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说!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来,云山岁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终于在此夜诞生。
在一叠声的“恭喜家主”“见过家主”中,岁聿云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过拇指与食指合围大小,通体焦黑,刻着血红的朱雀图腾。他掌心蹿起一簇火苗,不但没有烧坏,朱雀图腾在烈火中愈发显得生动,仿佛即将振翅飞出。
“我们家不愧是朱雀后裔,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从席案后站了起来,懒懒散散说着,“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家主,但答应过了,也没办法。那么,我就下第一个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场众人皆跟着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没人摸得清他想干什么,许多人都有些紧张。岁灵素面无表情。
岁灵素是长房长女,席位紧挨一位族老,岁聿云走到她面前,将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见过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岂容儿戏!”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称帝的时代啊,女子当个家主又怎么了?”岁聿云打断那个声音,“女子还能生孩子把家业传下去呢,你能生吗?你确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里是你的种吗?”
“真不懂你们怎么想的,岁家以商为本,现在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岁家能跻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门户或是到别家去操持,你们连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岁聿云顺手从岁灵素席案上掰了颗葡萄,自嘲地嘀咕:“啧,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走了。”
“你不是饿了?吃完饭再走。”岁灵素轻声道。
“哦。”岁聿云低头,“那你坐过去,我坐你这儿。”
姐弟二人交换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对声没有停下,嘈杂如同一口沸锅。
岁灵素拔剑出鞘掷向场中。
“不服者尽管站出来。”
铮铮剑声未歇,女子沉声开口,眉眼带着英气,威严具足。
“我会亲自动手。”
岁聿云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声。
赤红巨影自体内掠出,引颈清鸣,展翼流火,从众人头顶上飞过。
第64章 花(三) 你爱他
皇宫, 勤政殿。
提神醒脑的甜凉气息从香炉中飘出,拂萝端坐于案后,静静等待上首的风楼发话。
大灾之后向来是他们这些朝廷牛马的大难。首要任务是救助和安置灾民, 其次得镇压趁祸而起的妖魔, 再次还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对虚镜的处理也需慎重。
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东西,顺藤摸瓜查下去,创建者竟从一开始便被丹霄蛊惑。但虚镜实在是太好用了,它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大大加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交流合……呸, 总之就是要继续用, 但得把该清理的清理,修复的修复。她和同僚们一起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在厥过去之前完成了。
现在是拂萝的述职时间, 报告, 嗯, 奏折已经递上去,就等领导过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欢喜雀跃的:“事情办得很好, 你们辛苦了,休半个月假吧。”
“噫!”拂萝高兴得想要立马跳起来转个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摆,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诸境皆以石板为源, 唯独红尘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过是震碎了一根树枝,便拆掉边境所有的墙,又于弹指间起无数山脉挡下弱水。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红尘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强相关吧?”
这是拂萝思索了很久的问题。当然,除了解心头疑惑外,她还有一个计划,那就是把前段时日的见闻写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许久都未查出头绪,她不得不向相关人士请教。
“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确切的答案。”风楼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无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开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将那种混沌称为‘无地之地’。”拂萝回答。
“我师父前世的事,想来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萝点头:“是,我向岁公子打听过。”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后,师父被众神打为罪神,下了罪渊?”
“不知,不是,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为‘西陵被灭’是众神商议定下的历史。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为范本来研究,以便应对预言里的大暗劫,而师父的行为让那场暗劫直接在业镜中显现。”
拂萝终究还是跳起来了,“神经病吧这些人?为了一个预言而定人罪,疯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当然包括肮脏与丑恶。”风楼喝了一口茶。
拂萝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压下心中愤怒。
“师父去了罪渊便没了消息,西陵王找过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躯壳,神魂不知所踪。神明没那么容易转世,但谁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处。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去找‘无地之地’。”
风楼继续说,“再后来,师父的躯壳便从罪渊消失了。”
*
商刻羽感觉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却是那样清晰,他听见浪潮拍打山崖,看见阳光蒸发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颤花枝,嗅到了掠过枝头的香风。
他好像在下坠,又好像在上浮,那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不曾停留。
“要不要当新的众神之主?”有个声音对他说。
很难形容的声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飞鸟啼鸣,又如同走兽。
应该是在对他说,因为是直接响起在心底的——姑且这么称呼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心了。
但他没兴趣,所以一个字都没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红尘境?你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他们告过别。”那个声音又说。
点被踩准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去坐,还活着的神总要有人去管,再说了,你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丹霄吧?”
