵院与药企之间的沟通合作,我们协会不参与、不干涉。您具体怎么做,还是和您内部沟通后再决定也不迟。”
她确实只是带个话来。
石宴:“我知道了。”
“和气生财啊。”她缓道。
人一走,容纳三四十人的会议室瞬间变得空荡荡。
石宴在原位上沉默地坐着思忖该怎么和石芸说,桌面上倒扣的手机震动起来。
好巧不巧,正是石芸的电话。
他捏着眉心,划开,“您——”
“你过来我办公室。”石芸的声音十分冷淡,听不出什么感情。“现在马上。”
一阵寒烈的风似的。说罢就挂了电话。留石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沉思。
他也正好看到微信。
除了午后那几条干涩的感谢和询问,秦薄荷再没有说什么。石宴同样也迫使自己在忙碌的时候不去思考昨夜发生的事情。
但就在刚才,差不多二十分钟前。秦薄荷发来一条短促的消息。
MINT:石院长石院长石院长
MINT:【图片】
MINT:救命啊——
第24章 哭是因为你-
“你就是薄荷。”
秦薄荷站定在门口,心理咯噔一下。在想自己是要跑还是要装。
石芸比他要淡定太多,上下打量一番之后,笑了笑。
“进来,”她指着那个单人沙发,“坐。”
秦薄荷这辈子撒过很多谎。
他很擅长胡说八道,擅长将假的说成真的。无论是表情,语气,眼神,还是心意。
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演,恨意可以,爱意也可以。有些人没系统学过也能当个炉火纯青的骗子,这大概就是秦薄荷的天赋。要说还有什么天赋,就是能共情,能模拟,但无法真的在乎。
说难听点,就是冷漠,而且没什么良心。
秦薄荷认识石芸的时候,石宴还没回国。当时也不知道是谁教她学会直播购物的。
石芸生活稳定平淡,如今事业有成,应酬结束后回家就是三百平空荡荡的精装样板房,她又对小动物不感兴趣。要说孤单是肯定的。哪个女人不想辛辛苦苦下班回家后,餐桌上摆着煮好饭菜,浴室放好了洗澡水。吃饱喝足沙发上一躺,看着丈夫在厨房收拾劳作。那时候一边握着遥控器只选择自己想看的内容,一边感叹生活温馨美好。
这不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生活吗。
她无聊,又有钱,于是遇到了秦薄荷。
明明只是无聊看看,结果却被直播间主播亲热念出的名字硬控了下来,一毛钱都还没花出去,就指哪拍哪,事无巨细地解说,又笑盈盈地:“感谢‘芸芸众生’宝宝给我们直播间点赞”。
待花了钱,又是一通乱夸,捧得金主神仙下凡了一般。那时候秦薄荷这个号还没做起来呢,也就十来个人走走停停,石芸拍了几个所谓‘高货’,秦薄荷就在后台私信她了。
一开始只是随叫随到地陪聊,到后来当树洞也十分积极。轮到他自己,就坚强又天真地和她说那天崩开局的生活。
那时候也不推销,就陪伴,真是好清纯不好做作一小孩,给予她即便当了很多年母亲都没有体会过的那种感觉。
当时秦薄荷很惊讶,茶茶地说,“那他怎么不陪在您身边呀?儿女长大了也需要孝顺,您又是一个人,怎么可以跑那么远一直不回来呢?”
