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佛子招魂(2 / 2)

觉海寺山脚下有一村庄,名为柳暗花明,樊阿娘便是住在那里。

樊阿娘命不好,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儿媳妇改嫁,只剩她和小孙子相依为命。

君遥费了好大的功夫,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终于说服梵空,请他一起去帮樊阿娘摘柿子。

从觉海寺到柳暗花明村,需得经过一座拱桥。

西斜的落日光影穿过拱桥,映在水面上,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轻响。

君遥背着箩筐走到石桥上,回头看梵空,青年身披袈裟,手捻佛珠,菩萨低眉,依旧是那副不染纤尘的神圣高洁模样。

她是藏身于淤泥里不见天光的污垢,而他是绽出湖面的一朵雪白莲花。

君遥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生来就可以这么圣洁。

越圣洁,她越想毁灭。

梵空抬眸,看见一双的淡漠冰冷眼睛,和以往的肆意温润都不一样。

君遥略微惊慌地移开眼。

樊阿娘的篱笆院里有一颗柿子树,是她丈夫去世那年种的,如今已粗壮高大得能遮盖住土屋。

两人刚站立到破旧的木门前,木门便从内打开,六七岁的小男孩吸着鼻涕,傻笑道:“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君遥姐姐!”

君遥往院内瞅了一眼:“你奶奶呢?”

阿奴猛地吸了一口鼻涕:“去集市卖菜了,奶奶让我在家等你。”

君遥把背上箩筐卸下,扔到阿奴怀中,撸起袖子往院里走:“开干吧!”

她站在柿子树下,见另两人还在门口面面相觑。

梵空从袖中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递给阿奴。

阿奴愣了一下,把箩筐背起,双手接过。

金灿灿的柿子缀满枝头,快要把枝干压断。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摆了四五个箩筐,箩筐不够用,阿奴从土屋里找出木盆,用木盆装柿子。

梵空一直默不作声地摘柿子。

他不食人间烟火,君遥偏要把他拉进人间烟火里。

矮枝头的柿子被摘完了,柿子树的高枝头一直伸到房顶,即使是站在梯子上也够不到。

君遥叉腰抬首,微笑道:“梵空法师,这枝头太高,要不你爬上去摘柿子吧?”

光头和尚爬树,百年难得一见。

梵空道:“贫僧不会爬树。”

阿奴在一旁插嘴道:“我会爬树!!!”

君遥:“……”

君遥身子轻轻一纵,腾空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枝干上,稳稳而立,发间粉布巾的一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慷慨地倾洒在她身上,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举起箩筐。”君遥摘了个柿子,勾唇道,“梵空法师要是不配合我,天黑之前就摘不完,明天这些柿子全都熟透,掉在地上就可惜了。”

梵空无言,举起了箩筐。

隔壁烟囱冒起了烟,樊阿娘推着小车回到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君遥立在树枝上,高个和尚将箩筐举过头顶,她小孙子有样学样,把箩筐顶在头上,有时君遥也会赏矮个箩筐几个柿子。

这一幕吓得樊阿娘差点儿闪到老腰,急急忙忙地道:“君姑娘,你怎么爬到树上去了?快下来快下来,多危险啊!”

正巧柿子也摘完,君遥跳了下来。

柳暗花明村在觉海寺脚下,多年经受佛法熏陶,这里的百姓大都信佛。

樊阿娘知道梵空身份,她怎么也不敢想,有一天万人景仰的高坛佛子竟来帮她摘柿子,怎么说都要留梵空吃饭。

梵空以要回觉海寺的理由婉拒了樊阿娘。

君遥拦住他:“樊阿娘说留我们吃晚饭,她老人家一片好心,梵空法师领个情呗?”

梵空还是拒绝。

“帮樊阿娘摘柿子算一件好事,我明日要离开一段时间,来不及听你诵经了,就换成你陪我吃一顿饭。”

君遥说道:“此为‘化缘’。”

他没有回应。

君遥叹了口气,对身后土屋里的樊阿娘道:“樊阿娘不要做我们的饭啦,小和尚闹着要回觉海寺。”

阿奴追出来给他们送了一盏灯笼。

两个影子一高一矮,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君遥觉得梵空巴不得和她隔着一整座云渡城,跟谁又惹着他了一样。

他越这样,君遥的逆反心理越强烈。

君遥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梵空那俊朗雅致的眉眼上,视线下移,绛红色袈裟在黑夜里泛着淡淡金光。

君遥捶了捶右肩,埋怨道:“手好酸,梵空法师为什么不能帮我提一会灯笼?”

梵空闻声看她,眼底思绪复杂,可惜君遥忙着捶肩,没有注意到。

梵空走了过来,停在她的左边,向她伸出手。

君遥微微一笑,抬起左手就要落在他掌心向上的右手。

梵空快速收回手。

空气僵滞,蝉鸣不止。

君遥目光凝在那件袈裟上,停在半空的左手抓住他的袈裟,踮脚,对准青年润泽的唇。

梵空侧首避开。

她的吻落空。

君遥还保持着踮脚的姿势,气息都洒在他耳廓,不满道:“佛渡众生,你为何不能渡我?”

梵空面不改色道:“贫僧只渡有缘人。”

君遥紧紧揪着他的袈裟,不肯放手:“我不信缘分,你也不用拿缘分推开我,我只问你敢不敢正眼看我?敢不敢脱了这身袈裟?”