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反派阵线联盟
端药的丫鬟一进屋就瞧见容璃歌披着外裳,摸索着墙壁朝外走去,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瞬就要栽倒。
丫鬟被吓得连忙放下托盘,快步上前搀扶。
容璃歌避开丫鬟伸过来的手,这时他已走到门口,微微抬头望向张灯结彩的庭院。
好像几天前血流成河的景象是错觉。
“姑娘嫁的夫婿,获封世子的圣旨早早降下来了。”
丫鬟为容璃歌真心实意高兴道:“姑娘嫁过去虽是妾室,但是世子房里只有姑娘,如若姑娘再诞下长子,日后便是有了正妻也不怕。”
容璃歌身侧的手不禁握紧,垂下眸子,半晌唇边溢出一声笑。
似悲似嘲。
论起来,他现在的身份嫁与苏缇做妾,都是高攀了。
“不用费心思布置,”容璃歌声音携着粗糙的哑意,“总归住到世子府后,容家宅子就会被收回去。”
他现在之所以还住在容家,是圣上的恩典,允他出嫁前暂居。
布置再华丽,也是白花功夫。
“那如何能成?”
丫鬟不赞同道:“小姐出嫁前的府邸若是不好好装饰,失了体面,恐会被未来夫家看轻。”
容璃歌不置可否,他如今这样,看不看轻有什么区别么?
“你下去吧,我自己四处转转。”
容璃歌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只怕以后再也看不到。
他的家,曾经的家。
丫鬟年纪轻,面若银盘,眼睛也圆圆的自带喜庆,每日伺候好主子,月末拿了月例给家人后,留下的几十文攒着,或者拿出一两文钱买块怡糖便是她所有操心的事了。
她不懂容璃歌的悲切,愣了下神,就见容璃歌走远了。
谢真珏放火烧的是容家的书房。
那里放着容之渠所有的公文以及书信往来,容璃歌蹲身下去,从被大火燎烧的断壁残垣下,捡起一角残留的竹纸。
兀地攥紧。
容璃歌怔怔,父亲所用纸张都是最便宜的竹纸,怎么可能贪污受贿。
太可笑了。
然而满目疮痍,让人哪怕牵动嘴角也无。
这并非是个笑话,谢真珏把这个笑话活生生变成了写实,怎么可能有人笑得出来。
澄澄的天空晴蓝,正如国师所说,夏末最后一场雨已经下完了。
那日行刑的大雨仿佛是个意外。
“听小桃说,你往这边来了。”
容绗站在院落门口,淡声道:“你身体还未大好,早些回去。”
容璃歌攥着那角竹纸,掌心似乎被染上一股挥散不去的焦糊。
容璃歌回头,眼底渗出赤裸的猩红。
他这些日子,想了很多。
谢真珏固然可恶,可容绗怎么能那么无情,容家是他的母族不是吗?
且不谈容绗真是个狼心狗肺之人。
但是容绗太子之位被废,如今赵家扶持小皇帝登基,容家是最能与赵家抗衡的世家。
容绗之前不也是跟他一起想方设法救容家,救他父亲么?
现在翻脸也就算了,为了讨好谢真珏把容家双手奉上,他实在理解不了。
“你不是想废容家。”
容璃歌缓声却笃定,“你想废世家。”
容绗瞳眸微缩。
容璃歌岂没看到容绗变化的神情,不由得冷笑一声,苦得他舌根发麻。
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容绗想要废弃世家,自然不须论母族,只要消灭一个世家,他就离废世家更近一步。
所以容家一但落败,容绗立马转投谢真珏,毫不留情地覆灭容家。
“你跟先皇真是一脉相承。”
容璃歌每个字如同从牙齿里挤出来般。
先皇借赤微军登上皇位,转头就对硕家下手。
自然是没有成功,先皇偃旗息鼓后就不了了之,直到驾崩。
未曾想,先皇没有死心,而是交给了容绗。
容绗遮眸,“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忧思过度不利于养身,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准备你的婚事。”
容璃歌陡然起身,直直盯着容绗,好像没听到容绗的话般,轻声开口却含着散不去的血腥,“你就这么恨世家?”
“遇到天灾,无论水旱亦或是地崩,不是世家子弟拿出粮食救济?文学传承不是世族在做?出兵打仗的银钱不是世族在出?”