当然,秦薄荷认为自己说的这句话纯放屁。但他深知,他说的,这就是石芸这个年纪的‘长辈’最爱听的东西。
“您别怪我说话不好听。这不就是没良心嘛。怎么可以留妈妈一个人在家,平日都不陪您聊聊天。”
他懂该怎么替需要积累道德资本的父母说那些‘不该’说出口的怨言。
那时候本以为石芸会愤愤赞同,但却并没有。
她默许久,没有再发来新的语音消息。在秦薄荷等得开始担忧,以为自己说错啥的时候,她忽然说。
“是我的问题。”
就结束了这个话题。再没有提起。
其实这只是很短促的、三秒不到的一条语音,但秦薄荷却莫名听了好几遍。
或许是因为那是石芸一直以来用过的,最僵硬的语气。干涩的,不想再继续谈论的态度。
让秦薄荷忽然觉得恶心得要命。
秦薄荷是个年轻的商人,没有运营资本,没有积蓄,寄居在市场底层。
这样的身份,想要做起来,一靠哄,二靠蒙。卖弄色相是加分点,最重要的还是那一个字:
骗。
骗人钱财是一件坏事。几乎要和‘偷’并行。有良心的人是干不好这一行的,也不可能成功。
他说自己父母早亡,说收养自己的长辈搓麻将欠赌债,孤身一人从县城逃到大城市。说自己是单亲家庭,小时候是中产,父亲背叛了母亲,带走了家里全部财产,最后母亲自杀身亡,他一个人漂泊无依自力更生。又说自己有三个弟弟妹妹,小时候卖废品供他们读书。
那么多版本,他甚至不会记混。
他总能说得很真实,因为谎话就是得这么讲才能让人相信。除了天赋,当然也是因为总有那么几件事是真的。
经历过啊。不然怎么知道的?
骗石芸钱,他没有一丁点负罪感。
这些有钱人哀哀怨怨地对着他诉衷肠,说自己孤单寂寞苦,说花几百万几千万送出去读书的孩子不陪伴,说自己的丈夫或妻子在外花天酒地,说包养的小三小四又不高兴了,要在他这里买个十几万的包逗人家开心。再买个差不多的,换好几个地址,一晚上挥金如雨,秦薄荷收款,又转账,留在手里的并不很多。
他恶心死这些人了,感觉自己就像是景区里收费的告解室。听这个忏悔完自己出轨第二天换地址又买了两个包,听那个怨儿女怠慢寂寞寒心苦没一会儿又开始和他炫耀我孩子在xx国家当人上人简直太给我长脸啦。
石芸和那群人没什么区别。秦薄荷对她和子女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
但能让他感到恶心,就是因为秦薄荷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后悔和亏欠。
‘既然后悔那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就好像是我说错了似的’
秦薄荷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所编撰的所有身世故事中,导致悲剧的,大都是父母。而他们最终都毫无悔意地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弟弟妹妹’们。
所以他卖过那么多东西,唯独对石芸最昧良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莫名有一股怨恨。在提供情绪陪伴讨好她之后,又在财务上狠狠索求回来。
她好像发现了,又好像没发现。再低劣的货品也照单全收。依仗着这份默许,秦薄荷肆无忌惮。甚至引起石宴的注意。
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石芸对秦薄荷的移情,越来越像一个在弥补什么的‘母亲’,甚至浑噩又溺爱。一点都不理智,公正。
丝毫不像她当初对自己的孩子那样。
严苛到算得上残忍。
“秦薄荷。”
石宴打开门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来得路上确实有点着急,因为秦薄荷的SOS,也因为再没回消息。
秦薄荷倒是完好无损地坐在那。
但石宴看到他的时候,还是阴沉了一下。
因为秦薄荷见是他,抬起头看过来,眼睛红红的。
明显就是哭过。
石宴过去,不留痕迹地把秦薄荷挡在身后,“这怎么回事。”
石芸:“没大没小的,你在和谁说话。”
“……妈。”石宴侧身看着愣怔的秦薄荷,不知为什么异常见不得这副模样,“你训他了?为什么。”
石芸没说话,见自己儿子这样有些稀奇。
“没有……”秦薄荷脸发烫,又很尴尬,扯石宴的衣服,“石院长没训我。”
石宴转过身,脸色也一看就是不相信,沉沉地又没办法问那怎么哭成这样。
“真没有,只是说了会儿话。”秦薄荷老实地说,“我之前……不是卖了石院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嘛,我道歉了,石院长也原谅我了。”
石宴听得头疼,“你叫阿姨就行。”
秦薄荷哦了一声,对石芸乖乖道,“阿姨。”
石芸打趣秦薄荷,“你倒很听他的话。”
也不用秦薄荷往石宴身后躲,石宴又挡了个严严实实。“您叫我过来什么事。”
石芸电话里很严肃,听着像是生气了。
“嗯,李樱柠的情况要尽快做手术。这件事不能再推迟,你也不要想着全权推给胡应峥。用不着避这莫须有的嫌。”
“您的意思是要我来做手术?不行。”石宴拒绝,“我未必有胡主任稳妥。”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老胡的意思。李樱柠的情况他做不了。要么转院,要么你上手术台。”
石宴没有反驳,而是思考了一下,说,“我可以请老师过来。”
石芸知道他顾虑什么,点头,“有困难吗?”