创世石板被丹霄吸进了身体,那具身体已经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复,得成千上万年才行,第二个丹霄没那么容易出。
商刻羽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问,这话并无贬义,只是一种不知晓对方为何时的客观描述。
那个声音也没被冒犯:“我什么东西都不是,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是。”
“当年指点那只傻鸟去找无地之地的也是你?”
“当时我也只是顺口一提,并未抱任何期望,谁知道他真的找到,还一剑给劈开了。”
然后他的神骨坠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沉默片刻,轻轻说出:
“道。”
“这个称呼在凡人和神仙里都蛮受欢迎。”那个声音笑了,并未否认,但也不承认。
旋即乐呵呵地说起:“你家那只傻鸟还没去找西陵王那一世的记忆呢。”
“他不是那种需要回忆才能生活的人。”
“但也意味着很多事情他还是不知道。”
“劳驾不要多管闲事,鸟的脑袋本就小,再往里头灌有的没的,会一下撑爆。”
“当初之所以会回应西陵的祈求,就是因为他是那只朱雀的转世,对吧?”那个声音叹息,“你爱他,你知道他一直爱着你,你也一直爱着他。”
“别打感情牌,我不会答应。”商刻羽淡淡地说。
“真是固执啊。”
声音消失了。
商刻羽重回那片充满万物的空无、盈溢万籁的寂静里。
他在上升的同时不断下沉,他察觉到日月轮转,似乎自己就是日月轮转,星辉漫过山谷,自己也漫过山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什么人已经走完了一生,那不存在的胸膛里涌出了思念和孤独,以及些许的……难过。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成神之前不曾有过,在罪渊时不曾有过,到了红尘境亦不曾有。这样的感受在不断生长茁壮,他不知是否该存放,不知要如何安抚,一时有些无助。
“这就是众生心绪啊。”
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般难以形容,仿佛万物的和声。
“此心依旧清净?”声音问他。
“若分清净,便有污浊。”商刻羽说。
这是一句曾被问过的话,也是一句说过的回答。
但声音很敏锐,再问他:“现在呢?
现在呢?
世间本就有清有浊,既然可以不去区分,又何惧去区分?
过了很久商刻羽才回答:
“清净又如何,污浊又如何?”
声音笑了。
在它痛快爽朗的笑声中,两副身躯从光芒中浮现出,皆是白衣黑发,皆有着商刻羽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聪慧的流浪者哟,你是要这个人身?还是要这副神明躯壳呢?”它再问。
“我并未答应你。”商刻羽低低地说。
声音道:“众生心绪,亦是你的心绪啊,是你自己想回去了。”
第65章 花(四)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自打当初坏心眼地弄了一坛酸涩杨梅酒后, 岁聿云每年都会自己做一点酒。
今年是梅子酿,选了最鲜脆、圆润、漂亮的那批青梅果,洗净晾晒, 去蒂扎孔, 和冰糖交替着铺进酒坛,倒上盛京一家和他相熟的酒坊打来的米酒,最后以泥封住坛口。
时间会让里面的冰糖融化,青梅果也会变皱, 缩成一颗颗干瘪的小核, 酒液却越来越甜香, 越来越醇厚。
这是他的第三坛酒。
这也是他住在白云观的第三年。
三年不算长,但足以让人习惯那些忽然隆起的高山,足够从亲离友死、失去故土的伤痛中走出。
就连亡魂们都有了新去处。
——习俗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 “魂回黄泉”“死者归冥府”“活着时候作恶多端死了等着下地狱吧!”等信念不仅深入“人”心, 禽畜们也默默记着、遵守着, 每一位死者都在找地府,找的人多了, 便成为共同的愿力,愿力强到一定程度,自然创造出实质了。
新的黄泉出现, 也就意味着轮回被重新续接。
岁聿云亲自把商鸷他们送了过去, 看着他们饮下忘却前尘的汤, 踏上了往生路。
这个“他们”里不包括萧取。
当然, 萧取也去了黄泉,但刚一下去,就加官进爵走马上任了。
倒不是因为萧取有开新地图干新事业的志向,而是新的黄泉之主委实不要脸, 抱着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他留下帮忙。
新任黄泉之主姓夜名飞延,是现存诸神中唯一一个和旧黄泉有联系的——这里的联系是指商刻羽崩掉旧黄泉石板时些许碎渣溅向了他,踩了狗屎运,因此和新黄泉绑定,原地升咖。
“呜呜,萧老弟,行行好,发发善,帮帮老哥过难关!”
