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紧紧抓住被褥,被岁聿云瞧见,将他手指一根根摆开,扣进自己手里。
“看来该给你系个铃铛。”商刻羽蹙起眉。
“戴着铃铛撞你?”岁聿云又是一笑,“也不是不行,只要你别嫌吵……嘶,我错了!”
笑声变成呼痛。
商刻羽在他胸前重重捏了一把。
“我错了我错了,”岁聿云求饶。
他跪坐而起的同时也把商刻羽扶了起来,从背后环住,“那我们说正事,你感受一下气海,是不是特别充盈?”
“来,试试,注点灵力进去。”
话语间隔空召来一件法器,递到商刻羽面前,语调也是一换,一副谆谆之意。
“那你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对吗?”商刻羽冷漠道。
岁聿云疑惑抬头:“嗯?哪里不对?”
年纪小的果然不成熟不稳重没有自制力。
想到自制力,商刻羽不由将视线投向床外,元神幻化而成、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的朱雀正立在架上,扭着脖颈梳理羽翼。
它昨夜就在了,但那会儿来不及细思,眼下又见,商刻羽皱起眉头:“你是不是控制不住自己元神了?”
“你不能总把鸟拘在笼子里。”岁聿云答道,脑袋又在商刻羽颈间拱了拱,好奇地闻嗅,“夜飞延到底给你吃了什么,信香竟对你一点作用都没了。”
“你放元神就是为了这个?”商刻羽有些想骂。
“这倒不至于,是它自己想出来。”
似乎为了印证,架上朱雀展翅而飞,引颈一声啼鸣。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商刻羽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体内抽离。
那股熟悉的味道裹住全身,被握住的那截腰肢乍然塌软,背脊、肩膀、颈上绽放一片薄红。
“咦,药效过了?”岁聿云语带惊奇。
商刻羽很没好气地朝他瞪过去,但这一眼春枝带水,毫无威慑力。
岁聿云只觉得心尖儿被什么拂过,又轻又软。
“好好好,怪我怪我,都怪我,下次不让它出来了。”他赶紧将人按在怀中。
法器滚落到床底,测试灵力的事不了了之。
伴着枝上鸟雀的吵闹,朝阳从东面升起。而许久之后,那道昨夜起便亮起的剑阵才终于灭尽。
午时。
有叩门声传来,但响了数下未等到人应,叩门者将门推开。
这人是萧取。
他正要将拎来的食盒放到桌上,听见床榻上的人丢来一句:“吃过了。”
沙哑懒散的声音,犹如梦中呓语,却又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绮艳。
萧取皱眉看过去。
那床榻凌乱不堪,斜躺着的商刻羽倒是整洁,嫌弃阳光太亮,用手臂挡住眼睛,但整洁的里衣由此被扯开,露出肤上深深浅浅的红痕。
做过什么一眼便知。
萧取脚步霎时一顿,捏紧指节,闭目呼吸,压下面上的不悦:“那姓岁的就是这般帮你的?”
“效率最高。”商刻羽应得不咸不淡。
“那也不该……”
多年师兄弟,无需对方说完话便知晓是何意思。商刻羽也懒得听完,打断他:“早八百年前就定了亲。”
“说得好似没定亲便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萧取的语气仍带生硬,振袖关门,把食盒放到桌上,坐到商刻羽床前,垂目看他,好一阵,才又出声:“你打算同他履行婚约了?”
“没。”商刻羽答。还是那样犹如呓语的声音。
但萧取知道他清醒,这人如果想睡,半句话不会理。
萧取的神情缓和下去:“手。”
商刻羽便把空着的那只手递了出去。
这截手臂亦带着星星点点的红,仿佛堆雪的枝头被人生生描摹上花朵。
萧取视而不见,搭上腕脉,俄顷神情一凝:“你的身体却比以前差了许多,来黑水城前,你遇到了什么?”
“死不了。”商刻羽还是手臂遮住眼睛的姿势。
萧取看了他片刻:“这就是你去荒境的原因?”
商刻羽没应。
他枕旁放着一枚竹片。
那是进入虚镜的凭证,平日里可做联络器用,眼下光芒一闪一闪,代表收到来信。
他也没应。
萧取见了便说:“你从前向来懒得理会仙门的东西 。”
但商刻羽更是从来不应这种废话,他心知肚明,起身拉下窗户,转而又问:
“沐浴过了吗?”