“我今晚发邮件联系,但如果定下来,还是得去一趟见面谈事。”
秦薄荷张了张嘴,二人对话的内容一点水分都没有,他一句都插不进去,终于得到空闲,才,“不用的!石院长,你别因为这个跑一趟。”
“为什么。”
秦薄荷被他问愣了,“为、为什么?”
不是,还能为什么?那是多大的开销又得是多折腾人的一件事,他已经给石宴添了够多麻烦了。要请什么人来,要欠多少人情和费用……自己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理所当然?
秦薄荷半天没‘为’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石宴也不再等待,他松弛了一些,对石芸说:“您叫我回来就是这件事。”
“我是不满你为什么瞒我。薄荷的妹妹住在我自己的医院我却一无所知,你和他接触这么长时间也不和我说。早知道,我早就会让你去负责。”她起身穿外套,淡道,“胡应峥也是有个本事的。”
“和胡主任没关系,他不清楚这些。”
“所以我恼的是你。”
石芸似乎晚上还有个饭局,已经准备离开了,“我还有事要问你,没时间了。等我回来吧。司机还在楼下等着。”
秦薄荷见状也站起来,似乎是要送送她,但又被石宴按着肩膀压下去了。
“石院长……”
“你在叫哪个。”
“叫你啊,”秦薄荷着急,“我去送一下阿姨。”
“不用。”
“嗯,不用。坐着就好,”石芸渡到门口,又对秦薄荷说,“照顾病患非常辛苦。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谢谢您,”秦薄荷还是站起来了,似乎要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咽,只轻声道,“对不起。”
石芸语气更加温和,“声音多好听啊。现在这样,比之前要更好。”她对自己儿子说,“交给你照应。你也是,”她看着石宴的脸色,心中一紧,其实也想温和地说些什么,但到底觉得无力,“工作之余,注意休息。身体出了问题影响得还是工作,不要本末倒置。”
她看到石宴的脸色不好,知道他操劳,也会心疼忧虑。但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像斥责的斥责。
秦薄荷听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无力。手紧了紧,眼里又忍不住腾上热气。
只有石宴习以为常,他点点头,对母亲说,“是。我知道了。”
石芸刚一离开。
“你早上为什么走啊。”
“我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话不差分毫地叠在一起,都愣了一下。
秦薄荷见他看着自己,眉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于是空咽了口气,声音干涩,“你先说……”
正好,石宴也没收拾干净思绪要怎么回答他。“她和你说什么了,”似乎是觉得质问的语气略重,又放轻声音,“你为什么哭。”
“……”
这么问着,秦薄荷抬着头巴巴地望着石宴,不像是委屈但十分伤心难过。久了好像那双红红的眼睛又要聚集雾气。让人慌神。
石宴愕然,“秦薄荷?”
“……”
“她到底说什么了,她没有训斥你?是她专门喊你过来的?”