容璃歌掠过容绗无动于衷的面容,扯了下嘴角,“诚然世家子弟里不乏败类,但是有必要全部剿灭吗?”
容璃歌落低声音,“有必要拿我父亲开刀吗?”
他是个好官。
容璃歌不清楚容绗在恨世家什么,他却在切实地恨着他们。
“谢真珏为什么烧了书房?”
容璃歌望着被烟熏得漆黑的院落,喃喃道:“不就是毁尸灭迹吗?”
让他这辈子都无法为父亲洗清冤屈。
没有证据,证据全部被谢真珏焚毁了。
“没关系,”容璃歌摊开掌心,那伶仃的竹纸角随风而起,“我自是会杀了谢真珏。”
哪怕同归于尽。
容璃歌擦身越过容绗。
容绗冷不防出声,“你问我为什么恨世家?你不如问问百姓为什么恨世家。”
容璃歌脚步倏地停下。
清风扬起,带着木头烧焦的苦涩往人鼻腔里钻,酸得人想要落泪。
先皇不喜太子,准确来说,他借赤微军登基后就开始厌恶所有能与皇权抗衡的所有世家。
后宫皇子皇女皆由世家女所生,那点子亲情抵不过先皇战战兢兢的恐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世家联合逼下龙椅。
终日不得安寝。
先皇驾崩之前,赵家就有了风向。
先皇无力回天,他的嫡长子他的太子注定要被废黜。
赵家觊觎皇位,是为了扶持他们的人上位。
时也命也,驾崩前的老皇帝对他的太子起了怜悯之心,有了那么微末的亲情。
毕竟他们的境遇终于相同了。
容璃歌步履蹒跚地回了房,丫鬟见他回来很是欣喜,连忙道:“小姐,你还未喝药就出去了,现下热过正好喝呢。”
丫鬟忙前忙后,容璃歌苍白的神情怔楞。
他之前从未关心过其他人,他以为自己就够苦了。
明明是男子,就因为老和尚随口一言被当成女儿将养长大。
硬生生以女子的身份生活了十几年。
为的就是父亲希望他以后能够辅佐明君的期待。
“小桃,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容璃歌咳嗽着问起。
小桃随口答道:“我爹和我娘在给官老爷种地,我弟弟在小倌楼。”
小桃把汤药端给容璃歌,圆圆的眼睛弯起,补充道:“是活契呢。”
容璃歌哑住,可小桃脸上尽是知足,“这是什么开心的事吗?”
小桃毫不犹豫点头,“我在多做几年工,弟弟就能被赎出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小桃接过空碗,叹道:“有的人要在里面待一辈子哩。”
容璃歌不自觉地摇头,他想不通。
“你们家没地吗?”
容璃歌咳嗽声越来越大,只能仰头喝完手里的汤药,“怎么不种自己家的地?”
小桃不好意思笑笑,“我小时候是有的,不过前几年大旱,我家的粮食交不上富户老爷的租钱,地就被收回去了。”
“可是即便那样,爹娘还欠着一大笔钱,他们没法子就把我卖了。”
小桃流露出庆幸,“后来容公子好心买下我,让我过来照顾小姐,这可是轻松的活计。”
“我还找到了我爹娘,他们给官老爷种地,官老爷人好,过几年他们就能把以前欠富户老爷的钱还了。”
容璃歌望着小桃脸上满是希冀,察觉不出这日子好在哪里。
青楼楚馆他都是不去的,莫说他是女儿装扮,就是男儿,他们容家家风清正,也不过让他们流连此地。
容璃歌按照自己揣测想,常理不都是卖女儿么?
可他要是这样问出来,未免太残忍。
“你问我为什么恨世家,你不如问问百姓恨不恨世家。”
容绗的话回荡在容璃歌耳边,让容璃歌无法忽视。
容璃歌还是问了。
小桃不觉冒昧,自然开口,“我年纪大了不好卖了,而且现在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小男孩。”
容璃歌一愣,想到世家子弟喜欢豢养男宠的风气。
“我爹娘也是把我卖去做婢子,”小桃脸上染了几分羞涩,“爹娘希望我日后还能嫁人,青楼里的女子待个几年就没法生育了,我爹娘怕我嫁不出去。我弟弟就好多了,被赎出来我爹娘还能攒钱给他买个娘子,不耽误传宗接代。”
容璃歌胸口闷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识过。
容家再是清廉,也绝不会落到此种境地,隐隐的,容璃歌模糊地理解了容绗话中的几分意思。
既然问了,容璃歌就问到底,“你弟弟多大?在小倌楼待了几年?”
