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砚台画本
顾嘉盯着那块砚台,越看越精神,原本的不痛快一扫而光。
这块砚台是齐二后来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当年她好奇先给看看,齐二都千万叮嘱,让她不要给弄坏了。
她也是莫名,觉得一块黑乎乎的砚台至于,又旧又破,至于么。
现在重活一世,她想起这件事,虽然依然不太明白这么一块砚台至于这么宝贝么,但是她却确切地知道,这个是值钱的货!
如今珍珠蒙尘无人识,待到一日被识货之人见了,定然是身价倍增再不是如今可怜模样。
顾嘉之前挣的那大几千两银子如今全都买了那将来可能发财的盐矿山地,而去年一年收的棉花又都捐献给了朝廷换了个这三品淑人的诰命,好不容易留下的二百两私房体己钱,又有一百两被齐胭剥削过去下了赌注给齐二买什么面子风光的。
可以说现在的顾嘉除了仅剩下的一百两银子简直是一穷二白。
也应该想个法子挣点银子了,顾嘉这么想着的时候,盯着那砚台的眼睛简直是要放出光来了。
她看了看四周围,暂时不敢惊动掌柜,只招呼过来一个伙计,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几本书怎么卖?”
她随手拿着的是砚台旁边的几本旧书,线装书,快散架了,上面有之前主人留下的批注和随笔什么的。
顾嘉胡乱翻着,想必是个落地的穷秀才,没事在书上做做批注。
伙计看了看那旧书,知道果然就是旧书,想必是从哪家收来的废旧品,看了看顾嘉,见她衣着讲究,有些不明白她这样的姑娘怎么会买这种旧书,便随口道“那几本书啊,一本二十文钱,你若是都要的话,三本给五十文钱就是了。”
顾嘉本意是买那几本旧书,顺便得一个砚台,这样别人也不会起疑。
当下故意道“不过是几本旧书罢了,我也是看着有趣,便想着买来顺便读读,竟然要五十文钱,也忒贵了,罢了,我不要了就是了。”
说着便要扔下。
那伙计见了,连忙道“姑娘,这书还是不错的,你瞧这批注的字迹,写得多好,游龙飞舞,一看就是大家,还有你看这批注,多有见底,这不是一般人的批注哪!”
顾嘉听得噗地笑出来“瞧你说的,既是大家的批注,怎么只卖二十文钱?这不是哄我的么?我本意就是随便买个书读读而已,你如今却和我扯那些,罢了,不要了,说不得有什么猫腻呢!”
伙计看她真心不要了,倒是非卖给她了,连忙道“姑娘,我也不给你扯这些有的没的,这书你若是相中了,四十文钱给你就是了。”
顾嘉见火候也差不多了,故意道“要不然你再把这个砚台添给我吧,我另外多给你五文钱,我那兄弟如今学写字,颇为浪费笔墨,还不如先用旧的,这样也不心疼。”
伙计看了看那砚台,实在是破旧不堪的,便道“行,添给你吧。”
其实他想说的是,就这么个破玩意儿,不给钱也行的,不过顾嘉竟然要给五文,他自然乐得拿。
顾嘉交了四十五文钱,得了三本旧书并一副砚台,当下让人用黄纸包起来,随手扔给了旁边的萧平让他拿着,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又拿了萧平要买的其他书,过去结账了。
萧平早就看到顾嘉在那里买旧书,如今帮她拎着砚台,提醒道“姐姐,其实你刚才若是不给他砚台钱,他怕是也会卖给你的。”
他从旁看得分明,那伙计是巴不得赶紧把这几样旧货清理出去免得占地儿,毕竟这些东西他们收来的时候怕是当破烂收的,都未必花几文钱的,有的卖就有的赚。
顾嘉却是别有打算的。
若是以后这砚台卖出高价,人家说这是当初白白送给你的,没要你钱,就此反悔了,那可怎么办?
如今必须是出银子买,哪怕是五文钱也是出钱买了,到时候便是自己卖出天价,他们已经收了银子,反悔是不可能的了。
当下她笑道“阿平,几文钱的事,花了也就花了。”
萧平听他姐姐这么说,倒也没说什么。
以前在乡下,几文钱自然是极贵重的,他一时思维有点转变不过来,不过还是努力告诉自己,如今不同以前了,姐姐既然这么行事,那必然是有她的道理,自己也得学着点。
“阿平,看那边有买汤包的,咱们过去尝尝,若是好吃,带回去给娘吃。”
萧平看过去,果然见那边热腾腾的汤包刚刚出笼的,一时也觉得有些饿了,顿时来了兴致。
正说着间,就听得隔壁书坊里有声音传来,却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挑这么多,你有银子吗?”
“嘿嘿,二哥哥,我没银子,难道你也没有吗?拿来拿来!”
“我没银子。”
“哼哼,我才不信呢,你平时也没什么花销,反而有铺子有田地大笔进账,怎么可能没银子呢?况且如今又是你关键时候,少了谁的花销也少不了你的,给我银子,我要买,要不然我就——”
男子的声音沉稳严肃,女子的声音却是顽皮又无赖的,倒像是赖上那男子一般。
顾嘉听着这声音,分外耳熟,可不正是齐二和齐胭吗?
当下忙看过去,只见齐胭竟然挑了一大摞的画本,全都堆在那里,正纠缠着齐二给她结账。
齐二肃着一张脸,冷淡得很,显然是拒绝给她结账的。
顾嘉也是好久不见齐二了,上次见他还是那次在冰雪地里,这其间发生了许多事,转眼间已经是阳春三月,只见齐二穿着一身干净的靛青锦袍,不显山不露水的。
从顾嘉的角度,只能看到齐二一个侧影,身姿是越发挺拔了,少年的强劲的气息不是那薄软锦袍能包裹住的,胸膛依然微微贲起。此时的他肃着一张脸,冷漠得很,唇微抿着,两手背在后面,显然是坚决不给齐胭结账的。
齐胭小声嘀咕,连威胁带哀求的都无济于事。
顾嘉看着此情此景,万般心思上心头,最先想到的却是凭什么不给阿胭结账!
