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31 是他先不理人的……
“站在这儿的感觉怎么样?”
“好神奇, 我以前只是远远地望着这座山,脑补自己站在山顶上会看见什么样的景色,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爬上来。”
黎念俯瞰着绵延不绝的颐州城夜景, 仿佛已置身于浩瀚璀璨的星海之上。
山风猎猎, 宋祈然替她盖好防风服的帽子, 又问:“是不是试过一次就知道爬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了?”
“那可难多了, 早知道这山的后半程全是野路的话,我当时就不答应了。”
宋祈然说要爬山, 黎念只是顺嘴应下, 却没料到他的执行力那么强, 竟真的找了个机会将她半拉半拽地带上来,休息时间已经超过半个小时, 黎念的双腿还是发软。
“后悔了?”
黎念想了想, 回应他的是笑容:“不后悔, 可以留着以后吹牛。”
宋祈然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黎念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山容易下山难, 但黎念没想到有这么难。
坡陡路斜,目之所及是一团黑暗, 连辨清方向都很困难,唯一可以依靠的是身边握着手电筒的宋祈然。
“手给我。”他牵紧她,脚下动作依然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别怕, 不会丢下你。”
“哥。”黎念突然颤巍巍地喊道。
“怎么了?”
“是下雨了吗?”
黎念分明听到清晰的雨声,她手心朝上探了探,却没有感觉到雨点落下来的湿意。
直至那声音铺天盖地袭来, 伴随着一股急促向前的惯性。
黎念醒了。
被迫从梦境抽离,她缓了几秒钟才将惺忪赶走,前排司机立刻回头:“抱歉黎总,踩了个急刹车。”
何安琪也关切问道:“是不是吵醒您了?”
“没事。”黎念望着窗外的漆黑,确认车子还在回颐州的高速上,“发生什么事了?”
“突然下暴雨。”何安琪看着前方红了一片的刹车尾灯,微微皱眉,“现在好多了,刚刚模糊到连路都看不清,前面估计出了事故,所有车子都打着双闪停下来了。”
雨势依然猛烈,拍在挡风玻璃上形成小而湍急的水幕,也难怪黎念在梦里都能听到动静。
她揉了揉眉心,想不通自己为何会梦见与宋祈然爬柘阳山的那段往事,更神奇的是梦里场景几乎还原了回忆。
曲终残影留,黎念的心底无端滋生出淡淡的空虚感。
前排的何安琪还有话说:“雨刚下起来的时候宋总给您打过电话,您没接所以打到我这里来了,他想确认您的安全。”
黎念拾起座椅上的手机,确实看到几通未接来电,她熄灭屏幕又摁亮,缓声问:“他今晚回颐州吗?”
“那倒没有说,要问一下吗?”
“没关系,不用。”
何安琪点点头,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您要的东西我已经整理成文件资料发到邮箱了,随时可以查阅。”
还在发布会现场的时候黎念给何安琪留过一则短讯,内容很简单,她想知道唐向清和溪石创投有没有关系。
公开信息显示溪石创投是著名风投机构鹰翎资本旗下的基金管理公司,泛亚是他们的第一个投资对象,在泛亚IPO之后,溪石退出并获得了巨额回报。
与母公司涉猎的领域不同,溪石的针对面十分单一,几乎都集中在互联网与高科技领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为了投资特定目标而成立的专项基金管理公司。
若是继续深挖溪石创投的股权架构,会发现其身后还站着一位重要股东——洛林基金。
该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且尚未公开具体的股东信息,从有限的披露内容当中很难分析出其背后的资本力量,事出紧急,咨询机构目前能提供的确切消息只有一个。
洛林基金是由香港某家族办公室独资运营的一支私募股权基金。
看到这里,哪怕没有更确凿的证据黎念也能立刻得出结论,洛林基金的把控者无疑就是唐向清,只因一个不算巧合的巧合,洛林是梁淑仪的英文名“Caroline”的中文演变体。
真相水落石出,在宋祈然最艰难的时候,是唐向清扶了他一把,至于为何要搭建如此复杂而隐秘的投资架构,除了出于风险把控的考虑,恐怕也是为了维护唐黎两家最基本的和谐。
黎念的脑子里仿佛有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在做对抗,搅得她心神不宁。
窗外很快响起警笛声,伴随着红蓝相间的闪烁灯光,警车顺着应急通道呼啸奔向事故现场。
拥堵的车阵慢慢疏通了,颐州市区方向的指示牌近在眼前。
不久后,OCGame的后台亮起了消息提示,黎念差点就要忘了,她今晚还约了L一起完成新赛季的定级赛。
L:【今天还上线吗?】
咸柠七走咸:【当然,不过我还在外面,没到家。】
黎念看了眼时间,回复道:【一小时后游戏见。】
打开《零点警戒》的时候,黎念刚吹干头发,趁着游戏下载更新包的空档,她捧着水杯去起居客厅晃了一圈。
三楼的灯暗着,看来宋祈然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新赛季开启后,历史战绩就做了清零处理,定级赛的前五把很关键,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段位分配。
明明是睡前消遣,黎念却操作得异常起劲,连抢物资的环节都带着“挡我者死”的气势。
语音频道里传来L低低的笑声。
“你今天脾气好像有点大?”
“有吗?”
黎念说着就开枪淘汰了一个想抢她药品的对手。
“小心左后方。”
L一边提醒一边给她打掩护,等黎念整理好包裹,两人离开药店一起跳上了皮卡车。
开车的人是L,到达下一个搜查点之前黎念都不需要任何操作,她趴在床上双手托腮,忽然道出了内心想法:“有件事情我确实……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什么事?”
黎念想好了措辞,决定一吐为快:“就是我现实生活中有一个朋友,不是普通朋友啊,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前缀词一个叠一个,L很有耐心地听着。
“然后呢?”
“有一次他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需要很多钱,那我肯定得帮啊,我就各种想办法,好不容易凑够了给他,他居然拒绝了。”
“那会不会是他已经筹到了?”
“他去哪里筹啊,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帮他。”黎念越说越激动,“而且最可笑的是,他后来居然接受了另一个人的帮助,是我不喜欢的一个人。”
对面有须臾的沉默,黎念以为是自己的情绪没有感染到他,随即举了个例子。
“就比如说你和你的闺蜜,不对,兄弟。”她换了个词,“你和你的兄弟玩得特别好,别人都不能插进来的那种好,你兄弟遇到困难了,这时候理所应当应该第一个找你商量吧?结果他不但瞒着你,还找了个你讨厌的人帮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想绝交吗?找别人抱团去呗。”
L的语气不太笃定:“……所以你的意思是,和你的闺蜜闹掰了?”
黎念愣住,脑子转了两圈。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找她谈过吗?”
“我才不找。”黎念的傲娇病又犯了,“是他先不理人的。”
“你好像在赌气。”
“我没有。”
“这么好的朋友失去了多可惜,如果不是原则性问题,我建议你们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沟通。”
在了解细节之前,非当事人很难辨清对错,尤其是牵扯到感情的问题,主观色彩太浓,L想顺着黎念的话说,又怕火上浇油。
“其实我也不完全是因为他选择了别人的帮忙才难过的。”
说到底泛亚能度过危机就是件值得庆幸的事,黎念犹记得,自己当初听到消息之后也是狠松了一口气。
“那是因为什么?”
