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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刀 冶川 19788 字 18天前

第31章 洞穿虚妄 渡死易,渡生难。……

“金森,等会你一个人去找上师开光,店里客人太多了忙不过来。”

金森收拾着画具,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好,我马上去!”

强巴拿了一叠一元纸币塞给他,“你认识地方了吧?别忘了把青稞粒一起带回来。”

金森擦干手,把最近一星期的画作收进袋子,“认识,每天都经过。”

“那行,等你回来去吃饭。”

下午五点,阳光不燥,巷子里许多拍写真的姑娘,金森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三次驻足于红门之前。

这扇门,是他与嘎玛让夏羁绊的开始。

金森向门口的燃灯喇嘛询问,余光再次瞥向佛堂,这次殿内坐满了修行念经的喇嘛。

燃灯喇嘛放下烛火,笑容和善地点头,“好,你跟我来。”

上师禅房内还有客,里头传来窃窃交谈,金森听不真切,安静地站在廊檐下,观赏墙上的莲花生大师壁画。

一炷香后,房门打开,一对穿着考究的年迈夫妇相携走了出来,两人神情哀切,红着眼眶。

“进来吧。”

金森回过神,抱住画袋微微侧身,垂头走进禅房。

他不敢抬头与上师对视,默不作声地学着强巴将画布平摊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币,小心又整齐地放在桌角,双手合十闭上眼。

“扎西德勒,麻烦上师了。”

等了一会,却没听见有动静,金森悄悄抬眸瞧了一眼,才惊觉,对方正面带微笑地端详着自己。

“你叫什么?”

上师语气深沉,自带威慑,金森紧张到背上冒虚汗,颤声回答,“叫金森。”

“好。”上师敛了敛僧袍,收回目光。

如上次一般,上师念着咒语,捻起清水与青稞,做起开光仪式。

呢喃的梵语穿过金森耳膜,触达深处,似乎在他心上破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细密的疼痛从中钻出,金森想挠却无处下手。

疼痛随着时间愈演愈烈,汗珠从脸颊滚落,金森咬紧牙关。

他不知上师念的咒文到底出自何处,他只知自己一定罪孽深重,无力承受。

供台上酥油灯火如豆,映红了金森汗湿的脸庞,他盯着那些抛落在地的青稞,觉得自己和唐卡一样。

终于,最后一幅结束。

金森跪坐于禅桌前,哽咽开口:“上师,有人告诉我,你会渡人往生,保佑来世更好?”

上师却笑着摇头,“你吗?”

“上师,我曾一心向死,只为赎罪。”金森说道:“但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忘掉执念,不求轮回……”

“然后,过好今生。”

上师说:“渡死易,渡生难,你自己都不确定的执念,又怎么知道是真还是假呢?”

金森不明白,满脸疑惑地看着上师。

“他人的因,种你的果。身死便入轮回,你看见的一切,不是他想让你看见,而是你的所见——”

话毕,记忆如潮水纷涌而至。

遮天蔽日的白雪兜头而下,金森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金森,你吃吧,你别睡……”

“金森你还冷吗,我抱着你呢,你看看我好不好?”

“金森,金森……等雪过去天放晴,救援就会来了。”

无数个“金森”同时响起,慕士塔格峰上空始终没有响起螺旋桨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和莫明觉只能留在这里了……

莫明觉喂他吃东西,两人面含微笑地看着对方,等待死神挥起镰刀,收割命运。

后来……

再后来?

金森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醒来那天,病床边的仪器次啦乱叫,那个叫莫明觉的人,不在。

听说,救援队抵达时,金森还有微弱呼吸,另一个,已经硬了。

“上师,他已经入了轮回吗?”

“当然。”

金森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掌心向下,额头触地,虔诚礼佛。

“谢谢上师。”

他说完,才发现眼角湿润,也许是这屋内的酥油灯烟大,才惹得他难以自持。

离开时,金森再次回望,沐浴在粉色晚霞里的红门——

也是这扇门,洞穿金森虚妄的幻想。

“金森,吃饭去了。”强巴抬手晃了下坐在画板前发呆的金森,“累了就歇会,你看什么呢?”

“啊,好…… 还吃那家吗?”金森起身,跟着强巴拐出巷子,向宇拓路走。

“你想吃吗?”

“嗯,还想吃那个大饼。”

娜玛瑟德餐厅,拉萨网红尼泊尔菜,五一的时候,压根排不到队,这几日人流退去,两人没等位就吃上了。

店内特色菜,玛莎拉鸡配楠,金森第一次看到菜单,以为是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佳肴,结果上来一份比他脸还大的大饼配咖喱鸡汤蘸酱。

但是这大饼,意外的好吃。

至少在美食荒漠西藏,算是还不错的地域菜。

一个大饼,管饱,还顶饿。

金森和强巴时常光顾,一人点一个饼,颇有仪式感的结束一天学徒工作。

“金森,你为什么要来西藏?”强巴问出了心中疑虑,“感觉你总是不太开心。”

“喜欢西藏。”金森说完,扯了个标准的笑脸给对方,“没有不开心,只是不爱笑,嘻嘻。”

“额……好吧。”强巴指了指他嘴角提醒,“别笑了,这儿有酱。”

金森忙收敛了笑意,擦了擦嘴,一边撕着饼一边小口吃着。

“强巴,你有没有画上大唐卡了?”

强巴羞涩地摇摇头,“没有画过完整的……技术不够,还在练习佛像标体。”

“唔…… 但我看你的小画,挺好看的。”金森满眼真诚地问:“你的嘎乌盒,买的人应该挺多吧,回头你帮我也画一个,我喜欢。”

“到旺季就卖得好,来不及画,那些小画画得多了,就熟练了。”强巴又说:“等你自己会画,肯定看不上我的,丹增老师之前还收过一学徒,他一年半就出师了,又拜了新的老师。”

“还能跟不同的老师?”

“可以啊,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风格,经验也丰富。”

“博采众长。”金森言简意赅,嚼着饼儿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多久能出师…… ”

强巴憨憨笑道:“嘿嘿,等过了夏天,你也会变得厉害。”

晚上,金森又在湾仔码头碰上了赵北越。

和上次不同,赵北越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和小嘉有说有笑,手里夹着细长的烟,头发还是上班时一丝不苟的模样,衣服倒是换成舒适的长衫。

门上铃铛一响,两人同时看向金森,赵北越脸上笑意扩大几分,热情地招手,“哈喽,终于等到了金先生~”

金森眸色一沉,有些忌惮地看着对方,“等我?”