你让我破了那么多财,如今给阿胭结账点画本,怎么了?不就是点子画本吗?也忒小气了!
齐胭说得没错,齐二是有钱的。
齐二小时候是三皇子的伴读,本来赏赐就丰厚,偏生他从小特别讨他外祖母容老夫人的欢心。那容老夫人就心疼自己这小二子啊,说以后长大了连个爵位都没得承袭,是个可怜孩子,临老了把自己的良田还有铺子什么的压箱底的都给了她心心念念的“小二子”了。
这事儿容家那边倒是也没意见,容家家底厚,老太太的那些爱给谁都行。
可是这些田产对于一个未曾成年的小少爷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每年足足五百两的进账,可以让齐二手头远比寻常少爷阔绰许多了。
只是他不爱花钱罢了,也不怎么花钱。
这么一想,顾嘉有些愤愤不平了。
他那么有钱,凭什么不把钱拿出来给阿胭买点画本!
而就在顾嘉一脸谴责地盯着齐二瞧的时候,齐胭也眼尖地发现了顾嘉。
她一脸惊喜,连忙拉了顾嘉过来“阿嘉好巧啊你也在啊,太好了太好了,你赶紧给我评评理,我让我二哥哥帮我买点画本,他竟然不肯,这还是亲哥哥呢!”
顾嘉当然帮着齐胭说话,故意笑呵呵地道“不就是点画本嘛,阿胭不要难过,我带银子了,我帮你买。”
齐胭都不敢相信的“这,这怎么好意思……算了阿胭我是不好让你破费的,还是让我哥哥出钱吧……”
顾嘉豪气万丈“没事,我出钱,这些画本多钱啊?”
旁边的掌柜笑呵呵地道“这些画本一共是八十三两银子,因为齐姑娘是老顾客了,可以打折扣,只收七十两银子就够了。”
……
顾嘉顿时没声了。
七……七十两啊?
顾嘉呵呵笑下“阿胭,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我好像没带那么多银子,还是让二少爷帮你出钱吧,嗯,二少爷?”
齐胭“……”
萧平“……”
大考在即的齐二今日也是被齐胭拉出来散散心,舒缓下心情,他想想自己准备得也颇为充足,剩下的就看临场的发挥了,也就跟着出来走走。
谁知道到了这里,齐胭是死活不走了,怎么也要买画本。
齐二一看那些画本就头疼,他明明记得齐胭的院子里已经堆了整整一屋子的画本了,竟然还要再买??
他无法理解。
他也不想为此给她多花银子——这些日子,她从自己这里讹得银子还不够多吗?
谁知道就在这时,顾嘉却突然从天而降。
她言语间分明有些愤愤不平,倒像是嫌弃自己小气一般。
第92章 茶楼的相会
可以说,从顾嘉出现的那一刻,齐二便像木头人一般,全身不再动弹,唯独眼珠是跟着顾嘉动的。
顾嘉和齐胭拉着手,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时不时还用鄙视的小眼神瞅他,这些他看到了,却没反应。
心仪的姑娘好久不曾见了,上一次见时还是雪飘寒冬,她披着大毞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走到他面前,在那白雪飘飞中和他说话。
说完话后,她就直接把她一年的收成全都捐献给朝廷了。
在齐二不可对外言说的心底,他会觉得,她是恰好碰到自己和三皇子给穷人发放棉衣,之后马上捐献了自家棉花的,顾嘉的这个行径或许多少和自己有关系吧。
这是永远不可能对外说的,但却是在他午夜梦回之时想起来便觉甜蜜无比,会胸口泛起一股酸楚膨胀的什么,以至于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
所谓知己也不过如此罢了。
人生能得这样一位,夫复何求。
就在齐二想着这些的时候,他听到齐胭凑过来推他“哥,你到底肯不肯出银子啊”
他猛然从沉思中醒来,沉吟一下,想起刚才顾嘉所说的。
她说什么来着,说让自己出银子。
齐二望向了顾嘉。
顾嘉冲齐二眨眨眼睛,一脸幸灾乐祸。
哼哼,终于到了你出血的时候了。
顾嘉笑眯眯地对齐二道“二少爷,阿胭既是喜欢,那你就帮她买了吧,不过是一些画本而已,也花费不了多少银子。”
齐胭猛点头,发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齐二。
齐二望着眼前的顾嘉,却见杏眸含笑,小嘴儿红嘟嘟的,肌肤莹白赛雪,娇俏动人,就连说话的声音听着都让人心仿佛要化开了。
这一刻,他觉得她便是让自己去死,他都会点头。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道“好。”
齐胭“哇,二哥哥你真好我就知道二哥哥疼我”
既然碰到了,那就好歹一起喝个茶吃个饭说说话了。
况且同行的双方都是有男有女,有哥有弟,不是什么孤男寡女的,在一起饮茶也不怕人说闲话的。
双方就结伴来到了这书坊一条街上的三香茶楼。
三香茶楼在这书坊一条街颇有些名气,所谓的三香指的是书香,茶香,花香。
一进去三香茶楼便见靠墙之处的书柜静雅别致,上面摆了几样书,除此角落处还飘着当季的桃花,桃花香味轻淡,萦绕在鼻间,只让人心旷神怡。
四个人上了楼,来到了靠街的包厢处,这里可以凭栏眺望这书香一条街。
坐定了,齐胭大方地拿过来菜单,先让顾嘉点,又让萧平点“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啊,挑好吃的点,今天我哥哥做东”
顾嘉存着要痛宰齐二的心,自然是手底下不客气,各样精贵点心都来了一份,就连茶也要的是这三香茶楼里最最有名也最最价高的当季雀舌儿。所谓的雀舌儿茶都是在茶叶还没长齐全之前挑那最嫩的小茶叶尖尖摘来,因形状小巧似雀舌而得名,这种茶的香气自然是独特浓郁,可不是一般茶可比的。不过因了实在是细小犹如雀舌,也很难采摘到太多,自然价格金贵。
萧平从旁看着都有些不安起来,他虽然不太懂,但也看出自家姐姐点的这些都太金贵,这样不好吧,怎么可以让人家一下子出这么多银子况且之前这位齐二少爷一口气给那位齐二姑娘出了七十多两银子买画本,他也是看到的。