小桃掰着手指头算,“他八岁被卖进去,现在过了两年,已然十岁了。”
小桃说着又开心起来,“他十五岁前,我爹娘肯定能把他赎出来,到时候就可以议亲了。”
至此,容璃歌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需问小桃恨不恨世家了,小桃或许都不知道世家是什么。
甚至于,容璃歌都能想象到小桃会感激世家。
就像她感激比富户更“宽容”一些的官家。
然而,他们所有的苦难都是世家带来的。
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不知道,还把给予他们苦难的人当成了“活菩萨”。
“世家是为受灾百姓筹集粮草,但那些粮食需要他们卖儿卖女来换。世家在传承文学,他们也阻断了贫苦百姓的求学。世家为打仗出兵拿出银钱,可死的是百姓,他们则是踏着百姓的血肉,多得到了一条通商道路…”
容绗没说几个字,偏偏一切都在颠覆容璃歌的认知。
不断在他脑海回响。
“小姐,”小桃见容璃歌不说话,小声道:“大夫在下午又多加了碗汤药,一会儿小桃给小姐送来?”
容璃歌没心情喝。
他以为容家被污蔑,受了莫大的冤屈,谢真珏心狠手辣,屠戮他们全族。
如今竟然怪诞地调转,容家成了刽子手,谢真珏阴差阳错成了“大善人”。
真好笑。
怎么会呢?清廉的父亲成了欺压百姓的恶人,血染双手的谢真珏居然在救百姓?
容璃歌想笑,却笑不出来。
小桃劝道:“小姐还是喝吧,为身体好,而且这一碗汤药就二两银子呢。”
小桃觉得容璃歌不喝,怪可惜的。
容璃歌恍惚了瞬,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有心观察,听出了小桃言外之意。
“你弟弟赎出来需要多少银子?”
容璃歌问道。
小桃惴惴不安道:“卖的时候五两,现在赎出来就要二十两了。”
容璃歌眼神微闪,不过他几副药钱,就把人逼成了这样。
“以后我的药都不喝了,你卖了给你弟弟赎身吧。”
容璃歌挥挥手,让小桃下去。
小桃欲言又止,想要劝容璃歌喝药,她是见过容璃歌病得快要死了。
然而容璃歌的话又让她迟疑。
终究赎回弟弟的心占了上风,小桃端着碗小步跑远。
容璃歌再也撑不住身体重疴,席地坐在台阶上。
他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突然意识到许多百姓或许这辈子从未见过。
再美好的景色,都是他们欣赏的。
只有他们这些世家贵族有闲心,不必为了活着操劳。
容璃歌抬手抚上发顶的金簪,苏缇还不如不救他,就让他随着容家死去。
这样,欺压百姓的世家子弟又少一个,他今天也不必承受这一切。
与他十几年认识截然相反的一切。
“你与容璃歌成亲没几日了,还去不去看她?”
谢真珏夹了个肉丸子放进苏缇碗里,“想去的话,爹爹给你出宫的腰牌。”
苏缇舀起小肉丸吞进嘴巴里,摇摇头,有些含糊道:“成亲前,不能见面的。”
“哪里学的?”
谢真珏给苏缇成了碗汤,“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这个习俗早就被废除了,世家公子小姐婚前一日贪欢的有的是。”
苏缇清润的软眸眨了眨。
谢真珏戳了下苏缇鼓起的雪腮,“…你不准学。”
“算了。”
谢真珏打开面前的汤盅,用白玉勺搅了搅,“出宫的腰牌,还是爹爹自己收着吧。”
汤盅还是芳姨娘送过来的。
谢真珏搅了没两下,就兴致缺缺让人撤了。
“吃饱了吗?”