“等你喝一杯。”

“……”金森嘴角抽搐,“你好油腻。”

小嘉冒出脑袋,“金森,一起坐,今天想喝什么?让他买单。”

金森隔了个座位坐下,盯着赵北越说,“那就要雪域绛珠。”

赵北越摊开双手,无所谓地笑了下,“喝,哥请你,烟要吗?”

“……不抽。”金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吐槽,“高原上抽烟,也不怕抽死。”

赵北越掏出烟盒,蓝色藏式包装,爆珠款。

“云烟雪域,本地特产,小嘉给我的。”说着,他朝小嘉Wink了一下。

小嘉倒是受用,回了赵北越一个飞吻,扭着腰儿开始给金森摇酒。

金森被他的表情动作,油得年夜饭都要呕出来,“赵北越,你能不能正常点?你上班不这样啊。”

“嗯,上班太压抑,所以我要解放天性。”赵北越大言不惭,“倒是你,喝酒还想着某人。”

“切,请不起就别请。”金森翻了个白眼,“别那这种话激我。”

赵北越咬着烟尾摇头轻笑一声,迷离地盯着金森那张清秀白净的脸蛋,藏在衣领里的半截脖颈儿,还有轻轻搭在一块的两条长腿。

确实有个好身段,怪不得这么多人追着他跑儿。

金森斜了他一眼,抿了口酒,懒得搭理。

赵北越也不恼,回过头和小嘉闹着玩儿,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火热,小嘉被他逗得咯咯笑不停。

“小嘉,下次有机会带你去我家,我们家附近就有深水港,每到开渔季,千帆竞发,一星期后回来,船上全是海鲜。”

“哇,我想去!”小嘉捧着脸听赵北越吹牛,眼里闪着光儿,认真地说:“你们向往雪域高原,我又向往大海岛屿,都一样,就不想待在家里。”

“哈哈哈,我倒是想待在内地,没办法,孟尧要来。”赵北越说着又把话头转到金森身上,“说白了,他想证明自己能力,把山南线的民宿做起来,没想到遇见爱情了,生意却要黄了。”

小嘉顾影自怜唉叹一声,“唉,美色误人啊,我的大夏啊……”

“没事,我喜欢你。”赵北越半开玩笑半真心地说,“你很可爱。”

“生意怎么了?”金森抓住重点,“不是都在打地基了吗?”

赵北越喝着酒,无奈道:“他俩闹不愉快了呗,我昨天去酒庄,大夏都不在,去新种植园了。”

“听员工说,酒庄想解约,拒绝和归山集团合作。”赵北越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和金森道:“你说是因为什么?”

金森只觉是因为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了脏东西。

“我喝完了,回去睡了。”

“金森。”赵北越喊住他。

金森顿下脚步,没回头。

“你知道这项合作意味着什么,从集团还是从酒庄利益出发,都是个有前景的项目,带动当地经济,提供人员就业,扩大文旅产业……”

“我是无法理解,他们现在因为感情问题势同水火,跟两个弱智一样。”

赵北越走向金森,最后停在他面前,“金森,有些关系只有你才能缓和。”

“你今天来这,就是想找我说这些?”

金森沉吟片刻,只觉可笑,“成年人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慕士塔格峰攀登需要专业资质,非专业人员一定不要尝试,珍爱生命敬畏自然。

第32章 娜玛瑟德 嘎玛让夏这是又捡了一汉族男……

澳门,永利皇宫,世界红酒展销会。

嘎玛让夏代表冈钦酒庄前来参展,2025年份的金标冈钦拉姆,葡萄熟成的好年份,如果能在这次展会上角逐到好名次,酒庄品牌影响力将再度提升。

漂亮奢华的展厅里,水晶吊灯熠熠生辉,铺着天鹅绒红布的长桌上,摆满世界酒行的匠心之作。

一百五十名评委齐聚在此,将逐一品尝这些来自不同产区的红酒。

酒瓶外围被包上了锡纸,由专员统一分配,保证比赛的公平公正。

评委们会从颜色、香气和口感等多个方面进行品鉴,最后打分,选出前十。

嘎玛让夏作为产商,有幸参与这最后一天的品鉴比赛,当然,他只是喝个乐子,不参与最后评选。

为显对比赛重视,嘎玛让夏穿了件藏式衬衫,脖上挂纯金嘎乌盒,手上套松石戒指,额前两缕头发编上红绳和蜜蜡,加之他异域的长相和高大的身材,颇具民族特色,在一众酒商中鹤立鸡群。

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托着酒盘来到嘎玛让夏跟前,“先生,挑一杯吗?”

嘎玛让夏拿起一杯桃粉色的酒,轻轻晃动,挂壁不错,香味清甜,刚入口,迎面走来一位打扮得体的男人。

“感觉如何?”男人笑着问:“秦上酒庄,绯霞桃红葡萄酒。”

酒液过喉,轻盈丰富,确如名字般浪漫。

“不错。”嘎玛让夏抿了下唇给出答案,接着伸出手,“秦上酒庄一向是行业标杆,嘎玛让夏,西藏山南冈钦酒庄。”

“一早就注意到你了,实在是帅得叫人挪不开眼。”对方回握住嘎玛让夏,礼貌地介绍自己,“我是秦季。”

秦上酒庄,来自贺兰山东麓,中国最大的红酒产区,主做中高端线。

嘎吗让夏打量着秦季,三十多岁,五官周正,从容得体,看着成熟有内涵。

“秦先生,很荣幸能有机会和你们同台竞争。”

“谦虚了,冈钦拉姆在我这儿,可是冠军候选。”秦季一脸真诚,“所以才想交个朋友,有机会多多合作。”

“那当然,秦先生太看得起晚辈了。”嘎玛让夏掏出手机,主动加了秦季,“有机会邀请秦先生来西藏山南玩,给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

“哈哈,说什么学习?冈钦酒庄的酿造技术也是一流啊,最多是互相交流。”

“学习市场营销方面。”嘎玛让夏说道:“冈钦酒庄地处偏远,最近几年才有意识做营销,但效果并不显著,这不是派我出来参展,拓展些内地人脉。”

“那我一定知无不言。”秦季眼里尽是对嘎玛让夏的欣赏之意,“说实话,我对高海拔产区很感兴趣,展会结束,一起走呗。”

双方聊得愉快,直到主持人上台发言,比赛结果已出。

嘎玛让夏紧张起来,盯着聚光灯里的颁奖台屏住呼吸。

“不用担心,以我的经验,前五应该没问题。”秦季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今年的红酒,都偏甜重果香,冈钦拉姆和它们都不一样,好得很突出。”

“是吗?”嘎玛让夏不太确信。

“宇未岩你看那个戴眼镜的外国评委,他给冈钦拉姆很高的评价。”

“秦先生如何得知?”

