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说话,乔灵妩就踮起脚,主动贴在了他的唇上。
像当初在魔渊血月山一般,不舍又决绝。
宣燃目瞪口呆,连忙捂住吓得忘记哭的宁阮的眼睛。
双唇依偎间,裴云弃尝到了酸涩的眼泪,他下意识的离开她的唇,然后帮她擦眼泪。
“姐姐,哭什么?都结束了啊。”
然后,他听见了乔灵妩因为过于悲伤而剧烈颤抖的声音:“裴云弃,再见。我这次……真的要死了。”
乔灵妩话音刚落,便见天地陡然变色,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刹那间暮霭沉沉,漆黑一片。而漆黑的天幕之上,隐约有暗紫色的光芒闪烁。
裴云弃将乔灵妩拉到了身后,声音不自觉的沉了下来:“那是什么?”
“天罚。”乔灵妩重重的擦掉眼泪,然后挣脱开了裴云弃的手:“这个世界为天书所控制,而今天书碎裂,我们都自由了。”
事到如今,裴云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也意识到,这天罚是冲乔灵妩而来的。
原来,还没有结束。
乔灵妩看着天空的暗紫色越来越明亮,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只想趁着这最后一点时间,多和裴云弃说几句话。
“我记得你说过,我在你心中是第一。”
“爱情应该是对等的,在你心中我是第一,那在我的心中,你也是第一。”
因此,乔灵妩最后没有选择天道给她的那条“生路”。她不是一个太伟大的人,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什么苍生,不是为了什么避免更多的杀戮,她只是为了裴云弃。
因为乔灵妩一直记得裴云弃惜命,而她不怕死,那条生路,留给裴云弃才是最好的。
所以,她不后悔。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过得很难受,因为我知道我会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过下去。”
“现在天罚降下,我反而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就是,舍不得你。”
她还记得裴云弃心心念念的定情信物,拽下来腰间的白色香囊,塞到了裴云弃的手中:“不要忘记我。”
“活下去。”
“幸福的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一份。”
裴云弃的脸沉得不成样子:“我不需要!”
他生气了。
乔灵妩愣愣的想。
她又想哭了。
为什么最后一刻了,平常都不与她生气的人,这时候要生她的气?
裴云弃将她推到了一边,然后手持长刀,朝着头顶裂开的苍穹劈了过去——
第一道带着毁灭力量的天雷裹挟着无尽寒意,迎上裴云弃的长刀。
而后,毫无悬念的,裴云弃狼狈的重重摔下。
一道火红色的灵力接住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乔灵妩,你回来!”
裴云弃落在地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狼狈不堪。
一身血衣的女子逆着暗紫色的雷电立在半空中,裙摆随风飒飒而扬,身后隐约可见红白的虚影交织。她是凤凰神鸟,也是九尾灵狐,但那狐尾,却少了一只,成了八尾。
裴云弃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乔灵妩。
他看着乔灵妩手持火荼剑迎上天雷。
他看着那天雷击破削铁如泥的火荼剑。
他看着那天雷狠狠地砸在了乔灵妩的身上。
明亮的暗紫色照亮了天空,一缕青烟随风消散。
最后,只剩下了破碎的天书悬浮在半空中,而后一分为二,一半朝着天洲飞去,另一半则是飞往那片被封印覆盖的土地,让封印更加坚不可摧。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宣燃都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号称不会死的女人,竟轻而易举的便被天道抹杀了。
宁阮虚弱的支起身子,她看着腹部慢慢愈合的伤口,有些诧异:“宣燃哥哥,我……”
“是乔灵妩。”宣燃小心的将她扶起来,温声说道:“她用一条尾巴换了你的一条命。”
宁阮红了眼眶:“大师姐……”
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狼狈站起来的裴云弃,他呆呆的站了很久,仰着头,看着天空,像是一尊雕塑。
宁阮没那么虚弱了,她走到裴云弃的旁边,小声说:“师兄,你振作一点,大师姐她不会死,她一定会回来的!”
裴云弃没有理她。
宁阮想拉住他的袖子,被裴云弃大力拂开,他声音冰冷:“滚。”
“让他冷静冷静。”宣燃扶住宁阮,低声说道。
宁阮站累了,宣燃便陪着她坐下,看着这座小岛。这的确是一座极美的小岛,方才那一瞬的浩劫,并未有损她的美丽。
宣燃终于明白了方才乔灵妩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
从天明到天黑,裴云弃呆站了很久。
他哑声道:“你又骗我。”
“她不会死。”
“大师姐她不会死。”
“姐姐不会死。”
“不会死……”
一句又一句,像是在哄骗自己。
他血红的双眸,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
他想,乔灵妩已经骗了他两次了,这次肯定也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他为什么要伤心?
她一直都喜欢这中手段!