秦薄荷看着他,忽然就忍无可忍地,再一次哭了出来。就在石宴这辈子最手足无措的时刻,他将身体贴了过去,拉着石宴的手臂,放声抽泣。
“薄荷?别、”他笨拙地像端着精巧玻璃杯的蛮人,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碎手里的秦薄荷,连别哭都开始说不利索,只能这么听着。
较为亲昵的叫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石宴自己没注意到,但秦薄荷听见了。忍不住又抓紧了些。
秦薄荷哭得石宴头晕,但又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追根究底。
但这也不是第一次秦薄荷在他怀里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石宴第一反应,是李樱柠出事了。
他扶着秦薄荷的肩膀,将人推开,准备取自己手机联系询问情况,秦薄荷却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样,伸出手挡住了。“不是的,”秦薄荷用手背弄着眼睛,“不是樱柠。我和……阿姨谈了很久。”
石宴没有再询问,而是默默看着秦薄荷。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让人心里更难受。
秦薄荷说:“是因为你。”
石宴说:“什么。”
秦薄荷说:“哭是因为你。”
第25章 秦薄荷要一直陪着他
秦薄荷能感觉到石宴的紧张。
其实这些变化很有趣,也让人十分愉悦。但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比起回答石宴的问题,秦薄荷更想知道。
早上为什么离开呢……
石宴拿秦薄荷没有办法,无可奈何下只能尽可能地去对他温和,“先告诉我原因。”
秦薄荷张了张嘴,其实很想将石芸和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石宴,但忽然又什么都不想和他说。
“……我说你爱吃甜的。”
“嗯……?”这都什么和什么。
秦薄荷知道这么糊弄很失智,但他想石宴必定不会追根究底,“她问我你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甜的。我猜的,我猜错了吗?”
“没有。”
“对不起……”
“就因为这个?”
秦薄荷抬头,“嗯?”
石宴掐着眉心,“就因为这个哭。”
“嗯。”秦薄荷抓紧他的衣服。
“她和你说这些干什么。”
秦薄荷不知道。
他一开始也在想。
‘……她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那时候秦薄荷早已看见她手腕上戴的那条浓浓润润的天价春彩,一眼看过就知道自己被溺爱了。石芸没有责怪他,就像猜测的那样,她有意而为之。是移情,也是补偿。
石芸和想象中一样宽容,对那些不予深究,听他坦白也没有生气,像是早猜到了似的。
比起那些,她意外的是石宴和秦薄荷的关系。超出了她对自己儿子的认识,不合常理。
她好奇的事情,秦薄荷也很好奇。
石芸对秦薄荷说,“我做你的客户,互相认识也有个一年半载,你听了我不少牢骚。比我那些朋友还了解我。你陪我聊天,可能也察觉到,我不爱说孩子的事情。”
以前石芸从不提起石宴,以至于其实秦薄荷和石宴结识之后对他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慢慢接触到现在,秦薄荷都一直觉得或许只是这个人太好了。无论是谁,只要倒在面前,石宴就会去救的。有人饿死在家门口,也会慷慨解囊。
石芸和他所有客户一样,一说起自己的事情就没完没了,秦薄荷一开始只想跑。
但听着听着,忽然发现她讲述的那些,石宴所经历的过往,她的内疚和自责,竟然感染到了自己,秦薄荷没想到他会觉得酸涩难捱,没想到居然会在脑海刻画石宴少年时的模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到无法共情任何人,毕竟要比惨的话,秦薄荷从来不承让。他哪有那么多心情和时间去在乎他人的喜怒哀乐。
可就是石宴。
他发现他在乎。
他不觉得麻烦,他想听下去,听到又难过,打心底觉得难过。
“我儿子从未真的去在乎他人。我不曾教过他人情世故,因此凡事诸多利己,若非社交必要,则不会干涉太多别人的事。”她笑了笑,“或许他那几个大学同学觉得‘学长’是单纯人好,正直善良。”
但实则不然,毕竟结果显露在哪里,无意中结识的所谓‘同学’,家世背景皆非富即贵。直到最后,可能她意识到石宴和他父亲其根本依旧是一类人。区别或许一个是秉性如此,另一个则是她后天塑造。
石芸说:“你好奇他为什么处处帮你?”