黎念思考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吞下,默默回了句不知道。
她似乎也是一时情绪上头,抱怨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提起这件事。
……
秋意渐浓,更深露重,颐州迎来了入秋之后的一次大幅度降温。
黎念的睡衣还是夏天的薄款,晨起时她一掀被就打了个激灵,于是二话不说翻出柜子里的针织开衫。
餐厅里,项秀姝已经用完早饭,她听着《碧玉簪》的选段,独坐在一旁煮茶品茗,见黎念来了,指了指桌上未动的汤盅。
“趁热先喝一点,去燥润肺。”
家政帮忙摆好餐具,再掀开莹白的瓷盖,黎念探身一瞧,是一盅慢火熬制的南北杏瘦肉汤。
清香甘甜,鲜美十足,她连喝了几口,视线偏向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忍不住问:“他还没起来吗?”
项秀姝知道黎念问的是谁,放下杯子说道:“早出门了。”
黎念以为是自己起晚了,待她看清座钟上的时间,心里只剩下感慨。
这个家除了她,好像都是些没有太多睡眠需求的神人。
“项老师,五神茶已经煮好了,现在就派人送过去吗?”
家政的话引起了黎念的注意。
“给谁送?”
“祈然。”项秀姝忧心渐露,“应该是着凉了,早上听他说话都带着鼻音,这不让厨房给他煮了点代茶饮,你也注意点,出门多裹件衣服,这天气变起来就是翻脸不认人。”
项秀姝准备把送茶饮的事情安排下去,黎念又喝了几口汤,听清嘱托后主动揽了活。
“给我吧,我去送。”
项秀姝微讶:“你去?”
黎念也不跟她阿婆做眼神交流,不以为意地应道:“反正顺路。”
拎上那个大号的保温杯出门,黎念一路都捧在手里,快到泛亚总部楼下的时候,她给颜肃打了个电话,又喊了前排的司机。
“等会儿麻烦您帮我送进去吧,放在前台就好,会有人来取的。”
“好。”
车子就停在大厦正门口,安保人员认清车牌后立刻迎上来帮忙开门。
司机去送保温杯,黎念也没闲着,她早注意到对面有家咖啡店,于是不带犹豫地过了马路。
身处望江新城,目之所及皆是闳宇崇楼,绿化的覆盖面也远没有老城区那么广泛,加之种的都是些常青灌木,秋天的变化往往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需要驻足细赏。
等待咖啡的间隙,黎念就倚在出品台旁,默默观察着店门外那颗站得笔直的香樟树。
茂盛的叶子依然以深绿色为基础,再蹦出几片红的黄的,或者从叶缘处发生渐变,似乎在与季节交替做着倔强对抗。
黎念看得有些走神,也正是这时,一道突兀女声忽然闯进她的耳朵。
“是黎念吗?”
中年女人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不顾场合的过分惊诧。
黎念朝右手边望去,待她认出来人,眼里原本的疑惑骤然消散。
转而蓄起的,是如临大敌般的防备。
第32章 Chapter 32 少年。
当记忆具体到可以逐帧放映的时候, 人物就会变成重要的载体。
就譬如此时此刻,邱贺虹的出现能让黎念立刻回想起那个寒冷又泥泞的雪夜。
“真是你啊,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邱贺虹将黎念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仔细到连头发丝都不肯放过, “这都多少年没见了, 变化很大啊, 越来越漂亮了。”
她靠近的时候黎念能闻到一股侵略感极强的香水味,像是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半瓶浓香精, 甜腻得让人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
过于突然的相遇, 黎念连句简单的开场白都编不出来, 泛亚总部就在对面,她不觉得这是一种巧合。
听到问题的邱贺虹先是怔住, 旋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的美瞳线应该文了很久, 晕开的颜色好似宣纸上沾了清水的墨汁, 眼尾因为夸张的笑容叠起深深褶皱,衬得眼睛轮廓模糊暗沉。
“你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见到长辈不问好就算了, 怎么说起话来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礼貌。”
邱贺虹用小拇指勾了勾垂在额边的碎卷发,将一只鸵鸟皮纹的挎包拎到身前, 挺直腰板,抬高下巴,涂着艳色口红的嘴唇收敛了几分弧度。
“颐州城这么大,又没人绑住我的手脚,我当然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这在黎念看来是颇为挑衅的姿态。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攥了一下, 与此同时,负责咖啡出品的店员叫响了她的单号。
“0514,您的鲜奶冷萃好了。”
“麻烦帮我打包。”
店员的动作很利落, 黎念接过纸袋道了声谢,无视还站在原地的邱贺虹,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谁知那女人立即追了上来。
“等等!”
黎念迟疑片刻,还是止住了脚步,她也想看看邱贺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邱贺虹顺势绕到她的身前,眼神流露出黎念琢磨不透的渴望与希冀:“你和祈然是不是还有联系?”
对黎念来说,从这女人嘴里蹦出“宋祈然”三个字的惊悚程度不亚于恐怖电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否认。
“没联系。”
“骗谁呢,他要是知道你回了颐州,能忍住不联系你?”
精明算计,贪得无厌,黎念从邱贺虹的表情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原来人的底色是不会改变的。
“你是不是想多了?”黎念压低声线,起码气势上不能认输,“他是他,我是我,早几百年前就没有牵扯了,在我这里打主意没用。”
邱贺虹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看着黎念像躲瘟神似的匆匆离开。
不过几句简单的试探,那姑娘的反应好像过于谨慎了,有时全力撇清关系反而更能说明什么,想到这点,邱贺虹不禁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拎着咖啡的黎念并没有选择原路折返,而是沿着这条街一直朝南走,她拨通司机的电话,让对方把车子开出来,约定在下一个路口会合。
回到公司,黎念也像往常一样投入工作,只是满脑子的杂念找不到落脚点,整个人都有些心浮气躁。
加了鲜奶的冷萃咖啡喝了两口就被搁在一旁,冰块化了,风味消失殆尽。
黎念盯着那滩洇在桌面上的水渍,终是控制不住回忆倒放,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邱贺虹的场景。
……
黎铮去世后的那个冬天,颐州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潮袭击。
那也是黎念第一次在颐州的别墅里过冬,父亲告诉她,他们暂时不回香港了,因为母亲需要留在家乡休养。
车祸造成的身体损伤与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叶思婕的精神,沉默和癫狂都是她的状态,两个人格不停地来回切换,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出现幻觉。
彼时黎念的外公已经过世,项秀姝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为了照顾叶思婕,她几乎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身边。
还在国外读书的黎蔓也因家中这场变故申请了短期休学,最亲的人都聚到了一起,黎念却觉得压抑的时刻远多于温馨和乐。
关于那场骇人的车祸,黎念一开始并不了解,也不敢主动询问,最后是从一位定期来家里做活的花匠口中,听到了事故细节。
叶思婕和黎铮乘坐的轿车在国道上行驶,被一辆逆行且超速的货运大卡车迎面撞击,剧烈碰撞致使轿车严重损毁,车头完全被挤扁,难以想象前排的司机和黎铮,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据说目睹现场的目击者后续均需接受心理疏导。
车上三人,只活了一个叶思婕,尽管下半辈子都要坐轮椅,但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之中最大的万幸。
都说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叶思婕恐怕也想不到,一次普通的探亲之行竟变成了亲人的阴阳永隔。
了解完事故经过的黎念开始整晚整晚做噩梦,梦里画面都与车祸有关,像是可怖的轮回,吓得她每每醒来都要痛哭,甚至发烧。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叶思婕身上,只有黎蔓发现妹妹的不对劲,严查之后,她做主辞退了那些乱嚼舌根的工人,又把陪着黎念入睡这件事变成她的非常规任务。
另一边,叶思婕也在不断接受治疗,可她的身体恢复情况总是不理想,医生说这和她的心病脱不了关系。
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一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而她清醒时的泣诉,则让旁人更加透彻地理解了她的痛苦。
原来那天出门前黎铮因兴趣班的事同母亲闹了点不愉快,也正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让黎铮赌气换到了副驾,若是事故发生时他还坐在后排,说不定也能保住一命。
自责与愧疚炼成一把带齿的锯刀,每时每刻都在凌迟着叶思婕,儿子是烙在她心口的伤疤,只要她活一天,长出的硬痂就会被生生扣掉,周而复始,血肉模糊。
她几乎丧失了求生的意志,直至那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全家人准备入睡的时候,别墅大门被人狠狠砸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激烈的咒骂,越过院墙,打破了平静。
院子的灯很快亮起,项秀姝是第一个出来的,雪还在下,她裹紧身上的外套,看见管家和保镖已经站在了门口。
“大半夜的,是谁?”