秦季神秘一笑,掩着嘴和嘎玛让夏说:“他是我的老朋友Jules,有一条金舌头,之前我们一起品鉴过冈钦拉姆,他特别喜欢。”

正如秦季所预料,冈钦拉姆拿了大赛铜奖。

会后,世界各地经销商与嘎玛让夏留下联系方式,想预定产品,嘎玛让夏又惊又喜,只怕明年产能跟不上。

三天后,展会结束,嘎玛让夏和秦季一同前往西藏。

充满神秘与传奇色彩的藏区,高海拔低氧量日照长。

刚落地拉萨,秦季便直奔布达拉宫,两小时后果不其然头晕脑胀反应强烈。

嘎玛让夏看着虚弱到说不出话的人,些许无奈,“要是实在难受,还是先回内地,酒庄的海拔更高,我怕你身体承受不了。”

“不,我可以——”一听要让他回去,秦季强撑着起身,“就是来得突然,没准备。”

嘎玛让夏哭笑不得。

“那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我去吃个晚饭,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吧。”秦季掀开被子,白着脸艰难起身,“吃点说不定就好了。”

“行,那想吃点什么?”嘎玛让夏询问秦季,“是尝尝藏餐还是保险一点内地口味?”

秦季刷着小红书,从一众种草笔记里选出点赞最多的那条。

“娜玛瑟德,尼泊尔餐厅,你看看?”

嘎玛让夏点头,“那家是不错,在八廓街附近,能看见大昭寺。”

两人打车过去,正好赶上饭点,嘎玛让夏取了号在门口排队。

秦季吃了药,但依旧提不上劲儿,靠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喘气儿。

嘎玛让夏则一脸忧色时刻关注对方,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秦季朝他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道:“给你拖后腿了,十年前来西藏,也没这次反应大啊……”

“可能缺乏锻炼。”嘎玛让夏帮他找台阶,“十年前,秦先生那会18吧,怎么也比现在体力强。”

“哈哈哈哈,十年前,我都大学毕业了,你是会说话的。”秦季被逗笑了,“不过十年前,我也没想到以后会从事红酒行业。”

“是吗,那时候想做什么?”

秦季仰头想了想,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那时候,想做个背包客,环游世界……后来路上认识了一个姑娘,跟她回家了。”

嘎玛让夏听笑了,“所以她成秦夫人了吗?”

“没有。”秦季也笑了,“理想主义者的爱情,迟早会被现实打败,我现在单身。”

嘎玛让夏静默不语,半晌后,回身望了眼餐厅,扯开话题。

“排到我们了,秦先生。”

强巴:“今天要排队吧,走快点!”

金森和强巴下了班,照例往娜玛瑟德走。

都快到了,金森却突然拉住了强巴。

“算了,今天不吃这家。”

强巴莫明回头看着金森,“啊?到都到了……”

“我请你去吃牦牛火锅吧!”金森强硬地拽着强巴往外走,“天天吃那个饼,快吃腻了,我看网上说,牦牛火锅店还有藏族小哥唱歌跳舞呢。”

“你觉得我会想看藏族小哥跳舞吗?”强巴瞥了他一眼,“真好奇,我给你唱也行啊,牦牛锅好贵啊。”

金森看着圆圆脸蛋,小小眼睛的强巴,联想他唱歌跳舞的滑稽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强巴,你别逗我。”金森哒哒下楼,脚步飞快,“你就说吃不吃吧,我请客哦~”

“……嗯,吃。”

金森逃也似的离开,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嘎玛让夏和一气质卓然的男人有说有笑往餐厅里走,那人也是汉族,也穿着冲锋衣,也撑着嘎玛让夏的宽肩顺气儿……

呵……

嘎玛让夏这是又捡了一汉族男人?

金森心里发闷,暂且也管不了对方是何来头,他只是单纯的——

情绪低迷……

但他又毫无宣泄理由。

要走的是他,说再见的是他,让嘎玛让夏忘了的也是他……

怎么现在当真看见嘎玛让夏和别人走一块,又难受了呢?

金森连吃饭都觉得没劲,桌边藏族小哥谈着吉他唱海阔天空,他却差点把牦牛肉当百元大钞塞进人兜里。

好在强巴叫停,猛一回神,金森连连道歉,双手捧着哈达挂人脖子上,才避免了尴尬。

“你怎么了?”强巴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从换店开始,你就不太开心。”

金森盯着咕噜翻泡的铜锅,慢慢卷起边儿的肉片,心里却是嘎玛让夏帮人撕着饼蘸着酱喂进嘴的……限制级画面。

“艹!”

金森恨恨骂出声,吓了强巴一跳。

“金森……?”

金森捞起一筷烫老的牛肉,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

“强巴,我觉得牦牛肉比玛莎拉鸡好吃,以后不吃那家了。”

强巴嚼着比鞋底还老的牛腩,腮帮子酸得说不出话。

“牛肉老吗?”金森又问。

“老……吧?”强巴不确定。

“牛肉不老。”秦季很喜欢这道咖喱牛肉,“还不错这家店,你来过没?”

嘎玛让夏点头,“来过两次。”

两次都因为金森和店里的小胖子一起来这吃饭,他倒要尝尝是什么美味佳肴,让挑剔的金森隔三差五打卡。

“高反好点没?”嘎玛让夏不想多谈,依旧转移话题。

“头晕,还能忍。”秦季吃饱了,搁下筷子问:“诶,我挺喜欢你身上的饰品,正好到八廓街了,有推荐的店不?”

“我的吗?”嘎玛让夏摘下南红串和嘎乌盒,“都是老货,家里传的,我不建议你在八廓街收这些,水挺深…… ”

秦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两样物件,“那你说上哪?我看网上视频,都说去冲赛康。”

“哈哈,那更别去……”嘎玛让夏笑道:“都是演给你们内地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可能在视频里。”

“是吗?”

嘎玛让夏单指挑起藏在里衣内的天珠,“好东西都在自己身上,不卖。”

仅一眼,秦季便知嘎玛让夏这颗大天珠非同凡响,图腾罕见,镶蚀精湛,黑白分明。

“天珠我也不敢买啊。”秦季打趣道:“还不如你这纯金的小唐卡,硬通货。”

“唐卡……”嘎玛让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唐卡店倒是有一家,要去看看嘛?”