这回商刻羽给了个“嗯”。
“打算继续睡?”
“不。”
他身体很倦,但得益于那些鬼灵力,精神头是十足十的好,这样的状态,睡觉是件艰难的事。
他将眼前的手臂拿开,终于看向萧取,丢出一个问题:“你和师叔去荒境做什么?”
*
“你带你的婚约者去荒境做什么?”岁灵素问。
此处是黑水城少有的开了张的食肆,岁聿云前来归还食盒,并新购了两碗糖水。
听得这个问题,他甚是敷衍地回答:“游历。”
岁灵素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旋即说起:“本以为爹娘把你和一个凡夫绑在了一块儿,没想到这人不一般。”
岁聿云挑眉:“我难道就一般?”
姐弟二人乃同胞所生,模样七分相似,气质截然不同。岁灵素虽一身灿灿金衣,却惯来严肃冷厉,而岁聿云玄衣带剑,眉宇间尽是放肆张扬。
岁灵素打量他:“的确不曾料到,蛮血年代之后,家中竟还有人能够唤出朱雀元神。”
岁聿云便笑了:“等这事传回云山,族老们让我接手岁家的心想必更加坚定。而你,想要杀我也更麻烦了。家主之路,道阻且长啊姐。”
说完端着糖水自岁灵素旁侧走过,擦身时还拍了拍她肩膀。
“你的契机是什么?”
“自然是重重困境呗。”
岁灵素原地注视他几许,一声冷笑:“荒境近来怪事频出,你最好是死在那里。”
岁聿云抬手朝她一挥,头也不回。
食肆距离他们的客栈很近,修行者脚程又快,片刻功夫不到,岁聿云回到他们的小院。
院里热闹,拂萝和她的同僚正保养武器,夜飞延躺在树底下打盹,步文和在看闲书。
而商刻羽——商刻羽和萧取坐在另一片阴凉处,对坐,一个人的手还被另一个人握在手上。
岁聿云脸上笑容消失了,盯视那两人一阵,面无表情走向步文和,面无表情问:“他们在做什么。”
“啊?哦!”
步文和合书起身,“商公子本来要去钓鱼,但城中渔具店未开,买不到竿,便寻了竹子自己削,结果一不小心划破了手,眼下萧公子正帮他上药呢。”
他当然看得出那是在上药。岁聿云语气和眼神凉嗖嗖:“你不知道去削吗?”
步文和又是一“啊”:“少爷,你给的工钱不包括干这个啊。”
岁聿云真想踹他一脚。
他将糖水往步文和手里一塞,拉过那张凳子坐下,继续面无表情盯那两人。
上药就上药,还聊天说话,聊什么聊,你那哭喊一晚上的嗓子还该说话?
真是……真是……
呵,岁聿云不想形容。
“你不去把主权夺回来?”拂落悄然来到旁侧,看看商刻羽,又看回岁聿云,手握成拳,眼神亮晶晶。
她有双雪亮的眼睛,纵使相识的第一天就听说过这两人要退婚,但到底是退婚还是结婚,她自有分辨!
“人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这样有什么不对?”岁聿云抱起手臂。
“真不去?岁公子竟如此无私?”拂落更是震惊,很快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脸,“也是,区区两根,没什么不好。”
“两根?”岁聿云没听明白。
萧取为商刻羽上药极细致。
细致便也代表着慢,他轻轻托着商刻羽手背,一点一点地将药膏往他手心里涂。
两个人的手都好看,一个劲瘦有力,一个骨节如竹,被墙阴下的幽凉光芒笼着,有种异样的和谐。
岁聿云终于看不下去,拔腿走到那两人身前,居高临下俯视交叠在一起的手掌。
商刻羽掌心只是被竹刺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他冷幽幽开口:“你动作再慢点,他的伤都能自己愈合了。”
“岁公子有所不知,我师弟的恢复速度自幼便比寻常人慢一些。”
萧取不慢不紧地回他,轻柔地将商刻羽掌中最后一道伤处涂上药膏,又取来一片纱布缠包。
“别沾水。”他低声叮嘱。
“嗯。”
“既然起来了,就别再睡。”
“再说。”
“……师父那里还有些事,我得过去了。不如和我一起?”