管家看了眼可视门铃,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女的。”
门外的咒骂并未停止,甚至带上了哭腔。
“这是明晃晃的杀人啊!连条活路都不给,欺负我们母子无依无靠是吧,那我今天就死在你们黎家门前,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不堪入耳的腌臜话紧随其后,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回荡,连周围几幢房子的护院犬都被惊动了,嗷嗷叫唤着加入这场嘈杂的闹剧。
除了叶思婕,黎家其他人都陆续来到院子里,黎念好奇心虽重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抓着黎蔓的手躲在她的身后。
姐妹俩站在房檐下,黎蔓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年幼的妹妹,终究是放不下心:“没什么好看的,外面冷,我陪你回房间吧。”
黎念摇摇头,毛线帽上的绒球也跟着晃动,她半张脸都藏在围巾里,只剩一双乌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
在黎振中的授意下,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深色棉服的女人二话不说闯了进来。
不知是寒风刺骨还是长时间喊骂的缘故,她面红耳赤,发型也有些糟乱。
“黎老板呢,黎老板在吗?”
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她,面对这样唐突的行为,保镖第一时间给予了警告,没有直接撂倒都算客气的。
黎振中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他表情阴沉,斜眸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你是哪位?”
确定他就是话事人之后,女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黎老板你好,我叫邱贺虹,宋德阳是我老公。”
生怕黎振中不相信,她立刻展示了一堆能够证明身份的文件材料,接着又掏出一张门禁卡,卡片录有宋德阳的个人信息,有了它才能在这里的别墅区自由出入。
宋德阳的名字黎家人都知晓,他就是那位在车祸中不幸丧命的轿车司机,主要负责黎振中在内地的出行事务。
老宋是个本分实在的人,话不多,做事认真细致,黎振中对他印象不错,否则也不会一直聘用。
从他出事到今天,所有善后工作都已完成,黎振中不明白邱贺虹大半夜地找上门是意欲何为。
结果问了不到两句,对面就暴露了真实想法。
邱贺虹是来要钱的。
“黎老板,我真的没有办法,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您的。”她说完又朝外面喊了一声,“祈然,过来!”
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邱贺虹气得直接绕到门外将人拽了进来。
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牛仔外套,他个子不矮,但身形瘦削,像一棵扎在雪里倔强生长的劲松,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在邱贺虹略显暴力的拖拽下,少年不得已踏进了黎家的前院,但也只是站在离大门最近的那块砖石上,不肯再向前挪动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包括黎念。
看着和黎铮差不多的年纪,却是完全不同的气场,进门后他始终保持沉默,微微低垂的眼眸似乎无视了一切,但脖颈是挺直的,一张还未脱离少年气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与孤傲,以及轻易不会卸下的自尊。
“这是我儿子,宋祈然。”
邱贺虹也没有废话,直言宋德阳去世之后,他那边的亲属要走了一半的死亡赔偿金,而她和儿子目前的生活状况,只能用揭不开锅来形容。
“总共就一百多万,他们一下子拿走一半!”说着她又哭起来,“老宋走了,剩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没有工作也没有能力,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这话细听其实经不起推敲,黎振中依然冷静:“我记得老宋的工伤认定是成立的,这笔补助金没有收到吗?”
“收是收到了……”
“而且公司出于人道主义也给你们家提供了一笔抚恤金,维持基本生活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邱贺虹低头擦着好半天才挤出的眼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您可能不知道,老宋之前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的债,那债主是三天两头上门骚扰啊,所以拿到这些钱的时候我就想着赶紧先把债还了,这不手里一下子又没钱了吗,宋家那些铁石心肠的压根没考虑过我们母子俩的死活,您要是也坐视不管,那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干脆瘫坐在地上,根本不在乎别人是不是看穿了她的作秀。
这副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和她旁边那位面无表情的少年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祈然犹如一尊没有情绪的冰雕,隔绝了周围所有的声与光,他似乎很习惯这样的场面,且深刻意识到最好的抵抗就是麻痹自我,降低存在感。
不过今天不太一样,有一道好奇之中带着丝丝胆怯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宋祈然倏地抬起眼,如鹰一般精准地钩住对方的视线。
只见房檐下,那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小姑娘吓得打了个颤。
宋祈然以为她会退缩,却没想到她立刻抱紧了她姐姐的手臂,然后凶巴巴地瞪回来,冲他皱眉。
红帽子红围巾,像颗生气的苹果。
可惜这场对视没有坚持太久,因为很快就被打断了。
黎振中的耐心已到极限,手一扬示意保镖看情况处理,他见多了这种欲壑难填的人,眼下若是顺了她的意,往后她就敢提更过分的要求。
发现卖惨没有效果的邱贺虹自觉站起身来,赶在保镖轰人之前将宋祈然一把推了出去。
“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个个狼心狗肺。”她啐了一口,“不帮也行,那我这个儿子就送给你们了,老宋是因为你们死的,你们不养也得养!”
邱贺虹没法对抗保镖的力气,她双手挥舞着,朝宋祈然恶声警告道:“敢回来就打死你和那个老东西!”
接到电话的物业保安也迅速赶了过来,一群人将邱贺虹“请”出别墅,而被扔在原地的宋祈然面对着黎家所有人的凝视,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打扰了。”
闹剧结束,他当然也要离开,只是刚转身,一声颤抖而嘶哑的呼唤留住了他的脚步。
“阿铮,是阿铮回来了吗?”