老板娘正准备打烊呢,没想到又来了两位大客户。

秦季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唐卡嘎乌盒,喜欢地挪不开眼,“老板娘,这幅不错,能拿出来仔细看看嘛?”

老板娘热情介绍起来,“这是丹增老师画的四臂观音,慈悲为怀,智慧通达,笔触很精细。”

“好看。”秦季举着唐卡放灯下细看,“能不能和我朋友一样,换个漂亮的纯金盒子?”

“当然可以啊!”老板娘喜笑颜开,“还要看看别的佛像吗,内地来的客人多挑五路财神。”

秦季却道:“智圆行方,就要这个了。”

“朋友好格局!”老板娘上里屋,取来相配的纯金嘎乌盒,丹增也跟着一起出来。

嘎玛让夏主动攀谈:“丹增老师,久仰大名。”

丹增愣了下,伸手相握,“您好,您是……”

“晚辈嘎玛让夏,家里最近正在装修,有人介绍您这儿唐卡质量好,想请您画一幅……不知老师档期紧张吗?”

“想画多大的?”

“那幅差不多。”嘎玛让夏指着墙上一幅地藏王菩萨像说:“我想请一幅纯金的二十一度母赞,丹增老师。”

丹增皱了皱眉,“那需要点时间,大概半年后可以排到档期……等得了吗?”

“没问题……”

……——

作者有话说:秦上酒庄杜撰

第33章 深水炸弹 大怨种赵北越扛起这一切。……

远远的,一只白色活物嗖一声扑进嘎玛让夏怀里,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嘎珠,下来!”嘎玛让夏把大狗扒拉开,“你怎么又重了。”

秦季退避三舍,表情惊恐,“这是藏獒?”

“对,我……我和一个朋友在阿里捡到的。”

“汪!汪!汪汪汪!!”嘎珠龇牙咧嘴,冲着秦季大叫。

“嘎珠——没礼貌!”

秦季怕得要死,躲在嘎玛让夏身后,“我跟着你,我怕狗……”

嘎玛让夏闻言,只能蹲下抱住了嘎珠,冲身后的秦季说:“我抱住它了,你赶紧进去。”

秦季侧过身,严防着大白狗,小心翼翼绕过嘎玛让夏,然后一路狂奔跑进酒庄大厅。

“汪!汪!汪汪汪汪!!!”

嘎珠还以为秦季在和它玩。

嘎玛让夏把嘎珠牵到葡萄园边上,点着它鼻子说尽好话,又扔了两大块牦牛骨头,才让它委屈巴巴安分下来。

秦季躲在大厅里,独自转悠了一圈,第一次来高海拔红酒庄园,好奇得打紧。

“秦总,狗拴住了。”嘎玛让夏进屋,尴尬地笑了,“不知道你怕狗,它是长得大只了点。”

“小时候被狗追过,有阴影了。”秦季心有余悸。

嘎玛让夏带着秦季参观了酒庄的生产线和万亩葡萄园,还品鉴了些未罐装的红酒,度数高了一点,但味道来得更浓烈,两人交流分享,喝得颇高兴。

“过几年,上游的新种植园成熟了,酒庄的产能还能再翻番。”嘎玛让夏喜忧参半,“没有新种植园,每年不够卖,有了新的,又怕产能过剩。”

“你们最好的卖点就是高海拔红酒庄园,很多人听到这点就会好奇,下单买一瓶试一试,口感反而不是第一排序。”

秦季晃着酒杯说:“买回来如果不适口,也没事,至少满足了好奇心;如果觉得好喝,又是意外之喜。先把高原红酒的噱头打出去,需要找专业营销团队。”

嘎玛让夏问:“秦总有推荐的吗?”

秦季看了眼南山头的工地,话锋一转,“刚才没问,为什么停工了?”

嘎玛让夏眯了眯眼,“之前谈好30%的分红,酒店方不乐意了,说要重新签订合同。”

“这……不应该啊。”秦季听完就知另有隐情,30%分红是很多,但既然签进了合同,没道理出尔反尔,“没有再协商吗?挺好的项目。”

“酒店负责人要砍到15% ,我没答应。”

秦季无语,这么个砍法,不是要做生意,而是要结仇。

“算了,本来想说,酒店方的市场营销部门一般都很牛,可以和你们深度合作…… ”秦季说:“我认识个很厉害的AC,等会推给你,但他们价格不便宜,全案策划。”

“先试试吧,向秦上酒庄学习。”嘎玛让夏笑了下,“南山头的项目,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推进呢。”

两人望着扎了钢筋的山头,都陷入沉默。

西藏每年能动工的月份也就那几个,这一停,更遥遥无期了。

金森第二天就得知,有个大款定了丹增老师的纯金唐卡。

大款叫嘎玛让夏,定金下了三十万。

老板娘心情美得如同日照金山,和店里两位小学徒吹了一天,大款是藏族小伙,长得又高又帅出手阔绰,带了一汉族人买了幅小唐卡和十万块的嘎乌盒。

金森郁闷到极点。

他觉得嘎玛让夏一定是故意的。

“阿姐,嘎乌盒也是那藏族帅哥买的吗?”金森假装好奇地询问细节,“藏族人都好有钱啊!”

老板娘:“哦那没有,他们各买各的,汉族人看着也是个做生意的,有钱。”

“有钱……”金森默默在心里切了一声,有钱了不起?

他也有钱,就是没那么有钱罢了。

金森不知为何,从昨晚开始,一直暗中和那个脸都没看清的汉族男人比较,越比越气馁,方方面面。

嘎玛让夏这是真放下了吗?

金森不知道。

他甚至期待等会能在吧台遇上赵北越,想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扒拉嘎玛让夏还在乎他的证明。

点了一排深水炸弹,金森支棱着下巴,一言不发喝闷酒。

直喝得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在昏黄色的灯光里,摇摇欲坠,惹人注目。

“金森,你别喝了。”

小嘉想把他桌上剩的酒收回,却被金森扬手拒绝。

“你……别管我。”金森痴痴出声,掩着面肩膀颤动,像哭又像笑,“我想喝,我今天……高兴!”

小嘉被金森吓到了,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

“你高兴?”小嘉问:“谁高兴喝伏特加?”

金森迟钝地思考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阵捶胸顿足,红着眼盯住小嘉,哑声说:“我高兴!我怎么不高兴?”