“这个地方刚建好,人手不够很难搞,就像谷仓里老鼠乱窜但没有猫,连孟婆汤都是我在熬!”
“有你在,黄泉一定能做大做强做厉害,那时咱就去把月老给绑过来,想要谁就能得到谁的爱!”
“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只是个两百岁弱小无助的幼神啊,不像商商那样神通广大,也比不上风楼……”
堪称唱念俱佳。
萧取脑壳上飘出去一长串“……”,终究于心不忍,答应了。
萧取和夜飞延有时候会给岁聿云传一条“没在黄泉发现商刻羽踪迹”的消息。
他当然不会去黄泉,他承诺了他要回来的。每一次,岁聿云都这样想。
岁聿云把酒送进地窖,放在架子的最底格,和去年前年的并排。
“师父,薛高阳说他家又又又又要给他安排相亲了,他想到白云观来躲几天!”
陈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薛高阳是从前常来找商刻羽玩儿的小胖子,三年过去他已然不再是当初的矮胖墩,变得高高瘦瘦,又生得眉清目秀,很得城里姑娘们青睐。
岁聿云头也不抬:“让他来,再转告他父母,把相亲的地方定在白云观。”
“哇,他会恨死你的!真的定在白云观吗?嘻嘻,到时候场面一定很好看!”陈祈不厚道地笑出声。
“就安排在外面那棵桃树下,席面的钱我出了。”
“那我去说咯!”少女脚步轻快地走远。
岁聿云蹲在架子前没起,过了很久,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酒坛。
岁灵素在去年招了赘,今年年初拂萝宣布了“恋爱”,朝廷大臣们也开始催起风楼的后宫事。不知不觉间,认识的人好像在渐渐变得成双成对。
可明明最早有婚约的人是他。
想到这里,他不仅有些埋怨商刻羽。
说好的要回来的,可过这么久还是见不到人。
再等下去,真要成鳏夫了。
还是望门鳏。
岁聿云又往酒坛上敲了一下。
他决定明天起个大早截下风楼的第一卦,算不出来也要算,哪怕她绞尽脑汁到秃头,哪怕她整颗头全秃,也要把商刻羽的下落算出来!
“为什么都是酸果子酒。”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来,微凉的音色,轻淡的语调,如同山间融雪落下的第一滴,清泠泠作响。
岁聿云一愣。
“为什么不做桑葚苹果枇杷酒?”身旁的人又说。
那几个酒坛都贴着酒的名字和酿造时间,最早的是杨梅酒,然后是李子的,新的这坛光看名字令他皱了下眉,是青梅酒。
青,梅。
这两个字没哪个不酸。
岁聿云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说话的人。
这个人是商刻羽。
商刻羽的眉毛,商刻羽的眼睛,商刻羽的鼻子,商刻羽的嘴,从头到脚都是商刻羽的模样,和他并肩蹲在地上,白色的衣摆沾上了灰尘,出现得毫无预兆。
岁聿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开始在胸腔里狂震。他抬起手,但陡然升起一阵害怕。
商刻羽抓住那只手。那只手在出汗,商刻羽握紧它,又问了一次为什么,以有点儿闷的语气。
“因为……”岁聿云舔了下嘴唇,“因为苹果和枇杷还没熟。”
“还有桑葚。”
“桑葚春天结果,现在都五月了。”
“哦。”商刻羽眼眸垂了下去。
“我加了很多糖,不会酸的!”岁聿云忙道,但是事情总有但是,“呃,除了那坛杨梅的。”
那时候商刻羽刚离开,他刚回白云观。
“过段时间外面那棵桃树就能结果了,到时候我给你泡桃子酒。秋天就弄苹果酒,我还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是很甜的品种,等熟了也做成酒,或者直接榨成葡萄汁?除了酿酒,这段时日我还学会了做饭,最拿手的是糖醋里脊和香酥鱼……你饿了吗?我这就去做给你吃?”