第33章 Chapter 33 第六感。
宋祈然不知道阿铮是谁。
但他可以根据黎家人的反应做出推断, 这个坐着轮椅,冲他念叨一些奇怪话语的女人大概率有着精神方面的问题。
宋祈然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当他看清女人手腕上那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疤痕时, 他没有拒绝她的触碰。
很明显, 叶思婕把宋祈然当成了黎铮,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更神奇的是, 当叶思婕主动产生这种认知的时候,她的情绪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定状态。
而这一切都被项秀姝看在眼里。
那晚叶思婕是在其他人的半哄半骗之下, 才勉强同意让宋祈然离开的, 本以为过了一夜这事就能翻篇, 谁曾想后来的几天时间里,她的执念越陷越深, 几乎见人就要询问黎铮的去向。
这就好比一个匍匐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人, 一滴水的帮助解决不了问题, 只会加重她对水的渴望。
医生的建议是不要强行纠正病人的幻觉与妄想,项秀姝经历了几次思想斗争, 又与黎振中仔细商讨了几回, 最终做了个大胆且冒险的决定。
她要亲自去一趟宋家。
人口复杂的城中村,找不出一件像样家具的小蜗居, 没有自理能力的痴呆老太太,哪怕做足心理准备,眼前这些现实情况还是超出了项秀姝的想象。
老宋是个兢兢业业的人,黎家待他也不薄,参考他生前的收入水平, 家里的日子怎么都不至于过成这样。
而对于宋祈然来说,项秀姝的到来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满腹疑惑,但他还是摆出了接待客人的姿态。
他仍记得那个雪夜, 天寒地冻,是项秀姝给了他一条围巾,分别前盯着他单薄的外套,说了句多穿衣服。
此时此刻,项秀姝坐在一把脱漆的餐椅上,握着只装了白开水的茶杯,斟酌后问:“你妈妈呢?”
她声音温柔,是个面善的人。
相较于那晚在黎家院子里承受注目礼的时刻,宋祈然短暂沉默之后,对这位与自己奶奶年纪相仿的阿婆慢慢卸下了防备。
他说邱贺虹走了。
不是一时半刻的离开,而是收拾了行李,刮走家里所有钱财,去了他也不知道的地方。
宋祈然其实一点都不意外,从他记事起邱贺虹就经常玩失踪,走个一年半载甚至更久,美其名曰外出赚钱,可每次回来都是狼狈至极,甚至还要靠着父亲帮她偿还各种来历不明的外债。
父亲提过几次离婚,但她总有方法应对,一哭二闹三上吊是惯用伎俩,最厉害的还是拿捏人心,先消费对方的良善和最看重的旧情,再演上几回贤妻良母,所以这段稀烂的婚姻总是望不到尽头。
如今父亲已逝,代表着这个家里唯一可以让邱贺虹利用的人消失了,剩下宋祈然和老太太凑成一对累赘,她想逃跑是必然的。
至于在黎家闹的那一出,则完全是她的贪婪本性在作祟。
事实是既没人抢赔偿金也没有上门催债的债主,宋祈然明知如此,却不得不成为她表演的陪衬,只因邱贺虹真能狠得下心,会把痴呆的奶奶赶出家门。
“她就这么走了,你和你奶奶怎么生活?”
项秀姝的问题很实际,宋祈然的回答也没有半分怨天尤人。
“我可以打工赚钱。”
“今年几岁了?”
宋祈然低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了攥拳:“十三。”
和黎铮一样的年纪,还是个抗不了重担的孩子,羽翼尚未丰满就失去了庇护,又如何能挡得住生活这场无情风雨的侵袭。
“上初二了?”
“嗯。”
“你才十三岁,这个年纪我想没有老板敢雇用你,还有你的学习,怎么办?”
提问者和被问者都心知肚明的答案,生存面前,任何事情都得靠后。
项秀姝对女儿的感情亦是如此,只要叶思婕能活着,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对一个孩子提出些听起来略显自私的建议。
她希望宋祈然能来到黎家,填补黎铮的“角色空白”,辅助叶思婕的精神治疗,同时承诺为他提供生活上的一切支持,包括学业,除此之外,宋祈然还可以随意提出自己的要求。
说这些话的时候,项秀姝是感到羞愧的。
眼前这个孩子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懂事与谨慎,她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生存的迫切为诱饵,给他指了一条光明与牺牲并存的道路。
“好好考虑,不用着急回答。”项秀姝留了张纸条,上面有她的号码,“想清楚了再联系我。”
离开前,她在鞋柜上悄悄放了个塞满现金的信封。
三天后,项秀姝竟真的接到了宋祈然的电话,对方的要求只有一个,帮他的奶奶安排一间靠谱的疗养院。
这是个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结果,不过因为叶思婕的精神问题,宋祈然的收养手续一直办得不顺利。
他们联系了身在外地的邱贺虹,那女人听说黎家要一次性接手两个“拖油瓶”的时候,简直喜出望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监护权移交给了黎振中。
凭空多出一个“儿子”,黎家尽量低调没有对外多做解释,可即便如此,“养子传闻”也还是实打实地沸腾过一阵。
最不理解的人是黎念。
在她眼里宋祈然是一个入侵者,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少年突然闯进她的生活,莫名其妙代替了“哥哥”的角色。
可他和阿铮明明一点都不像,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
偏见带来的往往是零交流,黎念不想和他说话,见了面也是绕道走,因为在她的视角里,宋祈然霸占了黎铮的一切,包括她和黎铮的母亲。
生活看似步入了正轨,直到某一天,黎念在叶思婕的房门外不小心窥见她发病的模样。
昔日优雅的母亲变得面目狰狞,她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不是阿铮”,然后不顾护工的阻止,将手里的药瓶和水杯通通招呼到宋祈然身上。
那瞬间,黎念好像看懂了宋祈然在承受什么,原来他得到的一切是需要交换的。
那阵子黎蔓已经销假回了学校,黎振中也因脱不开身的事务回了香港,家里唯一能求助的长辈是项秀姝,她心疼宋祈然,但更心疼被病痛折磨的叶思婕。
黎念不知道心底翻涌的悲伤因何而起,她在过道找了个角落抱膝啜泣,哭着哭着,左腕的水晶手链居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突然断裂了。
那是黎铮生前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圆润的珠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四处散开,滚得最远的几颗被路过的人用脚挡了一下,那人很有耐心,一颗颗捡起,再原封不动地还给黎念。
“只是绳子断了,找根新的串起来就行。”
黎念握着珠子,重新蓄起的泪水悬在眼眶迟迟未落,她嗫嚅着,第一次主动同他讲话。
“我妈妈是不是打你了?”