“不。”
“不用你做事。行,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嗯。”
话多。
聒噪。
岁聿云心想。
等人一走,他立马把商刻羽对面的凳子挪了,臭着脸蹲到商刻羽身前,抓起他的手看了又看。
“下次这种事让步文和去做,他不肯就踹他两脚。”
却听见商刻羽问:“你的伤呢?”
“哟,商观主居然关心我啊?”岁聿云开始捏商刻羽手指。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轻垂望向他。
仍是三月,枝上花盛,又是一日里阳光最热烈的午时,灿烂的春光便溶进他眼底,化作一片轻盈的亮色。
看得岁聿云心里又有些痒。
他哼笑起来:“再双修个一二三次就好了。”
商刻羽当即把手从这人爪子里抽走。
“骗你的,休息一两日便可去荒境了。”岁聿云捞回来,“但这次去荒境,逮到一只虚怪便撤,不深入。”
这回换商刻羽挑眉,意思很明显:你不赚钱了?
岁聿云又是一哼:“我云山岁家的少爷,用得着做这种事赚钱?原本就只打算抓个虚怪回来,给你彻底治好离相症。”
那是谁两次三番想让他去虚镜上接任务的?
这话商刻羽没说出口,拿起一旁的茶盏饮茶。
商刻羽今日穿的是件霁青色的外衫,刺绣是莲纹,依旧是岁少爷亲自挑的法衣,可想到那姓萧的也穿青色,衣上绣的也是花,岁聿云怎么看怎么碍眼。
呵,以后绝不再买青色,买了的也都给丢掉。他不满地想着,忽又想起点别的,神情微有缓和:“其实十三年前,我来你们道观住过一阵子。”
“有吗?”商刻羽偏头。
“有的。”岁聿云盯他。
商刻羽回忆片刻,讶然:“啊,原来那年掉泥塘里的人是你?”
“……”
“你好像还差点栽进灶台?”
“…………”
“你能不能想起点好的?”岁少爷拂袖而起,恼怒转身。
却见商刻羽朝他招手,示意他回去。
岁少爷不爽地转回去,重新蹲回商刻羽面前:
“怎么?”
“我突然发现,你这里有颗痣。”商刻羽向他倾身,手指在这人颈侧碰了碰。
“嗯哼?”岁聿云用鼻子哼出一道气音,下一刻又不爽起来:“你现在才发现?”
商刻羽垂眸看岁聿云颈侧的痣,挠了两下。
“干嘛。”岁聿云问。
商刻羽手指一滑,落到他下颌,又挠了挠,然后拍拍他脸颊,“去养伤。”
“哄我啊?”岁聿云眯了眯眼,寻思出点儿这人不肯说的弦外之意,“你是不是想在荒境干点什么?”
第28章 乌啼(一) 他从来不算自己。……
三日之后, 一行人通过黑水城城关的传送通道。
荒境再度落进视野。劫灰在这里堆成沙丘,而风几乎不曾停歇,放眼一望, 沙尘漫天。
昏昏的日色映照众人。
夜飞延一边掏出面巾遮脸, 一边感慨:“要是有生出灵性的骆驼就好了。”
“你可以不来的。”岁聿云从他身侧走过,咸咸说道。
“你以为我不来,你就能一个人霸占商商?”夜飞延下颌一扬,冷笑, “岁妃, 醒醒, 别青天白日的就做这种大梦。”
顺着他的目光,商刻羽已在远方的沙山上。
商刻羽今日穿的是一件银白如雪的法衣,乌发以银冠剑簪束起。
沙漠比平日里的路走起来艰难, 但他身上带着萧取特制的符, 加之吸收了从疯神遗骸中淬炼出的晶石, 体内灵力充足,一路行之顺利。
加上前面还有个萧取。
这姓萧的甫一登顶, 便回身向商刻羽递出只手,让他借着自己的力上来。
“完全看不出这里从来是什么样。”萧取替商刻羽调整脸上的面罩:“你不宜在此地久待,我和师父先陪你一起找虚怪。”
商刻羽懒得具体讲自己的情况, 但在城中的这几日, 他从拂萝和夜飞延口中探到了。
商刻羽对他这个决定不置可否, 视线落到远处, 边问:“师叔来这里找的又是什么?”
