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前世,在他身受辱刑入宫为宦后,那位最受景神帝宠爱的永宁公主,还不是对他痴恋爱慕?
宫中甚至几度流言四起,皆传永宁公主为谢鹤期屡次绝食相抗,闹得禁苑内外皆知。
他是山中晶莹雪,是天上高悬月,而她不过是一介商户庶女。
不过就算是身份卑微的商户庶女,她也有自己的道要行。她不会如永宁公主那般,执意强求要与谢鹤期并肩行路。
她不会再把哪个男子,作为她的归宿。
烟雨江南、浩瀚漠北,天地浩渺处,皆是她的归途。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河畔。
河的两岸灯火如昼,朱红灯笼映得河面泛着华彩,画舫凌波,丝竹之声伴着笑语随水风飘来。沿岸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糖人、酥山、香饮子应有尽有。
她又走到一家挂着“饮子”布幌招的小摊上,捡了个位置,坐下,又冲谢鹤期笑道:“今日这笔大生意,全仗谢先生鼎力相助,还望先生允许阿砚做东,聊表谢意。”
谢鹤期微微一笑,也在温砚的对面坐下。
温砚向摊主要了两碗冰雪冷元子。老板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两碗冷元子端上了桌。冰雪冷元子通常的做法是将黄豆炒熟,去壳后磨成豆粉,再用砂糖或蜂蜜将豆粉拌匀,加水团成小团子,最后把团子浸到冰水中。
但是此处的冰雪冷元子却做得别有匠心。它并非是以豆粉制成,而像是以糯米粉捏成小团子,煮熟后放入冰过的牛乳中。一颗颗晶莹剔透,五颜六色,深紫色的是枣泥味儿,金黄的是桂花味儿,黑色的是芝麻味儿.....尝一口,清甜的糯米混着蜜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香气扑鼻,让人不由得食指大动。
温砚小口啜着牛乳,眼尾余光悄悄瞥向谢鹤期,见他用勺子将冷元子送入口中时,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悦色。
她心下好笑,原来这天上来的谪仙竟然也嗜甜。
二人饮罢,便沿着河边缓步而行。
晚风掠水而来,撩起温砚鬓边碎发,痒乎乎地扫过脸颊。她抬手将发丝别至耳后,唇角轻弯,“谢先生,活着可真好啊。”
谢鹤期并未立即应答,只是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才温声问:“温姑娘正值韶华,何以生出这般念头?”
温砚站定回头,俏皮一笑,“可是活着就是很好啊——难道不是吗?”
少女的眼眸星亮,笑容明灿。
她微笑的那一瞬间,身后的万千繁华都成了黯然失色的映衬,画舫流光、摇曳灯影,沿岸喧嚣人声与璀璨灯火都在那一霎那幻为一片朦胧的光海。
只余她一人,辉煌,绚丽,灼灼于眼底。
谢鹤期呼吸骤然一滞,半晌,他才缓缓应道:“是。”
但温砚脸上的笑只持续了一瞬。
像是窥见了什么十分可怖的景象,她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如纸——
温砚抬眸的刹那,恰见燕珩的脸自谢鹤期肩后浮现——那是一张十分出挑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眉宇间既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又带着沙场中磨砺的锐气。
那张曾是她前世梦魇的面容,此刻竟近在咫尺。
几乎是本能般,温砚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只是可惜,燕珩这次,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脸。
“站住!”
燕珩的反应快得骇人。温砚才刚迈出半步,燕珩已疾步上前,长臂一伸,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
“放开我!”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脑海,温砚又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胃中又是一阵猛烈的翻腾。
就在这时,斜里忽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扼住了燕珩的手腕。下一瞬,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温砚身前,不着痕迹地将二人隔开。
“这位公子,“谢鹤期的声音冷凉,带着隐怒,“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子动粗,未免有失风度。”
燕珩神色似乎有些恍惚,素来矜傲的眼中尽是茫然,一直怔愣着看着温砚的脸,竟真的依言松开了些许的束缚。
温砚心下稍定,她强压下翻涌的惊惧,竭力收束心神,分析当下的情况。燕珩虽霸道,且对她执念颇深,但他毕竟出生高贵,家风严正,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女,这事情他倒也做不出来。
重活一世,她与燕珩已无婚约约束,她与他本是陌路之人。燕珩对着一个陌生女子动手动脚,本是他理亏在先,她又何必躲来躲去,惊慌失措?
她刻意扬起了声音,强作镇定道:“这位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烦请松手,你攥得我好生疼痛。”
不过片刻,便有三五人群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地打量着这拉扯的三人,窃窃私语声渐起。
见状,燕珩最终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温砚迫不及待地挣脱了燕珩的束缚,转头对谢鹤期道:“谢先生,我们走。”
可还未走出两步,却身后却兀地传来燕珩的声音。
“妍妍。”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温砚瞬间顿在原地。
一股蚀骨的的寒意从后背升起,
冷。
是让她感到牙关都在打颤的冷。
是全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的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中渗出来的冷。
因为前世她嫁入国公府后,燕珩还未厌弃她时,就常这般唤她。
她一直以为,她的重生是上天对她的眷顾。
可若重生的,不止她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