宋祈然没料到她开口就是这一句,回过神来平静答道:“没有。”
明明被水杯砸到了,衣服上还湿着一大片。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黎念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狡辩,“她不是疯子。”
那一刻,宋祈然想起住在疗养院的奶奶。
“我知道,她只是身体不舒服。”
黎念闻言缓缓抬头,宋祈然也回视着她,黑眸清亮,不掺杂质。
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比雪夜里的少年有温度。
……
“Kylie总。”
黎念的办公室敞着门,何安琪进来前习惯性地叩了叩门板。
“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出发刚好。”
思绪发散太久就容易丢了时间概念,多亏她的提醒,黎念这才想起中午还有一场应酬。
她要和商会的前辈们碰个面,不算太正式的午宴,聚会餐厅就在天利商区,从公司出发,至多十分钟就能到达约定地点。
今天邀请的基本都是年轻人,有黎蔓引荐的,也有黎念参加商业活动搭上线的,这样的场合私密性够强,能交流的内容也不受限。
就比如坐在黎念身边的这位,子承父业,深耕机械制造领域,两人的行业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用心,互相都能聊个有来有回。
距离开餐时间越来越近,不知谁说了一声泛亚的宋总临时通知无法到场,引得大家的注意力都飘了过去。
听到消息的黎念更是恍惚,来之前她压根不知道宋祈然也受了邀请。
脑海中又浮现出早上与邱贺虹偶遇时的画面,黎念盯着服务员摆盘的动作,一颗心突然开始惴惴不安。
人是直觉动物,某些时刻的第六感不会凭空冒头。
如果将时间倒退半个小时,或许可以在泛亚总部大厦的门口找到让黎念心慌的理由。
正午艳阳高悬,一辆黑色迈巴赫从地库中缓缓驶出,为了节省时间,宋祈然选择从正门离开,得到消息的安保组警惕地巡检周围,仔细甄别是否有可疑人员。
尤其是那个隔三差五就要来公司附近晃荡的女人,她如今已成为了整个安保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
黑色轿车过了一个弯笔直地停在正门口,四五分钟后,宋祈然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目不斜视地走出大楼,他的步伐平稳且没有停顿,朝着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俯身坐进轿车后排。
也就在这时,左侧那个巨型花坛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道身影,那人如同惊起的雀鸟,冲着正门直奔而来。
“祈然,是我啊!”
邱贺虹一口气跑到车前,张开双臂企图用身体挡住迈巴赫的去路,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把边上的人也吓得够呛。
被喊到名字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只对着司机吩咐:“走吧。”
车子慢慢往后倒,拉开安全距离的同时也给安保组留出了操作空间。
“别碰我!知道我是谁吗你们就敢动我!”
邱贺虹拼了命地挣扎,还真让她钻到空子扒住了车门把手,她的样子虽狼狈,但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司机见状也不敢贸然踩下油门。
车窗玻璃被“咚咚”敲响,也终于引来宋祈然的侧目,邱贺虹趁势大喊:“我见到黎念了!”
一句话撕破了男人的无动于衷,他降下车窗,冰冷嗓音沾着能够刺穿空气的寒凉。
“放开她,让她再说一遍。”
重获人身自由的邱贺虹骂骂咧咧地揉着肩膀,给那两位试图将她摁在地上的大高个甩去了白眼,接着扯扯衣服正经站好,满脸得意。
“我已经见过黎念了。”
很久违地,宋祈然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肃杀之色。
第34章 Chapter 34 打断骨头连着筋……
宋祈然从不对邱贺虹做任何评价, 因为在他的眼里,这个挂着“母亲”名号的女人甚至不如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路人。
她行事向来没什么底线,当年出走的时候不仅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就连宋父的死亡赔偿金都能刮得一分不剩, 这份自私渗进了骨子里, 完全不顾被抛下的老幼该如何生存。
而她的离开, 让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宋家,面临着连一根稻草的重量都无法承受的窘境, 黎家的帮扶虽有前提条件, 可若不是他们伸手, 宋祈然的奶奶或许真的熬不过那个冬天。
某些时刻,宋祈然觉得邱贺虹的人间蒸发于他而言也算是解脱。
没有彼此的消息, 没有关心和打探, 亲情缘分稀释得比清水还要寡淡。
直至五六年后宋家奶奶过世, 邱贺虹意外在葬礼仪式上现身,母子俩才终于有了见面的机会。
那年宋祈然十八岁, 以市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颐州大学计算机系, 也不知邱贺虹是不是良心发现,竟破天荒地花钱为他办了一场隆重的升学宴。
请帖直接送到黎家府上, 肯赏脸的人只有项秀姝,她知道宋家奶奶的离去给宋祈然造成了不小打击,念着邱贺虹是宋祈然唯一在世的血亲,她认为这个面子还是应该给的。
但理想再丰满也终归是理想,现实是江山易改, 本性难移。
宋祈然永远忘不了那场所谓的“升学宴”,包厢里坐满了素未谋面的陌生宾客,他们把酒言欢, 推杯换盏,似乎并不在意庆贺的主角是谁。
印着美容院开业广告的横幅鲜艳刺目,邱贺虹就举着酒杯在人群之间谈笑周旋,她的目的毫不遮掩,要的是那份“衣锦还乡”的风光体面,至于宋祈然,不过是圆满她“成功”形象的一件装饰品而已。
比起角落那幅恭贺升学的滑稽海报,宋祈然觉得全场最可笑的是他自己,哪怕是愚蠢也得承认,在他的潜意识深处,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对母亲的卑微希冀。
虚幻的泡沫一戳就破,露出的真相依旧残破不堪,自那以后,宋祈然拒绝了邱贺虹所有试图改善关系的接近。
保持距离的前提下,两边的日子都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可人生就像环环相扣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意外节点就能改变方向。
谁都没有料到,让升学宴沦为笑话的美容院竟成了打破平衡的第一张牌。
在宋祈然的印象里,邱贺虹对他的纠缠怎么都绕不开一个“钱”字,为摆平她那间美容院闹出的医疗事故,她第一次张口就向宋祈然索要了两百万。
人心不足蛇吞象,在泛亚准备上市的前期,邱贺虹再次找了个理由狮子大开口。
为防止她的出格举动连累到自身以及公司的形象,宋祈然答应了邱贺虹的要求,她拿走她想要的数字,代价是下半辈子双方都不再有任何牵扯。
那也是一场被宋祈然视为断亲的交易。
事情想得简单,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办公室里的女人完全摆出了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明显是把先前的承诺当成了狗屁。
“你这个办公室不错,位置高朝向又好,前面一点遮挡都没有。”
巨幅落地窗外是新城繁华震撼的楼景,邱贺虹举着手机连摁快门,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会当凌绝顶的快意。
宋祈然没有闲心和她讨论风景,他一键雾化了办公室玻璃,调整情绪后,语气还是沾着不耐。
“你真的见过黎念?”
还在拍照的邱贺虹顿住动作,她收起手机,眉峰一挑:“是啊,就今天早上。”
“在哪里?”
“你们公司对面的咖啡店。”为证实自己说的话,邱贺虹添加了许多细节描述,“我记忆里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气质完全不同了,穿了身黑色套裙,身材好的哟,我差点没认出来。”
宋祈然知道她没撒谎,因为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今早从煦园送过来的代茶饮。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弄清她的目的才是最要紧的。
宋祈然在直排沙发的正中央坐下,单手松了松领带,开门见山地问道:“这次想要什么?”
邱贺虹讶异他的直白,但转念一想,两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确实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的虚与委蛇了。
她懒得做什么讨好的表情,将手中的挎包往沙发上一甩,人也跟着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接着抬手欣赏起新做的美甲,嗓音轻飘飘的:“借我一千万周转一下。”
宋祈然听罢发出一记短促笑声,有嘲讽,有轻慢,似乎能把邱贺虹那副强装泰然的假模样直接撕开。
“你确定是借?”