那日他问萧取,他和他师父来荒境的目的,得到一个“找点东西和线索”的答案。当时并无往下打听的想法,不过到了这里, 却生出点预感来。
但没等萧取回答,镜久的声音从沙山下传来:“小刻羽竟也会对我要做什么感到好奇?真是受宠若惊,可我不会告诉你的哟。”
随后哎哟一声,语气里多了点儿埋怨:“多谢岁公子,你们两个小子,都不知道来扶我老人家一把!”
他杵着那根顶悬青灯的法杖慢吞吞走上来,身后是玄衣带剑的岁聿云。
岁聿云一路不曾说话,来到山顶亦是一声不吭,就抱着剑立在商刻羽另一侧。
挑的还是上风向,此时风又大,衣袖便呼啦啦拍到商刻羽身上,存在感极强。
商刻羽偏头,自下而上将他一扫:“怎么?”
“来督促你练习卦术。”岁聿云冷幽幽看着他。
便是要他算方向的意思了。
商刻羽不再追问镜久的目的,目光在岁聿云身上又是一扫,道出一字:
“离。”
“拿我取卦?”
岁少爷登时不太高兴,可念头一转,想到取的是自己而非旁的什么人,眉梢松动,将人一揽。
“行吧,”但他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勉强,也不知道是刻意的还是装的,“但说好了啊,抓到虚怪就回盛京。”
“不是说人家这么直白地把线索递到我面前,摆明就是要我过去,此次不去,还会有别的手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这是在白云观时岁聿云亲口说的话,商刻羽原句复述。
“这里又不是只能来一趟。”岁聿云甩甩衣袖,一点不介意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当然,若真有人要在此处对你做什么,那就只能在此处便将那人杀了。”
“走吧,往南方去。”
说完带着商刻羽率先御剑而起。
行于荒漠,景色不能说一成不变,但终归除了沙还是沙,除了土还是土,新鲜劲过后,看起来感到乏味。
且一路行来还无收获,使得人更加疲惫。
终于暮色将临,众人寻到一个背风处扎营,简单用过晚餐,开始轮流值守休息。
商刻羽难得没有倒头就睡,坐在高处赏日落。
和诗词里说的不同,此时此景,大漠无孤烟,日落无长河,也无能够析出晚霞的层云,是一片昏黄,浩浩漫漫。
岁聿云带着水囊寻过去,同他并坐着看了一阵,缓慢说起:“那个疯神很害怕荒境,临死前一个劲儿地哭喊不来这里。”
“哦?”商刻羽回了他一个尾调上扬的单音。
“所以我觉得,祂很可能是逃到红尘境去的。”
“哦。”
“连神都害怕得要逃,这里肯定有大事要发生。但这种地方,毁灭了千年的地方,又能发生什么呢?”岁聿云不解。
商刻羽这次没有“哦”。
那轮昏沉的圆日被地平线一寸寸吞噬,风一寸寸透出寒凉。
他的头发被吹起,岁聿云张手捞住一绺,绕在手指上玩儿,玩儿了一阵见这人还不搭理自己,便挠了两下这人下巴。
啪。
商刻羽毫不留情地把他拍开。
“怎么,只许你挠我,不许我挠你?”岁聿云语带不满。
商刻羽回了个“嗯”。
嗯完脑袋往前一点,打了个呵欠。
“你就困了?
“眼下不过酉时,而你辰时四刻才起身,也就清醒了四个时辰,你就困了?”
岁聿云作出一副痛心扼腕的模样。
听你说话听累了。商刻羽在心里回答。
“不许困!”岁聿云当即作凶恶状。
“不许吵。”商刻羽一巴掌拍上他的脸。
商刻羽干什么都懒,唯独睡觉最快,不挑时间不挑地点,眼皮往下一垂,呼吸就变得轻缓绵长。
“我才说到一半呢,你上辈子是被主人家拴在磨上不给休息的驴吗?岁聿云嘀咕。
“说起来,都这么久了,却从没见你为自己算一算为什么被扯到这里来,为何?”