“我好高兴,他终于忘掉了我!”

“小嘉,他那么听我的话,我为什么不高兴?”

金森趁着醉酒,道出心中苦楚,眼前那堵无形的高墙轰然倒塌,日积月累的思念如排山倒海,坚守的樊篱溃于一旦。

他真的好想他。

他也真的高兴不起来。

他以为离开,时间会让彼此释怀,到头来,只有每晚的酒精麻痹神经,骗人骗己。

小嘉听完他发泄般的倾诉。

下一秒,眼见着金森一头磕在玻璃杯上。

“金森?”小嘉摇摇他,“你还行吗?”

金森纹丝不动,喝断片了。

小嘉垫着金森脑门,把深水炸弹撤走,干完后,他却陷入纠结,怎么把人扛回楼上?

找嘎玛让夏?不行,金森醒来能立刻搬走。

得不偿失。

最后还是大怨种赵北越扛起这一切。

骂骂咧咧背起沉得要死的醉鬼,把人送上楼。

谁知压着人胃了,一进门,金森哇一口,喷泉一般吐了赵北越一身。

赵北越一脸黑线……连拖带拽把金森丢地毯上,自己脱了衣服进浴室冲澡。

以为只是简单洗一下,未曾想,当他打开热气腾腾的浴室门,门口赫然站着一脸杀气的小嘉。

小嘉打量着还未来得及穿衣服的赵北越。

“你特么赵北越,你还是不是人?”

赵北越百口莫辩,忙穿上里衣,“不不不,小嘉,他吐了!他吐在我身上!”

“我不是……唉!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嘉气不打一出来,薅住赵北越头发,把人拽出门,“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赵北越拼命拍门喊:“喂,我衣服!我还没穿衣服!”

门打开,衣服砸了赵北越一脸。

五分钟后,小嘉处理完金森,准备回酒吧。

下楼拐弯,冷不丁被人拎住了后颈,拽到暗处压在墙上。

赵北越叼着烟,朝小嘉脸上喷了口白雾,“你倒是脾气大得很,敢叫我滚?”

“放手,我要回去上班。”小嘉拧了下胳膊,没逃脱,急赤白脸地骂:“你是不是有病啊?算什么东西?以为和我喝点酒,就能蹬鼻子上脸?”

“呵,我?什么东西?”赵北越笑了,夹下唇角的烟,弹了弹灰,气定神闲地开口:“我不是个人呗。”

“…… ”

赵北越掐着小嘉的下巴掰开嘴,渡了一口烟气,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吻了上去。

小嘉惊恐地睁开眼睛,拳打脚踢,反被上头的赵北越钳制住手腕,高制于头顶。

“呜呜……”

赵北越强势进攻,亲够了才放开小嘉。

小嘉已完全懵住,呆呆看着对方,不敢动也不说话。

“扎西嘉措,今天就到这。”赵北越帮小嘉整了下领子,又摸了把细腻的脸蛋,“明天老子又要去那该死的山南,回来再找你。”

小嘉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

“说话。”赵北越拍了拍他脸,“亲傻了?”

小嘉啊了一声,终于有了反应,紧接着一脑门撞在赵北越鼻子上。

“你死在山南吧。”小嘉说完就跑。

两条鼻血笔直流下,赵北越痛得表情狰狞,他用衣袖擦了擦,仰面望着逃跑的背影。

逗他真有意思。

宿醉,睡过头。

金森醒来时,手机上十几条消息。

有强巴,有老板娘,也有小嘉,金森拍着脑门也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阿姐,我不舒服,今天来不了了。”金森先给老板娘回了电话,“睡到现在,忘了请假了,我明天再来。”

“没事就好,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老板娘松了口气,“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一点小事,胃不太好……”金森随口编着理由,“我吃了药了,阿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老板娘又在电话那头嘱咐了几句,金森嗯嗯应着,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

下床,闻到一股浓重酒气,他注意到沙发边的脏衣服。

金森捏起鼻子,拎着衣服丢进浴室,抬头看见开盖的沐浴乳,才意识到浴室被人用过。

金森一惊……

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不会是……

金森嘶了一声,蹲在洗衣机边上按着太阳穴,可脑子像被炮轰过,记忆停留在小嘉叫他别再喝了。

金森力起手腕,敲了敲两边后脑勺,骂自己快想。

到底是谁?

是他吗?

不是他又是谁?

金森拨通小嘉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我昨晚断片了,是有人把我扛回来的吗?”

小嘉本想实话实说,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地怕赵北越和自己的事露馅,于是编起瞎话。

“对啊,我弄你回去的,哎呀你可太沉了,以后可别喝那么多了,金宝贝儿~~”

金森断定,小嘉在骗他。

所以,是在帮嘎玛让夏隐瞒?

金森挂了电话,自嘲地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副cp上线!

第34章 风穿万物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

金森浑浑噩噩躺了大半天,数次拿起手机,又最终作罢。

抚摸着枕边的藏刀,发现自己根本没勇气去面对真心。

命运如此可笑,他想。

上师说,莫明觉已入了轮回,可世间的他,想过好今生,却总是想起不该想的人。

他好想再见一面嘎玛让夏。

七情六欲,贪嗔痴念,他想起白马林措旁最后的拥抱。

他好怕——

那个带着檀木香气的怀抱,从此拥上别人的心跳。

傍晚,金森终于发觉饿过了头,披了件风衣出门,随便进了家街边小店。

老板四川人,金森点了份蹄花汤,汤色雪白,葱花碧绿,豆子和后腿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浓郁。

味道不错,但金森垫了两口后,再也吃不下了。

“不好吃?”老板见不得客人浪费,“哪里不合胃口?”

金森愣了下,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我……老板帮我打包吧。”

老板叹了口气,像是看穿了金森的内心,熟练地将一碗汤装进保温袋里,“小伙子,趁热吃,吃饱比什么事儿都重要。”

“谢谢……”金森缓缓接过,鼻头泛酸,“我下次再来。”

“我在拉萨开店二十多年,好多人和我说过这句话。”老板笑了下,不在意地摇摇头。

“他乡故知还是萍水相逢,有太多的人在我这间小店里来了又走,不用多想。”

金森拎着保温袋,眼神复杂地看向老板。

“一碗蹄花汤而已,吃饱、吃好。”老板说完便掠过金森的视线,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金森推门走出烟火气的小店。

门外是热闹拥堵的林廓大街,隔壁的门头亮着旋转条纹灯柱,刚剪完头发的藏族美式男孩哼着歌跳进视线。

金森拎着保温袋,弯进理发店。

“老板,帮我剪短一点,现在有空吗?”