当时若不是自家姐姐在旁边撺掇,怕是那些少爷定是拒绝的。
如今姐姐怎么好意思再让这位少爷做东请这么贵的茶水
齐胭也看出顾嘉点菜不留情面的,这分明是冲着痛宰自家哥哥去的,不由对着齐二吐了吐舌头,心说这下子你心疼了吧
齐二此时已经没了初见顾嘉时的那种痴劲儿,收敛了心神后,他一派泰然淡定,坐在那里,只听着顾嘉点菜,却并不言语的。
如今看齐胭这么看自己,便淡声道“阿胭你还有想吃的吗,要不要再点一些”
齐胭顿时呆了,疑惑地看着齐二,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这些已经不少银子了,他竟然不说她何不食肉糜浪费可耻,竟然还说要再点
就在齐胭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候,她听到齐二转首望向顾嘉,却是温声问道“二姑娘,这家茶楼不但有糕点,还有些果子,你要不要尝一些”
顾嘉其实觉得自己已经点了不少了,她是存着痛宰齐二的心思去的,如今见齐二不但不心疼,反而让自己再点,也是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不免再次感慨齐二,好人也绝对地大好人也
他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人太善良了
齐二见顾嘉并没有要再点的意思,拿过来菜单,还是吩咐小二“来一些当季果子,若是有雪藕,也来一份,要用冰镇的。”
一时想起顾嘉爱吃荔枝,荔枝是甜的,想必顾嘉也爱吃甜食,便又吩咐“雪藕要加些蜜,另外再来苹婆,马菱,并大枣各一碟儿,还有新鲜当季的干货再凑着来四碟子。”
他这一番点菜,只让顾嘉和齐胭听得有些目瞪口呆。
她们几个人,吃得完吗
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齐胭用眼睛告诉顾嘉我哥哥今天好像变性子了。
顾嘉在心里暗暗叹息大好人,真真大好人可惜了,可惜了
一时他们点的各样果品糕点茶水陆续上来,果品都是新鲜的透着晶莹的光,鲜润可口,糕点一个个精致小巧,至于茶水,就连茶具都是薄如纸白如玉的青白瓷,一切都看着精致可人。
雀舌茶的香气在室内萦绕,窗棂处的甜白釉金包口花卉瓶里插着的桃花正开得粉白娇俏,顾嘉用牙签插了一个大枣来吃,甜脆可口,满口生津,当下心情也是大好。
齐二看着顾嘉吃下那大枣后神采飞扬的样子,不免想起最近发生的许多事。
几个月不见,顾家是颇发生了几桩大事的。
先是顾嘉得了三品淑人的诰命,这自然是大喜事,可是紧接着便是她家里那姐姐和顾子青竟然有染,以至于博野侯府不得不把那顾姗放出去再娶进门,虽然于礼节上倒是也没什么欠缺,可是燕京城里的人心里谁没数,都知道怎么回事,以至于连累的顾嘉怕是都被人笑话。
齐二也曾暗暗担心过她,不过如今见了,她眉眼生动,笑起来挺翘的小鼻子都跟着微微耸动,依然是那般精灵动人,不免放心了。
而顾嘉呢,吃着这可心精致的饭食,看着这满桌子的稀罕瓜果,再品着那昂贵到仿佛喝金子的雀舌茶,她总算是心里舒坦了。
虽说一看到齐二就心疼自己损失的那些银子,虽说齐二是个让人破财的,可是他人实在是太好了,这次估计被自己明里暗里也坑了些银子,好了,扯平了。
从此后无冤无仇了。
齐胭看着这一切,一边心疼着齐二花的那银子毕竟什么雀舌儿茶的,家里也有,何必要自己花银子在外面买的那钱若是换成画本,又不知能多买几本呢,不过另一方面却是在心里为自己哥哥会办事感到欣慰。
本来就是嘛,好不容易碰到了阿嘉,哥哥不应该花些银子让人家姑娘觉得他有银子他大方吗本来不好太严格地谨守家训节俭省用嘛。
自家哥哥做事到底是靠谱的,并不是个纯傻子
齐胭放心了。
当下她和顾嘉说着话,自然问起来彼此来书坊买什么,又问起萧平读书如何什么的。
萧平说了自己最近读书的境况,又顺口回道“只是过来买一些读书用的笔墨纸砚,刚才姐姐也顺便买了几本旧书,并送了个”
萧平话才说到这里,正悠闲自在地吃着一粒红果的顾嘉顿时警醒了,赶紧暗暗地碰了下萧平,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过凭着兴趣随便买点东西罢了。”
可不能提自己买了什么,万一让齐二看到自己买了那砚台,他岂不是就能看出这砚台不是凡品依他那清正端方的性子,若是觉得这个太贵重,五文钱买到人家的坑了人家掌柜,让她退回去怎么办呢
再说就算他不至于干出这种事,可万一传出去,那掌柜反悔了来抢怎么办呢
顾嘉觉得那砚台刚到自己手里还没热乎,反正是千千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于是她笑着道“阿胭,你买了什么画本不曾想你竟然对画本这么喜欢,我家里还有一些画本,改日让人给你送过去。”
齐二听闻,略带嘲讽地淡声道“不必送给她,她两间屋子已经”
齐胭听闻,赶紧使劲地用手肘碰了下齐二,示意他不要说了。
不行不行,万一阿嘉知道她两间屋子已经都是画本了,说不得会后悔帮自己讹诈齐二给自己出钱
这事儿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她冲着齐二挤眉弄眼一番,赶紧转移话题“二哥哥,阿嘉上次还特意问起你备考的事,这眼看大考在即,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齐胭这一说,可是勾起了顾嘉的心事。
大考在即,人人都说莫三公子要当状元郎。
她的一百两银子,她憋着的一口气啊
想到这里,她不抱希望但是依然存着一丝丝惨淡的期望地望向了齐二。
第93章 齐二的求婚
大考在即,齐二准备得怎么样了,问出这话的是齐胭。
