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上海, 显得十分繁华, 灯光璀璨辉煌, 将整座城市都点缀的熠熠生辉。
苏采青在一家高档的餐厅请王厂长吃饭。
王厂长看着满桌的菜色,说:“只有咱们两个人, 实在是有些铺张浪费了?”
苏采青说:“您难得来上海一趟,也难得和我合作一次, 当然要好好招待您一番。您放心好了, 咱们吃不完, 我就打包带回去给小壮他们。最近他们也挺辛苦的。”
王厂长哦了两声, 这才拿起筷子, 颇为矜持地夹菜。
“这次的事情, 要多谢您的帮助, 不然我的生意可就砸了。”苏采青说。
“就像你说的,这是合作共赢, 不必客气。而且你这单啊,也切实地提升了机械厂的业务。现在的厂子啊, 都要努力谋生路了。就说奋斗、四化几个服装厂, 今年春装就卖的不好, 发往上海人家不要,说款式老套,穿着老土,上海人也不喜欢了,卖不出去。”
苏采青笑眯眯地听着,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上海这样开放的城市, 已经被改革开放的风吹醒了,开始泛出了自由和鲜活的气息,市场就像百花齐放的春天一样,多姿多彩了。可是吉阳还没跟上这样的节奏,他们生产的东西,自然会被上海的市场所拒绝。
苏采青这次的春装生意不错,甚至比秋冬装卖的还要好,采英这个牌子,已经获得了许多人的认可了。
王厂长见苏采青只笑着,并不搭话,也明白点苏采青的意思。
年初的时候,是几个厂长联合拒绝为苏采青生产的,现在又想求人家回去?哪有那么美的事儿。以前的时候,确实是别人求着他们工厂要买东西,今时不同往日了,是他们求着别人买了。
许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有注意到市场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了。
“那个……我知道也有些为难你……”王厂长有些艰难地措辞。一边是他帮助过的寡妇,一边是合作了几十年的老友,他不在中间撮合,就没人能做这个事情了。
苏采青摇头说:“我并不为难,选择权还是在我的手里的。”
王厂长愣了一下,才忙点头说:“是,你说的是。”
苏采青继续说:“我个人还是更愿意在吉阳生产的,孩子们都在那边,我总是两边来回跑,也很辛苦。但是生意不只关乎到我自己,还关系到我的家人,还有为我工作的员工。就像厂长您,如果生产的东西卖不出去,最担心的还是影响到工人们的工资和生活,对?”
说起这点,王厂长还是深有感触的,于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理解。”
“所以我需要稳定的合作伙伴,不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抛下我,导致我的生产生意不能顺利进行。我们一家人都是要穿衣吃饭的。”
对于苏采青的话,王厂长无从反驳,只能点头表示认同。谁还不是为了一口饭在干活呢?
说了半天,王厂长问:“那你的意思是,要怎么样,才肯原谅他们呢?”
苏采青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毕竟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如果他们愿意生产降价,我还是可以回吉阳的。”
什么道歉之类的,都不如实质的好处来的好。
“原来是这样,你的意思,我会传达给他们的。”
苏采青点头说:“您回去后让他们直接联系我,既然想找我回去,总要来面对我的。”
不管如何,苏采青松了口,就是好事,王厂长忙说知道。
苏采青本就有这个打算,一直没主动表示过,也是为了让王厂长在中间做这个人情,顺便拿一下乔,告诉那些自命不凡多年的国有厂,就算是个体商户,也是有能力有实力的,不要因为是个体就瞧不起人。
这个观念不改变一下,以后合作还会有波折。
王厂长谈完了这桩生意,就直接回去了,很快机械厂的货车把机械设备送到了,文具厂也加紧进入了生产。
第一天生产的货出来以后,苏采青特地去车间看了,检查了一下货品的质量。
事实上,只要不马虎生产,只要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步,国有厂生产出来的文具,也可以有不错的质量的。
铅笔的质量解决了,本子的质量,主要来源于纸质,所以采购更好的纸张,就能够生产出质量不错的本子来。
苏采青自己设计了封面图案,一本本纸张顺滑白皙的本子,包裹着颜色漂亮鲜艳的封面,就生产出来了。
至于铅笔,为了和市面上那些劣质的铅笔区分开来,苏采青特地让将铅笔笔身漆成了淡蓝色,六边形的柱体,只有烫金的文字标注了黑度和小白杨三个字,显得简洁流畅又美观。
东西生产出来后,苏采青就联系了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们,给他们看样品,并且展示了包装之类的。
虽然苏采青是初涉文具产品领域,可是这些老客人们,因为信赖苏采青的行商道德,纷纷下定金定了一批货。
这样的高档货,摆在百货大楼里,也是十分合适的。
苏采青的意思,并不是要做高档文具,就算是她有那个想法,现在国内的技术和审美也没有那个水准,现在只能一步一步来。
她把这批本子和笔带回家,张云冰姐弟三个也觉得很好用,比以前买的那些文具好用多了。
“妈,这个真是你让工厂做出来的啊?”张云扬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苏采青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头,说:“怎么了?不信你妈有这能耐啊?”