邱贺虹摸指甲的动作一顿,顾左右而言他:“你后爸也不知着了哪门子的道,信了别人的话又干起包工程的活,现在项目方没钱结款,底下人的工资全要我们自己垫付。”
“后爸?”宋祈然双手环胸,后背贴着沙发靠枕,斜睨着她,“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后爸?”
“你张叔啊,当初美容院出事,是他挡在前头的,这恩情你说能忘吗?”
“我哪来的妈?”
一句话堵得邱贺虹气血上涌,她佯怒道:“你怎么说话的,难道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宋祈然的耐心有限:“我以为之前已经整理得够清楚了。”
“你当我法盲吗?”邱贺虹满脸不屑,“断亲协议在法律上根本就是无效的,我永远都是你妈,你要是不尽赡养义务,我可以直接去法院告你。”
宋祈然不甚在意:“随时奉陪。”
邱贺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更明白今时今日的宋祈然已经不是她能妄图拿捏的对象了。
蚍蜉撼树,手里若没有一张绝顶好牌,她才不敢冒险走这一步。
深思之后,邱贺虹收起针锋相对的架势,不疾不徐道:“一千万对你来说就是漏个指缝的事情,要是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她理了理衣服,重新捡起那只鸵鸟皮纹的包,冷不丁放话:“看来我只能找黎念想想办法了,那孩子好商量,只要提到你的名字,要多少钱她都会给的。”
从沙发到办公室门口的那一段路,邱贺虹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数一个数,她是忐忑的,毕竟过去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这招还能不能够奏效。
好在她赌对了。
“什么意思?”
宋祈然也站起了身,他转头望过来,锐利目光仿佛能迸发出将人凌迟千百遍的寒刃。
“什么叫做只要提到我的名字,要多少钱她都会给?”
邱贺虹被这番话问得一愣,仔细琢磨后失笑:“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吧,当初我开美容院的钱是黎念给的,不然你以为我哪来的本事铺一个那么大的摊子?”
时间往回倒流,那会儿的黎念还是个初中生。
宋祈然心底掀起的惊涛骇浪冲毁了堤坝,席卷全身,他极力压制,但效果甚微。
“她当时还是个孩子,哪来那么多钱给你?”
邱贺虹也被他的低气压镇住了,笑容凝固在嘴边,一时忘记回答。
宋祈然的脸色更差:“说话。”
“我怎么知道?”邱贺虹定定心神,“她家那么有钱,小公主撒个娇的事情,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邱贺虹回颐州的那年,身上已经不剩什么存款了,她原本的打算是先找到宋祈然,想透过他的关系从黎家套点钱出来,结果守了半天,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黎念。
那姑娘年纪虽小,但勇气可嘉,还是她先认出了邱贺虹,当场就竖起满满戒备,好像生怕她会做出什么伤害宋祈然的举动。
温室里养的花最好忽悠,邱贺虹灵机一动,觉得黎念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于是她转移目标,将自己演戏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果不其然,几句声泪俱下的忏悔就让黎念动摇了。
“你俩可真够有意思的,明明不是亲兄妹,却总是一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提你的名字她还是慌了神,而你呢,原则都可以不要了。”邱贺虹嘲道,“要我说,亲兄妹也不见得能处成你们这样,反正没有血缘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如果早点开窍娶了她,说不定还能少奋斗几年。”
风暴来临之前总会伴随着一阵异常的平静,听完这些话的宋祈然没有当场发怒,而是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电话,简单抛下几个字:“进来吧。”
办公室大门很快被推开,颜肃带着保镖出现,左右各站一人给邱贺虹让出了通道。
“邱女士,请吧。”
“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
邱贺虹挺直腰板仰着头,临走前扔下一句提醒。
“祈然,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吧。”
……
黎念一整个白天都在走神。
下班后她推掉所有应酬回了家,结果等了一晚上都见不到宋祈然的影子。
临睡前黎念忍不住开口问了项秀姝,后者声称宋祈然傍晚的时候来过电话,说是最近工作繁忙,通勤不便,暂时不会住在煦园。
邱贺虹一出现宋祈然就开始隐身,事情发生得太凑巧了,凑巧到黎念觉得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关联。
她从不认为自己偏执,可对于某些始终放不下的人和事,心中又总会升起一股无法忽视的执着。
就这样干等了几日,黎念终于坐不住,她决定主动联系,不过这一通电话先打到了颜肃那里。
面对黎念的询问,颜肃的回应竟不似她料想般的干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他老板的行踪,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几番追问之下,黎念才拿到一个地址。
颐州城北的国际赛车场,黎念早就听闻这是李衡安的产业,但亲自到访还是头一遭。
话事人今天不在,却贴心地派了一位各方面都照顾周到的工作人员来接待,黎念被引到休息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口水,立刻发问:“宋先生呢?”
“还在跑圈。”工作人员看了眼时间,“要不您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那边结束了我马上来通知您。”
休息室的巨幕显示屏被分割成多个画面,以多机位的方式直播着主赛道的动态,而屏幕顶端还有一行正在不停滚动的数字,记录着场上唯一一辆赛车的实时数据。
黎念盯着那辆玩命刷着圈速的GT3RS,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带我过去吧。”
她要亲自堵人。
第35章 Chapter 35 你离发疯不远了……
1分31秒257, 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串新数字登顶了颐州国际赛车场的圈速排行榜。
Qiran,Song的名字紧随其后,超越了赛场官方车手Steven此前驾驶P1跑车所创造的速度记录。
黎念坐在更衣室里, 不久便听到外间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与喝彩, 应当是有什么重要人物登场, 这阵声音越离越近, 越来越紧凑。
很快,虚掩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阻隔了一切喧闹。
黎念抬眸掠了眼来人, 什么话都没说, 又收起视线,直盯着衣柜门上那颗圆圆的把手。
宋祈然放好头盔, 取了两瓶水, 在黎念身旁坐下。
他并不意外她的到来, 若没有他的点头授意,颜肃也万不敢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他递出一瓶水:“喝吗?”
黎念摇头:“不渴。”
具备防火功能的赛车服实在闷人, 宋祈然将拉链解开一半, 仰头喝了近半瓶水,有些没话找话的嫌疑:“今天不用去公司?”
“你不也一样?”黎念的眼风扫过来, “说是工作忙,结果不去公司也不回家,倒有闲心把时间耗在这里。”
她声音淡淡的,针对的语气很明显。
若换作平时,宋祈然说不定还能陪她调侃几句, 但他今日有些一反常态地沉默,放下矿泉水瓶,忽然起身。
“等我换件衣服, 带你去吃饭。”
得到的仍是拒绝:“我不饿。”
“那一起去车库转转,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你站住。”黎念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我有话问你。”
宋祈然在原地钉了几秒,接着十分配合地转身,眼神不再闪躲:“你问。”
黎念看着他的眼睛:“邱贺虹是不是找过你?”
宋祈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来了句让她一时半刻很难理解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再有接近你的机会。”
这话需要细品,黎念揣摩后恍然,他这是间接承认自己见过那个女人。
“重点是这个吗?”黎念继续追问,“她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
“是不是又想要钱?”