不过齐二却是看向顾嘉的,他看到顾嘉两眼水润晶亮,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像想从自己身上看出花来。
他微怔了下,突然记起自己妹妹说过的,妹妹说阿嘉是很关心他的学业的,曾经特特地问起他准备得如何,说很期望他能够金榜题名。
原本心里并不是十成十的相信,她并不像是关心这个的人,不过如今却是真得信了。
她果然是盼着自己能考出个好名次的,所以如今这么期盼地望着自己。
一时之间,烟火在脑中绽放开来,每一个花火都化作美妙的幻想飘浮在脑中。
譬如足登云梯,手折仙桂,金鞍玉勒成行队,披花戴红游遍燕京城,譬如读书人向来津津乐道的人生两大美事,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夜
想得太远了,以至于齐二在顾嘉那直勾勾到不加掩饰的目光中只能微微别过眼去。
“准备得尚可,”齐二一直是低调内敛的,凡事并不喜张扬“倒是有些把握,不过到底考个什么名次,还是要看天公是否作美,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齐二这话一出,萧平倒是点头称是“齐二少爷说得在理,这科举一事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昔年曾有白公科举三次而不中,大概是时运还未曾到吧,齐二少爷想必已经准备充足了,一切全看天命。”
齐胭听萧平这么说,不免噗嗤笑出来,问顾嘉道“你这个弟弟倒是有趣,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顾嘉笑“他啊,也没读多久书,不过以前在人家私塾外面听过,竟然偷来许多大道理。”
齐二听得这话,不免多看了萧平一眼。
比起顾嘉来,萧平实在样貌平平,只一双眼睛颇有些精神,不曾想在私塾外头随便听听,竟然能说出些道理来。
当下道“既如此,应该让他读书,免得耽误了。”
顾嘉颔首“可不是么,如今也在读书,只是如今也该正式拜个师父了,没合适的而已,我正想着想办法给他寻一个呢。”
齐二略一沉吟,道“若是需要,我倒是帮着引荐一位。”
萧平听得,自然是喜出望外,到底是年纪小,当下眼里都放出光来“真的”
顾嘉却道“阿平,你也忒不懂事了,如今齐二少爷大考在即,自然是专心准备考试,怎么好意思让齐二少爷帮你引荐,没得耽搁了他的功夫。”
齐二却道“二姑娘不必客气,一则这本是举手之劳,并不耽搁事的,二则这个事也不急,我可以帮着留心,等过几日考完了,到时候再替阿平引荐就是了。”
一时又有齐胭从旁撮合“让我二哥哥引荐就是了,他人面广,自然比咱们强,要不然只你自己找,还不知道寻到什么时候,或者寻到了也未必合适。”
顾嘉想想也是,自然也就不再推辞了,郑重地谢过了齐二。
几个人边吃边闲聊,待吃过了,出了茶楼,一起去看看周围书坊。齐二其实是有些话想对顾嘉说的,只是看齐胭和萧平都在,不好张口而已。
齐胭是个机灵鬼,再说今日才讹了齐二七十多两银子,自然得想着回报了,当下眼珠一转,寻了个借口“那家书坊里还有我订的一些画本,我得搬过来去,萧平,你帮我搬一下可以吗”
萧平对齐二是颇为感激的,连带的对这位齐二少爷的妹妹也很有好感,如今听她这么说,自然连声答应。
齐二阻拦道“你若要搬,自有小厮为你劳力,怎可劳烦萧小公子”
谁知道齐胭根本不听的,故意娇哼一声“我就想让阿平帮我搬,才不要外面那些男人看到我的画本呢”
说着,拉了萧平直接跑过去了。
齐二连阻拦都来不及,看着自家妹妹欢快跑远的身影,不由摇头“实在是宠得无法无天了。”
一时又回首对顾嘉道“二姑娘不要介意。”
顾嘉笑道“阿胭性子一向如此,早习惯了。”
齐二想着自己妹妹素来的行径,也就不说什么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都笑看着前方齐胭消失之处,一时竟然相对两无言。
过了一会儿,齐二看了看顾嘉。
顾嘉见此,也看了看齐二。
两个人四目相对。
“你”
“你”
这么一张嘴,两个人都发现对方打算说话,又都停了下来,等着对方说。
结果两个人沉默相对,好半晌后,顾嘉忍不住笑了“你先说。”
齐二微微抿唇,也露出一点笑,此时一阵风吹来,齐二看看四周围,却是道“我们往前走走吧。”
顾嘉一瞧,这才发现,他们竟然站在一处官厕前。
之前没感觉,现在用鼻子一嗅,这味道很是销魂。
当下她忙和齐二快走几步,总算是摆脱了那股子味儿。
没了那股子味儿的干扰,齐二的笑渐渐地消退,他整个人都变得严肃端方起来。
顾嘉一看他这个样子,总觉得自己要被升堂问案,或者是要被先生提问问题了。
这个时候,她会不由得挺直了背脊,连呼吸都比较轻微,一丝不苟地等着他说话。
齐二凝着顾嘉,终于开口了。
顾嘉眼睛都不眨,认真地听着。
“顾二姑娘,你很在意这次科考的成绩是吗”齐二沉吟一番,还是决定这么问。
“这个也没有吧。”顾嘉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这个事儿,毕竟这件事关系到她的银子,只是她不抱希望的,那一百两银子,她是没指望要回来了,当下想了想,只好委婉地道“我当然是希望二少爷能旗开得胜,考个好名次的,最好最好是”
这是不是太难为人了啊,命中注定他只是一个探花而已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一百两银子而让齐二改变既定的命运呢那怎么可能呢,老天爷都不答应的吧
“最好是什么”齐二看着她脸颊绯红的样子,心神微荡,紧问一步。
问出口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有些沙哑。
“最好是能得个头名状元吧”顾嘉声音不自觉低弱下来,不过还是说出了这个实在很为难人的请求。
齐二听闻,不言语了。