老板抖开围布,示意人坐下,他解开金森头上的发圈,又拿着剪子比划,“帅哥,你头发蛮长咯,这么短可以吗?”

“再短点吧。”金森与时尚的理发师对视一下,“剃个寸头也行。”

“要这么短吗,寸头不适合你啊帅哥……我给你剪到耳朵那吧……”

金森嗯了一声,理发师手起刀落,养了大半年的黑色头发扑簌簌落了满身。

镜中人一扫长发的忧郁氛围,逐渐变回利索模样,金森倏尔笑了下。

这算从头开始?

理清过去杂乱的一切,不要萍水相逢。

而是情系他乡。

最近一段时间金森已能上手绘制些小唐卡,佛眼的线条也比一开始流畅自然许多。

丹增夸他挺有天赋,最重要能静下心,进步很快。

“金森、强巴,后天有空吗,一起去过林卡呀?”临近下班,老板娘进画室提起:“店里到时候放假。”

“过林卡?”金森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类似你们露营。”老板娘解释道:“拉萨天热起来了,我们结伴出去晒太阳,带点吃的喝的。”

“好啊,强巴你去吗?”金森撞了下他肩膀,“我带酒过来。”

“嗯,去。”强巴笑眯眯点头。

拉萨城区向西驱车一个小时,经过纳金山。

垭口挂满彩色经幡,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在碧空翻飞。

人们在此停留挂上经幡,那些风里的祈愿,看不见形状,也不知道来处,但和漫天纷扬的隆达一起,散落在雪山大地。

“金森,来挂经幡了!”强巴已经爬上了岩石,朝站在车旁的金森喊道:“你别看了啊,我够不到!”

金森回神应了一声,抓起两叠隆达塞进风衣口袋。

长腿迈上石块,他沿着嶙峋曲折的路线来到强巴身边,高处风大,吹皱风衣,连带着掀飞几片袋中的隆达。

“把绳给我吧。”

强巴侧身让他,把绳递了过去。

金森握紧经幡一端,高高举起,另一手掏出所有隆达,振臂一挥,撒向蓝天。

经幡似游龙奔腾,隆达如彩雪肆意,长身而立的金森被生生不息的祝福包围,他听到了,他又没有听到——

他说:“强巴,经幡会说话。”

“会吗?”

“你听——”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声音。

“金森,你是在许愿吗?”

“嗯,我在许愿。”

“你们俩挂好了下来呀!”丹增拢起掌心朝他俩喊:“还要往前开好一会呢。”

强巴应了一声,带着金森往下走。

金森回头望了眼自己挂的经幡,很高,也很新。

他希望纳金山的风携着思念吹去山南。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他们来到了扎叶巴寺山脚下。

悬崖峭壁上立着几间红白相间的庙宇,有种遗世独立的庄严感。

金森仰望着金顶,感叹道:“这儿建造起来真不容易。”

“这是个洞寺合一的寺庙,很漂亮。”强巴说:“我觉得是拉萨最漂亮的寺庙。”

“比大昭寺还漂亮?”

强巴认真想了下,“两个不一样,这里的风景更美。”

一行四个人拾阶而上,短短一程路,金森爬得气喘吁吁,停下喝了口水,正好碰上下山的藏族人。

一位把胡子编成辫子的大叔,戴着小墨镜,提着半桶酥油。

“累了?”大叔笑呵呵搭话,“马上到了,只剩一点点路。”

金森嗯了一声,“好,我喝完就走。”

“酥油给你。”大叔大方地分享给金森,然后朝山上的寺庙作揖,“供奉神明,心诚则灵。”

金森本想拒绝,想了想还是接过,“谢谢,扎西德勒。”

“不用谢,你的朋友们,马上都到了。”

金森向上望,果然,三个背影已经高出他一大截。

金森喝完水,和大叔道别,追赶上去。

山路陡峭,金森拨动沿途的转经筒,阵阵嗡鸣入耳,扎叶巴寺的红墙越来越近。

老板娘在寺庙前相对平整的草地上铺开大氆氇垫,摆出瓜果和酸奶疙瘩,还有金森带来的酒。

丹增拿起酒,仔细研究了一番,“金森,你这酒不容易买到啊,我可不舍得喝。”

“大家一起喝才有意思,老师别客气。”金森拿出藏刀,二话不说撬开酒塞,“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冈钦拉姆2020。”

丹增和强巴却同时被金森手里的藏刀吸引,金森瞥见他们反应,于是旋过刀柄笑了下。

“朋友送的。”

丹增凑近看了眼金森手中的刀,啧了一声:“不是普通朋友吧?”

“……还不错吧。”

金森没多谈,起身拎起酥油,和强巴说:“我想上去供酥油灯,一起吗?”

老板娘笑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寺庙高墙之内,是巨大的洞穴,金身佛像头顶飞檐,盘身坐于主殿之中,酥油灯燃起升腾的灰烟,拂面而来,金森微微眯眼,鼻腔酸胀。

强巴磕了三个长头,和一旁的喇嘛交流几句,然后拉过金森的衣角。

“你把酥油舀进这些供碗里就好。”

强巴给他示范一遍,嘴里边念着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第一次舀起酥油,第一次虔诚地向佛祖祷告,第一次把愿望寄托于玄学。

信而不信,金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信仰的人,终因羁绊选择留下。

他想起雍布拉康的那场雪,也不会忘了那天微醺的夜,还有嘎玛让夏跪在殿前说的话。

金森不会藏语,但他一字一句的用汉语复述。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偏殿的门口有一棵古树,茂密的树叶从门外延伸到院内。

里面窜出一只白狗,后面跟着个红衣小喇嘛,金森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快有两个月没见到嘎珠了。

强巴愈发觉得金森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又深刻的悲伤。

他就站在朱红色的院门口,站在碧绿色的大树下,四千米的高原,蓝天如碧峰峦重叠,他明明什么也没多说,但那张在阳光下闪着光斑的侧脸,凝重的幽远的目光,却像是藏有许多许多未尽的故事。

顺时针转完寺院,两人慢悠悠逛回草地。

大家喝了点酒,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不一会脸上都浮出红晕,泛起困来。

强巴躺在氆氇毯子上,脸上盖着一顶毛毡帽,很快帽子下传出轻微的鼾声。

老板娘手机公放着歌,很耳熟,金森听了会,想起这歌是《次仁拉姆》,红河谷里宁静唱的那首。

金森抱膝坐着,戴上墨镜,听着歌懒洋洋地望向周遭,静谧美好的午后,藏地独一份的松弛感。

云卷云舒,下午四点,拉萨南边的天空却逐渐堆起乌黑的云层。

大风似乎是一瞬间就起的,吹得草木沙沙作响,氆氇毯子卷起毛边。

“快下山!”