张云扬摇头:“不是,只是你说过生产成本的问题,如果做的不多,价格怕是很贵?”
苏采青说:“那是当然,不过这批货量还挺大,都已经分销出去了,钱早就赚回来了。”
“妈,你好厉害!”张云冰立马拍马屁说。
苏采青点头:“那是当然。”
“都卖掉了?”张云扬显得很意外,嘟囔说:“我还以为贵的东西都不好卖呢。”
“当然不是了,”苏采青耐心地说,“这和消费者——也就是买东西的人和经济水平和需求有关,也就是他想要什么样的,买不买得起的问题。上海的商业发展很快,人们赚到的钱越来越多,对商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文具虽然是个小东西,可是使用也很频繁。就算是一支比普通的贵一倍,也才一毛钱,许多人都承担得起的。”
张云扬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孩子就是想的问题多,幸好苏采青也很难被问倒。
“妈,下次你可以不可以买点邓丽君的其他磁带回来,家里的我都听厌了。”张云冰说。
张云冰的兴趣爱好,果然还是唱歌,苏采青年初从上海回来,就买了个录音机回来,她天天都要听,还会自己唱不少歌了。
如果张云冰想往这个方向发展,苏采青倒是挺乐意的。
“行啊,还有谁的你想要?”
张云冰歪着头想了想,说:“蔡琴,还有千百惠!程琳也不错……”
“我去那边找找,找到了就给你买!”
“好!妈你太好了!你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妈妈!如果你听到了别人好听的歌,也帮我买回来!”
苏采青都答应着:“好好好!”
自从喜欢上音乐后,这丫头在家里的时间才多一些,没有像以前那样四处疯玩了。
张云清也跟着在家里的时间长多了。
四月底的时候,苏采青就开始让苏小壮把春装的生意收收尾,要为夏装做准备了。
苏小壮现在也习惯了苏采青的做法,会提前一个月左右完成一个季的服装生意,不会去惦记那最后一块钱。
“这一季度的春装生意,你们几个都着实是辛苦了,等结束后,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要什么你们自己选!”
“火锅好吃!”
苏采青之前带着他们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了。
“这大热天的,吃什么火锅?我觉得可以试试西餐,咱们还没吃过西餐呢!”
“我听说西餐肉都不做熟的,切开里面都是带血的,噫——我才不要吃!”
……
几个人也是争个不停,苏采青也由得他们去争,反正谁赢了听谁的。
苏采青转了自己的房间,苏小壮跟上来,把最近的出货单和账本交给苏采青。
“你去跟伶俐婶说,老七最近吃东西吃得少,蒸蛋里面放点点酱油和肉沫沫,就按照我上次教她的方法做。”
伶俐婶是她们在这儿的帮着做法洗衣服的阿姨,为人八面玲珑的,再加上她名字用上海话挺像伶俐的样子,所以就叫伶俐婶。
“好的。”苏小壮应了,立马就去说了。
此时老七正在床上睡觉,因为天气有些潮热,他的小脸也微微红着。
苏采青摸了摸他的尿布,又亲了亲他的脸蛋,才转身到桌前去忙活自己的。
晚上一碗蒸蛋,老七也没有吃多少,精神显得有些恹恹的。
苏采青本以为他只是睡多了,有些没醒神,没想到到了半夜的时候,她半睡半醒间,顺手摸了摸老七,却发现他浑身都发热起来,烫的苏采青直接醒了过来。
苏采青忙爬起来,扯亮了台灯,去查看老七的情况。
老七看上去情况很不好,他的脸蛋嫣红嫣红的,身上一摸就烫手,显然是发高烧了!