顾嘉抬眼偷偷地看过去,只见齐二垂下眼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生得剑眉朗眸,此时垂眼沉思,连那剑眉都微微下压。
他认真想事情的模样依然是很严肃严肃得好像遇到了朝堂上的重大难题。
顾嘉轻咳了声“二少爷你别在意,我,我就随口说说”
第一名只有一个啊,头名状元更是一甲子才出十个,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呢再说还有个可恶的莫三公子在那里等着拿第一呢
“我会全力以赴的。”齐二却突然沉声这么道。
“啊”他的话坚定有力,传入耳中,顾嘉微诧,一时有些茫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齐二抬眸,望定了顾嘉“我说,我会全力以赴,尽我所能,争取拿到头名状元。”
顾嘉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年,十九岁的少年儿郎,声音低沉沙哑,用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双眸凝着自己,对自己说会全力以赴。
她心神竟有些恍惚,一时竟然觉得,眼前的齐二和上辈子自己认识的那个好像哪里不太一样,可是又分明一样的。
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炙热,以至于她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上辈子的齐二曾经这么看着自己吗,好像有吧
什么时候是夜晚里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时候吗,还是那一次利州重逢他翻身下马走到自己面前时还是当他抱着自己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
顾嘉记不清了她发现上辈子她虽然几乎每天都看着齐二,可是却很少注意他的眼睛。
她好像总是神游太虚,总是沉吟在自己的思路中,总是更多地想着自己,却没去看过齐二。
正想着,突而听得耳边少年哑声道“二姑娘,我若能侥幸披红戴花游遍燕京城,只盼能得锦上添花事,双喜临门,成就人生两大幸事。”
顾嘉心间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啊什么”
少年眼中燃烧着火,那火几乎要将顾嘉烧燃“人生两大幸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顾嘉其实刚刚已经意识到了,可那只是一个浅显的意识而已,这种意识还没到让她细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结果突然间,她就听到了齐二竟然这么说。
她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说话也结巴了“什,什么”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他若是要包揽人生两大快事,自去和他心仪的姑娘说就是了,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说。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中,她几乎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可能吗
顾嘉的心砰砰乱跳,脸上烧红得仿佛怀里抱着个小火炉,眼睛都有些不敢直视齐二了。
齐二步步紧逼,眸子一直锁住了她“若我能高中头名状元,必是会向心仪姑娘求亲的。”
顾嘉被这句掷地有声不容拒绝的话猛地击中,简直仿佛被闪电打中一般,整个人都傻在那里,半晌动弹不得。
他说的依然含蓄,含蓄得和上次很像。
但是这一次,顾嘉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敢情他那意思竟然是说,心仪姑娘是自己
他要自己成全,是因为想向自己求亲
第94章 齐二的求婚
此时燕京城三月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这书坊一条街的淡淡墨香,也带着不远处那让人不喜的味道,这一切混合在一起,连同眼前齐二那张刚毅郑重的脸庞,一起构成了顾嘉在十五岁这一年最让她不可思议的难题。
不过刹那间的功夫,顾嘉脑子中想到了很多。
她想起了上辈子那个在利州重逢时钻入马车便将自己紧紧拥入怀中的齐二,想起了当时他抱着自己的力道。
那时候她是不喜欢的,因为他太粗鲁太用力了,把她弄疼了。
她便觉得,他终究不是什么体贴的人儿。
可是如今回忆起来那种刚硬的身体将自己箍紧的力道,她却感觉到了少年男子体内蕴含的勃发力道,那是生机勃勃的,是锋利年轻的,带着春日野地里芳草春泥的气息。
她还想起了那一日在云纺茶楼里,那个说会帮着自己毁掉婚事的少年,他说若是自己想嫁,他便帮自己成全这婚事,若是不想嫁,他便会帮自己毁掉这婚事。
成与不成,他端看自己而已。
她又记起了那一日他也曾说起,说金榜题名,便会向心仪姑娘求亲,可是她却告诉他还是好好读书才行……
顾嘉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感动,震惊,还有羞愧?
是,她羞愧了,羞愧极了,她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傻气,傻得无药可救!