岁聿云回握住商刻羽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也将目光垂下。
“你能回来,在我身旁,和我说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一样的好事。”
商刻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抱起那坛杨梅酒,朝地窖外面走去。
“你别喝这坛,真的酸!”岁聿云忙不迭起身阻止。
商刻羽在台阶上站定。
“这段时日,我似乎能听见这世上所有的声音,能看见所有的东西,却听不见看不见你。”
“也从来不做梦。”
“能回来,看见你,听你说话,对我来说是比做梦更好的事。”
说着一顿,冲酒坛一努下巴。
“薛高阳不是相亲么,给他喝。”
岁聿云弯起眼笑了。
“商刻羽。”他轻轻喊了一声。
商刻羽看着他。
“我还没有抱你呢。”岁聿云拉长了调子,三两步跨上台阶,把商刻羽和他抱着的酒坛一起按进怀里。
第66章 花(五) 合卺酒
薛高阳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做了天大的恶事, 才交到这样两个倒霉朋友。
本来嘛,商刻羽消失这么些年总算回来,是件很开心的事, 傍晚岁聿云在厨房忙活的时候, 他还帮着炒了俩菜。没想到只开心了一夜,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爹娘立在床头,笑眯眯地告诉他这回要相看的姑娘在来的路上了, 快滚起来洗漱收拾。
薛高阳一脸菜色地起床, 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出了白云观往外面一看,老桃树下不仅坐了一位姑娘,还摆上了一张席。
一张精致到不行的席, 从糕点小食到瓜果茶水都是一等一。
这绝不会是自家老爹老娘的安排, 会这样干的只有一个人——
你是幸福了可哥们儿的人生就要到断送的边缘了岁聿云你根本不是人!!!
薛高阳十分生气, 可在女孩子面前还要装得“我很高兴见到你”。
更生气了!!!
岁聿云拉着商刻羽藏在远处一棵树上,这里地势高, 能将整个白云观收进眼底,桃树下的情形更是一览无余。
“你说,他俩能成吗?”岁聿云分给商刻羽一把瓜子。
这是岁少爷近来新喜欢上的陈皮瓜子, 扑鼻便是陈皮的清苦香, 吃下去后嘴里会有股浓浓的回甘。商刻羽尝了两颗, 把瓜子壳丢他手里:“说得好像你希望过他们能成。”
“那不能这么说!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 我若是促成了他们,岂不是能积天大的德?”
“显然你只能积累到怨气。成不了,女方年纪太小了。”
“年轻是什么坏事?”岁聿云奇道。
“薛高阳喜欢比他大的。”商刻羽又磕了一颗瓜子,淡淡地说。
“噫!”
岁聿云掏出个小盘子放到他和商刻羽中间, 瓜子壳在上面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好。有些人只要能够存在在身边,只要能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脸,就已经足够幸福。
不过岁聿云觉得自己可以更幸福一点。他在商刻羽转过头来丢瓜子壳的时候,探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日阳光很好,透过树叶间隙落进商刻羽眼中,让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如同一汪闪着光的湖,简直能摄人心魂。
岁聿云被摄得心甘情愿,笑着问:“那我们俩什么时候成婚呀?”