谢真珏用绢帕拭去苏缇唇角沾染的汤汁,“今日天晴,爹爹带你去逛逛。”
苏缇拿着谢真珏那日做好的纸鸢。
御花园撤了夏季的繁花,换了秋季的花种,虽开得也妍丽,但怎么都抹不去初秋与生俱来的萧瑟。
谢真珏不大爱让苏缇玩纸鸢,风筝线太细,他见过风筝线割破小宫人的脖颈,鲜血淌了半身。
救是救了回来,却变成了哑巴。
苏缇被娇养着,身娇肉贵,他总是疑心苏缇也会被伤到。
“上次宁元缙偷偷带你玩儿,别以为咱家没看到,你手上都是红通通一片。”
谢真珏皱着眉,让宫人拿来剪刀,只留下一截风筝线,“就这样玩儿。”
苏缇手里的风筝线不过三尺,根本飞不起来。
苏缇最多握着线绳头,围着谢真珏转。
谢真珏被苏缇绕得晕,却没喊停,只怕他这不许那不许的,苏缇迟早跟他闹脾气。
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
谢真珏寻了处凉亭坐下,苏缇转圈的范围由此扩大。
“让你读书费功夫。”
谢真珏喝着茶,眼看着苏缇一圈圈小跑没个够,“这种无趣的小玩意儿,你倒是玩儿个不停。”
苏缇生病后身体弱了几分,现在也没大好。
谢真珏自以为的,他瞧着苏缇身上的肉没长回来就是没好全,只愿意让苏缇歇养着。
苏缇许久没出来,跑了几圈,莹白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意,脸颊也粉润起来,一派鲜活。
“别跑了,吵得爹爹头疼。”
谢真珏招手让苏缇过来,“喝口热茶,给你多加了蜂蜜,润润肺。”
苏缇攥着纸鸢走到凉亭。
谢真珏握住苏缇小臂,将这个没二两重的小人拉坐到腿上,扶腰揽着。
“跑得还挺快,”谢真珏把晾温的茶水喂到苏缇唇边,“爹爹估摸是想岔了,整日压着你读书,未曾想过把你送到军营才对。”
苏缇脚步轻盈,跑得快些,但没多大动静。
谢真珏没听着吵,就是苏缇一圈圈的周旋,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谢真珏取笑道:“哪怕你打不过,也跑得过。”
苏缇柔嫩的唇瓣被茶水滋润,透出鲜软的水红唇线。
谢真珏倾身啄了下,吃到了苏缇唇上茶水的蜂蜜香,“真甜。”
“去军营?”
苏缇没听出谢真珏在逗弄他,认真思索起来,“我嘛?”
谢真珏越过苏缇纤薄的肩背,细长的手指拢着苏缇柔腻的后颈,惩戒性地捏了捏,“自然不能是你,你胆子小成什么样了,什么都怕。不肖说让你杀人,只怕你见上几滴血就吓得晕过去了。”
苏缇小眉头簇起,辩驳道:“不会晕。”
谢真珏不信这个,覆住苏缇软嫩的唇肉疼爱地含吮,“你就待在爹爹身边,做个锦衣玉食的娇娇儿就行。”
苏缇胭红的唇线被挑开,游蛇般火热的舌在他雪白的牙尖上游移,倏地钻入,与他藏怯在贝齿后的软舌纠缠在一起。
谢真珏掌心抚着苏缇细颈,摩挲着苏缇优越肩颈线,直直捋到苏缇纤软的胳膊,握住苏缇秀美糯嫩的手指,把玩般握在掌心。
苏缇身上每一寸,谢真珏都丈量过,越是清楚越是爱不释手。
他的孩子,一分一毫、一颦一笑都合该是他的。
谢真珏抽出舌头,吻去苏缇唇边牵连的银丝,“亲两下就喘,娇气。”
谢真珏密密的吻沿着苏缇脖颈漂亮的弧度往下,隔着柔软的布料,怜惜地落在苏缇起伏的心口。
苏缇稚嫩的胸膛被谢真珏埋着,痒得往后缩。
谢真珏牢牢按着苏缇软韧的后腰,戏谑道:“容氏经此一遭去了小半条命,生养是鬼门关,到时说不得又要少半条命。”
谢真珏亲了亲苏缇的细白的下巴尖儿,手指不经意点在苏缇心口,“咱家的娇宝是不是要承了他母亲的责,亲身哺育那个小东西?”
“爹爹的乖乖可受得了那个小冤家的索取?”