这小主播狡黠油滑,喜欢说谎话。她知道自己儿子心机深沉,不可能看不出来。石宴
石芸眼里是不可言说的心绪,看着不安且茫然的秦薄荷——陷在她所描述的、石宴那令人闻之不适的过往之中,坐立不安,越来越心神不宁。
她开始思忖某些微妙的可能性。
但最终,她只是说,“我也是。我也很好奇。”
怎么从小过着这样的生活。
既然不是善良的人,那么为什么帮我?
只帮我?
石宴不擅长应对这种过分柔软的情绪,尤其还是来自于秦薄荷的,“我知道了。你别哭,我会和她谈谈的。”
秦薄荷说:“你要和她谈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和石宴相处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开始变得情绪化,就是个很不好的兆头。
石宴说:“她领导做久了,有些时候和年轻人说话会不太客气。”
“没那些事啊,阿姨对我很好,帮了我很多。也没有生我的气。她真没骂我,”秦薄荷知道石宴思虑什么,低声说,“真的。”
秦薄荷实在不想表露心意,所以选择缄默不语,希望可以一直冷漠下去。但难过的眼泪又无法控制。
他还是想追问石宴早上为什么走。
石宴伸出手替他擦脸上的泪痕,秦薄荷没有躲,但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忽然僵硬了一下,猛地抬头。
“石院长?”
秦薄荷将手覆盖在石宴宽大的手背,被着炙热滚烫的温度又吓了一跳。石宴的脸色其实看不出太多,但确实要比以往阴沉很多,刚刚还没有注意到,距离一拉进就能看出不对劲。
“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秦薄荷想起来,石宴早上就离开了,昨天他本就忙到很晚,去应酬陪秦薄荷摆摊回去之后又一晚上连轴转,早上下午估计一直都在工作。
又被他一个短信匆忙地call过来。因为担心,一路必定很疾。
这整整两天,石宴一直都没有睡觉?
石宴没有说话,实际上他现在确实不太好。不然为什么会因为秦薄荷哭泣感到头晕。
“还好这里就是医院,你快点坐下,不对……去急诊室吧?”
“没事。”疲劳过度不会让他生病,估计是早上湿着头发冒雪回行政楼着了风寒。
“烫成这样很危险啊!你办公室有没有躺的地方?等,这个情况还睡在单位有点太残忍了。”石宴只在单位放着一套可以换的衣服。秦薄荷越看越觉得他脸色不好,说,“我送你回去,我家里还在通风不太方便,你家地址给我。”
“这种情况很普、”
“会猝死,”秦薄荷着急,“石宴!”
这大概就是很多医生猝死在岗位上的原因,正当盛年日复一日高强度地工作,因为‘有把握’,不去‘过分重视’,最后发生的时候始料不及。
“石宴,”秦薄荷搀扶着他,不容拒绝道,“我送你回去。”
再一次听到秦薄荷喊他的名字,而不是客客气气的‘石院长’。
可能是因为难得生病吧,头痛。
昨夜的触感,连带着秦薄荷身上那份……湿漉漉的雾气一起,又将他一并拉回吻触之前。
听着秦薄荷及时刹回去的呼吸声,石宴的困扰藏在层层顾虑之下,实在是叫人难以辨别。
石宴默默许久,忽然叹出一声低低的笑,“我知道了。”
“车钥匙给我,你车停在哪了?”
“在你家。”
“……对,想起来了,昨天是坐救护车来的。”
“石芸还有一台公务用车。就在她办公桌左边抽屉里。”
秦薄荷立马说,“我去拿。你老实别动。”
“嗯。”
秦薄荷就要去,手机响了起来,他没顾上接,找到车钥匙后电话依旧响个不停,他啧了一声,也没看来电信息,草草接起。
就好像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送石宴回家一般,一边去搀扶石宴,听着他闷沉的呼吸声,高得有些吓人的体温,心急如焚地,“喂?”