……
他们御剑返回,途径天洲的时候看见了一道直上云霄的天梯,这是飞升的天梯,如今正在被缓慢的修复。
裴云弃体内的灵力疯狂叫嚣着,但他面无表情的越过了那天梯。
回了灵州后,他便消失了。
这时的灵州已然太平。
乔灵妩的死讯,由宣燃代为转达。
所有人都没想过会出事的人,却偏偏出事了。
乔灵妩的师兄们忽然间想起了前不久,她一反常态的想要修复他们与裴云弃的关系。
她说:“我不在了呢?”
“我就是,想让他拥有的,再多一些……”
最终,温时礼微微垂眸,掩饰住微红的眼尾:“除夕快到了,记得去找……裴师弟,一同用团圆饭。”
翟明临气死了:“找个屁!他怎么保护我们小五的啊!我要去找他!”
翟明临胡乱的擦了两下眼睛,然后脚步匆忙的离开。
……
异族已除,剩下的便是人、妖、魔三族间的纷争了,三族间派出了代表,魔这边魔主始终未曾现身,由竹赦代为处理。
最终,千年的时光兜兜转转,三族间还是恢复成了最初的三足鼎立状态,一同生活在大陆之上。
绕了这样一个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一个最适合三族的原点。
谈判开展得顺利而快捷,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便已是除夕这一日。
温时礼在灵地的灵脉之中找到了自我放逐的裴云弃。
他早已换下了当日的那身血衣,换上了死寂的黑色,呆呆的坐在灵脉的一片混沌之中,眼神茫然。
温时礼走了过去,声音平静无波:“除夕了。”
“小五让我带你去和我们吃团圆饭。”
“裴师弟。”
听见乔灵妩的名字,裴云弃倏的看向温时礼:“姐姐回来了?”
“别自欺欺人了。”温时礼道。
裴云弃脸色阴沉下来。
温时礼接着道:“想知道不久前小五单独留下来和我们说了什么吗?想知道,就跟我走。”
说完了后,温时礼转身离去。
裴云弃想了想,抬脚跟上。
灵州早已焕然一新,依旧是在阳城的那方小院,天色暗了下来,门口悬着的却是一对白色的灯笼——这是为不归人而留的灯笼,祈盼她能找到回家的路。
白色的灯笼颇为凄清,但踏入院内正厅又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里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温馨而朴实。
裴云弃开始不自在。
段离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坐下。”
温时礼也道:“这是小五希望的。”
“……”
因为乔灵妩的不幸,看似热闹的氛围也不免有些寂寥,裴云弃在内的所有人都食不知味。
他们喝了些酒,欧阳臻喝大了,正好裴云弃就在他旁边,他就拍拍裴云弃的肩膀,开始含糊不清的说当时乔灵妩都对他们说了什么。
“她说要我们把你当家人,不忍你往后再过着漫长孤寂的生活,说你拥有的太少,想你拥有的多一些,多一些。”
“她想让你幸福。”
他声音开始哽咽:“所以,好好的活着,不要辜负了小五。”
“你把我们当家人!”
“……”
许久,憔悴的裴云弃“嗯”了一声。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
天空不知何时炸开了一树又一树明亮的火树银花,眼眶还红着的裴云弃倚在院中,烟花照亮了他憔悴的脸。
他脸上的魔纹在这时渐渐褪去,眸子也恢复了正常的色彩。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方才团圆饭时的那些话。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原来到最后,都是对他的道别。
他的手忍不住抚在了心口上。
那儿一开始密密麻麻的泛着疼,疼到现在,已经快麻木了。
但他又摸到了一个硬物。
裴云弃拿出来,是一个白色的香囊。
他记起来,这是乔灵妩最后交到他手里的,她还说,别忘记她。
怎么可能忘记呢?
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啊。
裴云弃打开了那香囊,里面堆满了各色的糖果。他倒在手心,发现糖果早已经融掉了,粘在手心,散发出甜蜜的香味。
裴云弃忽然莫名的想到了数年前初见乔灵妩时,她将他从乱葬岗中救出来时,为了哄骗他把天书给她,她也给过他一颗糖。
那时的场景清晰可见。
但后来那颗糖也融掉了,和如今乔灵妩给他的糖果一样。
他似乎注定不配拥有这甜蜜。
他也留不住这甜蜜。
天空的火树银花渐止,光线又昏暗了下来,裴云弃的手心,已经被那从眼眶中的滴落的滚烫所打湿。
他终于意识到,乔灵妩回不来了。
与以往两次都不同,她形神俱散,灰飞烟灭。他永远的,失去了她。
但他要活着。
因为她希望他活着。
所以,他要认真的度过余生漫长、孤寂的时光,是赎过往的杀戮,是完成她最后的遗愿。
他活下去,幸福的活下去,带着乔灵妩的那一份。
为她,无畏余生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