谢真珏狭长的眼眸泛起笑意,“到时候受不了,说不得要求爹爹给仔细揉揉,省得被要得发红发肿。”
苏缇听得半懂不懂。
谢真珏说得过火,这两三分的意思足够让苏缇白嫩的脸颊染上绯色。
苏缇透澈的清眸巍巍,水雾盈盈弥漫,受不了地搂住谢真珏的脖颈,小脸儿躲进谢真珏颈间,“我不要喂。”
谢真珏有一下没一下抚着苏缇清瘦的脊背,促狭道:“哦,那他只能有个没出息的爹爹了。”
“生孩子须爹爹喂了药,养孩子不用自己养,喂孩子怕痛也不愿意。”
谢真珏轻笑道:“什么事都要爹爹亲自筹谋,你真是一刻也离不了爹爹。”
谢真珏吻着苏缇潮红的耳骨,故意纵容道:“不过谁让他的爹爹,没他爹爹的爹爹,更疼人呢。”
“整日地撒娇。”
谢真珏手指拂着苏缇绸软的发丝,“做了父亲也只怕长不大,成天往爹爹怀里藏。”
谢真珏骂着苏缇小性儿,偏偏神情格外宠溺,巴不得苏缇日日夜夜腻在他身边。
“好了,下来吧。”
谢真珏将苏缇从怀里捞出来,“一会儿看戏,不能反被人看了热闹。”
谢真珏拭去苏缇脸上的薄汗。
苏缇顺着谢真珏眼角的余光,穿着素雅的芳姨娘端着汤盅走来。
芳姨娘近日总是孜孜不倦地做这些小事,无一日停歇。
芳姨娘放下汤盅,神情不似前几日带着几分亲近,像是意识到谢真珏不只是她的儿子,更是高高在上的厂公。
能够决定她的性命与未来的人。
芳姨娘略微拘谨地握着双手,“前几日我见你把汤都赏给了奴才们,怕是姨娘做的不合你的口味,这次是我亲自捉的黄鳝,忧心你公务操劳给你补气血。”
谢真珏略微挑眉,掀开了盖子,里面两段黄鳝码得齐整,汤汁也醇美鲜香。
“有心了。”
谢真珏随手合上盖子,用手帕净了净手。
虽是这样说,还是如往常般,并未打算喝。
芳姨娘脸上不仅仅是拘谨了,更多的是尴尬,“你若、若是不喜欢,姨娘再换。”
芳姨娘说着,就要上前把汤盅端下去。
袖口被带起,青紫於斑一闪而过,淡淡的血腥气飘到谢真珏鼻尖。
谢真珏兀地按住托盘,眼尾上挑,幽长的眸子冷凝,“怎么了?”
芳姨娘被吓了一跳,连忙袖手躲藏,“没事。”
越是躲藏,血腥气越是浓重。
谢真珏颦眉,“不要让我问第二次,怎么了?”
芳姨娘脸色白了白,有些卑微解释道:“捉黄鳝时,不小心被水草缠住,被水底的小石子划伤了。”
芳姨娘见谢真珏脸色不虞,忙不迭开口,“姨娘真的没事,为你做什么都是姨娘自愿的。”
“姨娘知道自己没有保护好你,”芳姨娘的眼泪滚滚而落,“姨娘是真心实意想要弥补你的。”
谢真珏眉心拧得更紧。
“你不就是想让我把这碗汤喝了吗?”
谢真珏制止了芳姨娘的啜泣,“我喝就是。”
芳姨娘又惊又喜,好像飘在空中不真实,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愿意领姨娘的情就好,不愿意喝可以不喝,你想喝什么告诉姨娘,姨娘下次给你做。”
谢真珏结束了芳姨娘喋喋不休的唠叨,余光掠过旁边的苏缇。
苏缇正摆弄着手里的纸鸢,似乎有个竹节偏离了方向,苏缇笨手笨脚调了半天也没调好。
芳姨娘哭声恸天中,不受干扰的只有苏缇。
谢真珏很早就知道,他这个干儿子很不容易感受到别人的情绪。
比自己更像是无情无爱的罗刹。
不过,那又如何。
不是更说明,苏缇只有他能够拥有。
谢真珏仰头喝下那碗黄鳝,对苏缇道:“爹爹带你去荷花池,看过之后你就要回去温习功课了。”
谢真珏牵起苏缇的手,绕过沉浸在喜悦的芳姨娘,朝着荷花池走去。
没两步,谢真珏回头,邀请道:“芳姨娘若是无事,不如一起?”