但没两句话的功夫,秦薄荷在门口站住。
石宴本也不需要他搀扶,没到那个地步。正好秦薄荷松开了他,他便在一旁站稳,静静地等待。
秦薄荷说,“……我知道了,我可以现在就去吗?她情绪怎么样,”那边说了什么,他闭了闭眼, 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好的……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对,我现在就在医院,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秦薄荷站在原地,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愣愣地看向石宴。
石宴也看着秦薄荷。
其实他也很意外,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首先注意到的,是秦薄荷这副无措的模样,又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面,不是直播间的、石芸手机里的。不是树影下的,不是摆摊时与人对质的。
更不是一直以来对着自己的,那副温顺的模样。
秦薄荷握着手机,脸色难看地与石宴对视。他十分地懊恼,又十分地难过,红着哭过的眼睛,根本迈不开步伐,但又想下一秒就要迈开步伐。
不想这样,又只能这样。不想走却被推着走。想留下又留不下。有一种哀叹倒霉的、又恼火又悲伤的感觉。
不知为何,石宴忽然意识到,在这场机缘巧合下,终于窥探到了。
秦薄荷最真实的一面。
“快去吧。”石宴伸出手,擦了擦秦薄荷湿漉漉的脸,“怎么又哭。”
“我不想把你发着烧一个人、”
“我不会有事。”就像石宴说的,“只是累了。睡一觉就会好。不必担心我,去看她吧。”
“石宴。”
“病人才醒,情绪方面要多注意。不要说太严苛的话,也不要给予压力。”
“石宴!”
“去吧。”
就这么半推着,又哄着,他将秦薄荷送至电梯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石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撑在墙面,扶着额头,感觉到浑身肌肉注酸了似的痛。
不至于低吟,但确实不扶一下会很晕。
五楼整整一层只有他一个人,办公室门大都紧闭锁起,领导通常外出行政,又正是饭点。
现在确实不太好。鼻腔干热,肺也烧燥,石宴打算回自己办公室拉床出来躺一躺,等发了汗体温稍降再叫车回家。
但说是要躺,石宴又打开电脑。他想了想,先拟出一份询问和邀请,等清醒后再修改一番就发送出去。
当时他要回国,事前刻意没有和教授提及,当她知道的时候,自然十分生气,毕竟从一开始她就表明大学有想要将他留下的意愿。霍普斯是石宴的领航教师,她自认这个百年难遇的好学生,比起回家做生意,更适合待在好的环境静心钻研。她希望自己培养的学生竭尽所能,探寻微妙的可能性,终有一日,可以做出造福全人类的伟大医学贡献。
结果临了,石宴说要回去,去帮他母亲开医院。
……分别的时候不太愉快,也不知道现在求人情她还会不会搭理。
“咳,”石宴闷咳了几下,但一开始咳就停不下来了,他苦笑一声,还是将文档和电脑关闭,此时又觉得口干舌燥。
说来也是,这里一杯温开水都没有。小冰柜里只有瓶装苏打水。
因为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在外求学的时候也遇到过差不多的窘迫情境,小时候生病同样也是一个人照看自己,石宴只是安静地将空调调得再高一些,拉出沙发床准备躺下。
啪!
原本紧闭的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秦薄荷喘着气,脸红红的眼睛也红。
“我不管了!”
石宴猝不及防,十分愕然。秦薄荷攥紧拳头,兜里戳着石芸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伸手就拉。
“薄荷,”石宴被他扯得一个踉跄,高大的身体晃晃悠悠,似乎觉得有些难堪,把急冲冲的秦薄荷揽在怀里,头晕眼花地对他说,“慢一些。”
秦薄荷动作轻了很多,“和我走,我送你回去。”
石宴明显有些懵然,带着生病的人特有那种不聪明,“李樱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在医院,又是个病人,总不能在医生眼皮底下发疯吧。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等她休息够了我再找她算账!”秦薄荷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他紧紧握着石宴的手,拉着他因头痛而有些笨拙的身体,动作又很小心,“我要送你回家。今天一整天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走。”
就像石宴照顾他那样。
他要来照顾石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