苏采青心急如焚,立马披了衣服起床,去叫了苏小壮起床:“快,老七发烧了,咱们得送他去医院!”
苏小壮本来还揉着眼睛,听到苏采青这么说,立马就醒了,说:“那我赶紧去拦车!”
苏采青点头:“你快去,我收拾东西带他上医院。”
回到屋里,苏采青找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户口本,介绍信等一堆文件,然后把现金和存着也都装进了包包里,另外又找了一些老七干净的尿布和衣服出来,全部打包好,又将他喝水用的水壶之类的装起来。
收拾好了后,她用毛巾打湿了敷在老七的额头上,背上大包,抱起老七就朝外面急匆匆地跑去。
幸好此时苏小壮已经拦到了车,这里的交通还是十分方便的,半夜打个电话就会有出租车过来。
一路疾驰到医院,苏采青让苏小壮抱着老七,自己跑去挂了急诊,跑前跑后才把老七安置下来。
医生开了药,护士给老七打上吊瓶,苏采青焦急如在火上烤一般的心情,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姐,你别担心,老七肯定会好起来的。”苏小壮干巴巴地安慰苏采青。
苏采青胡乱地点头:“我知道,肯定的,他当然会没事的。”
苏采青之所以害怕,是因为老七就是早夭的命运,虽然不是这个年纪,但苏采青既然能把几个孩子寄人篱下的命运给改了,难道不会把早夭的时间也改了吗?
老七早夭的原因是破伤风,症状和感冒高烧的样子十分相似。
想到这些,苏采青心里就怕的不行。
当了这些孩子快一年的妈,她早已经把他们当成心肝宝贝一样。特别是这个老七,这两三个月天天背着,见证了他一点一滴的成长变化,感情已经无法形容。她真的不敢去想老七出现任何事情的样子。
见苏采青就那么枯坐着,苏小壮说:“姐,你去休息会儿,我在这儿看着。你最近也挺忙的。”
苏采青拉着老七的另一只小手,说:“你去休息,我守着。”
苏小壮知道他是劝不动苏采青的,只好说:“那行,我先去眯会儿,等会来替你。”
苏小壮去走廊的长椅上眯着了,苏采青却睡不着。
此时她心里充满着自责的情绪。
老七才三四月大的时候,张敏死了,原身因此不吃不喝,天天躺着下不来地,简直跟个死人一样,那时的老七就喝不到什么奶水,身体发育生长也被耽误了,身体就比同龄的孩子差一些。
苏采青后来给尽力补了,但显然底子还未完全修复。再加上这段时间,跟着苏采青东颠西跑地,很多时候吃东西没法好好吃,觉也没法好好睡,这样一来,身体自然就有些扛不住了。
这是自己的失职,苏采青深深地自责。
担心老七会直接没了,又担心老七会被烧坏了脑子,许多孩子因为年纪小生病而变成傻子的。
越是这样,苏采青就安不下心来,就越无法休息。
一直挂水到早上,老七的体温才降了一些,医生建议说:“孩子还是呆在医院比较好,他这样的情况,容易反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比较保险。”
苏采青连忙应了,又去给老七办了更久的住院手续。
苏小壮在医院走廊上守了一晚上,一大早又赶去工厂了,厂子里还在出货,最后一批货需要一个收尾的交割,他忙的没片刻的空闲。
苏根妹和几个姑娘也是如此。
苏采青在医院里守了一天,老七的情况确实是反复了,上午刚撤掉挂水,又开始烧,下午也反复了 。
这样一来,苏采青更走不开了。
晚上苏小壮来替苏采青,苏采青吃着饭说:“你还是回去睡,你也累了一天了。万一你也倒下了,事情就更糟了。”
“可是姐,你也不是铁打的人啊!”
