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谈正事,两人先就这事你来我往,吵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架,倒叫兄妹间多了几分久违的亲昵与放松。
最后祁韬扶额,又气又笑道:“说不过你,赶明儿你和你那几个手下练练我瞧,那才是真本事。”
祁韫还在嬉皮笑脸地说“成啊”,祁韬却已收了笑意,回到正题:“殿下说的,我都信,也敬佩她谋略过人,目光如炬,能立于风口浪尖而不动如山,居高处俯瞰全局。”
“至于明日之事,你若真问我的想法……”他抬眸,目光沉稳而坚定,直视祁韫道,“我想去。”
祁韫点了点头,竟真未劝阻,反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祁韬道:“你知朝堂如棋局,权需谋断,势可借、可造、亦可逆,权更是诸般力量纵横之后的平衡,千变万化,终归事在人为。”
“清流与浊流之分,不过是理想预设,这些道理才是书本里、圣贤言中从不明说的东西。我这一生都以读书为业,可最终既然要走上仕途,终究是要做官的。这中间的道理,却从无人教我。”
“做官之人,为何讲究家学渊源、代代积累?正因那些书上不写的东西,有父兄叔伯手把手传授。说到底,我确实天真,也确实才性不及你,父亲也不过盼我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却少有想过,功名之后,官该如何做?”
“经此一役,于我未必是祸。”他目光更加沉静,“虽无显赫门第之学,可父亲为商,你通政事,此中权衡筹划、行走世道的道理,终归殊途同归。若我愿意走出纸上世界,便能见得更大天地、更真世相。此其一。”
“其二,殿下与你皆身居高位,自可洞察全局,从容静观其变。可人非草木,我既身处其中,不说他人,光是允诚一番热血奔走,我若只龟缩不出,不仅辜负朋友一片赤诚,更确确实实辜负了‘义’。”
“外界指我《金瓯劫》之作,不忠、不孝、不义、不礼,旁的我不认,这‘不义’二字,却是此刻为人所实言。谢傅二位虽有清誉在身,家世清寒,自有诸多顾虑。我祁韬身在其间,何妨为他们、为士林,为天下读书人,做那出头之鸟?宁为士林开锋一刃,不作庙堂噤声之犬。”
“其三。”他语声更沉,眼中却带光,“我就是文若生,而《金瓯劫》,是我毕生骄傲。为士子,我应挺身而出;为作家,更不能缄口。此剧既非悖逆之言,亦非粗制滥造,而是我用一生修为写就,是可经得起千秋评议、百代存读之作。”
说着,他指向那放着抓周小物的木匣,轻轻一笑:“景风与景霁,都是我的孩子。《金瓯劫》更是。”
“为人父者,就算不为己一争,也该为子女争,为世上每一个热爱文艺、渴望公理之人争。文人写戏,早已不是什么下九流之事,也绝不是消遣闲情。戏中可载道,可藏仁义礼法,可容山河社稷、百世之忧。”
他话锋一转,神情肃然:“奸人不写戏,不正是因他们自知所行所思,无非蝇营狗苟、卑鄙龌龊,惧怕史笔,惧怕清议。那我偏要写,偏要叫天下都看到,他们心虚之处,正是我笔锋所向!”
这段话虽大致不出祁韫所料,却也令她思潮起伏。她尤感欣慰于哥哥已看透权力之本质,不再是纸上谈兵的天真士子,更感动于他虽已脱险,却仍甘为百代文心反身赴火场的勇气。
她心中不由再次赞佩瑟若眼光之高,更宽慰于从此哥哥已不必她与父亲事事庇护。当即点头道:“你说得极好,句句击中要害,我全无异议。唯一棘手的,是那影射朝政的旧作。若当场被奸贼揭出,如何?”
祁韬一笑:“你恐怕是在考我吧?明日本就是清流主场。他们若敢揭,正中我下怀。届时数百文士在场,岂不更壮声势?正可借此立我正义之名,叫他们当场身败名裂,被口诛笔伐剐得尸骨无存。”
二人相视大笑,明日请命之事便此定下。唯一关隘,便是祁元白是否同意。毕竟此举关乎祁家对王氏态度,不是小事。祁韬自言亲去面陈,祁韫便也不再多事。
此后之事,她皆交予哥哥自处便是。至于明日集会,祁韫甚至想着,干脆自己都不去,让哥哥真正独当一面,踏出自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