商刻羽很轻地眨了下眼。
婚礼就在当晚,没有宾客,没有司仪,就连陈祈都被遣到隔壁城镇捉妖去了。
岁聿云到城里买了两坛女儿红,商刻羽收拾了一番庭院。
星辰在天空中亮起的时候,庭院里也点燃了灯烛,一根又根红烛,烛焰被风吹得忽闪。
墙外传来蛙声,草丛响起虫唱,商鸷和岁聿云爹娘的牌位摆在院中,被盛京城最好的酒楼送来的最好的菜色拱卫起来。
商刻羽和岁聿云坐在与之相对的一张几案后。
素白的衣袂和漆黑的袖摆交叠着,在烛火的映衬下泛起微红,岁聿云扫过去扫过来好几眼,才心满意足地抬头,清了一下嗓,朝对面说:“那什么,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我俩成婚了。虽然你……”
“他们看不见。”商刻羽说。
岁聿云顿了一下:“那你把它们摆出来干嘛。”
“满足你的仪式感。”商刻羽理了一下衣袖,他其实有点儿紧张,过了会儿,问:“要拜吗?”
当然要拜,得满足岁少爷的仪式感。
先拜天地。
再拜高堂。
最后对拜。
相对叩首的时候,商刻羽发现岁聿云的手出了点儿汗。
这家伙也在紧张。
那商刻羽就不紧张了。
商刻羽非常不紧张地抿了一口酒,把自己又皱了的衣袖理平整。
岁聿云悄无声息擦干手心,抬起头来幽幽地说:“你的酒应该和我喝的。”
哦,合卺酒。
商刻羽重新倒满酒杯。但他没能喝上自己这杯,岁聿云俯身吻了过来,将口中的酒喂给了他。
这是陈了二十年的酒,醇得不可思议,滑过喉头时都不像是在喝酒,而是在尝一段漫长的岁月。岁月让他们两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浓烈的香。
岁少爷却不太满意:“我找了好久,都没买到你出生那年的。”要不就太老,要不就根本没有上了年份的酒,挑来挑去只能选出二十年的。
他语气还有点儿委屈,不过转头又哼笑起来:“我出生时候爹娘有给埋酒,下次回云山的时候就挖出来。”
商刻羽给了个“嗯”,旋即被岁聿云抱了过去,手脚并用将他拢住。
“现在开始,你就是岁夫人了。”岁聿云理直气壮地说。
商刻羽想怼他为什么不是你是商夫人,想了想还是算了,谁是谁夫人好像没有区别,反正他们俩没哪个会生孩子。
商刻羽又喝了一口酒,杯中剩下的被岁聿云拿过去喝了。喝完岁聿云蹭了蹭他的耳朵,轻哼说道:“我还给准备了点别的。”
“耳珠?”
岁少爷震惊:“你怎么猜到的?”
商刻羽心说但凡你别碰我耳朵上原本的那个我不可能猜得到。
岁聿云又是一哼:“虽然你原本这个也挺好看,但我就是想给你换一个。”
他取出一枚赤玉的耳珠,极其红艳,全然便是朱雀的颜色。他替商刻羽换上,满意地拨弄。
“很久之前问过一次,但你没回答我,你为何要穿耳?”
上一次问纯属好奇,这一回语气却变酸了。时下男子大多不好耳饰,商刻羽也不是喜欢装扮自己的那种,呵,这必然是有人蛊惑引诱!
商刻羽安静片刻,轻笑出声:“傻子。”
“嗯哼。”
“我这副躯体并非胎生,而是化成,虽然和从前并无多少相似,但总有那么一两处相同。你该问自己,为何在西陵的时候要给我穿耳。”
“嗯哼。”岁聿云又哼,然后为前世那家伙做出回答:“好看呀!”
虽然并未去找前世的记忆。
商刻羽往这厮嘴里塞了颗蜜枣。
“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戴个或者套个什么?”岁聿云含糊地问,不,不是问,是在讨要。有时候他就像犬类,喜欢热烘烘地拱过来,用这样那样的方式给所有物打上标记。可是骄矜难驯的犬也会有希求被占有和承认的时候,更何况他已经独自游荡了好多年。
商刻羽被他以一种微湿的眼神看着,心中微动,可转念想起昨天在他脚踝上当当啷啷响了一整夜的铃铛,不由心道把那玩意儿拴你脖子上好了。
但那样做大概率会让岁聿云觉得是在奖励。
思索片刻,商刻羽在岁聿云怀里转身,将那枚他原本戴着的松石绿的耳珠抵上岁少爷的耳垂,稳准快扎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就完结啦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