苏采青食不知味,却还是强行咽下口中的食物,说:“我会看情况休息的,你放心。”
苏小壮哪里放得下心,回去后,给苏幺妹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时间过来,可是家里还有六个孩子需要大人看着,她也走不开。
“我打电话找朝英姐问问!她或许可以帮忙找到人帮忙呢!”
苏小壮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说:“她那边快生娃娃了,估计也不太方便。你就问问,有没有会照顾一岁的娃娃的,特别是生病的那种,多少钱咱们都请!”
他们在上海人生地不熟,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苏小壮倒是想找于志新问问看,可是他记得苏采青说过,他们和于志新只是生意伙伴,私事最好不要去打扰人家,更何况人家现在也谈婚论嫁了,影响了不好。
于是苏小壮只能想着在吉阳找一个,然后过来帮忙。
这一晚,苏采青也只是在窗边撑着打了下瞌睡,不敢睡踏实了,生怕老七又发高烧,错过了时间。
早上,苏采青等着人给她送早餐的时候,却见梁启恒手里提着包子豆浆油条之类的进来了:“采青姐,饿了?”
苏采青睁大了眼睛,吃惊至极:“你怎么来了?”
他明明在吉阳啊!
梁启恒轻轻把病房门带上,压低声音说:“昨晚连夜坐火车过来的,放心,我在车上睡了一夜,现在精神正好呢!”
苏采青毫无意识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早餐,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你怎么来了?我的意思是,照相馆,还有你家里,怎么办?”
梁启恒熟练地去倒了开水,说:“照相馆有文成钢,他和你妹妹配合的不错,客人们也挺满意的,我走开几天没关系。至于我家里,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什么事情都要一一报备啊?我又不是干坏事,我是来照顾生病的孩子的。”
苏采青敛了敛心神,说:“非常谢谢你来,之前完全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梁启恒把开水递给她,提醒了一句:“小心烫。”
“我也是接到了王朝阳的电话,才临时决定来的。你们这儿,除了小壮,都是女人,另外几个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哪里懂照顾孩子。”
苏采青说:“你也是未婚单身。”
梁启恒自信地说:“你放心,我学习能力很强的,你只需要仔细教教我,我就能很快学会的。”
这人确实是很聪明,和他共事那么多次,苏采青每次都有这样的感觉。
重点是,他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好像任何事情,只要交给他,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看着他自信满满的笑容,苏采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那你要好好跟我学。”
梁启恒郑重地点了点头。
吃完早餐,苏采青就开始教梁启恒如何注意老七的体温,吊瓶还剩多少就要去叫护士,如果他出汗了,衣服里面可以塞一个干毛巾。毛巾也被汗湿了的话,就要打热水来给他擦一下身体……
事情都不难,难得是有耐心,而且随时能注意一些细节变化,因为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老七情况发生改变的苗头。
梁启恒学的十分用心,等到护士来看情况,见到这样一个年轻又阳光的男性的时候,都忍不住脸红了。
到了中午,苏小壮特地送了饭菜来,梁启恒说:“你先回去休息!两个晚上没怎么好好睡,铁打的人也熬不住的。”
苏采青看了看床上的老七,呼吸平稳,脸上的红晕也退了许多,整个人都显得安宁了不少。
掖了掖被角,苏采青说:“好,我晚上来替你。”
梁启恒提议:“晚上咱们两轮流值守,就都能休息了。”
苏采青点头:“到时候再好好商量一下。”
等梁启恒吃完饭,苏采青收拾了饭盒和筷子,跟着苏小壮回去了。
“姐,我也没想到他会来,我是想着,联系幺妹,看能不能联系大哥,让咱们娘来帮着看着老七的。”
苏采青心里也有些乱,但是好歹不慌了,说:“我知道,不是你也不是幺妹让他来的,是王朝英打电话给他了。等娘来,娘如果来,至少要明天才能到。”
孙细娥是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可是让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大医院里,找医生叫护士缴费办手续之类的事情,怕是两眼一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