他帮商刻羽把被风吹到脸颊的乱发拨开,没想到这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竟被人回答:
“他从不算自己。”
回答的人是萧取。
他一身青衣,被暮色拉成一道剪影,然后从暮色里走出,径直来到商刻羽面前,弯下腰。
岁聿云面色一沉,横剑拦下:“做什么。”
“岁公子莫非想让我师弟睡在这里?”萧取眼里情绪很淡。
“我的婚约者,不劳萧公子费心。”
引星在岁聿云手中一旋,他倾身将人一抱,大步流星回去营地。
除商刻羽之外,其他人都是修行者,不惧风餐露宿,帐篷便只搭了一顶。
岁聿云就要将安置商刻羽进去,在外值守的步文和跑进来大喊:“少爷,有情况!西南处大约百里,妖兽群突然躁动了起来!”
“不是躁动,是逃跑。”镜久慢了步文和一步,纠正他的说法。
“逃跑?那必然是出现了比它们更厉害的家伙。”拂萝嚯一下扛起炮管,“虚怪就很厉害,难不成是虚怪?”
“一看便知。”她的同僚说道。
众人纷纷掏武器起身,欲出营地一观。
岁聿云衣领被轻轻一拽。
“醒了?”他顿住脚步,低头看下去。
“直接过去。”商刻羽轻声说。
于是五花八门的武器都升上高空。
日落便在西南处,此行仿佛逐日。
白日终有尽时,未几,天光被完全吞没,一行人与狂奔的妖兽群相遇。
皆是走兽,数量成百上千,掀起浩浩荡荡的沙尘。
而在其之后,竟是轰轰隆隆的炮声。
“那是……那位女帝的黑武士团?”岁聿云抬手指向沙尘之后。
那里有一座风蚀痕迹相当严重的城池,城楼勉强矗立,其上站着十数个黑色的甲士,或肩扛或手提一根合抱粗的炮管,正是他们在驱逐妖兽。
“对,是直属于陛下的黑武士团。”拂萝也认出来。
“不只有他们。”商刻羽举着一支小型望远仪。
在那座城中,他还看见三五成群的修行者,多是赏金猎人和拾荒者。
他们大部分都在距离黑武士团的营地很远,但又刚好享受到了清理完妖兽之后的便利。
“跟在后面捡漏的。”岁聿云亦瞧见了,笑道:“这些人倒是聪明,不如我们也过去蹭蹭?”
第29章 乌啼(二) “下次,我要给你戴个铃铛……
遂往那城池行去。
此处既然聚集着大量的妖兽, 便意味着有水源食物。
一行人小心探寻,果不其然发现一口能出水的水井,当即在周围扎营、补充饮水。
这里位置也好, 不远不近就在黑武士团防护阵法的边缘, 虽不受直接保护,但吹过来的风沙小了很多,相当于一个背风面,而且一抬眼, 便能看到那些黑甲士的动向。
天昏野暗, 唯洒两三点辰星。
除了轮守的两人, 其余都围坐在火堆旁,偶尔低语几句,更多的时候都很安静。
商刻羽也在。
他往树枝上叉了个苹果凑到火上烤, 却不似等着要吃, 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转着。
火光映红他的脸庞, 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但看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岁聿云觉得这人是又在觉得什么了, 于是紧盯着商刻羽,盯得他嫌烦一眼扫过来,一挑眉梢, 以此询问。
岁少爷也学会了商刻羽这种懒惰的表达方式。
“既然我是被一路引到这里的, 那就应该有下一步的指引。”商刻羽兴致不太高地开口。
“好像有几分道理, 所以你今夜打算熬一阵?”岁聿云换了个姿势, 手撑着下颌看他。
当然不。商刻羽又转了一下树枝。
“别急着睡嘛,陪我说说话呗。”岁聿云故意拖长了语调,三分哄三分讨好。
商刻羽不搭理,他又吐出个“或者”。
“或者我陪你说话?”