老板娘反应迅速,推醒沉睡的强巴和丹增,“收拾东西,变天了。”

云层来得比预想中得快,雷声由远及近,根本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四人甚至没来得及赶回车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浇得透湿。

丹增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看着车窗外大雨如注,喃喃说道:“雨季要来了。”

接着他提醒后座擦脸的金森,“后面几个月,记得出门带伞。”

狼狈的人庆幸自己剪了短发,少受很多罪,他抖下风衣上的水珠,“把老师车弄脏了,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这有什么,幸好我们还有车,能避雨。”

车子劈开雨雾,缓慢下山,天空如倒扣金钵,大雨敲山震地。

金森却头靠车窗,淡淡望着车里其他三人,脸上浮出一抹笑。

他喜欢西藏,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笑容纯真,这里有自由广阔的天地,这里有生出信仰的沃土。

世界被大雨倾倒,而他却心安一隅。

第35章 桑单曲宗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

“孟尧,我以为你今天来,是能好好沟通的。”

嘎玛让夏看完归山集团新的企划书,气笑了,“你当初和我签30%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怎么地都给你了,翻脸不认人?”

孟尧不慌不忙地说:“大夏,30%是我的估测失误,总部核算成本后,觉得民宿后期运营会很难回本,我们可以赔您违约金,然后重新签订新的合作合同。”

“15%?”嘎玛让夏哼了一声:“拿着你的合同回去吧。”

孟尧微微抬眸,“别意气用事,大夏。”

“我意气用事?和你们汉族人做生意,就是事多。”嘎玛让夏起身开门,想把人请出去,“孟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孟尧坐着没动,吸了吸鼻子,和嘎玛让夏重新报了个数字,“18%呢?”

嘎玛让夏脸色铁青,“你当在冲赛康市场呢?”

“18%是我最大能争取到的分红了,大夏。”孟尧缓和下声色,“你就当帮帮我?”

“帮你,没必要。”嘎玛让夏直说道:“当初要不是看你答应得爽快,我才不会做这桩生意,现在你们地拿到手,钢筋都架上去了,就要过河拆桥。”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怎么没有?”孟尧气定神闲地翘起脚,话锋一转,“我们都认识金森不是?”

嘎玛让夏身形一顿,当然明白孟尧打得什么歪主意,咬紧后槽牙说:“你别动他。”

“看你咯。”孟尧摊了摊手,“说不定哪天金森就喜欢我了呢?”

说完,孟尧朝赵北越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

“是。”赵北越接过话茬,从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归山集团全额赞助关于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壁画修复工作,邀请著名勉唐派唐卡大师丹增多吉参与……”

嘎玛让夏脸色骤变,啪一声关上门。

“孟尧,说到底,你就是为了这15%,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嘎玛让夏嘴里像嚼了片没去籽的苦柠檬,气得脸都扭曲了,“金森他是个人,不是你拿来谈判的筹码!”

“他怎么会是筹码啊,我们只是邀请了丹增老师参与罢了。”孟尧不接招,语气却很是挑衅,“我说过,我对金森很感兴趣。”

“怎么,世界上只有你能喜欢?”

“那你别忘了,我那好兄弟可为他丢了条命。”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哑口无言,他死死盯着孟尧,眼中迸出怒光。

“大夏,18%,一切都好商量,我们的违约金也不少了,足够在桑日县买下一块土地。”

嘎玛让夏攥紧拳头,想收回刚说的“只有利益,没有情分”这句话。

要不是这句,孟尧也不会搬出金森。

嘎玛让夏沉声道:“呵……你说了也没用,我阿爸已经找律师了,打官司吧。”

孟尧反而笑了,“一定要这样吗?”

嘎玛让夏:“白纸黑字签好的,你们都能毁约,谁知道你们在后面还下了什么套。”

“那再考虑考虑吧。”孟尧放出杀手锏握住主动权,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与赵北越一齐起身。

“我们先回拉萨,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孟尧顿了顿,格外提醒他,“大夏,壁画修复工程就在下周。”

嘎玛让夏看着桌上尚有余温的茶水,十指插进发丝,狠狠向后捋了一把。

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古壁画修复工作启动仪式。

丹增带着他两个学徒,坐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等待领导到来。

桑单曲宗寺历经百年,香火旺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殿内许多壁画都已褪色剥蚀。

寺里一直想找专人来修复,但各方报价远超预算,好在当地文旅部门和归山集团牵上线,对方愿意全额赞助此次修复工程,以换取之后在当地开发的便利。

除此之外,归山集团还推荐了壁画修复的人选,丹增。

丹增,穿着传统藏装,正襟危坐。

他的两个小徒弟,强巴和金森,坐在最后一排窃窃私语。

“这儿怎么这么冷……”金森裹紧藏装,拢起两个袖子打了个冷颤,“强巴,你和我靠近点。”

小胖子强巴挪了点屁股,好奇地问金森:“你这身找人做的?挺好的面料。”

“是啊,好几千呢。”金森抬起手臂,给他看袖子上的暗纹,“好看不,就在我们店旁边定做的,一个小姐姐开的。”

强巴瞳孔放大,“卓玛定做的?”

“你认识她?”

“不认识。”强巴头摇得像拨浪鼓,“她那儿是全拉萨最贵的,很多结婚才去找她做衣服。”

“…… ”金森撇了撇嘴,眼前一闪而过那天嘎玛让夏漫不经心的笑脸,“是吗,我是过年做的……”

正聊着,上师和一群人从后面出来,有领导,有喇嘛,有……

孟尧?!