“二姑娘……”齐二还在凝视着她,沙哑的唤了一声,少年浑厚的声音竟略略发颤。
顾嘉不敢去迎视齐二那坦然火热的目光。
他这样的人,做事向来无愧于心,心仪哪个就是心仪哪个,既然心仪了就要求亲,既然要求亲就盼着能够在金榜题名后求亲好让姑娘家更面上有光,他就是这样一个光明正大正直靠谱的少年。
他这么好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这辈子怎么非要心仪自己?
顾嘉不明白。
顾嘉……也不想明白。
不过……幸好他什么都没说,他没说明白啊!
所以她不懂,她什么都没听懂!
顾嘉硬生生地忽略了齐二向她传达的一切的一切,努力地压抑下心间的躁动,僵硬地笑了笑,然后道“二少爷,你好好准备考试,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若放榜之日,你能高中头名,我,我……”
齐二紧问一声“你待如何?”
顾嘉干脆坚决抱着大无畏豁出去的心情朗声道“我愿送你五百两银子做贺礼!!”
……
这一刻,风停了,周围所有的声响都远去了。
齐二沉默地望着顾嘉,突然笑了下“五百两银子是吗?姑娘真得舍得?”
他虽然和顾嘉相处得并不多,但是他也多少能感觉到,顾嘉其实是颇有些财迷的,把钱财看得重,一门心思想挣钱。
可就是这样的顾嘉,竟然曾经捐献出自己一年所得的棉花,如今又要送给自己五百两银子做贺礼。
顾嘉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又觉不自在,不过还是故意哼哼道“我为什么不舍得,我说到做到!”
齐二默了下,只是望着她笑,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在逃避自己的问题,她把自己的话题四两拨千斤地还回来了。
也许是姑娘家羞,也许是这个话题太突然了,她还没有心理准备?
齐二其实也有过片刻的小小失落,不过他想想她捐献出的那棉衣,还有送给自己的那玉镇纸,心里便笃定了。
当下收回自己凝着她的目光,负手而立,颔首“好,我等着。”
顾嘉猛点头“五百两纹银,必是有的!”
她在心里迅速地盘算着,若是他真万一考中了头名状元,那自己那一百两银子十赔一的胜率必然是有的,到时候挣个一千两,分给齐二五百两就是了!
若是他考不中头名,自己认栽,赔一百两,不过他也就别想着向自己提亲了。
好好的,提什么亲!
顾嘉想想齐二竟然要向她提亲,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心慌意乱的,连忙拼命地将这个念头扔到九霄云外去。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彼此都没再说话,于齐二来说,自是有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此时无声胜有声的。
他也怕说多了顾嘉会害羞,或者干脆恼了就此跑了,是以不敢多说。
至于顾嘉,却是迅速地盘算着自己这个买卖了,一百两银子反正是没了的,哄他高兴下也好,万一他考中了头名状元呢——尽管她知道,不可能的啊!
所以她假装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什么心仪什么提亲是没有的,她傻,她就是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上辈子好歹也是四年的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五百两银子的贺礼了……再多真得没有了。
就在这两个人各怀心思但是又有志一同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的时候,齐胭领着萧平,鬼鬼祟祟地出现了,一见了齐二,还贼笑了一把。
齐二一个冷眼扫过去,警告意味十足。
齐胭立马正经起来“二哥哥,我看了一下那边的画本,觉得不好,这就是玩味丧志的玩意儿,以后我不买画本了!”
齐二神色这才稍缓,颔首“这才像个人话。”
但是他当然也明白,齐胭是没事常立志,有事你掏钱,所以也只能姑且听听罢了。
萧平这里却关心着他拜师的事,自然又是和齐二请教了一番,齐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又说会帮着留意。
看看天色时候也不早了,双方各自散了。
萧平随着顾嘉回去自家,一路上不免打听起来“那位齐二少爷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顾嘉“是啊,大好人!”
好了两辈子的大好人。
只是这大好人这辈子怎么如此不长眼,竟然没事要心仪自己?
回到家中,这时候萧父也回来了,看到顾嘉过来住几日,自然是高兴,当晚萧母整治了好饭食,还特特地叮嘱萧平去外面买了些现成的荤素碟子来凑盘,一家子吃个团圆饭,只可惜萧越在外忙碌那山地的事,一时不得还。
吃完饭后,顾嘉陪着萧母说了一会子话,萧母竟问起顾嘉婚事的事来。
“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若是在咱们乡下,你这十五岁的年纪,应该说个亲事有个婆家了,可是这燕京城里,怕是规矩和咱们乡下不同,我也不懂,只好问问你,夫人是不是应该操料你的婚事,看看有合适的先定下来?”
萧母这一问,真是正好说中了顾嘉的心事。
重活一辈子,她是钻到了钱眼里,心里想的都是银子,有了银子才能过好日子,哪里想过男人。
可是偏偏今日齐二突然说起什么心仪之人啊提亲的事,顾嘉算是听明白了,齐二心仪的好像就是自己。
看他那意思,若是真高中头名状元,必向自己提亲。
幸好佛祖保佑,他是别想得这个第一名了,也就不会向自己提亲了。
只是……便不是他提亲,早晚也有其他人,彭氏一时半刻没看中的,可不代表她不给自己说亲。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三品淑人的诰命,在彭氏眼里也是金鸡蛋一枚,怕是待价而沽,想找个更好的吧?
思来想去,顾嘉觉得,自己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燕京城,逃之夭夭,自己过自己的爽快日子,省得总被问起亲事。
这么一算计下来,看来还是得挣银子,手头就那一百两银子,真遇上事要逃命,根本不顶用!