“你可以养只鹦鹉。”商刻羽把苹果往他身上一丢, 起身就朝帐篷走。
帐篷亦是一件法器,虽说外表和寻常帐篷没有不同,也一样需要折叠收起,步入之后却是温暖如春。
商刻羽直接躺下、和衣而眠,可还没闭上眼,就见有些人一边吃着苹果,一边钻了进来。
他不高兴地扫了一眼过去。
“这会儿又不是我守夜,我不能也休息吗?”岁聿云理直气壮,三两口啃完苹果、核丢到外面,也就地一躺,躺到商刻羽身侧。
这帐篷睡一个人还算宽敞,两个人便显得逼仄。
加之岁聿云习剑,体温本就比常人偏高些,狭窄空间里的温暖如春登时被他蒸得温热如夏。商刻羽更加不高兴地往旁挪了挪。
“你可以脱掉外衫。”岁聿云低声揶揄。
商刻羽不高兴了,他便高兴,眼里带着笑,哼笑声中仅比寻常鸟雀大上一些、赤红长尾的朱雀盘旋而出,往商刻羽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芒。
“你又发·情了?”商刻羽眉头一皱。
“它只是出来透透气!”岁聿云不笑了,话语有些窝火。
朱雀也带上了同样的情绪,即使无法实质地触碰到,也往商刻羽身上拱了一下。
然后将自己摆成长长一条,卧在商刻羽另一侧。
也不知为何,它的举动看得岁聿云忽然恼了起来,手臂一伸,把商刻羽捞向自己。
帐篷里的温度又上升了。
而岁聿云虽然在最大程度上控制了信香,但商刻羽还是察觉出空气里的燥。
“你就是发·情了。”商刻羽语气肯定。
“是是是,我发·情了,你待如何!”岁聿云也不解释了,翻身将商刻羽一压,做出凶恶的模样。
商刻羽不待如何,手往下探,重重捏了一把。
“嘶……”岁聿云痛极,大瞪双眼一脸狰狞地翻了回去。
“哼。”商刻羽垂回手,闭上眼睛。
岁少爷亦是一哼,心说明明此事是你先胡言乱语,将引星放进商刻羽怀里。
“抱着剑会比较凉快。”他也闭眼。
没过多久,萧取的声音在外响起。
姑苏沈家的公子在不面对岁聿云时,话语总是温润谦和:
“诸位,黑武士团有动静了,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依旧在营地,但另一拨去了城西,深入地下。我怀疑他们探到了什么。而一些赏金猎人和拾荒者已经跟过去了。”
接下来说话的是步文和:
“那……咱们也跟?”
“跟,”岁聿云在帐中坐起身,“除我们之外的任何动静都可能是线索。”
说完捞起身侧的人:“商观主,你的运气稳定发挥了。”
众人行往城西,路上遇到好些同样目的的修行者,都是打了个照面便过。
此时升起了一弯残月,凄清月色笼罩下的荒废城池形如鬼窟。直到鬼窟西侧一片山坡,领路的萧取终于停下脚步。
前方路面上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不窄的洞,刚好能容纳那些身着黑甲的人通过,洞口的痕迹很新,斜斜朝下,大概率是个盗洞。
“宫里养的正规军,还会干这事呢?”岁聿云乐了。
“来,师弟。”走在最前方的萧取牵住商刻羽,点足一跃,带着人稳稳过了盗洞。
岁聿云:“……”
岁聿云面无表情紧随在后,下落间唤出剑光,没想到刚踩上地面,便听见远处传来轰隆声。
整座山都抖了起来,盗洞外的沙尘和墓顶里的灰屑通通往下落。岁聿云一个箭步将商刻羽拉到自己身前,一手将人扣住,一手提剑,随时打算往外撤。
“是黑武士团的人在开火。”商刻羽抬起手,“看,全是炮轰的痕迹。”
眼下他们身处在一条甬道上,壁上有陈年的画,但就在数丈外,无论是顶上、脚下还是两侧的石砖,都变得一片烂碎。
“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阻拦。”商刻羽一拍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走。”
“等停下再……”有人持反对意见。
“他们若是打个不停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那炮声竟还真的响个不停,碎石烂渣一路都在掉,好悬没有砸到头。
走了许久,终于走完这条甬道。
前路变得极其开阔,竟是一座起码能容纳八马并驾的石桥连接着一片石坪,桥下流水潺潺,坪外起一亭台,若非身处地下,看起来竟还颇有闲趣。
而那石坪后便是照壁和墓门了,门已被黑武士团的人轰开,满地狼藉破碎。
“有人在前面开道就是好啊,希望他们能漏一两个虚怪给我们,最好是已经打得半死不活的那种。”步文和生出一句感慨。
就在这时,商刻羽目光向上升高。
有阵法启动了。
不起于地,而起于天,无声但悍然坠落!