金森倒吸一口凉气。

孟尧同样第一时间看了过来,但只礼貌地朝金森点了下头,接着在簇拥中落座第一排。

领导讲话,金森压根儿听不进去,看着孟尧的后脑勺,心里一阵恶寒。

“让我们欢迎西藏归山酒店总经理,孟尧先生上台发表讲话——”

一阵掌声中,孟尧整了下西装下摆,信步上台。

“很开心,也很荣幸能参与此次桑单曲宗寺的壁画修复工作,我们很感谢能得到那曲市领导和上师的信任……”

“丹增老师是非常有实力的唐卡大师,能请到您的团队来为寺庙重绘修复,我很惊喜……”

金森藏在袖子里的手,逐渐揪紧。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巧合,可听着孟尧话里话外都提到丹增唐卡,才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孟尧分明是故意的。

可金森已多次明确拒绝了孟尧的好意,对方却总做些多余的事情来刷新存在感,让他非常不适,但又无法拒绝。

“强巴,修复壁画要多久啊?”

“听老师说,要半年左右……”强巴低声回他,“不过不是一直在这里,工序多时间长,两头跑。”

金森深深平复了一下心情,垂下眼,不想看台上的孟尧。

半年,金森觉得有点难熬。

发言结束,大家例行参观寺院。

金森为避免和孟尧正面撞上,一直和强巴缩在队伍最后。

寺里光线不好,加之壁画年代久远,金森恨不得凑到墙上观察。

朱砂红和孔雀绿是脱色最不明显的,剩下颜色大多淡去色泽,导致壁画佛像残缺不全,从前那些描金画银的部分,更是荡漾无存。

金森看得正投入,丹增领着不懂行的酒店高管凑过来解说壁画。

孟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边,金森神情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好在孟尧并未做出任何出格举动,认真听着丹增的话,时不时附和点头。

金森看着他装模作样,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他真把自己当盘菜。

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连呼吸都是错的——

孟尧看似手段高明,但对金森来说,全是负担。

出了偏殿的门,孟尧故意放缓脚步。

金森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强巴看到孟尧,还腼腆地打招呼,叫人孟总。

孟尧笑了下,伸出手,“叫我孟尧就好。”

强巴嘿嘿笑着,“那多没礼貌……我叫强巴,是丹增老师的学生。”

“嗯,我知道,丹增老师刚和我介绍过了。”收回手,孟尧转头把手递到金森鼻子底下,“金森,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

强巴闻言,眼神疑惑地在他俩身上打转。

金森不伸手,也不拒绝,皮笑肉不笑看着对方,“孟尧你真有意思。”

“是吗?”孟尧淡定收回手,依旧笑得满面春风,“第一次见你穿藏装,这身真好看。”

强巴弱弱发声:“你们认识啊?”

金森拽过强巴,嗯了一声,接着反呛孟尧,“好看,大夏给我买的。”

孟尧微皱起眉头。

“金森,你……”

金森挥了挥手,打断,“孟总,往前走了。”

孟尧看着金森决绝的背影,不怒反笑。

就是个龇牙咧嘴的小猫儿,他越发觉得金森有意思,征服欲更甚几分。

“金森。”孟尧喊住他,“你喜欢明觉吗?”

“我倒是发现些有意思的事情,想知道吗?”

久违的人名被人提起,金森不禁打了个激灵,他先是和强巴对了个眼色,“你先过去,我等会来。”

强巴欲开口,金森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强巴只能依了他。

“孟尧,你有话直说。”

见人走远了,金森回转过身,看向孟尧,“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金森,前一阵我回了趟莫明觉家,给他扫墓。”孟尧慢悠悠说:“本想着告诉他偶遇你的事,想说你最近过得很不错,还找了个藏族男朋友……让他在那边放心。”

听到扫墓,金森眸色黯下,咬住嘴唇。

“结果碰上明觉父母了。”

孟尧适时停顿,目光审视着金森,过了良久,才继续说下去,“莫家父母却告诉我,明觉从来都没承认过在谈恋爱,更别说——”

“对象是你。”

金森脸色陡然一白,眼瞳也瞬间失焦。

“我们……我们明明就见过他父母啊!”

“是吗?”孟尧已然发现不对劲,他向前一步,继续逼说:“我把你的照片给他父母看,他们只说,你是害了他们儿子的罪魁祸首。”

金森后退至墙,“不是,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们……”

孟尧一字一句道出心中答案。

“金森,莫明觉他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金森捂住耳朵,大口喘气,拼命摇头。

“孟尧,你别说了!”

孟尧见状趁人之危,他张开手将颤抖的金森搂入怀,又按着对方的后脑,故作深情。

“金森,莫明觉给不了你的,我给你。”

“我三年前就喜欢你了,比嘎玛让夏早多了。”

“答应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桑单曲宗寺杜撰

第36章 惊天大瓜 越得不到的人,越垂涎。……

站在暗处的赵北越,瞪大眼睛。

二话不说,拿出手机直击八卦现场。

“啧……老弟你是真闷骚啊……”赵北越边拍边吐槽,“但你也是真不会谈恋爱……”

手机镜头里,孟尧得寸进尺,擒住了金森下巴,眼见着要歪头吻上去——

金森猛然清醒,躲闪了一下,扬手给孟尧一巴掌。

“啪——”

孟尧愣了愣,倒退一步,手背轻掩着嘴角,舌尖抵住口腔内壁,似笑非笑看向金森。

“还会打人?”

金森脑子里一团浆糊,理不出头绪,但依旧斩钉截铁地说:“孟尧,你别逼我行不行?”

“我喜欢谁,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吗?”

“还有,我的之前和以后,我所有的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孟尧却只拣自己爱听的,他拉住金森的胳膊,不依不饶。

“怎么和我没关系,莫明觉是我的知己,嘎玛让夏又是我的合作伙伴,而你,我喜欢你,金森。”

“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答应你吗?”金森明显不耐烦,想甩开孟尧却甩不掉,“那我喜欢金城武,金城武也一定要和我结婚吗?”

孟尧:“金城武也会爱而不得吗?”

“???”

金森想把孟尧脑子撬开了看看,是怎么个回路。

赵北越听了都一头黑线,要是恋爱是一门必修课,孟尧铁定挂科,重修八百次都过不了的那种。

“孟尧,修复壁画是个长期工作,要是不想我们之间闹得太难看的话,就别这样,可以吗?”金森叹了口气,好言相劝,“你别喜欢我,我们就还能是朋友。”

孟尧没给出回应,松开金森,轻捻手指。

朋友?

他可不想只是朋友的关系。

越得不到的人,越垂涎。

嘎玛让夏算什么东西,金森只身一人在西藏,他还不是随意拿捏。

“可以吗?”金森又问。

孟尧抬眸,用笑容隐藏心底恶毒的想法,和煦地点头,“可以。”

金森松了口气,勉强回了他一个笑,转身就走。

赵北越从暗门后出现。

孟尧定定看着金森离开的方向,“都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