论第一印象有多重要,黎念心目中的邱贺虹完全就是利己主义的化身,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不可能不带着目的找上门。
她沉浸在自己的分析里:“单纯要钱的话其实也是好打发的,她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念念。”宋祈然凛眉,神情严肃,“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话说得很是生硬,待宋祈然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黎念眼里的情绪慢慢熄灭,她冷声道:“我没听明白。”
宋祈然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不管她是要钱还是其他什么目的,那都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你在跟我玩双标吗?”黎念不怒反笑,“这会儿开始桥归桥路归路了,从我回颐州到现在,你插手我的事情还算少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知道邱贺虹是什么人,唯利是图,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偏偏是他的母亲。
“我这辈子或许都很难彻底摆脱她,再让她缠上你的话。”说到这里宋祈然顿住,眼底升起少有的痛苦,“你让我怎么办?”
无情即无惧,他根本不怕邱贺虹的威逼利诱,必要时也可以不择手段。
前提是不能将黎念卷入这个肮脏又混乱的泥潭。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做法很无私很高明吧?没那么多傻子,她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想和我撇清关系,晚了。”
“我没想和你撇清关系。”宋祈然的眼神和语气都在示弱,“只是这件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就好。”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似是有满腔的委屈难以宣泄,黎念拔高声音的同时,握拳的手也在发抖。
“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弱小,把你自己看得太强大,遇到事就只会把我推开,从来不问我的意愿,推得越远越好,一丝余地都不留。”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鼻间的酸涩。
“我们就不该再见面。”
因为火气上头,黎念摔门离开的时候也是目空一切,更未注意到站在外间的李衡安。
这位仁兄紧赶慢赶地跑回来,谁知恰好撞上这一幕,更衣室的门隔音不好,他清走所有无关人员,自己倒是留下来将这两人的争执听了个一字不漏。
总要给里面的人留点缓冲时间,李衡安在心里默念了十几秒才推门进去。
“你不告诉她真相,她永远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你,自己扛了那么多年,不憋屈吗?”
黎念扬长而去的身影让李衡安看着不是滋味,反观宋祈然,简直像个伟大的自虐狂。
“我要是被你说中了呢?”
宋祈然自嘲一笑,低头搓了搓脸,散不掉神情里的疲惫。
说中什么?
难道他对黎念真的……
李衡安皱眉深思,想通的时候脑子里也劈过一道闪电。
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宋祈然,你离发疯不远了。”
……
离开赛车场,黎念的车子一直往南行驶。
她没开导航,只凭着感觉选择方向,结果一不留神就上了绕城高速。
这一路是双向四车道,还没到拥堵时段,两边的车子都卡着限速撒开了性子跑。
黎念忽然想起,自己初次体验速度的乐趣就是因为宋祈然。
大学时期他玩的是重型机车,上手的第一辆就是排量超过一千cc的杜卡迪,这对于黎念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如果没有人帮忙,她估计连后座都跨不上去。
“把头盔和护具戴好。”
崭新的粉白色全盔,角落还印有“Kylie”的烫金字样,是宋祈然专门为黎念准备的。
“你车技怎么样?”黎念问。
宋祈然低头帮她扣紧护肘的绑带,认真开着玩笑:“不怎么样。”
两人装不了几秒就破功笑了,黎念心里比谁都清楚,宋祈然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带她冒险。
山路蜿蜒,耳边拂过裹挟了草木清香的猎猎晚风,黎念觉得不够尽兴:“还能再开快一点吗?”
话虽如此,但她稍显拘谨,两只手堪堪攥着他的衣角,人还有点后倾。
宋祈然不假思索地抓住她一只手,提醒道:“趴低一点,抱紧我。”
黎念听话收紧手臂,调动全身的感官,看着四周疾速后撤的景物,努力汲取广袤山林的清冽空气,感受呼啸的风贴着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动。
她曾问宋祈然,为什么那么喜欢赛车,他说这种时刻才能体会心无旁骛,只需盯着前方的感觉。
这话不难理解,他享受的是不用瞻前顾后,完完全全只做自己的纯粹。
没有纠缠不休的伥鬼母亲,不做任何人嘴里的“阿铮”,只是宋祈然自己,看得到路,看得见方向。
挡风面罩下,黎念的眼眶逐渐湿润。
有限的记忆里,黎铮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也曾这么兴致冲冲地载过她,但那是个稍显稚嫩的背影,小心翼翼,生怕磕碰。
黎念笃定,若阿铮有机会活到今日,肯定也是个细致体贴的好哥哥。
机车停在半山腰,落日熔金,烫红了半边天幕。
黎念盯着那轮她一直都想追逐的夕阳,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祈然摘下头盔,耙了耙有些凌乱的短发,带笑的眼眸也镀上了黄昏的暖金。
“这就算好了?”
“还不够好吗?”
句句记在心,事事有回应,惊喜很多,不曾失望。
其实他大可忽略黎念的情感需求,因为照顾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分内事,黎家给他的任务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叶思婕。
宋祈然盯着黎念,伸手揉了下她的头顶:“你对我也不赖。”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持续的正向回馈必然源于长久的相互付出。
黎念是个嘴硬心软的典型,做了什么善事也从不声张,其实她悄悄去过多少次疗养院宋祈然都清楚,护士站的人说她每次来都会给宋奶奶洗头喂饭,甚至亲手换过脏污的床单。
善良的底色无法伪装,他们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落水后在暗潮汹涌中本能地托住对方,哪怕是瞬间的照拂,也是为彼此争得的一口喘息。
黎念曾以为自己和宋祈然可以永远互相托举下去,但那只是她以为。
所有变化都发生在叶思婕离世的那一年。
当初自杀的定论一出来,最接受不了的人是黎振中。
事发时他人在国外,惊闻噩耗的第一时间便迅速赶回了颐州,待妻子的后事处理好,他又立刻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要宋祈然从黎家搬出去。
这并非单纯的字面意思,而是解除关系前下达的最后通牒,黎振中给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宋祈然要对叶思婕的死负直接责任。
还没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的黎念径直闯进父亲的书房,连招呼都不打,怒目圆睁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哥哥赶走?”
她从未用这种态度对待过黎振中,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暴君,是个仇人。
“他不是你哥,你的哥哥叫黎铮。”
面对这个自己向来疼爱的小女儿,黎振中已经尽量控制脾气,奈何黎念不买账。
“我不懂他做错了什么,出门前妈妈还是好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们都不在家,别墅里有那么多人看着,就算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他头上。”黎念忍不住掉泪,“爸爸,我知道你是最讲道理最公平的人,你一定也是在气头上,对不对?”
“我把他接回家的目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我想你也清楚,没照顾好你妈妈就是他的失职,犯了错要付出代价,这叫做道理。”
“他做得还不够好吗?妈妈精神状态最差的那几年全靠他守着,从早到晚,任劳任怨,哪怕是假扮的,他也绝对做到了真儿子该做的一切!”黎念哭得头晕脑胀,声音沙哑,“是你们没有为他考虑过,他当时也是个失去爸爸的孩子啊……”
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黎振中始终冷着脸不为所动,可当黎念衣领下那半截文身闯入视线时,他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这么多年,黎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奶奶养老,把他培养成人,够仁至义尽了,可到你眼里我们都成了恶人。”他甩开女儿紧抓自己衣袖的手,“黎念,一时犯傻不可怕,哭完就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想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
“难道你就做得很好吗?”