如此盘算一番,她晚间回到自己的房中,便把那砚台拿出来观摩赏玩。
细细地擦拭过后,见那砚台上面的刻字还有落款,确实就是上辈子齐二很是宝贝的那砚台。
当初为了这砚台,他还嫌她不够细心呢!
顾嘉盯着这砚台看了老半晌,看着这造型浑朴的砚台,眼前仿佛浮现出上辈子的齐二。
身穿着一品大员的官袍,把一张明明年轻俊朗的脸映衬得威武端庄,用大拇指摩挲着那砚台上的精致金晕纹,挑眉颇有些无奈地道“嘉嘉,和你说过了,这个砚台得来不易,不可轻忽。”
哼哼。
顾嘉暗想着,上辈子对我教诲这个规定那个的,这辈子却说心仪我,还要向我提亲……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嫁给他的!
正想着,手底下一滑,砰的一下子,砚台从她手上滑落,跌在了桌子上。
顾嘉吓了一跳,心都停止了跳动,直着眼盯着那砚台,生怕这么珍贵的砚台四分五裂了。
当下连忙捧起那砚台来查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都看过了,还用手指头摩挲一遍,佛祖保佑,竟然没摔坏,且也没有多出来什么裂纹!
顾嘉松了口气,抱着砚台,两眼含泪地叹息“看来齐二说的对,面对这么珍贵的砚台,我果然是毛手毛脚的,必须小心谨慎,要不然上千两银子就飞了。”
齐二永远是对的……
得了这个教训,她用宣纸细致地将砚台包起来,然后放在了一个木盒子里,打算等着过些日子便拿出来请一位文墨大家来品评,到时候这砚台必能一举成名从此天下知,她也能顺利地卖个大价钱了。
当晚,顾嘉怀揣着发财的美梦,进入了黑甜梦乡。
梦里,齐二出现了,背着手,谴责地望着她嘉嘉,砚台呢?
顾嘉我没有我没有!
齐二伸手拿来,不许藏着。
顾嘉我不给我不给!
齐二扑过来……
“不要,这是我的砚台,我不给你!”顾嘉大叫着醒来,醒来后,抱着棉被愣了老半晌,才明白,齐二这辈子不是她的夫婿。
想到这一点,顾嘉顿时松了口气。
一时又记起今日好像是有意向自己求亲的齐二,不免哼哼一声鬼才要都重新嫁给你呢!
第95章 准备考试了
被梦里的齐二一吓唬,顾嘉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生龙活虎地起床了。
仔细地思考了昨天齐二的话,再想想萧母那意思,她觉得自己还是及早打算,必须想办法离开燕京城另谋出路了。
婚事这个事儿,她是怎么也不想的。
这辈子,自己过挺好,不需要男人。
一大早寻了个理由,小心翼翼地揣上了那砚台就出门了。她记得上辈子那个砚台是燕京城里的一位叫王已的人偶尔间发现的,那王已家是世代传承制作砚台,人家懂这个,能看出来这砚台的来历。
她决定去找这个王已看看,虽然太着急了,可是没办法,她已经看到自己即将被逼婚的一幕了。
谁知道刚走出巷子,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过来,却是个眼熟的——顾子卓。
若说起顾子卓,她也是有些日子没和顾子卓打交道了,平时便是在侯府里遇到,也往往是点头说几句客套话就走。
细想,自从她乡下的养父母过来,她便有了个疼爱她且为她事事打算的萧越哥哥,于是这顾子卓哥哥就被她扔到了九霄云外。
本来嘛,她就对顾子卓有些防备之心,后来刚觉得这关系还不错,仿佛他也有点哥哥的样子,突然就出了上次的事。
顾子卓当初说的那话意思,分明就是他知道当年换孩子的真相的,只是有苦衷,不告诉她罢了。
顾嘉也多少明白,这苦衷不是别个,正是彭氏。
说到底彭氏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彭氏不想让人知道的,他顾子卓当然帮着那做母亲的,便不会告诉顾嘉。
这件事上,顾子卓并没有错,但是却足以让顾嘉明白,他们这段兄妹关系用一个比较那啥的词来说,就是露水姻缘,临时为了利益搭档,等到哪天利益不一致了,就此别过。
后来在博野侯府,几次顾子卓遇到了顾嘉好像也想拉住她说话来着,不过她都没给他机会,再到后来顾子青纳化名为萧扇儿的顾姗为妾,博野侯府乱作一团,顾子卓更是没机会多和顾嘉说话。
只是顾嘉没想到,顾子卓竟然跑这里来了?
她朝顾子卓打了个招呼,之后纳闷地道“哥哥,有事吗?”
顾子卓挑眉“难得,你还肯叫我哥哥。”
这话说得,嘲讽意味十足啊,虽然顾嘉现在不和他一起做买卖玩耍了,但是该叫的哥哥还是叫的。
当下笑道“哥哥说得哪里话,是妹妹得罪你了吗?”
顾子卓看着顾嘉装傻,呵呵笑了“阿嘉如今是用不着我了,干脆都不搭理了,是不是?”
顾嘉没想到顾子卓竟然跑来这里追问,而且还直接问到她脸上来了。
不戳破这层窗户纸,日后好相见,他非这么问,让她怎么回答呢?
顾嘉叹“是啊,我萧越哥哥来燕京城了,他什么事都肯为我做,拿钱比你少,干活比你用心,关键是对我好,什么事都会告诉我,不用让我提心吊胆地不舒坦。”
顾子卓听闻这个,有些无奈,抬起手指来,轻轻弹了下顾嘉的脑袋“我是你亲哥哥,还是他是?”