下一刻,商刻羽已不再原处——岁聿云见他神情不对,捞了人疾闪向照墙那侧。
便听得其余人的惊呼。
“师兄?”商刻羽回头。
阵法光芒极强,除了腾转起的符文,里面的情形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
撇开出了甬道便跑到了最前头、不在阵法攻击范围内的步文和,其余人都被捕捉进去。
落下的阵法还不止一道,镜久和夜飞延,拂萝和她的同僚分别被困进同一个,萧取单独在另外一个。
“没事,你如何?”
萧取的回应,分明就在不远处,但因阵法的缘故,声音如同从极远处传来。
“我也没事。”
“那就好。这是个困阵,难倒不难,但……”
“但三阵实为一阵,必须一起破。而每个小阵法,又必须同时从两个方向上破。”
商刻羽神情忽然变得古怪,但仅那一瞬。一瞬之后,他瞥向岁聿云。
“想让我进去帮忙啊?”岁聿云笑了,笑声很低,杂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得给报酬。”
“要什么?”商刻羽问。
“自己想。”岁聿云干脆靠在了照墙上。
商刻羽无甚表情地打量他,从上扫到下,再从下扫到上,手一抬揪住这人衣领,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嗯?”岁聿云语调上扬。
商刻羽给他了一个吻,一触即分。
“这算报酬?”岁聿云轻哼道。
“奖励。”商刻羽回他。
“那报酬呢?”
“欠着。”
“啧。”
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岁聿云把商刻羽按回身前,仔仔细细将人看了一遍,在他挂着松石绿珠子的耳垂上轻轻一咬,“下次,我要给你戴个铃铛。”
第30章 乌啼(三) 巫民
引星被抛到半空, 尔后被一把接住,雪亮的剑身飞速一旋,开成一朵利落的花。
岁聿云大步走向困住萧取的阵法。
商刻羽目送他光芒隐没去身影, 轻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廿七。”护到他身侧的步文和答道。
商刻羽闭上眼。
墓穴——或者该称为地宫——时有微风拂过, 风冷而沉。那些轻盈的便愈发突出,星星点点散于虚空,是布阵人的灵力。
他的灵力亦自袖中散出,落向近处, 漫于远方。
感知变得清晰。
盗洞口的人声, 甬道里的脚步, 墓门后的惊呼。
步文和的呼吸,镜久和夜飞延的商讨,拂萝不慎跌了一跤。
还有萧取强压住不悦的话语, “此阵暗合星象, 还请岁公子不要……”
以及岁聿云的不耐烦:“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磨磨唧唧的术士。”
商刻羽缓慢吐出一口气, 睁眼:“以墓门为子位,夜飞延, 去午……”
三阵实为一阵,三方必须同时破阵,阵内两人亦须配合。
此阵为困阵, 故寻的不是生门, 而是开门。
商刻羽道出每个人的方位, 等众人站好, 才说出下一步。
可阵没破。
符文迅速挪转,有所松动,但,开门未开。
“改良了?”商刻羽喃喃自语, 忽然想到什么,掀眼看向虚空,“步文和,砸上去。”
“啊?砸哪?”
“砸就是了。”
步文和眉头一皱一松,放弃思考,单手举盾的姿势改为双手,重心压低、猛然暴起,将盾砸向墓顶。
哐!
一声闷响。
却非金属与青石相撞的声音。与墓顶尚有一段距离之处赫见阵法亮起,将步文和连人带盾弹回!
商刻羽仰头,目光瞬也不瞬锁在上方,眼眸上映出阵法的每一笔纹路。
“都换到冲位。”
“然后呢?”有人问。
“下一步得谨慎咯,”镜久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有变动,那是该用现在位置上克制的五行,还是被克者呢?”
“生者。”商刻羽两个都没选。
须臾,开门洞开,阵破。
“嚯!但凡少了一个人,这阵便得强闯。
“商公子,没想到您对阵法这般精通,真是大大补上了我们云山的缺呀!”
步文和情不自禁开始吹捧。
商刻羽不予理会,转身走过墓门,银白的衣袂随着步伐起落,旋即被一只手拉住。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岁聿云低声问。
商刻羽垂眼,仍是不太想理,拉住他的手却猛地将他向后一拽,剑光乍起。
——墓门后又是甬道,看起来像被犁过一遍的路上出现了十数只机关傀儡。
岁聿云一剑扫到前排的几个。符纸自后方打出,张张爆掉后排的头。
可机关傀儡并非生命,即使被打散,也有术法重新牵引起,重新进攻。
步文和暴跳冲到前方,狠狠用盾砸:“靠,怎么又来!黑武士团没清干净?”