黎念一声质问,阻挡了黎振中开门的动作。
“自从妈妈生了病,你就变得不爱回家,你不妨数数自己一年到头能有几天留在颐州?压力全给了我们,自己却做逃兵,真要论起来,妈妈的死你也有责任! ”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袭来,重重落在黎念的脸上。
这是黎振中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真是昏头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消散之后,受到刺激的肌肤快速泛起火辣痛感,黎念的眼泪倒是神奇地止住了。
“我不管,反正宋祈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这不是黎念张口胡诌的一句话,她是实实在在下了决心的。
宋祈然悄无声息地搬离了别墅。
或许是不想让任何人为难,他没有透露自己的行踪,电话联系不上,就连项秀姝都不清楚他的去向。
黎念跑到他的公寓找人,不料楼底管家告诉她那套房子在不久之前易了主,束手无策的黎念又只好去了他的新公司,出来接待的前台姐姐虽热情,但结果同样是一无所获。
宋家奶奶已经过世,城中村的蜗居也早在拆迁改造的浪潮中消失了,黎念想不出还能在哪里寻到宋祈然的踪影。
病急乱投医,她确实没辙了,找上了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邱贺虹也万没想到自己会在美容院见到黎念。
她这家机构规模尚可,胜在位置显眼,高档小区的底商通铺,根本不愁客源,若不是被人举报售假导致停业整顿,说不定还能趁着这个暑假大冲一波业绩。
那天也是凑巧,监管部门前脚刚离开,黎念后脚就到了。
她向邱贺虹打探宋祈然的消息。
这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邱贺虹想套话,谁料这姑娘长了年纪心眼也变多了,愣是半点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我倒是有办法联系上他,但你看我这儿的情况也是一团乱麻,想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哪有闲心管别的事。”
仅有的几次接触足够黎念看清此人本性,绕来绕去不过是想从她身上捞点现成好处,前些年吃的亏还历历在目,这次黎念坚决不上当。
“你比谁都清楚这家店是怎么开起来的,如果没有本事经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手。”
“玩笑而已嘛,怎么就当真了。”邱贺虹堵住黎念的去路,眼里藏着深意,“你不是想找祈然吗,我帮你。”
其实邱贺虹也在说大话,她的号码早被宋祈然拉进了黑名单,之所以应下这个忙,是因为她好奇宋祈然的反应。
谁承想,借了员工的手机,简单说了句“黎念在我这里”便试出了他的底线。
宋祈然冲进美容院的时候,黎念就坐在接待室里安静等人,她眼里的欣喜还没来得及撤退,他就牵着她一刻不留地走出了大门。
黎念被宋祈然带回了住所。
对她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小区,外观普通设施陈旧,够不上市中心那套高级公寓的半分好。
比起质问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离开,黎念更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难题。
车子都不见了,黎念合理怀疑他在变卖资产,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万不得已才会有的举动。
“哥,你是不是缺钱了?”
“还行,周转得开。”
黎念不是小孩儿了,宋祈然知道蹩脚的谎言骗不了她。
“差多少?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黎念喝着他递过来的水,默默在心里盘算自己手中能调动的现钱,她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和黎振中撕破了脸,否则那张额度可观的副卡或许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念念。”
“嗯?”
“听说你过完这个假期,就要去英国上学了。”
“你听谁说的?”黎念脸色一变,“是不是大姐告诉你的?你不接我电话,却跟她有联系?”
面对她的张牙舞爪,宋祈然只是微笑:“挺好的。”
“好什么好。”黎念态度坚决,“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妈妈已经不在了。”她鼻尖一酸,“我不想去一个没有你……没有你和阿婆的地方。”
“怎么会,颐州有那么多直飞伦敦的航班,等你到了那边,我和阿婆可以随时过来看你。”
黎念狐疑抬眸,宋祈然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她没有放下戒心:“别给我画饼。”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黎念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那你先回家。”
她仍坚信黎振中是在气头上做的决定。
“等爸爸消了气你就回来,不许再像这次一样玩失踪。”
她攒着眉头,眸光倔犟,可是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两人就这么长久地对视着,不进不退,似乎都在等对方先低头。
最后是宋祈然败下阵来,他说好。
……
车子在高速路上疾驰,灵敏的导航软件立刻发出超速警告,黎念不服气地松掉油门,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越抓越紧。
骗子,她在心底咒骂,这世上没有比宋祈然更可恶的骗子。
她当年就是太单纯才会信了他的鬼话,什么回家,什么来英国看她,到头来一个承诺都没有兑现。
时至今日,黎念都十分不愿回想初到英国的那段时光。
刚经历了母亲离世,她就被只身丢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来不及愈合的悲痛和无人可诉的孤独每天都在折磨着她,昏沉灰暗的日子里,她只能将宋祈然视作唯一可以抓紧的浮木。
起初他还会接听黎念的电话,回复她的消息,可慢慢的,他的回应不再及时,到最后连这点微光都掐灭了,宛如人间蒸发,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
黎念恨过也怨过,但更不敢直视内心深处的依赖与思念。
整整九年,她和宋祈然相处了九年,也分开了九年。
回颐州的决定曾让黎念心生忐忑,她有重逢的思想准备,却暗自发誓绝不主动搭理宋祈然,哪怕维持普通朋友的身份,也决计不让彼此再有什么深刻的纠缠。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宋祈然好像不是这么想的,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有多尴尬,非但未因她的刻意疏离而退却,反倒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她的生活。
这是多么厚颜无耻的行为。
树欲静而风不止,黎念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自己,只要牵涉到宋祈然,她就永远做不到置身事外。
挣扎无用,到头来还是任由命运的潮水将她席卷。
前方有个岔口能下高速,黎念看了眼后视镜,果断打亮转向灯,用车载蓝牙拨通了何安琪的号码。
“Angie,帮我查个人。”
她把邱贺虹的信息都报了过去,对面问:“查哪方面?”
“所有。”
这一次,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第36章 Chapter 36 见一面吧。
宋祈然有半个月没回煦园了。
栽在南院的那几棵文旦树早就挂了果, 眼下也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黎念早起刚下楼就看见项秀姝拿了把剪子站在树底下。
“阿婆,怎么不找个人帮忙?”
“你起来了?”项秀姝踢了踢脚边的竹筐, “我摘两三个拿去做果酱。”
文旦树不高, 最底下的果子稍稍伸手就能碰到。
黎念挽起衣袖:“我来吧。”
项秀姝把剪子递过去, 退到她身后, 仰头望着树顶,突然道:“上面有几颗长得特别好。”
黎念看了一眼:“我可够不着, 得叫人搬副梯子过来。”
“那几个就留着吧, 等祈然回来再摘。”
项秀姝说完便低头捡起竹筐, 黎念的虎口用力一握,钢质剪刀利落绞断了木枝, 一颗圆滚滚的文旦柚精准掉入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