芳姨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底被欣喜占据。
赵素漪这几日没和芳姨娘一起,一是她和芳姨娘一起来的效果,远没有芳姨娘单独见谢真珏的效果好。
二是,她被凌怀仪缠住了。
“见过仪贵人。”
赵素漪恭恭敬敬地对凌怀仪行礼道。
凌怀仪脸色陡然苍白了瞬,颤声道:“素漪,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入宫为妃实非我愿。”
凌怀仪忍不住上前道:“你知道的,我的心里…”
“仪贵人慎言!”
赵素漪喝止道:“仪贵人如何与小女并不相干,小女只求安稳度日。”
凌怀仪齿关绷紧。
“女配怎么这样啊?主角好歹救了她的弟弟,而且她的弟弟又蠢又坏。”
弹幕飘过,下意识握拳的凌怀仪,感受到他掌心不可磨灭的红痣。
是啊,他为了素漪,求了国师拜了皇帝,十指连心之痛救下了那个人渣。
素漪怎么能这么对他?
“安稳度日,就是找个太监包养,呵呵。”
凌怀仪亦是瞧见了这条弹幕,他也会觉得有些弹幕十分恶毒,以往他对这些弹幕都会视而不见。
现在愤懑集聚在胸膛,凌怀仪不由得大声质问道:“你所谓的安稳度日,就是找谢真珏那个太监么?”
赵素漪丝毫不怀疑凌怀仪还能说出什么。
总归他能做妃子,她做太监对食都不能,好像全天下都对不起他。
“不劳仪贵人费心。”
赵素漪说罢,起身离开。
凌怀仪不依不饶追了上去。
赵素漪正是去接芳姨娘,哪知芳姨娘今日入了谢真珏法眼,被邀同行。
赵素漪落后在谢真珏随行的宫奴后,观察着情况。
若是姨母真能讨得谢真珏欢心,姨母的荣华富贵少不了,她的后半生也能有指望了。
紫禁城再是奢靡,也寻不来种在池塘的秋花。
荷花池里的荷花落败,支离破碎地屹立在水面上,仿佛生前绝唱。
芳姨娘心脏打了个突,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干巴巴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满池的死水,若是想赏花,姨娘从宫人嘴中听到过好去处。”
“死水?”
谢真珏唇角似笑非笑,“既然是死水,姨娘怎么给咱家捉黄鳝呢?”
芳姨娘对上谢真珏阴诡泛冷的长眸,有种被完完全全看透的恐慌。
“咱家思量着姨娘爱子心切,说不准愿意当面为儿子取里面的黄鳝。”
谢真珏似真似假说道。
芳姨娘不敢接谢真珏的话,她怕极了手段多变的谢真珏。
芳姨娘只能说:“我、我不是从这里捉的。”
“不是这里,”谢真珏故作思虑,“那就是金水河喽,除此之外,紫禁城倒是还有咱家不知道的第三个有水的地方?”
谢真珏如今还是总管,他都不知道的第三个有水的地方,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
芳姨娘嘴唇蠕动。
谢真珏抢先道:“若是金水河,或许也有可能,那毕竟是活水。”
芳姨娘眼睛亮起,很快又暗淡下去。
谢真珏道:“咱家前段时间刚屠了十几个宫女太监,把他们投进了金水河。”
“听说小鱼小虾都是吃腐尸的,里面的黄鳝没准更加肥美。”
谢真珏恰到好处停顿道:“姨娘下去捞的时候,有没有没跟那十几个尸体打招呼,咱家估摸着半个月而已,他们应该还没烂透。”
芳姨娘脸上霎时没了血色,控制不住地栽倒外地,附和的话一下子被吞了回去。
谢真珏指腹摩挲着苏缇细嫩的手背,有些人蠢的吃了一次教训不够,须得反反复复地吃,吃到死才会消停。
“姨娘去吧。”
谢真珏压低声音,“还要咱家亲自请吗?”
芳姨娘不想去,初秋水冷,她怕是会被冻个半死,且池塘里淤泥多,她很有可能死在里面。
然而谢真珏身后两个强壮的太监逼近,明晃晃地告诉她,她若是不跳下去,就会被人扔下去。
“好歹毒,让亲娘大冬天跳湖。”
“纠正,这是秋天不是冬天,跳的不是湖是池塘。”
“怪不得能干出囚禁主角的事儿,亲娘他都折磨啊!”
“之前不觉得,现在真觉得他对主角是真爱了。”
“起码,他没逼着主角大冬天跳湖,是吧?哈哈哈,好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