顾嘉眨眨眼睛,笑道“你是亲哥哥,可是我和他更亲啊,好歹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
顾子卓脸都有些黑了“你说得有理,随你就是。不过——”
他望着顾嘉,脸上有几分冷淡之色,倒像极了上辈子那个让顾嘉不敢亲近的顾子卓“如今子青刚刚成亲,我也要参加大考,府里正是多事之时,你若是得便,还是回去得好,总在外面住着也不像样。”
顾嘉是不太想和他多说的,便勉强敷衍道“好,过几日我就回去。”
若真回去,好歹等她赚得这砚台的银子再说了。
顾子卓这才颔首,淡声道“阿嘉,你到底是侯门千金,又是三品淑人,平时和人交往总是要小心。”
顾嘉听着这话倒像是有别的用意,便问“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妹妹怎么和人交往不谨慎了?”
顾子卓默了片刻,看了眼那巷子,语气依然淡淡的“你年纪不小了,也差不多到了做亲的时候了。”
说完这个,施施然地走了。
顾嘉原本心情还不错,可是被顾子卓一说什么“做亲”,顿时感觉不太好了。
这是怎么了,不过一日的功夫,齐二说心仪说提亲,萧母说她该做亲了,结果遇到一个顾子卓竟然也这么说。
全天下的人都指望着她突然嫁出去吗?
可她偏偏就不想嫁的啊!
顾嘉寻了半晌,终于来到了那王已家,投了拜帖求见,结果人家直接拒之门外的。
顾嘉无奈,只能回去,第二日派了红穗儿过去,继续投贴,结果依然被拒。
她这下子坐不住了,什么意思?赶紧着人去打听,这才知道,那个什么王己虽然只是个做砚台的,但也是个恃才傲物的人,性情狂傲,寻常人过去求见,他根本不见的,若是你恰好是个什么官,他更是不屑一顾。
“也未必是真狂妄,或许只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若是真狂妄,就该官民一视同仁才是,怎么独独身上带官位的反而特特地不见,其实还是要用这个来标榜自己的清高吧?如此,便有了个好名声。
顾嘉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心里一通鄙视,可是鄙视归鄙视,人家还是不见她。
“罢了,我再寻寻别人,总不能燕京城里慧眼识真金的就他王己一个!”
可是一时半刻找谁呢?就在顾嘉犯愁的时候,恰好接到一个请帖,却是王尚书家的王云梅下的帖子。
原来自打王玉梅险险地避开了那胡云图婚事后,便对帮着“毁掉”这门婚事的顾嘉感激不尽,他们总觉得如果不是顾嘉阴差阳错毁掉了这门亲事,王玉梅定然是嫁给了那胡云图。
胡云图的花柳病听说如今是更严重了,几乎下不了床,浑身长满了腌臜东西。听说那信远侯急了,花重金买了几个奴婢伺候胡云图,指望着能给胡云图留下一点血脉,可是那几个奴婢都吓得根本不敢近胡云图的身,就连大夫都摇头叹息劝信远侯不必折腾了。
“那几个女子便真是怀了身子,怕是孩子生下来也不好的。”
大夫这么一说,信远侯心都凉了,这才放弃。
而得了这消息的王尚书一家自是越发后怕,也就越发对顾嘉感激涕零。这一日趁着三月好时节,王家恰得了一筐子新鲜的螃蟹,便下帖子邀了顾嘉过去品尝。
顾嘉见此,欣然前往。
她如今正想找个人问问砚台的事,想着王家到底是书香门第,兴许会懂这个。
过去了后,齐胭也是在的,三个小姐妹多日不曾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倒是快活。三月里的螃蟹并不是顶顶好的,但是贵在吃个稀罕,也是凑趣得很。
顾嘉自然也趁机问起了王玉梅砚台的事。
齐胭却一听就来劲“砚台?阿嘉你想找人品评砚台,那你真是抱着金娃娃要饭,当然是找我二哥哥了!”
顾嘉……
怎么到哪儿都有你二哥哥?你真当你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
顾嘉心中暗哼,她是坚决不找齐二的。
纵然知道他确实是颇认识一些精通砚台的人,可是她却不想找他。
他都说了大考之后想找自己提亲,她干嘛还巴巴地往前凑,万一欠了人情被他赖上呢?
——就算他不是这种人好了,但是她却会理亏。
反正从今往后,她得躲着齐二点,坚决不欠齐二半分人情!
王玉梅听着,也忙道“这个问我哥哥也可以,我哥哥对砚台也很有些了解,赶明儿我替你问他就是了。”
顾嘉握着王玉梅的手,感动“好,那就拜托你了!”
齐胭???
她斜瞅着顾嘉,怎么都觉得不对劲,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好好的阿嘉就变脸了?竟然舍自己哥哥而去就王玉梅哥哥了?
她脑子里顿时开始回想了,王玉梅哥哥长什么样了?俊俏不俊俏有才不有才?
王玉梅看顾嘉感兴趣,一时又说起自己哥哥来,王玉梅的哥哥叫王承恩,这王承恩今年也是要参加科举的。
“他啊,学问也就那样,我爹说了,不拘什么名次,但凡能在那金榜上落个名儿,就算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齐胭一听也来了兴致“真是巧了,咱们的哥哥都要去参加科举呢,说不得他们还能同场考试!”
王玉梅想想也是“那必是的,这实在是巧。”
当下大家各自对了各自哥哥的情况,越说越觉得巧,最后来了兴致,齐胭竟然道“到了考试那一日,我也会和家人一起过去送哥哥考试给哥哥加油的,要不然玉梅你也去吧,到时候咱们还能在考场外头聚聚。”
王玉梅本有些犹豫的,毕竟王家并没有要她同去的打算,不过她禁不住齐胭的怂恿,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