“很奇怪啊,这里没有别人被拦的痕迹——走我们前面那拨人也就比我们快半柱香时间——就我们这么倒霉?”拂萝找了个掩体蹲着,边开火边说。
“是很奇怪,既然有后手,何不在你破阵时放出来。”
步文和可挡不住这么多机关傀儡,一旦没了商刻羽,他们没法一时半会儿就从阵法里走出来。
岁聿云将商刻羽推至众人中间,亦觉出微妙和古怪,但没在此刻多想,旋身回到前方。
“有脚步声,十来个,在往我们这里来。”萧取忽然开口。
商刻羽抬起眼:“他们很恐慌。”
话音刚落地,远处多出了许多身影。
他们每个人都在狂奔,其中一些跑着跑着骤然倒下。而后不久,一只只仿佛由雾气凝成、长得跟块破布似的东西,便从倒下的人身上浮了出来。
“是虚怪!”
“嚯!这就遇到了?”
众人神情纷纷一变。
商刻羽扭头喊道:“岁聿云。”
“知道。”岁聿云笑着应道。
下一刻,朱雀巨影盘旋而出,长尾散落着流光,自甬道间一掠,越过还活着的人,张口激射灼炎!
“不用急着在这时抓活的。”商刻羽又道。
“好巧,我也这么想。”岁聿云朝后一挥手。
原本的打算是抓只虚怪便回盛京,但眼下有人一而再阻拦他们前行,那可就让他感兴趣了。
朱雀一声清鸣。
熊熊离火燃起,本就被犁过一遍的墓道又遭重击。
一时间,场面真是混乱极了。那些逃过了虚怪的人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面对上了机关傀儡,时不时得躲避头顶和两侧掉落下来的石块。
不过混乱也带来了好处。有了新来的牵制机关傀儡,商刻羽一行当即重点对付虚怪。
这东西不能以寻常刀兵对付,速度又快,是以能轰则轰,能炸则炸,仅以一小段通路损毁的代价,便清理了全部。
“我猜,这些虚怪都是黑武士团的漏网之鱼,前面肯定有惊喜等着我们。”
此时此刻,岁聿云在一行人最前,走过一段碎石断墙横亘的路,回身扶住商刻羽。
不多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里应当便是主墓室,不过棺樽已不在,只有最前方的地砖上留有一道被压过的印。
它四面都衔接着通道,角落和靠墙的地方散落着炼器和布阵的东西。
而之所以看得这般清楚,自是因为已有人放置了能照明的东西。
是黑武士团布置的阵法。
显而易见的防御与攻击一体的阵法,且还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主墓室里的痕迹,相当高明。
深入地宫的甲士应当都在这里,四周不见虚怪,想来是已经驱除干净。
其中为首者是一名女子,身上亦着黑甲,却是一副轻甲,眉眼英气凌厉,正审讯一个被押在面前的人。
那是个皮肤极度苍白的男子,仿佛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眼眸的颜色也极淡,是两点浅浅的灰,仿佛两颗透亮的琉璃。
夜飞延轻轻拉了商刻羽一下,在他耳边道:“商商,他是个巫民。”
“巫境的人?”商刻羽神情微动。
“除了和红尘境相邻,荒境也还挨着巫境。千余年前荒境还好好存在的时候,两境常起战争,巫民出现在这里似乎不足为奇。”岁聿云抱臂说道。
那巫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嗬嗬喘了一口气,扭脸看来,随后将头转回去,紧盯女首领笑得狰狞:“想知道我们的目的?下辈子吧!”
他狠狠向前撞去,话音尚未落完,整个身体砰然炸开。
女首领早有准备,大步一退,扬起长鞭,喝道:“锁!”
但见幽光一闪,巫民的魂魄被鞭子从崩飞的血肉中拽出。
这缕魂魄两眼大瞪目光痛恨,和生前的神情没什么两样,却是令岁聿云表情一变。
——那缕魂魄的手臂、颈间,缠绕着淡淡的黑色罪印——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身体不大舒服,等恢复过来会尽量多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